罗拉的自行车

2017-09-13 17:07周洁茹
广州文艺 2017年8期
关键词:陈晓冰点飞飞

周洁茹

现在,1

罗拉还在家乡的前男友突然给罗拉发了一条短信。

我想见你,前男友是这么说的。

可是我不想见你,罗拉是这么答的。

话是这么说,罗拉还是回去了。她本来就要回家,反正美国也待不下去了。但她也没有准备一直待在家乡,家乡太小了,跟苏格兰似的,在布鲁克林结过婚的事儿都会成为一个把柄。但要不是这么一个可笑的威胁,就差一点动了留在家乡的心,永远待在苏格兰了。

罗拉回家的时候是冬天。她曾经最害怕家乡的冬天,冷到骨头缝里的冷,想一想全身的骨头都会变绿。可是她在冬天回了家。

十六个小时的飞机,足够她把往事再想个好几遍。跟前男友的分手是在16岁,是的16岁,初恋,多数女孩还没有开始恋爱。

初恋没谈好,这一辈子都谈不好了。

过去,1

这场没谈好的初恋发生在罗拉高一的暑假,开始结束两个月。下一年的暑假,罗拉找了一份暑期工,新张的电台传呼台。那两个月,才是真正的结束。

很久以后了,罗拉在飞机上撞见传呼台的经理,也算是她的前老板,倒是友好地打了一个招呼,但是回到座位,罗拉的心里面还是有些翻滚。罗拉记得清楚,是因为搭的东航的飞机,空乘送餐的时候一盒热饭翻上了她的裙子,要不是空乘还笑嘻嘻地把饭捞了起来,抱歉都忘了说,要不是她忍着气去洗手间清理,她也撞不见她的前老板,办登机牌的时候没看到,安检的时候没看到,登机的时候也没看到,罗拉一身热汤热水走去洗手间,互相看到了。

前老板让罗拉想到了海伦,海伦的脸,罗拉是永远忘不掉的。17岁,见工第一天,第一张脸,闪粉嘴唇,紧身裙,恨天高,就是海伦,电台传呼台的值班经理海伦。海伦那年24岁,同事们都说海伦姐姐又凶又古怪,所以24岁还没有男朋友,约会都没有一个。

罗拉的这个散工更是打得散,经常就是靠住窗台往楼下看。同事们背地里也说罗拉神经病,一个学生,暑假不出去玩,跑到传呼台来抢饭碗。

海伦在机房里喊,罗拉!罗拉!罗拉回头看了一眼,海伦叉着腰,怒气冲冲的脸,不像24岁,倒像42岁。罗拉记得很清楚,她在那个瞬间心里面就是这么想的,好老啊,应该叫海伦婆婆才对。

罗拉!罗拉!海伦喊,快回电话房接电话!罗拉又望了一眼楼下,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大广场。

同事中间一个叫飞飞的女孩除下耳机站了起来,走到罗拉旁边。罗拉看着她,她冲罗拉使了个眼色,也往楼下看,突然大叫,哇!都来看啊!

所有的女孩都放下了手中的电话,涌向窗台。罗拉被挤到一边,只好笑了一声。

看什么看!海伦姐姐从机房里跳了出来,客户打不进电话,投诉到老板那儿,你们都得滚蛋!

女孩们一哄而散,灰頭土脸回电话房接电话。

海伦姐姐用力砸上了机房的玻璃门,大声说,一个个把头伸到窗子外面,要被下面电台的人看见,还不得说我们传呼台的人没教养!

罗拉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接了一个电话。看了一眼对面的飞飞,飞飞也戴上了耳机,可是电脑都没有开,只顾把玩手指上的戒指,十根手指,十个戒指。罗拉知道飞飞技校都没上完就在大街上玩,家里做生意,顾不上她,她玩这玩那玩到传呼台,只是为了玩。

下午四点是夜班上工的时间,一个叫小兰的女孩,总是三点半就来了,这提早了的半个小时,没有人愿意的,又没有什么好处,小兰就是愿意,自愿。罗拉也知道小兰,农村的,做了一年,仍是试用期的工资。罗拉听到同事们私下里讨论说大经理嫌小兰土,声音不好,不大想要,但她又肯做,只好先留下来,不说要,也不说不要。这个小兰却更进取,次次提早半个小时来上工,放了工也不走,到处找活干。有同事不想做夜班,或者要出去玩,都找小兰顶班,过后也没有要还的意思,她也不抱怨,再有人说要换班,还是高高兴兴地去,大家都当她是傻的,随便使唤。

小兰!去打水啊!飞飞从电脑后面探出了头,声音很大,热水瓶里一滴水都没有了!

小兰应着声,换鞋,拿了水瓶,正要下楼,被罗拉拦住了。

小兰姐,我去吧。罗拉是这么说的。

我去我去,小兰慌张地说。

没事,我去就好,罗拉说。从小兰手里接过热水瓶,下楼。

罗拉经常会去抢这个打水的差事,女孩们当然趁着她下了楼就开始八卦,这个罗拉,看上去家里也是有钱的,做什么不好,偏偏跑到我们台来做又苦又累的传呼小姐。

上个星期面试罗拉的经理吕贝卡已经走了,吕贝卡是广东人,家里还有一双儿女,都扔下了,跑出来干事业。吕贝卡强势,财务人事都攥在手心里不放,大经理不喜欢她,女孩们更是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第二个星期就轮到罗拉夜班,凌晨两点了吕贝卡还坐在机房里不走。罗拉接着零零碎碎的电话,一转头,吕贝卡经理正坐在机房的转椅上盯着自己看,真是吓了一跳。机房的门做得透明,也是为着监管方便。吕贝卡这时候就说了,自己那个大孩子,倒与罗拉有几分相似的。说着,还从眼镜片后面滚下了几颗眼泪。罗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沉默,回转身,继续工作。

第二天早晨吕贝卡上班,又是板着脸,谁都欠了她钱的样子,入到机房,把海伦叫去教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罗拉也只字不提前夜的事,收拾了一下,下班。

第三天来上日班,却听到吕贝卡已经走了的消息。

说是大经理又带了人来找吕贝卡的事,这次就吵了出来,吕贝卡再也受不住,坐在机房里哭,一边哭一边反复喊一句,欺负我女人。女孩们都不敢说话,各自上各自的工,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吕贝卡坐到傍晚就写了离职信,一大串钥匙装在一个信封里面,交了出来。临走,又去到电话房跟每一个女孩说告别的话,大家都表现得冷淡,没有人愿意搭理她。吕贝卡走了。

罗拉后来一直在想吕贝卡最后的那句话,欺负我女人。他们欺负她一个女人?他们欺负她这个女人?他们欺负她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endprint

吕贝卡走了以后,大经理就来了。大经理经常把人叫去机房约谈,谈着谈着就有点高兴,一高兴就看手相,看手相就得握住小手,手一时也抽不回去,只好给他看,有的女孩还真的爱上了看手相,还有利用职务之便发个暧昧信息什么的,大经理再笑嘻嘻赶到电话房来,一个个追问是谁发的。

现在,2

罗拉刚到家,电台的电话就跟来了。

罗拉女士终于回到家乡,必须要做个访问的啊,电台的通联记者是这么说的。

没问题。罗拉说,更何况电台也是我的老东家。

是吗是吗。记者说,那就更有得谈了。

文案发我信箱吧,我准备一下,罗拉说。

下午文案就跟过来了。到底年轻人,做事有效率,罗拉想着,打开文档,片头,第一首配曲排的是杨千《不回昨天》。

过去的过去,1

高一暑期,罗拉找的是经济广播电台的暑期工,一档午间节目,一档六点节目,周日休息。电台付的是稿费,钱不多,罗拉当是社会实践,挣经验,罗拉有的就是时间。

接住罗拉节目档的同事叫唐,做的一档讲笑话节目,智力问答,脑筋急转弯,恭喜这位听众朋友,小小礼品赠送。罗拉不评价,都是工作。

这天罗拉下了节目,直播间外面跟唐点了个头,正要走,唐说了一句,快去传达室取你的信,一大堆,再不去门卫老头儿又要发火了。罗拉的这两档节目,听众不少,每天都有信来。

罗拉就在传达室停了一下,前天的信已经取过了,仍然被门卫大爷数落了几句。罗拉不高兴地走出电台大门,差一点撞上一辆速度很快的自行车。

想要生个气的,可是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对方好像是个男孩,也是没礼貌,一句话都没有。罗拉头都懒得抬,侧了侧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来了一个电话,罗拉慢悠悠拎起话筒。

罗拉你好。电话那头说,我是人民广播电台的陈晓,我有一档谈话节目想请你做我的嘉宾。

罗拉说谁给你的我的电话号码?

唐,陈晓说。

罗拉说哦。

罗拉第一次去人民台,其实就在经济台的楼上,罗拉四处看了一下,好像比经济台旧得多。找到陈晓的办公室,进门第一张桌子,陈晓正在写文案,一见罗拉就站了起来,比罗拉高了一头,再一笑,两个酒窝。

酒窝,罗拉是这么想的。她也只想到了这两个字,酒窝。

你还小,别穿高跟鞋,这个陈晓竟然这么说。第一句话,第一次见面。

小时工也是工啊,单位都有要求的好不好,罗拉是这么答的。心里想的却是,幸好穿高跟鞋,要不矮了一头半。

还没写完的文案,罗拉看了一页,说,没问题,上节目我再过来,先走了。

陈晓说我送你。

罗拉看了陈晓一眼。

竟然下起小雨,电台外面的路又在修,积了很多水洼,罗拉小心翼翼跳过一个又一个水洼,罗拉知道陈晓在看她,罗拉就说了一句,我很幸福。

为什么?陈晓问。罗拉没有回答。

十分钟就走到的,两个人走了二十分钟。

罗拉说我家就在这条弄堂里面,就到这儿吧。陈晓说好。罗拉往前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陈晓还站在弄堂口,罗拉只好喊了一句,再见啦。

过去,2

铃声响了起来,罗拉按下通话键说,亲爱的。

电话那头的男人呆了一下,说,小姐贵姓?

罗拉马上清醒了过来,连连说对不起。罗拉说了很多对不起,只希望他不要投诉。

对方说我不投诉你,但是想请你吃宵夜。

罗拉松了口气,招手叫飞飞来接这个电话,飞飞欢天喜地跑了来。

罗拉替飞飞看着机房门,提防着海伦出来。罗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一句亲爱的,简直把罗拉拖到了谷底。

第二天一早飞飞就给罗拉看她手腕上的新表,说昨天那个男人特帅特有錢,第一面就带她买东西,她就要了这个表,又问罗拉后不后悔。罗拉只好笑笑。

又给几个当班的同事看,她们就说了,飞飞你不是有男朋友的吗?怎么又跟人出去?飞飞就说了,那个男朋友不行,分了。

怎么分了?

上个星期了,跟男朋友去乡下玩,走着田间小道说着悄悄话,感觉刚刚好,迎面碰上个劫匪,男朋友居然自己跑了。飞飞说,他跑,我当然也跑。

穿着高跟鞋我也跑得比他快,飞飞是这么说的。

罗拉不知道说什么好,回到电脑前工作。耳机里传来一个男人怒气冲冲的声音,传呼5656,跟他说,今晚我丈夫不在家,速来。

先生贵姓?罗拉问。

李小姐,那个男人说。

罗拉犹豫了一下,发出去了。台里的规定是,恶意信息不能发。其他情况复杂的,没有规定。

呼一下111,三缺一,限五分钟之内赶到。

阿姨,我要传呼我爸爸。号码?我不知道。

呼123,我好想你。红粉知己。

告诉我老公,再不回来,我就死给他看……别发了别发了,我老公回来了。

小姐,你贵姓啊?

喂喂。喂喂。喂喂。

呼123,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王小姐。

我要呼7654321,下班回家路过超市,要记得给囡囡买点心饼干,再买一袋糯米、半斤黄酒、一斤白糖,再买点熟菜,算了算了,不要买熟菜了,今天就买青头菜吧,一定要买时鲜的,你上次买的菜全都是烂了的,你又不会买菜,这次再买烂了的,下一次不要你买了……喂!喂!什么?什么?超信息了?那就再发一个新的好了。我跟你说,不要买那种看起来很水的菜……喂!喂!我烦都要烦死了,囡囡又在哭了,烦死人了啊。喂喂……

小姐,今天晚上我来接你下班好不好?小姐贵姓啊?

呼123,你再不来我要生气了。后面帮我打三个感叹号。小猫咪。endprint

罗拉接了几十个电话,抬头望了一眼机房,偷偷关掉了话机。

想到窗台那里看一会儿外面,一站起来就看见飞飞坐在小蘭旁边,手搭着小兰的肩膀,友好地说,小兰今天的下午茶你请好不好。

小兰一脸受宠若惊,连着说,好好好。

罗拉你也来嘛。飞飞说,一起去嘛。

我不去,罗拉说。

罗拉注意到几个女孩互相使了个眼色,罗拉当是看不见。

我带了饼干,还有方便面。罗拉说,我就不出去了。

那电话都归你啦。飞飞说,我们吃个茶餐就回来,最多十五分钟。

罗拉不说话,只看着电脑,又有电话进来,罗拉接电话。等她们都出去了,叹了口气。

过去的过去,2

罗拉打电话给唐,拜托他代放早先录播好了的卡带,交代好了,心里乱着,望着窗外发呆,也不知道做什么好。 电话响,罗拉拎起话筒,陈晓的声音,中午的节目没上?是不是病了?昨天淋到雨了?

罗拉不知道答什么好,正在想,电话那边挂了。

罗拉只好放下电话,去泡了一杯茶。大夏天,泡了杯茶。

门铃响了。罗拉端着茶杯开了门,门外站着陈晓,还有一辆自行车。

你骑自行车过来的啊?罗拉说,你不要上班啊?……话没说完,陈晓抱住罗拉,21厘米的距离,吻了下去。

罗拉手里的茶没有翻出来,陈晓的自行车却倒了下去,踢脚没有支好。

罗拉后来不追韩剧是因为编剧实在没有什么想象力。生活真是活生生的,编什么都编不过真实的人生。

陈晓这一年18岁,这个吻,应该也是陈晓的初吻。

高一的这个暑假,16岁的罗拉,恋爱了,初恋。

陈晓每天早上一个电话,下了班就来找罗拉,抱抱和亲亲,亲亲和抱抱,16岁和18岁,还不会别的。

反倒在台里,没有任何交集。罗拉再没有上去过陈晓的电台,陈晓也没有去过罗拉的,就是直播间,也都是分开的。

傍晚的时候罗拉会去煮一包方便面,陈晓还有夜校要上,罗拉要赶六点的节目,罗拉的父母也差不多要七点的时候才下班回家。

陈晓从后面抱住罗拉,俯着她的耳朵说,你以后怎么做我的老婆啊,连方便面都煮不好。

罗拉不高兴地甩他的手,甩不脱,抱得很紧,像一只熊抱着一只兔子。

陈晓赶忙说,等我们到了法定结婚年龄,我一定娶你,我们生好多好多小孩。

罗拉很冷静地说,怎么可能呢?罗拉和陈晓都是独生子女,第一代独生子女。然后罗拉疲倦地笑了一笑。罗拉记得很清楚,疲倦地笑了一笑。

过去,3

锅里的水已经滚了,罗拉把方便面放了进去,正放调味包,唐过来了,望望锅里的面,又望望罗拉,说,你在传呼台玩得怎么样?

罗拉说我一次都没看到陈晓。然后罗拉把锅盖盖上,罗拉不愿意让唐看到她吃方便面。

唐很严肃地看了罗拉一眼,说,方便面吃多了会笨。

可是我接到他的电话了。罗拉说,他的呼机就在我们台。

你就是等这么一个电话吗?等到了又有什么呢?唐说,或者我的呼机也转你们台吧,让你每天都听听我的声音。

台里的姑娘们八卦,你的呼机转了来,就什么隐私都没有了,罗拉说。

那算了。唐说,反正你也不在乎我的声音。

正说着,海伦的声音,罗拉!罗拉!怒气冲冲地,整个头都伸出了窗台。

罗拉不应声,不紧不慢地捞面,对唐说,看到那个披头散发的老女人了吧,我们台的小经理,总是教训我们不注意形象,自己却总趴在窗台上大呼小叫的,倒不怕被人说没教养。

唐大笑,说,快上去吧,别和领导过意不去,不然你的日子就难过了。

没事的。罗拉说,她看起来凶恶,心不坏,说真的,也很照顾我。

唐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罗拉端着面上了几级楼梯,回头看了一眼唐,欲言又止。

唐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

你煮个方便面要这么长时间?海伦把耳机摘了下来,要不是我替你接了好多电话,真要乱成一团了!

罗拉不说什么,坐下来输入自己的密码,开始接电话。

2020,复台。电话里传来陈晓的声音。

罗拉分辨得出来每一个人的声音,只要听过一次,是天赋,也是拖累。

罗拉肯定晕眩了三秒,才镇定了下来。

请问密码?罗拉很小心地问。当然他的密码罗拉是知道的,罗拉会利用职务之便调他的信息出来看,每天都会看。

密码是LL。他说,两个L。

罗拉说您请稍等。调到那条信息,写着,亲爱的在做什么呀?上完节目早点来哦。想你。

罗拉把这一句读出来,声音怪异到自己都不认得了,心里紧着慌乱。

谢谢。电话那头说,请帮我回呼她,说,下了节目就来。停顿了一下,又说,想你,亲爱的。

说完了不挂,沉默。

罗拉也沉默。

那头把电话挂了,罗拉才慢慢地说,好的,您请挂机。

颤抖的手,把话线切断了。眼泪在眼眶里转,想你亲爱的几个字,在脑子里冲撞,来来回回地撞,罗拉抱住自己的头,头都要爆炸了。头痛。竟然只是头痛?难道不是失声痛哭一场才对?

飞飞小兰她们回来了,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罗拉赶紧坐正了,竟然还勉强摆出了一张微笑脸。小兰挤了过来,一个外卖盒子,推到罗拉面前,说,给你带了外卖,趁热吃。

罗拉终于哭出来,哭得怎么都止不住。

小兰就傻了,呆在原地。飞飞倒大笑起来,哎呦小兰姐,你带个外卖都能把人带哭了。哄堂大笑。

罗拉胡乱擦了擦眼泪,说,我下去打水。

提着还有大半瓶热水的水瓶出了电话房,下到二楼的转角,倒撞见陈晓的主任。主任说,这不是罗拉吗?你在传呼台干什么?你不要上学的吗?endprint

罗拉含糊地应了一声,低着头走开。

罗拉在开水间站了好一会儿,眼泪擦干了再上楼,正看到飞飞抱着一束深红玫瑰花,女孩们都围着她。

我也不知道谁送的啦。飞飞神采飞扬,只知道这么一大束很贵的呢。

罗拉放下了热水瓶,说,飞飞你今天生日?

非要生日才有花啊。飞飞笑得嘲讽,有人爱就有花嘛。

罗拉脸都白了,只有坐回自己的电脑前面。飞飞马上又涎着脸坐到罗拉旁边,罗拉妹妹罗拉妹妹,我晚上有节目,要跟人调班,都转了一圈了,没人肯,小兰又不在。

罗拉说飞飞姐姐你昏头了吗,今天周末,咱俩都是夜班。

飞飞夸张地拍自己的头,是哦你也夜班,可怜哦没男朋友也没节目,不过你小小年纪不会懂谈恋爱的,你有过男朋友不?

罗拉脸又白了一倍。海伦走了过来,飞飞你给我回去接电话!也不看看大家都忙不过来了!

飞飞翻了个白眼,回自己的电脑前去了。

十点一到,女孩们个个涂脂抹粉,收拾东西下班。罗拉靠住窗台往楼下看,黑压压一片,都站在风口里等。罗拉不由笑了一声。

一过十二点,飞飞竟然把自己的电脑关了。罗拉看着她,也不便说什么。飞飞开了贮物柜,端了个小电饭锅出来,说,宵夜时间到啦。

罗拉吃惊地望着飞飞。

耳机拿下来嘛。飞飞说,怕什么嘛,都没什么电话了。

罗拉拿下了耳机,但是没敢关电脑,看一眼飞飞,再看一眼电脑。

飞飞又拿出来了一小包米,说,现在开始煮粥。

在电话房煮粥?罗拉差一点跳起来。

有什么关系嘛。飞飞说,我每个夜班都要煮粥的。

海伦姐说的,就是吃饼干也要出去吃。罗拉说,电话房里面不可以出现吃的。

我爸忙生意,从来没有陪我吃过饭。飞飞自顾自地说,他给我钱啊,我从小就在外面吃饭,可是每天吃外面的东西我都腻了,我也不想再出去吃饭了,我自己在家淘米煮粥啊,你知道吗,白粥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飞飞边说边往锅里放米加水,各种忙碌。罗拉不说话了。

他们说你来传呼台是为了下面电台的陈晓。飞飞插上了小饭锅的电源,突然说。

啊?罗拉心里一紧。

大家都知道。怎么?你自己不知道?飞飞大笑,说,不过我跟你讲啊,电台的男人可没一个好东西,我帮你整整他们。

说着,拎起一架直拨电话。

罗拉说飞飞别闹。

飞飞不管,熟练地拨了一串号码,电话通了,传来一个标准又机械的声音,您好人民台。飞飞捂了嘴吃吃地笑。那边喂了几声就挂掉了。

不相干的人,你整他做什么。罗拉说,跟咱们一样,值夜班已经很可怜了好不好。

无聊嘛,飞飞说。说完,又拨那个电话。

电话一通,那个声音就爆了出来,这里是派出所!再敢打,你给我小心点!啪嗒一声挂了。

飞飞狂笑,你看你看这就是电台男人的素质。罗拉不笑。

电话房静悄悄,偶尔响几声,多是骚扰电话。罗拉推开了键盘,说了一句,怎么会有这么多无聊的人的?

因为到了深夜寂寞更难耐啊,飞飞说。她的铃响个不停,她也不理。

铃声又响,罗拉一按钮,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飞飞是我啊,怎么还不出来?我在楼下都等疯了。罗拉让他停,然后叫飞飞过来。

飞飞跑过来抓话筒,讨厌死了嘛,人家今天出不来嘛。

罗拉就去了飞飞的电脑接电话。过了很久,他们还在煲电话,咕噜咕噜,像沸腾的水。米粥的香气也慢慢地渗出来。

晚上的电话少一点,但是凌晨三点会有一个固定的不说话的电话,经理抽查夜班情况的手段,大家都很烦这个电话,但都还要客气地应付这个电话,说完“对不起,请不要打恶意电话,谢谢合作”这一整句话才挂断。三点的电话,每个夜班都接得格外专业。不是秘密的小秘密,只有经理一个人蒙在鼓里,一直以为自己的这个方法实在高明,他不说出来,永远都没有人知道。三点电话就成为这个传呼台的传统,每夜准点响起。

接过这个调查电话,罗拉吐了口气,这个晚上也许可以好好打个盹了。

电话铃又响。罗拉接电话,是个女人的声音,传呼这个,又传呼那个,打了半天消息,又说取消不发了,罗拉疲倦得不行,也只能照着吩咐做。

飞飞的电话粥终于煲完,居然精神了起来,盛了碗白粥,坐到罗拉的旁边,吃起来。

罗拉都顾不上跟她说一句话,电话又来,还是那个女的,又说要群呼,又说要制定时呼。罗拉示意飞飞去机房做这个定时呼,飞飞假装没看见,站起来,盛了第二碗粥。

罗拉无奈,挂了电话去机房,刚制完,她又打电话来,说要取消刚才那个定时呼。这么来回了好几次。

罗拉真真被折腾了一夜,直到凌晨,天快亮了,女人总算说了一句,你们这些传呼小姐以为自己年轻漂亮就了不起啊,老娘我有钱就要玩玩你们。

罗拉傻了。倒是飞飞一把抢过耳机,骂了出来,黄脸婆!

你几号!我投诉你!女人气急败坏。

我怕你啊?黃脸婆黄脸婆!飞飞也气急败坏。

罗拉赶紧伸手过去把话线切断了。算了,罗拉说。

飞飞静不下来,脸涨得通红,一起一伏的胸。罗拉只听过一起一伏这个词,真见了才知道形象,真是一起一伏。

罗拉说飞飞被男人玩你不生气,被女人玩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飞飞说罗拉你这个小神经病。

过去的过去,3

罗拉不喜欢亲来亲去,陈晓又好像太喜欢了,而且罗拉发现陈晓的眼睛总是闭着的,罗拉闭不了眼睛,罗拉总是会去看别的地方,每一个亲吻,都衬得罗拉不太专心。

而且他们也不能像别人那样约会,看电影,甚至出去吃饭,他们只好抱抱,亲吻,说说话,他们所有的娱乐就是说话,他说他的话,她说她的话。endprint

陈晓带罗拉回家,罗拉就看到了一个小男孩的房间,书架上放着航模,窗玻璃上贴着没有晾干的邮票,床上坐着一只绒布熊。最多的是磁带,到处都是磁带。陈晓拿起一盒插进卡座,说,我每次上节目都把自己的声音录下来,你听听我的节目怎么样?按下播放键,整个房间就充满了陈晓深情的声音。

罗拉笑笑,站在书架前,书架上的书都不是罗拉看的,罗拉不由皱眉。

陈晓也不去理她,独自听着自己的声音,样子很陶醉。

罗拉随便抽了一本,星座书,一翻就翻到星座配对,双子不能和水瓶配,因为双子太花心水瓶太神经质。罗拉一怔,罗拉是水瓶,陈晓是双子。

手上的书被陈晓一把抢了过去。我可不是那种人,这上面写的东西不算数的,陈晓说。

罗拉说你上课要迟到了吧。陈晓转头看了一眼挂钟,叫起来,迟到了迟到了!饭还没吃。

说着,跑去厨房,冰箱里挖出一碗冷饭,又浇了些剩的番茄炒蛋在上面,吃得飞快,一边吃一边看时间。

你妈做的?罗拉问。

嗯。陈晓含着米饭含含糊糊地答。

好吃吗?罗拉问。

陈晓笑了一笑。

你为什么上夜大啊?罗拉问。

没文凭啊。陈晓说,台里要我考的,要不将来麻烦。

为什么不上大学?罗拉说,你家里这么安排你?先去电台上班?

陈晓没有答,埋头扒饭。

罗拉只好去看窗子外面,蓝天白云的窗外。

过去,4

以后几次罗拉虽然也和飞飞搭班,飞飞却再也没有煮过粥。飞飞找到了新的乐趣,打骚扰电话去另一家传呼台,那家传呼台的夜班没有小姐,只有先生。每次飞飞都会惹得那些传呼先生破口大骂,飞飞满意地笑,嘶嘶的笑声,好像一条取了胜的蛇。

罗拉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罗拉接自己的电话,看一眼飞飞的心都没有。

直到跟小兰换了个班。

第二天去,台里乱哄哄,正想问出了什么事。海伦抱了一个大衣服包从机房里出来,叫住罗拉,你先不要上班,跟我去下面洗衣店洗衣服。

罗拉把包放进自己的贮物柜,接过了海伦手里的衣服包。

果然,一出门,海伦就问,罗拉,你怎么也跟小兰换班?

我是按照台里的规定办的调班手续。罗拉说,我是调班,会还给她的。

飞飞今天早上收到了辞退信。海伦说,小兰把飞飞告了。

罗拉说啊?

飞飞捉弄一个客户,给他发了一条假信息,那客户是什么新闻部主任,正在郊县做什么报道,接到传呼就赶回来了,气得不行啊,直接跑到台里来投诉,气势汹汹的,还说要在媒体曝光。

可是他跟飞飞互相认识的,罗拉说,我听飞飞提过,他们还挺熟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海伦脸一板,既然认识,还熟,他至于那样吗?

再加上昨夜她的那个男朋友不知道发什么神经,两点多了还跑过来,大门早就关掉了,他就翻墙进来,门卫都报警了。海伦又说。

罗拉说啊?

还有别的。海伦说,小兰公开投诉她一上夜班就关了电脑吃东西,还往外面打电话。我是帮不了她这次了。早上老板找她谈话,是想给她一个机会的,她喝着牛奶,谈得好好的,突然就把牛奶泼了老板一身,弄得老板的头上衣服上都是牛奶。

所以这是经理的衣服?罗拉说。

海伦说是啊,还得我拿去洗。

罗拉把衣服包交还给海伦。什么叫谈得好好的,罗拉在心里面想,要好好的,泼牛奶?罗拉是这么想的。

大家都早看不惯飞飞了,小兰带着头跟老板申诉,老板当场出了辞退信,叫飞飞走。海伦一边走一边说。

罗拉不说什么了,跟住海伦往大门口走,竟然迎面看见陈晓骑着自行车过来,罗拉一慌,转身就跑。海伦在后面喊,罗拉!罗拉!你搞什么?!

罗拉扶住楼梯扶手喘气,正看到飞飞下楼,神采奕奕的,完全没她什么事儿的样子。

罗拉还没开口,飞飞先说了,我本来就烦了,他们不赶我走,我自己也要走。

你为什么泼经理牛奶?罗拉问。罗拉竟然问了这一句。

飞飞大笑,边笑边说,整个台里都欢天喜地的,你也高兴点嘛。说着,径直就走了。

罗拉看着飞飞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车发动了,直往门口冲,头也不回一个。又听到海伦的声音,飞飞!飞飞!你贮物柜的钥匙没留下来!

一会儿嘀嘀咕咕地也上楼来了。一见罗拉就说,你们全都是小孩,什么正事都干不了,尽给我添乱。

罗拉想起来一年前,还跟陈晓在一起的这个时候,在这个大门口,碰到了唐,陈晓一把揽过了罗拉,说,唐,给你介绍一下,我女朋友,罗拉。罗拉靠住陈晓的肩头,笑得甜蜜。唐傻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反应过来,气得嚷嚷,你们俩都还是小孩,能干什么正事!你俩就给我添乱吧!

过去的过去,4

开门的是陈晓的母亲,上上下下打量了罗拉一番,严肃地问,你找谁?

陈晓赶紧走出来,说,妈,这是我们单位同事,给我送個资料来的。

罗拉听着生气,但还是忍住了,礼貌地冲陈晓的母亲微笑了一下,说了声,阿姨您好。

阿姨却不理她,转身回厨房去了。

陈晓把罗拉拉进房间,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那我应该哪个时间来呢?罗拉反问。

陈晓不说话。

你跟你妈说我是你们单位的同事?罗拉说,我看上去就那么老吗?

陈晓还是不说话。

正僵着局,阿姨在外面说了,不早了,送人家女孩子回家吧。

我走了,罗拉说。

陈晓把罗拉送到门口,阿姨又说了,都这么晚了,还不快回来睡觉!

陈晓应了一声,说,罗拉,我不送你了。

陈晓你是你妈妈的宝贝。罗拉说。endprint

陈晓还是不说话。

罗拉说我们分手吧。

陈晓笑笑,关了门。

罗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傻过。

走到外面,打电话给唐,唐很快来了。罗拉说唐帮我把陈晓叫出来吧,就说我想去死。

唐说不,我不干。

罗拉就哭了出来。罗拉说求求你了唐,去把陈晓叫出来吧。

罗拉看到陈晓出来了,穿着拖鞋,竟然还笑着。夜色暗沉。陈晓远远看了罗拉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又转身回去了。

唐送罗拉回家,唐不说话,罗拉也不说话,一边走一边哭。

第二天一早罗拉接到陈晓的电话,老婆我请你吃饭。

罗拉又哭了出来,罗拉说可是我们分手了。

中午台里见,陈晓说。

我们分手了,罗拉又说了一遍。

罗拉你太无情了,陈晓说。

我已经不去台里做节目了。罗拉说,暑假完了,下周就开学了。

罗拉你太无情了,陈晓又说了一遍。

罗拉挂了电话。

然后又演了一遍,陈晓直接找上了门,黑着眼圈,自行车倒了下去。

现在好一点了吗?陈晓又亲了一下她的额头,21厘米的距离,嘴唇和额头的位置,陳晓说好一点了吗?

罗拉摇摇头,茫然地靠住陈晓的胸口。

过去,5

走进电话房,小兰正坐在地上哭,脸上清清楚楚的五道红印,围了一圈女孩。

飞飞干的?海伦拨开女孩们,问。小兰点头,凄凄惨惨。

跟我来机房!海伦把小兰从地上拉起来,一边大声说,有什么好看的?都给我回去接电话!女孩们各自散开了。

飞飞倒下得了手啊!

飞飞还说要找人卸了小兰的一条腿呢。

我早就看不惯她了。

是啊是啊,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啊?还不是被踢出去了?

……

罗拉望着眼前乱糟糟的一片,心烦意乱。这是为了什么呀?要到这个地方来,就是为了可以见到以前的爱人?见到了又怎么样呢?见到了,又怎么样呢?

就这么走进了机房,对海伦说,我要辞职。

海伦一脸惊愕。小兰脸上的红印还在,泪倒干了,也抬了头,看着罗拉。

你不能走,经理说。眼睛盯着罗拉,我们也是有规矩的。

罗拉哼了一声。

这样吧。经理痛惜的表情,说,你一定要走,我也留不住,过几天我请你吃晚饭,告别一下,把飞飞也叫上。

罗拉笑了一笑,转身离开。

海伦跟着罗拉,到了外面,罗拉把贮物柜的钥匙解下来给海伦。海伦说,你真的要走?罗拉点点头。海伦递过来一只信封。

罗拉接过信封,看着海伦。海伦不看罗拉的眼睛,说,老板说你是自己要走的,扣了你的钱,不然其他人也学你走路。

罗拉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就说,方便面我不带走了,留给小兰姐吧。

罗拉。海伦犹犹豫豫,小兰这个人太有心计,我也不知道我的位置保不保得住了。

罗拉笑笑,说,海伦姐姐,别多想,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值班经理这个位置的。

罗拉听不到女孩们的窃窃私语,罗拉连头都没有回一个,就像飞飞那样,走了出去。罗拉还笑了。

过去的过去,5

18岁的陈晓,16岁的罗拉,两个人在一起,似乎还与从前一样,却也无话可说了。抱抱和亲亲,亲亲和抱抱,罗拉的心里却涌出来很多很多寂寞。

陈晓送罗拉回家,一个男生正等在罗拉家门口。罗拉你可回来了,我等了你一个钟头,男生一见罗拉就说。

我同学。罗拉对陈晓说,普通同学。转头冷了脸说,找我什么事?有事开了学学校里说,别找到家里来。

没事,没什么事。罗拉的同学看了一眼罗拉和陈晓,说,那我走了。

陈晓在一旁看着,也不说什么。后面还是说了一句,罗拉,你既然会这样无情地对待别人,有一天你也会这样无情地对待我。

罗拉说是吗?罗拉说我不会,陈晓你会,总有一天你会无情地对待我。

亲爱的亲爱的,陈晓说,我们彼此还不了解。

亲爱的我们彼此太了解了,罗拉说。

陈晓不再给罗拉打电话了,也不再去看她。就像罗拉说的,暑假完了,快要开学了。

罗拉的心都碎了。

过去,6

罗拉在传达室前面撞见唐,唐说,你撑到今天才走啊?

罗拉说是。

唐说那现在算是彻底过去了吧,你跟陈晓。

罗拉点头。

那就好。唐说,晚上的歌友会,陈晓主持的,你应该可以去吧,就当是我的朋友。

罗拉说好,我去。

罗拉打扮了一下,甚至戴了首饰,她也不知道她是为着什么,心里面空空荡荡,又有很深的后悔涌上心头。

站在演播厅门口,又是犹豫,罗拉对自己说,不是说已经没事了吗?可是我站在这里好半天干吗?正想着,后面涌过来一群人,把罗拉也卷了进去,人群中的一个靠近罗拉,附在她耳边说,你长得真好看啊,你是唐的妹妹吗?

罗拉下意识地推开了他,但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自己走了。

见到唐,罗拉把他指给唐看,你看那个人,说我是你妹。

你就是我妹嘛,唐说。

罗拉哼了一声。

他也是人民台的,跟陈晓搭档。唐又说,冰点。

这名字也太恶心了,罗拉说。

为什么?唐说,为什么?

歌手抱着一把吉他出现了。到处都是人,地上也坐满了人,每一个人的脸都变成了紫色。唐穿着一条花花绿绿的裤子,非常引人注意地挪到罗拉身边,说,快看快看,陈晓出来了。

罗拉心里一慌,说,唐你别走。唐还是挪走了,冰点居然挤了过来,坐在罗拉的旁边,罗拉白了他一眼。endprint

陈晓看着好陌生,反正罗拉是不认得他了。还有女孩子上台献花的,不是献给歌手,献给陈晓,罗拉站起来就往外面走。

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大门关着,一根根黑漆漆的栅条。罗拉站了好一会儿,唐和一群人打打闹闹地出来了。

里面散了?罗拉问。

还没散,不过特没劲。唐说,去喝酒?

我不喝酒,罗拉说。

不喝酒坐旁边看看好了,唐说。一把拉过旁边的人,说,给你介绍一朋友,冰点。推到罗拉的面前。

罗拉你好。冰点伸出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罗拉气得不行,还是忍住了,礼貌地用指尖点了一下他的手心,说,你好,我是唐的妹妹。

一堆人走了一会儿,到了青年广场。

就这儿吧。唐招呼大家,把东西都卸下来吧。

这儿怎么变干净了?罗拉说,这儿是青年广场吗?

前些天团市委组织了全市的先进青年把这个地方清洗了一遍,这可是象征青年精神的地方啊,电台都做了连续三天的追踪报道了。唐一边说,一边伸手问罗拉要自行车钥匙。

罗拉不肯。

空留一辆车有什么意思呢?唐说,手还伸着。罗拉慢慢地把钥匙拿了出来,唐接过钥匙一下子就窜远了。

一輛自行车还有什么故事?冰点高声说,说来听听。

罗拉根本就不想理他。

过了一会儿,唐扛了一箱啤酒回来。罗拉拿了一瓶,坐到角落里。冰点坐到罗拉旁边,突然就说,对不起。罗拉也不说话。夜凉如水。

喝吧,喝了酒心里就好过了,冰点说。

你不想喝?你想哭?冰点说。

你喝醉了就哭不出来了?所以你不喝?冰点说。

谁没有点往事呢?冰点说。

我要回家了。罗拉站了起来,说。

我送你,唐也站了起来,说。

不用了,你这儿一堆朋友。罗拉说,再说我家离得很近,自己回去就好。

冰点也站了起来,说,我送。

罗拉看了他一眼,说,不用了。又补了一句,不熟。

唐大笑起来。冰点坐了回去,手伸进背包,摸出一盒磁带,说,我的节目,你要不要听?

罗拉说谢谢,接了过来。

跟陈晓合作的,冰点补了一句。

哦,罗拉说。我不喝酒是因为我还没到喝的年龄,罗拉也补了一句。

罗拉把磁带放了几天,还是拿出来听了。好像还是第一次听陈晓的节目,陈晓的声音很熟悉,又很陌生。

你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呢?陈晓的声音。

不为什么,一个雄浑的声音回答。

这么大热的天,你披着这么长的头发热不热啊?冰点的声音。

热!但我不会把头发扎起来吗?!

罗拉忍不住想笑,这做的什么节目啊,社会观察?

本是悲伤的事情,却一边听,还一边笑了。

电话铃响,居然是冰点,当然又是唐给的电话号码,一切好像一年前。

罗拉你好。冰点说,我有一档节目想请你做我的嘉宾。

我不去你们台,你另找人吧。罗拉说。

就看在唐的分上吧,冰点说。

又关唐什么事?罗拉说。

亲爱的罗拉小姐。冰点说,唐也是我好朋友啊,他说的他妹妹可是脾气很好的,有忙都是肯帮的。

这算帮什么忙?罗拉说。

我的嘉宾失约。冰点说,真的,还是直播,你也是做过节目的。

冰点在电台门口等着罗拉,这是罗拉没有想到的。

我认得路,罗拉不自然地说。

我知道你认得,而且很熟。冰点说,我是怕你反悔,所以等在这儿,你就是反悔我也抓得住你。

罗拉皱了皱眉,这样的话,回应不了。和冰点一起进了大门,进入导播室,隔了一年,人民台好像更旧了。

她却一眼看到,直播间的玻璃窗口后面,陈晓正在录节目,罗拉还是怔住了,陈晓也正好抬头,望见罗拉,却把头又低了下去。

罗拉说,你的节目在他后面?

以前不是。冰点说,这周改的版,改版嘛就是这么改来改去的,你也是知道的。

又抬腕看表,说,这家伙,又占我的时间了。

正说着,陈晓出来了,完全不认识罗拉的样子,跟冰点点了点头就出去了。罗拉低了头,跟冰点一起进了直播室。坐到话筒前,往导播间看了一眼,陈晓却又进来了,坐在导播的椅子上。罗拉一乱,忙低下头,推上了音量键。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陈晓坐了一下又出去了。罗拉心里一片空白,还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把节目应付完了。

出了直播间,唐等在外面,迎上来说,罗拉你要不要去你待过的传呼台看看?

罗拉摇头。唐满意地大笑,这一句话都能让唐笑,罗拉真是想不通。

去吃点东西吧。冰点说,我下午没事了。

罗拉说好。罗拉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好。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唐说。惋惜的表情,我要上节目。

我去拿一下自行车,冰点说。

罗拉点头。看着冰点消失在车棚,冰点的背影,跟陈晓竟是有些相似。罗拉恍了神。

罗拉!罗拉!海伦的声音。罗拉抬头,海伦半个身体都在窗台外面,手也挥来挥去,罗拉!我有话跟你说!罗拉横竖躲不过,只好点头。

海伦从楼梯上奔下来,大气不接小气地说,罗拉,老板说今天晚上请你跟飞飞吃饭,叫我跑下来告诉你。

海伦姐姐,罗拉说。

你不要让我难做吧。海伦说,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

罗拉犹豫了一下,点头。

那我上去了啊。海伦说,你可一定要去啊,飞飞肯定会去的,老板亲自通知的。

罗拉望着海伦又上了楼梯,紧身裙和恨天高,闪粉的嘴唇。endprint

转头看见冰点推着车过来,还是呆了一下,陈晓的自行车。

同事的自行车。冰点说,我们就在附近吃点什么,所以跟他借来用。

罗拉说哦,不动声色。

我家住得远,骑自行车可是到不了,冰点笑了一声。

罗拉没有说话,这样的话,不知道怎么回應。

走过去几分钟就有一间汤圆店的。冰点说,我们就去吃汤圆吧。

罗拉说好,罗拉当然知道那间店,一年前了,罗拉和陈晓常去那儿吃汤圆,不是元宵节,也去吃,陈晓总是要肉馅的汤圆,罗拉总是只吃小小的糖圆子,配上一点桂花。一对老夫妇的小店,只卖汤圆元宵,不卖别的。他家的圆子,真是非常甜的。

可是店却关了。

咦?冰点说,前些天还来过呢,怎么就关了?

罗拉看了看门上贴的通告,写着结业了。

开了一年多了吧。冰点说,还挺好吃的,说关就关啊。

罗拉说,那你去吃点别的吧,我就不吃了。

我爱吃兰州拉面啊。冰点说,你陪我?

罗拉停了一下,说好。

到了一个清真寺,寺旁一条街,全是拉面店。冰点一边吃拉面,一边就说,罗拉你的耳环为什么丁零当啷的啊。

罗拉说什么耳环?

那个晚上。冰点说,你戴的耳环,丁零当啷的。

罗拉说哦。

等下我们去看个电影好不好?冰点说。

罗拉却说我下周开学了,升了高三,更忙了,不会再去电台。帮不帮忙都不会再去了。

冰点不说话了,吃面。

自行车的故事。罗拉看了一眼店外面的自行车,陈晓的自行车。

自行车会有什么故事?罗拉说,你知不知道,有的人很喜欢他的自行车。有多喜欢呢?他每次跑到女朋友那儿,都会问她要一块布擦自行车,一擦就是半天,擦完之后就一直盯着车看。女朋友就想了,你盯着我看也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呢。

真的吗?冰点说,如果是我,我才不会看自行车,我会盯着我的女朋友看,眼珠都不会错开。

罗拉笑了一笑说,女朋友也说了,男朋友理都不理我的,你是喜欢你的自行车还是喜欢我呀。

男朋友就说,这是山地车,二十四级变速的,不是自行车,普通自行车只有一个速度。

女朋友和男朋友分手了一年都没有缓过来,初恋,缓不过来。

女朋友就去买山地车,店里都没有卖,家里人认得车厂的副厂长,自己去厂里提。

女朋友取了车,骑回家。车厂遥远,预了两个小时,可是四个小时都没能骑到。山地车竟然很难骑,变几个速度都没有用。上桥的时候,女朋友哭了,因为实在骑不动了。下了车,坐在桥沿,才发现轮胎是瘪的。车厂出来的新车,没有气,也没有人提点她要先充气,就这么,吃力地,没有气地,骑了一路。

哎,太傻了吧,冰点说。

是啊好傻啊。罗拉说,一年了,女朋友都忘不了男朋友,后来找了一个散工,跟男朋友的单位在一个楼,一个大门,可是女朋友再也没有见到过男朋友。女朋友只在车棚里看到男朋友的自行车,这个女朋友就把自己的车停在那辆车的旁边,女朋友经过车棚打水的时候会看一看那两辆车,靠在一起。所以女朋友经常去打水,为了看那两辆车在一起,整个车棚仅有的两辆山地车。

男朋友被单位派出去进修,三个星期,整个车棚只有一辆山地车了,女朋友的车。

女朋友找的那个工作其实很苛刻,要上夜班的,女朋友清晨下班回家,天上还有小月牙,昏黄灯光,车棚里的最后一辆车,开锁的声音都凄凉。女朋友咬着牙,一天又一天。男朋友回来的那天,女朋友辞了职,什么都没有拿,从楼梯上走下去,进车棚,推了自己的车,出了大院的门。不回头,就可以骑得飞快,山地车果然是可以加速的。

这个故事长了一点吧。罗拉说,又看了一眼店外面的车。

哦。冰点说,怎么有点心疼。

唐也是这么说的。罗拉说,有点心疼。

唐不是我哥,罗拉又说。

我当然知道,冰点说。

过去的过去,6

陈晓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最后一次出现在罗拉家的家门口,罗拉开了门就开始流眼泪,陈晓心疼地把罗拉拥进怀里,好啦好啦受委屈啦,那现在好一点了吗?

罗拉泪眼模糊抬起头,说,陈晓你踩到我的脚了。陈晓笑了一笑。

然后就是,陈晓又消失了。没有电话,也没有一个音讯。

开学前一天的晚上,罗拉去找了陈晓。

站在陈晓家的门口,罗拉犹豫了。隔音不太好的门,好像听到陈晓正坐在客厅打电话,一边大声说话,一边大笑,太开心了。

罗拉按下了门铃,罗拉使劲地按门铃。陈晓开门见是罗拉,惊讶地说,罗拉?你怎么来了?

罗拉一时说不出来话。

陈晓突然就变了脸,说,没事你就别来了。说着就要关门。

我知道你妈在家。罗拉终于说,陈晓,你给我说清楚,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谈这个问题,陈晓说。并不看罗拉。

你今天一定得说,罗拉坚持。

我们分手吧,陈晓说。面无表情。

罗拉呆了,只好说,好吧。

罗拉转身离开,身后的门重重地关上了。没有一滴眼泪,罗拉想的却是,为什么?为什么和为什么?没有为什么,陈晓没有给她一个为什么。

又下起雨来,路不太好,积了很多水洼,罗拉小心翼翼跳过一个又一个水洼,两个月前,罗拉知道陈晓在看她,罗拉就说了一句,我很幸福。风呼呼地吹,却没有一滴眼泪,罗拉想的只是为什么。

过去,7

罗拉赶到餐厅,前老板和飞飞已经坐着了,飞飞手腕上戴了一串巨大醒目的檀香佛珠。

你戴这个做什么?罗拉问。

可以保我平安呀。飞飞说,斜了经理一眼,免得我又得罪了新老板被赶出来。endprint

经理尴尬地一笑,把菜单递给罗拉,说,女士点菜。

罗拉也一笑,把菜单传给飞飞,说,飞飞点吧。

飞飞也不客气,接了来翻第一页就说,这间小店也没什么好菜么,先来个鲍鱼吧。

经理在旁边说,可别点得太多了,吃不下的。

飞飛不理,只盯着海鲜点。经理就对服务员说,先上这些吧,以后再点。

飞飞又斜他一眼,放下了菜单。

菜上来了,经理开始说他的光荣,如何如何在商界撕杀出这一条血路。罗拉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飞飞埋头吃菜,趁着服务生过来添茶水之际又叫了一瓶红酒。

罗拉你客气什么?吃菜啊。飞飞夹菜给罗拉,自己的筷子也伸得勤奋。

经理看了飞飞一眼,突然就说,飞飞,你知道台里那么多女孩,我为什么偏偏最关心你?

飞飞吃菜,头都没有抬一个。

那是因为你没有母亲!经理说。

罗拉不禁吃了一惊,看了飞飞一眼。飞飞的表情倒淡漠得很,筷子都没有放下来,也不应话,好像经理那句话跟她丝毫不相干似的。

经理接个电话,到外面去了。

我有妈没妈跟他有什么关系?经理一出去飞飞就对罗拉说,你看他那样儿,请我们吃顿饭,架子要搭的,又不肯多花钱。

你现在做什么啊?罗拉岔开话题。

我跟我男朋友也开了一家传呼台。飞飞说,我爸投资的。

你还做传呼台?罗拉说。

不可以吗?我喜欢。飞飞说,我就是喜欢。

经理推门进来,飞飞把脸一板,又不说话了。

两位小姐在说什么呢?经理笑着说。

我们在说呀,谢谢老板您请我们吃饭,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们一定全力以赴。飞飞说着,拉起罗拉就走,我跟罗拉还有事,我们先走啦。

都没吃什么嘛。经理说,再坐坐嘛,再坐坐嘛。

罗拉正要说话,飞飞拖着罗拉直往外面走,罗拉的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完。到了外面,飞飞说,你还对他那么客气做什么?

你对他这么不客气做什么?罗拉说,这城市本来就不大,你们又是同行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怕什么?飞飞说,我还想回去挖几个人过来做呢。

不好吧,罗拉说。

有什么不好的?飞飞说,我还想着把他们台打下去呢。

罗拉笑了笑,简单地道了别,各走各的去了。

现在,3

片头。第一首配曲杨千《不回昨天》放完。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小雨,欢迎来到我们的《回家》特辑,今天的嘉宾是我们电台的老朋友,罗拉女士。欢迎她。我曾在网上寻找嘉宾的背景资料,输入罗拉两个字,跳出来的网页还是多年前的信息,而一些论坛、空间或者群里面提到罗拉,也都是大家在寻找她,她到底去哪了?怎么消失了?现在她突然回到家乡,那我们算不算寻找到了她呢?她的消失和出现又在寻找什么呢?欢迎今天的嘉宾罗拉,你好!

收音机的听众朋友们你们好,我是罗拉。感谢小雨,给到我这个机会,能够再次跟大家见面。

罗拉的这一句开场,说来熟练,完全不需要排练,做过多少遍的电台节目,即使隔了十多年,都不会忘掉。

小雨冲罗拉点了点头,插入第二首配曲,范玮琪《寻找》。

罗拉又看了一遍文案,所有的问题,没有一个是她会回答的。

1.从你回来就好像很忙,要见很多人,你是一个爱热闹的人吗?你会不会随着环境的变化改变自己的一些习惯?环境的变化有时也是自己主动的选择,比如当年你离开家乡,很突然,是什么原因?

2.有时候我们会厌倦自己的生活,如果有一个很大的改变就好了。也许会遇到一个人,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让我看到一个新的未来。也许,遇到一件重要的事情,把我现在的生活完全地变成另一种生活。可是要告别一段生活并非想象的那么容易,一旦要离开,你却不一定舍得。现在你的生活分成了三段,一段在家乡,一段在美国,然后又回到家乡,每一次的改变以什么为动力?动力当中有没有人的因素,比如你的家庭、你的爱人、你的朋友?

3.女人跨过三十岁之后生活有什么本质的变化吗?

过去,8

罗拉很忙,有时候听电台听到陈晓的声音,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马上就关掉,那个声音对于罗拉来说,不再特别了。

往事翻来覆去想了几千遍,最后只剩下淡淡的痕迹。时间真是治疗一切的良药。

罗拉收到了传呼台台庆一周年发来的邀请信,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下着雨,罗拉远远望见酒楼门前立了个美女,想是传呼台后来来的女孩,走近了一看,竟是小兰,披金挂银浓妆艳抹,根本看不出来原本的面目。罗拉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试探地问,小兰姐?

小兰一见是罗拉,忙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把挽住罗拉的手臂,说,可想死你了,我要和你谈谈心呢。

罗拉有点不自在,轻轻抽手,问,怎么没见海伦姐?

说到海伦啊。小兰东张西望,伸了手掩着嘴说,罗拉我告诉你呀,前些天老板过生日请大家吃饭,你知道海伦送了什么吗?

小兰的指甲染了一片血红,看得罗拉不是很舒服。罗拉说什么?

她居然送了一条名牌皮带!她居然送得出手呢!小兰说。

罗拉看着她。

我也不是要说那皮带有多贵,我是说,她可是送了一条皮带呢。小兰又说,皮带是老婆才可以送的呢。

罗拉更不舒服了,只好不说什么,自己上楼。海伦正下楼,还是紧身裙,高跟鞋,闪粉嘴唇,一看见罗拉就热情地迎上来。

小兰变了,罗拉的第一句话。

见了小兰了?海伦说,叫她在上面帮忙的,她倒跑到门口去当礼仪迎宾了。

罗拉点头。

她不是变了,她是本来就是那样的,海伦说。endprint

穿那么少,又站在风口,你还是让她进来吧,着凉就不好了,罗拉说。

哎呀,别好心了,这次台庆请了好多名流,她可指望着能攀上一个谁呢。海伦说,再说,现在我也使唤不动她了,她也升上值班经理了。

罗拉只能说哦。

还记得飞飞吗?海伦突然说。

罗拉点头。

你知道飞飞为什么一定要走吗?海伦说。

罗拉看着海伦,飞飞为什么一定要走?罗拉重复了一遍海伦的问题。

老板打她主意呢。海伦也掩了嘴,说,飞飞倒不吃这套,逼得急了,就拿牛奶泼他,泼完走路。

罗拉不说话,跟着海伦到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全是不认识的,就问,以前的同事们呢?

都给小兰挤走了,她可费了大半年的工夫呢,现在只差赶走我她就可以彻底安心了。海伦把声音压得极低。说完,又去招呼人了。

剩了罗拉一个人坐在那里。

现在,4

罗拉还在家乡的前男友陈晓突然给罗拉发了一条短信。

我想见你,陈晓是这么说的。

可是我不想见你,罗拉是这么答的。

话是这么说,罗拉还是回去了。

罗拉约唐吃了一顿饭,约冰点看了一场电影。所有的人都还在原来的地方,除了罗拉。饭和电影都沉闷,隔得久了也没有什么话,吃完了一顿没有话的饭,看完了一场没有话的电影。

陈晓是最后见的。然后就可以再次离开,罗拉是这么想的。她并没有准备一直待在家乡,家乡太小了,又太陌生了。

我见你是要告诉你。陈晓说,我爱你。陈晓的样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虽然隔了十多年。

罗拉说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早结婚生子了吧。罗拉的样子肯定变了一点,罗拉也知道自己是有点长开了,竟然是过了三十岁才开始的。

我爱你,陈晓又说了一遍。

罗拉一句为什么都说不出口,想了多少遍的为什么。

你为什么老是擦你的自行车啊?罗拉突然就问,那个时候。

你还记得自行车?陈晓说。

我只记得自行车,罗拉说。

我們的第一面,陈晓说。

你的办公室,罗拉说。罗拉想起了她一进门他就站了起来,笑的时候有酒窝。

陈晓一笑,还是有酒窝,但是位置好像有点变化了。

我们的第一面。陈晓说,是在电台大门口,你差一点撞到我的自行车。

罗拉说啊?

从来没有提到过。陈晓说,这个第一面。

我都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你只是侧了个身,就走了,你抬了一下头的,但是完全没有看我,你没有看任何人,你的眼神是散的,可是太打动我了,我就去问了门卫,知道了你是经济台的,马上又去问唐要了你的电话。

罗拉说哦。

罗拉说可是你要跟我分手。

是你跟我分手。陈晓说。

罗拉笑了一笑。

你妈不同意。罗拉说,我们都太小了,你还要上夜校。

其实是我那个时候的办公室主任。陈晓说,你也是见过几次的。

罗拉说哦。

后来你就消失了。陈晓说,你去哪儿了?

罗拉笑笑。

罗拉说,我也买了个自行车。

自行车?

我也没考大学。罗拉说,高中毕业,家里人直接安排我去了一个机关上班。

那不挺好,陈晓说。

是啊就跟你一样。罗拉说,我们都被安排得很好。

陈晓不说话。

我只是需要骑自行车去一个站点,再转搭单位的班车上班,罗拉说。

早晨的站牌下面,一个人都没有,我把自行车停在一间冲印店的门前,和一棵树锁在一起。

班车时间是早晨七点,冲印店开门的时间是十点,这三个小时,足够一个熟练的贼撬掉三十辆自行车的锁。可是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每天傍晚从班车上下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找车。车还在,和一棵树锁在一起,骑车回家,一天又一天。

单位的大小领导,谁都要给我介绍对象,公务员同事,年纪轻轻,科级副科级,前程好。我不要,我的男朋友跟我分手,用的理由就是前程,他的领导说了,还年轻,心思不要放在小儿女上,要奔前程。

罗拉,陈晓说。

没说完呢。罗拉说,终于有一天,我从班车下来,没有看到自己的自行车,我绕着那棵树转了一圈,真的没有,真的被偷掉了。

我就走路回家了,自行车五分钟的路程,走路也不过十分钟。我不难过。自行车被偷掉了,我竟然一点儿也不难过。

罗拉,罗拉,陈晓说。

走路回家的路上,我还笑了。罗拉说,我就辞职了,去了美国。你知道吗,对我来说,自由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陈晓说,我理解你。

罗拉笑了一笑。

所以我离开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回来。罗拉说,我们的城市太小了,如果前程这种东西都能战胜爱,如果前程都能够成为一个理由。

我爱你,陈晓说……

可是我们分手了。罗拉说,十六年前我们就分手了。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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