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大水漫过红杉林(短篇小说)

2017-11-13 16:38林漱砚
文艺论坛 2017年17期
关键词:油画家竹排红杉

○林漱砚

假如大水漫过红杉林(短篇小说)

○林漱砚

初冬来临,寒气里仿佛带着夜晚的阴影,一点点渗透到我的生活。我向单位告了假,独自坐在窗前晒太阳。朝北的房间,阳光极为稀疏淡薄,耳畔似有落木萧萧的声音。于是,临时起意,想去追寻一片红杉林。

三天前,我在医院做了个活检,医生用钳子从我身体某部位取下三块组织,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中,送进病理实验室。五天后取结果,工作人员从口罩后面吐出一句话来。已经过了三天时间,我想象着,那三片苍白失血的组织一定已经经过处理,被石蜡包埋、切片、制片、常规染色、中性树胶封片,正等待医生在高倍放大镜下观察并做出诊断了。人体是由数百万亿个细胞组成的,该停止生长的细胞却无限增殖,就会出大事。还有两天时间,这三片组织便能代表我庞大繁复的血肉系统,给我打上一个健康或不健康的标记。在等待中纠结,在纠结中等待,日子就这样回旋往复。

同行者三人,一位是诗人,一位是摄影家,另一位是油画家,都是在各自圈内声名渐长的人。摄影家随身携带着他那架大块头的单反;诗人随口就对着某处旮旯角吟出一首诗来;油画家的墨绿黑格裙子上还沾着白色的涂料,像从她自己的画作中走出来的慵懒女人。只有我,什么也没带,出来时在发梢扎了一枚粗陋的百合发饰。

我跟油画家是初相识。她问我,你呢,是做什么的?

我说,你看看我的打扮就知道了。

油画家不解。

说是初冬,其实南方的冬天更像春天。南方往往是这样,冬天里,有人穿貂皮大衣,有人穿衬衫。出来时有阳光,汽车跨过一座山后,雾霾突然涌了出来,窗玻璃上一片模糊。

摄影家很懊恼,说没有光的日子,就相当于失去了眼睛,所以摄影家是绝不能在没有太阳的日子出门的,否则,他就变成了一个俗人。比如今天,他就只是一个陪朋友出去走走的俗人。

油画家说,就当我耗尽了油画颜料,画了一幅水墨画吧。油画家每次装箱打包寄画、收画时都很惆怅,行李零零散散装满几只集装箱,绝不是一个45公斤体重的女人能够搞定的。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恨不能举起斗笔画一幅国画来得省力。

诗人观察了许久,终于断定说,这不是霾,是山上的雾气,外表糊里糊涂,骨子里是清爽的。我们也宁愿相信这是水滴的纯净集合,便迎着这不知道是雾还是霾的东西前进。

汽车一直在山路上绕行,谁也不清楚这片红杉林具体在什么位置。摄影家凭借超过常人的对光的敏感度,为我们指引方向。奇怪的是,当我们认为离想象中的净土越来越近时,目的地却总是在远方。

诗人很开心,他说最好永远找不到目的地,这样,他就可以带着油画家去私奔,离开那位处处给他穿小鞋的上司远远的。然后,他们什么也不用做,只需她为他画裸体像,他为她作烫耳的情诗。说着,他嚷着车里太热,脱去外套,露出了紧绷着厚胸膛的棉质内衣。

我们在山里转了一天多时间,吃光了携带的零食,累了靠在自己的座位上睡觉,经历了阳光、雾霾、小雨、阴云。直到第二天午后,在百无聊赖中,诗人举起一个火红的蜜桔,把它比喻成是一朵盛开的向日葵。我们顺着他高高举起的手的方向望去,就看到了这片红杉林。

几百棵红杉树站在水库中,延展到遥远的灰色云层边。周围都是水,无边无际,水很混浊,跟岸相连的地方漂满了生活垃圾,空气中泛着酸腐呛鼻的气息。不知道这样的一片水何以被称为水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丑的水库,这样的水库让人感觉恐惧甚至窒息。

摄影家调好三角架的高度。这样的水库,他拍不到什么好风景,只能和油画家拍一张合影。在无人操控的镜头前,他无声地向油画家靠过去。我注意到他们脚前的泥土地上,胡乱地扔着几个用过的尿不湿。不知道在这样风吹着杉林的水边,父母给孩子换尿不湿时,湿风拂过孩子柔嫩的屁股,会是什么感觉。

诗人,正对着红杉林里的一座椅子坟抒情。周围是成片的浊水和成排的红杉树,却只有这样一座坐北朝南的坟墓被积水染成浅褐色。不知道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对生的眷恋,此刻它露出水面,在一片红杉林的疏影中独自静默着。

诗人吟了一首诗,我听到最后一句是:我们用一天/怀念漫长的一生/明年清明/我是不是该划着小船来祭拜你?

诗人又对着一棵虬曲的大树叹发诗兴:大水漫过你的发梢/我编两团树枝/赠你为耳坠。我抬起头,果然看到最高的树枝上,一左一右挂着两团乱草枯根。诗人说,水库的水位最高时可到这个位置,如果现在来一场洪水,我们都会变成退潮后的乱草枯根。

那么说,所有的红杉都会被没于水下?

那是当然,水杉,必须具备被水淹而岿然不动的气质。水来时,浩浩滔滔;水去后,红影点点。这才叫红水杉。

我深深地同情起水中那座坟墓的主人来——大水压顶时,会是怎样的孤单与无助。或许,有那么多的杉树与他一起眠在水下,也不至于孤单吧?

靠岸边的一棵大水杉上,挂着一把折叠好的红雨伞,弯柄紧紧地钩在粗枝上。诗人让我站在这个角度,为我吟一首诗。我怕他吟出西尔维娅·普拉斯式的诗篇来,心头一紧,快快地转过身去。

又来了一批人,有男有女。女的披着红色、黄色、绿色的长丝巾,一来就对着红杉林摆出各种姿势。一个男人替她们拎着包、抱着脱下来的外套;另一个男人跑前跑后,“嚓嚓”地摁着相机。

你们来得晚了几天,我之前带朋友过来时,杉树红得可好看了。一位向导模样的女人说着,翻出手机相册,让我看一张张艳俗得像明信片一样的照片。

大约是为了弥补朋友们的遗憾,她突然对着水库远处的一叶竹排喊起来:喂,你把竹排划过来,我们要坐你的竹排到水库里去拍照!

竹排上的人只抬了一下头,就继续低下头去。

竹排浮在浩淼的水库里,上面的人看样子是个女人,身着红色衣服,并不穿蓑衣戴斗笠。

喂,划过来!我们给你钱!那个埋在一堆衣服里的男人扯着脖子,粗声叫起来。

竹排静静地泊在水面上。这一群聒噪的人只得无趣地走开了。其实,我并不认为到水库里去拍照有什么好的,没有阳光的日子,红杉倒映在水里,像是水底下涌动着的陈年暗血。

摄影家、油画家和诗人对水中央的一座孤屿产生了兴趣,周围都是铁锈般的红色,只有这座小岛,具有突兀的绿意。他们要沿着水库岸边,一直走到岛上去。

摄影家说,我要在那里拍到一张前所未有的好照片。

诗人说,我想在岛上邂逅一条美人鱼。

诗人早些年非常喜欢钓鱼,天天往人少、水清的水库跑。但是后来,诗人得了非常严重的颈椎病,从脖子到后背,似有无数根鱼刺扎着他。他相信这是惩罚——每天把活生生的鱼钓上来,看着它们透明的嘴巴钩在锋利的鱼钩上,拼命挣扎。他把它们捧在手里、从鱼钩上摘下来时,感受到它们微弱的体温,它们搏动的求生欲望。他原本可以放了它们,却终究将它们收入鱼篓里。自从变形的颈椎骨挟制着他转头、低头、抬头时,越发觉得自己受了神秘的诅咒。因此,他再也不钓鱼,也不吃鱼了。

油画家说,我想找到一座无人岛,以自己的名字给它命名。

我没有什么想法,但也跟着他们一起走了,因为我不想独自留在这水里的坟墓前。虽然,远处的竹排上还坐着一个人。

要绕水库走大半圈,才可以抵达绿岛。

遍地都是装农药用的棕色塑料瓶,它们里面的液体早已渗入到脚下的土壤里,而瓶体却经久不腐。这种塑料瓶子,在周边山头随地可见。某年端午节,我带孩子去杨梅园摘杨梅,三岁的女儿踮起脚,摘下低枝上的一个杨梅直接塞进嘴里。我低头看时,小姑娘穿着蕾丝袜子的小脚像一对蓓蕾,正踩在这种塑料瓶上。我夺下她即将送入口中的杨梅,女儿无辜地大哭起来。

岸边成排地卧着烂成半个的大鱼头,雪白的头骨排列整齐,鱼眼干枯深陷。这种场景,我有似曾相识之感。

我很早就开始关注油画家的作品,上半年,她在本地开过一个小型画展,叫“照亮鱼眼的微光”。全场三十幅油画,画的全是鱼,大头小尾的,有头无尾的,肚皮朝上的,长着八条腿的,色彩绚烂、奇形古怪,但是无一例外地翻着死鱼白眼,像被真空机抽光了空气。只有一条瘦瘠的鱼,背部扎满二十厘米长的箭矢,一只鱼眼里打了一丝幽暗的亮光,可惜另一只眼睛也已经瞎了。整个展厅散发着一池死水的气息。

那天,油画家有事外出不在现场,诗人替她看着画展。只有寥寥几个人来看展出,他们看一会儿,讨论一会儿,又摇摇头说,油画家是靠画人体画起家的,那些画好,眼前这些死相狰狞的鱼,叫人真心看不懂。我让诗人介绍一下这些画到底是什么意思,诗人说,油画家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出去了,只留下一句诗一样费解的话:你抛出词语的长线,也休想从我的画里钓起鱼来。

诗人看着眼前的景象,大约也想起了那场画展,不由得变了脸色。他沉默了许久,叹息道,我不钓鱼/鱼依然因我们而死/早知它们死相如此难看/还不如在我手心挣扎。

前往小岛的路,我走了不到三分之二。当他们手脚并用,攀过横在水面的一棵倾倒的树干时,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思索再三,手机应该是落在我们看水杉的地方了。

我一个人返回到原来的地方,出乎意料,那只土黄色外壳的手机竟然还躺在黄沙地上。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电话,其中一个是紫欣的。

紫欣是一名医生。医生如果生病,那是清醒着的痛,肯定比一般人更疼一些吧。

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往人世间撒了一把种子,很多恶毒的东西发芽了。凭借仅有的医学知识,我知道癌症不是瘟疫,因为它不具传染性。《启示录》中说,在末日,地上要满了瘟疫。我宁愿被人嘲笑无知,也要把癌症归类到瘟疫的行列中。因为有那么多的人,像被传染一样,染上了至今几乎无法可治、无药可医的癌症。

医学专家们都在寻找癌症的根源,其实我们普通人也知道,无非是环境污染、食品不安全、人体抵抗力下降等等。所不同的是,医生们在孜孜不倦地研究,意欲找到攻克癌症的良药。而普通人,用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金钱、精力、时间和体力,去消受这些所谓的良药,像某种可怜又伟大的小动物。

医生,在当下不知道算是个好还是不好的职业,医患关系日益复杂,医生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子承父业。但是作为一名患者,即便只是得了感冒,也认为自己是难受得要死的人。

现在的紫欣只是一名病人,重病人。刚得知自己生病时,紫欣坐在医生对面,焦躁不安地问,自己不抽烟、不喝酒、崇尚素食,每天在体育馆走路四千米,吃水果花的钱比吃饭还多,为什么还会得肺癌?

医生说,得不得肺癌,跟这些都没有关系。

要是这个病人之前是抽烟、喝酒、从不锻炼、饮食无节制的呢?医生肯定会说,得癌症跟你上述不良生活习惯有关。听者心里铁定悔不当初。

有专业人士统计说,现在的疾病谱发生了巨大变化。三十年前,得肺癌的基本都是男性烟民;但如今,反而是不抽烟的中年女性得肺癌的概率更高些。紫欣说,那就是命了。

十多年前,紫欣的父亲也死于肺癌,她的病跟父亲的病如出一辙。基因真的是个很强大的东西,紫欣非常幸福地活到了四十岁,却还是逃不出它的掌控。但是她没有埋怨父亲,肉身的一半是由来自父亲的因子塑造的,好与不好,在一刹那间就已经决定,不能因为生病就对归入坟墓多年的父亲发出暴戾之气。

把突遭横祸归结于命运,这实属无奈,但紫欣原本并不是个认命的女人。她立刻飞到了香港,在一家医院接受靶向治疗。一个疗程六次治疗,要做两个疗程,费用接近七位数人民币。费用上暂时还负担得起,前几十年辛苦打拼攒下的钱,原本以为可以用来养老的,没想到变成了救命钱。

紫欣生病至今刚好一年。

过西方情人节的时候,老公给紫欣买了一束玫瑰花。那时候的她因为天天掉头发,干脆理了光头,脸上皮肤却还光洁,化着淡妆,精神状态还不错,显得光头也挺有个性。她个子不高的老公捧着玫瑰,单膝下跪,拍下了她生病以后的第一张照片。那天,是她第三次治疗结束的日子,医生举着CT片子惊喜道,你看,治疗效果非常理想,肺部阴影消退得差不多了,只要坚持做完两个疗程,你就可以像以前一样该干嘛干嘛了。蛇咬虫噬般的痛苦,在这句承诺面前又算什么?紫欣隐忍地点头,老公也欣喜若狂。

七夕时节,老公给紫欣买了一朵红玫瑰。那天,他陪紫欣做完治疗有点迟了,匆匆跑出去,过了很久才回来,右手捏着一朵花瓣有点卷边的玫瑰。这时候的紫欣已经戴上了一顶原色假发。她哥哥架不住八十岁老母亲的再三央求,打开视频,让她们母女隔着玻璃屏幕相见。紫欣努力地对着母亲微笑,母亲眯缝着老花眼看了又看,这才点点头说,在外头进修要保重啊,一个女人家,学那么多干吗啊?

阳历年底,紫欣的状况急速衰弱下去。两个疗程结束了,肺部的阴影的确消散了,但是身体其他部位快速地出现了散兵游勇。在电话里,她的声音不再那么明朗,偶尔会不由自主地带着哽咽。挂电话前,她的声音缓缓地沉下去,带着逶迤的尾音,让人疑心她会忘记挂断电话。医生跟他们商量下一步治疗方案的时候,她老公都会垂手站在一旁说,听医生的,我没有意见。紫欣已经懒得戴假发,皮肤也灰暗无光,简单地拢了一块真丝方巾,遮住了她光秃的头皮。

紫欣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小房间,一个月4000元,带一间小厨房,为了能够每天做一点热饭吃。人到生病的时候,连再平常不过的睡眠、饮食都成了奢侈品。她治疗时住在医院,治疗结束就回出租房休养。

我去看过她一次。经过维多利亚港,夜景映衬着水面,不知道是晕飞机,还是迷离于这光怪陆离的灯光,我感觉自己头眩得很。我用病房门口的消毒液搓了手,才敢走近她。紫欣的手,从手掌一直到指尖都是冰凉的。我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片酥凉的薄冰,呵一口气就会融化似的。紫欣不但要做各种各样的治疗,还要吃各种各样的药,升白细胞的、升红细胞的、增强免疫力的等等,甚至吃未经认证的抗癌药。我问,你自己都是个医生,怎么会吃这种药呢,谁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她摇摇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为了活着。

中间那张床铺的上海女人在过四十六岁生日,丈夫、女儿、准女婿都来了。丈夫仔细地为她梳理头发,女儿插蜡烛,认真地数着,一、二、三……她对母亲说,过了生日大一岁,我插七支蜡烛了哦!大家唱起生日快乐歌,丈夫扶她起来,她努力呶起嘴,家人在旁边悄悄地一起帮着吹蜡烛。烛光灭了,大家一齐给了她热烈的掌声。我夹杂在被悲伤摧残的人群中,也不自觉地鼓起掌来。

在场的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蛋糕,除了三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在共同的疾病面前,病友都成了亲友。紫欣在我耳边悄悄说,就是她,一直住重症监护室,前几天想用刀割自己的动脉,但是连这个力气也没有了,可怜。我端着纸托盘的手在瑟瑟发抖。生日仪式还没有完毕,这个女人又被七手八脚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原来,医生护士都在病房外随时待命。

以前,经常听一些怨妇说,自己是为了孩子活着,为了父母活着。只有到了这个地步,才能明白到了某些时候,人真的不是为了本体而活着。

紫欣穿戴好,和我一起在病房前的走廊里散步。紫欣说,等她也到了那个时候,绝不要给她组织抢救,她无法想象,身上插满各种各样的管子,被挂在维持生命的机器上。那时候,活着的是机器而不是她本人。还有,她写好了遗嘱,等她一死,让老公马上去娶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回来。只有年轻漂亮、身体好的女人才可以更好地照顾他的下半生,她这一辈子,欠他的太多了。她说着,眼睛里盈盈地亮起来。

似乎有一股冷风穿透了我的身体。

有一块石头一直悬在我头顶。至于那块石头的形状是怎样的,我却不得而知。这是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它的阴影投在我心间,沉沉地压着。此番出行看到红杉林中的一座孤坟,一种不祥的预感才突然攫住了我。不错,悬在我头顶的石头就是那样的形状。

病理科医生的电话还没来,她跟我相熟,说一有结果就告诉我。紫欣的电话又恰巧在这个时候打来,每次接到她的电话,我总是不由得心里发紧。眼下更是如此,我需要酝酿一些什么话出来,才有勇气回拨电话。

紫欣的情绪明显好于往常。她前段时间又接受了一些新的治疗方法。

利用液氮的超低温性质,来使局部肿瘤坏死脱落,体温在瞬间降到零下四十度,然后身体因为应激反应,又缓缓发烧至四十二度,冰火交融,浑身疼痛难忍。还有一种什么基因疗法,这是一项颇受争议的技术,在一些医院已经被叫停,另一些医院却还在偷偷开展。反正只要医生认为能救命的,她都愿意一试,万一能够抓住那百分之几的希望呢?

紫欣马上发了对比图片给我看,化验报告单上,一些肿瘤标志物指标的确在直线下降。紫欣很想大笑出来,却马上压抑了回去,她害怕一笑出声,好运气就会变成喉咙里冲出去的那道白烟。那位院长抚掌大笑,表示要将紫欣作为成功的案例,或许可以拿这个数据,去国外申请医疗集团上市。我不是医学生,都知道那些指标下降说明不了什么,紫欣却高兴得忘乎所以,令我又想起了画展上的那幅画,一条瘦瘠的鱼,背上插满了箭矢,一只眼睛已瞎,另一只眼睛里透出一丝幽暗的亮光。它被破坏,被损害,奢望带着一身的伤痛逃离,却终究被禁锢在原地不动。

紫欣问我,知不知道干达山里一个叫红杉林的地方?听说那里就是人人羡慕的世外桃源,被叫做长寿之乡,很多生重病的人都会去那里疗养。因为红杉多,空气质量明显优于其他地方,尤其适合于肺癌病人。

此时,我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片红杉林。我可以现在就收藏一个定位,下次指引紫欣顺利到达这里。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对她说说地上扔着的纸尿裤、水边瞪着死鱼眼睛的半个鱼头,还有那些根部腐朽的树。

紫欣下了决心,表示不惧路途遥远、山路崎岖,一定要来一趟。虽然她身体羸弱,但是可以让家人开车载着她,慢慢开、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抵达那一片长寿之乡。——她说,我们一起选的那张照片,或许可以缓几天再用了!

紫欣在接受这些新疗法之前,跟我在微信上聊过天,发了三张证件照给我看,问哪一张最好?我说,第一张,笑容太大;第三张,神色太严肃;第二张刚刚好。她说,她也这样认为,只有第二张用来贴在讣告上最合适。我很懊悔自己又中了她的圈套,她也许是为了向我讨个吉言,我却无意间顺了她内心的畏惧。

面对这样的病人、这样的心愿,我很凌乱,赞成或反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云朵下垂,天空斜满了雨丝,扑到眼睛里,像撒了一把细针。

你上来吧,避一下雨。那片原本远远漂着的竹排划到了眼前,一位穿大红色毛衣的年轻女子向我招手。

我摆摆手,我不会游泳,素来害怕浩淼的水和飘摇的船。

竹排前头蹲着两只体型硕大的水鸟,通体是优雅的浅灰色,并非常见的鸬鹚或鹈鹕或白鹭,这些水鸟我都认得。红衣女子说,她养的水鸟不吃鱼。或许,现在大家都不再依靠大自然的内部循环系统来维持生态平衡,水鸟捕不到鱼,也不再需要捕鱼。水里的鱼也在悄然改变自己,它们自行原地烂掉,我们注定没有鲜活的鱼吃。

或者,你可以用那把伞,是我挂在树上给游客用的,山里的气象变化特别快而且令人措手不及。

记得小时候,我的小伙伴想捞起漂在河面的一枚塑料梳子,失脚跌进了河里。母亲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说,水里一切的东西都是不洁的,那很可能是某种东西摇身一变而成的,我们将手伸向它的时候,它就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我们拖下水去。对水的恐惧,可能在那时候就种下了。何况眼下,孤坟就诡异地蹲在那棵红杉树下。

她见我迟迟不敢伸手,微笑起来,将竹排靠在岸边。岸,在这里是个很模糊的概念——水涨的时候,所有的土地都是沼泽地;水退到哪里,哪里才可勉强被称为“岸”。竹排上撑着一把钓鱼人用的大伞,红衣女子坐在伞下,像一只红色的大水鸟。我蹲在岸边,我们就这样聊上了天。

我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怕吗?

红衣女子说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几个月,活得还挺好,远远超过了医生给的生命期限。至于那座椅子坟,她已经与它成了熟人,毫无惧怕的理由。她没有其他事情要做,她带着时间,时间驮着她,就在水上漂着。说完,她问我,你知道干达山里一个叫红杉林的地方吗?

这话跟刚刚紫欣问我的一模一样,我吓了一跳,警觉道,你是谁?

我只是住在红杉林里的一个人。

这里,也不见得好呢,感觉污染很严重。

除了几个本地村民,都是重病人住在这里,不污染也不可能呀!但是,还是有很多人想来,对他们来说,不来一趟,心里永远放不下。你想过没,假如现在大水漫过红杉林,会怎样?

我惶恐起来,真的会突然发大水吗,水库里也有潮涨潮落吗?那这个椅子坟该怎么办?

那就再死一次呗。你认为临死前肉体会疼痛吗?

这……肯定会吧。

我认为,到最后的一刹那,应该是很舒服的,全身毛孔都舒张开来,那是超越死亡的解脱吧。

一片红杉林。一座孤坟。一对水鸟。一位红衣女子。我亦是孤身一人。我居然在这样的情景下,跟一个陌生的女人聊起了“死亡”。

年轻一代,大约都曾经经历过许多不忌邪、不信邪的日子吧。小城刚开始推行火葬的时候,同办公室的年轻小伙说,他可以第一个去试试炉温高不高。现在,我们每逢谈论起死亡,都会用隐晦的词语来代替。在这个可以大手大脚过日子的年代,我们反而要谨小慎微地活着。到处似乎都有邪恶的种子在发芽,进入腹中的,从心里出来的,没有一样是令人放心的。

就在来红杉林的前一天,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努力地宣传重症病房的一名主任医师。前段时间,他的科室送过来一个四岁的小女孩,不幸患上高危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高烧至四十二度,消化道大出血,经过主任医师的治疗,女孩度过了危险期,也算是个奇迹了。主任医师的电话恰在此时打过来,叱责我说,这个孩子你抱回家养着吧!

这个女孩住院的当天,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写稿,根本不知道重症病房的病床上多了一条才四岁的小生命。她满脸悲凄的父亲慕名找到我,迫切陈词道,他跟妻子失业在家,救治孩子需要一大笔钱,他们拿不出来,又实在不忍心看着女儿夭折,问我能不能给他们搞个众筹?家里很穷,孩子出生后就一直住破房子,连生日蛋糕都没吃过,怎么会得白血病,她还有机会吃一口蛋糕吗?说着,他一双眼角各绕起一条光带,眼睛望向我,眼神却瞟着地上。

我之前也做过类似事情,他一定了解了我的信息,所以才用了“慕名”一词。

女孩瘦弱如一尾搁浅的鱼,被包裹在一堆仪器中,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挣扎着望向我。我用笔发声,替这位年轻的父亲声泪俱下,恳请大家伸援手。第一个疗程结束时,好心人捐的善款也用完了,她本该回家休养一段时间,再来继续第二疗程的治疗,但她父亲却把她扔在了医院,向主任医师丢下一句话:是你们把我的孩子治坏的,我要起诉你们!

不知是否因为被喂了太多的药物,女孩的脸蛋圆而蓬松,看起来有股痴傻的福气,眼珠子也变得粗糙黯淡,我无法再将她与搁浅的鱼联系起来。

领导特地找我谈话,严令我今后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我当然知道自己的“本职工作”是什么。那么今后,若是再有无辜儿童像条濒死的鱼,双眼盯着我,在我面前翕动嘴唇时,我该漠然地走开,还是该掬一捧水,浇在他的身上?

当晚,我与一帮朋友在酒吧,他们喝白酒,我喝柠檬水。都是一样的白色,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不甚分明。就像我喜欢文艺,却混迹医疗圈,常常分不清哪是圈内,哪是圈外。在这个很文艺范儿的酒吧里,有位戴草帽的歌手唱起了《雁南飞》,声嘶音浑,悲怆苍茫,撞击着酒吧粗糙的墙壁、昏黄的马灯。

旁边的朋友告诉我,他是内蒙古人,在我们这座南方小城的小酒吧里驻唱一年多了。我一边“哦哦”地应着,一边往前走去。被取下三块组织的部位还在隐隐作痛,牵扯着胸口也疼起来。我不算是个爱流泪的女人,平日里走路风风火火,说话呼呼咋咋,跟柔弱的外形相去甚远。那晚,我心已被揉碎,对着一根开裂的粗大柱子流下了泪。我想把泪水灌进柱子的裂缝里,却让它不争气地流在了脸上。

摄影家、油画家和诗人回来了,同时对蹲在竹排上的水鸟发出一声长唳般的尖叫。摄影家马上打开镜头盖,油画家和诗人举起了手机。水鸟倏然展翅扑向水面,他们谁也没有捕捉到水鸟的影子。红衣女子微笑了一下,用竹篙撑了一下竹排,竹排又慢慢地往水库中央荡去。

诗人问我,似乎你们刚才聊过天,这个女人在竹排上钓鱼?

可能吧。

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孤身在这里钓鱼的。

钓鱼人一定要有什么特征吗?

她眼里缺乏热情,真正钓鱼的人,你看对方的瞳孔,是像鱼鳞一样闪闪发光的。我钓鱼的时候就是这样,刚学会钓鱼的时候,我钓上了一条大鱼,但它在挣扎时,把我鱼竿的前两节弄断了。眼见着鱼竿要随水漂走,我什么也不管不顾,扔下手里的另外几节,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就跳进了水里。结果,当我捞到这两节鱼竿从水里钻出来时,才发觉浑身冷得打战,连眼镜什么时候被水冲走的都不知道。那时已经是十一月了。

诗人的外套是一件蓝白相间的海魂衫。他连连惋惜,说本来应该坐着红衣女子的竹排,潜到水下,看一看椅子坟的墓碑上,先人的名字可还在。

我问他们,你们在岛上看到了什么?

摄影家说,几座倾圮的旧房子,一地倒伏的枯草,好好的一座岛颓废成这个样子,我的镜头该去哪里寻找落脚点?

摄影家平素喜欢拍摄色调黯淡的旧建筑,残旧的门楼,墙角的瓦当,街边的柱础石、门枕石,他每次看到都像初见一般欢喜不已。有一回,我们另外几个朋友住在某处深山的仿古民宿,山里的夜雨格外充沛,雨水打在瓦当上,女人们都烦不胜烦一夜无眠。摄影家却说,像听了一夜的钢琴奏鸣曲,可以两天不睡觉。摄影家认为,有些建筑再颓废,仍有直击人心的温情,通过镜头可以让它重生;而有些建筑一旦颓废了,就只能继续地颓废下去,直到消亡。

摄影家拍了一组死鱼头的照片回来。一圈圈雪白的带着肌理的头骨,蒙着一层雾翳的眼睛,灰白色的腐肉,用了黑白色调,似乎在告诉我们,生命只不过是用这些元素组合而成的。他之前拍过一帧照片,公园的人工湖里,一群锦鲤争相拱着头,像一大块红布要冲出薄灰色的水面。摄影家说,人工湖里人工养殖的鱼,是最蠢的,为了一点吃食就恨不能飞起来,摄影家说。死鱼头无法自主命运,与摄影家镜头下的旧建筑颇有些相似之处,只能随时光流逝而流逝。

有必要指出的是,摄影家的手机屏幕上,是油画家画的一幅女性裸体。油画家平常画的最多的便是女性人体画,都具有水蜜桃一般光鲜的身体,性与欲却是淡淡的,几乎无迹可寻的。但这一幅画例外。画中的女人仰躺在床上,长发松垂,遮去了大部分的脸蛋,双臂紧紧拥着一尾大鱼,双脚踝绾在一起。虽然大鱼遮住了女人的胸部和臀部,但整个人体仍有一股甜醉感呼之欲出。那鱼的鱼鳞异常鲜亮,眼睛炯炯有神,噘着透明的鱼唇。那次,摄影家去上海大剧院听过一场音乐会后,带着浑身畅流不息的细胞,走进了油画家的人体画展。他看过所有的展品后,唯独对这幅画念念难忘。摄影家想不通,油画家怎么可以一会儿将鱼画得这么丑,一会儿又画得那么美。闲逛了几天,在回程的动车上,摄影家居然又碰到了油画家。他装模作样地拿出一本新买的莫奈油画作品集,递给油画家,请教了她几个关于莫奈的问题。其实摄影家根本不懂画画,之前也不认识油画家。

诗人说,我看见岛的周围竖满长长短短的炊烟,而这岛荒芜人烟,就想落泪。人类发明了农药,发明了化肥,发明了激素,让我们可以在酒店里大吃大喝,但是最终我们也要像庄稼一样,被生化机器一茬一茬地收割掉。土地是诗歌的起源地,我们却亲手断送了身上袅袅渗出的诗意。

油画家说,我无法用自己的名字为岛命名,因为那里有个船埠头,我猜,有船在岛上停靠,那么它一定已经有名字了。

油画家说要把刚才拍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里,就是那张把头靠在摄影家肩头的照片,证明自己曾经来过。摄影家阻止了她,理由是:那张照片把油画家拍得老气了。油画家仔细看了照片,发觉自己真的变老了很多,难看了很多,惊呼道,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笔下的女人腹部越来越松弛,眼神却越来越妩媚。我是不是该结婚了?

摄影家和诗人异口同声地说,你还年轻着呢!

我又想起了油画家笔下的鱼,趁机问她,那个画展是什么意思?

油画家曾经做过一个噩梦。她被抛弃在一个奇异的国度里,一堆的美人鱼围着她,脸蛋全是她熟识的人,闺蜜、同事、邻居、下半身是长尾巴,纷纷扰扰纠结在一起像麻花一般。她们将带着鱼鳞的大尾巴直接伸进油画家口中,腥臭味搅得油画家快要窒息了。为了活下去,油画家只能奋起反抗,飞快地咬那些尾巴,跟吃鸡柳一样咬得嘎嘣脆。可这些人鱼的尾巴长不完,灭了还有。油画家把各种色彩不一的画笔当飞镖,插进她们身体上的软肋处,却总也击退不了。她们受伤的部位飞快自愈,根本不是油画家熟悉的那些闺蜜同事邻居,分明就是一群妖魔。在即将被这种窒息感湮没时,油画家不知怎的竟然意识到这只是个梦,硬逼着自己醒来,然后打开灯,画起了鱼。一天一幅,画了一个月,油画家才真正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油画家说完这个梦,喟然长叹一声说,今天去了这个岛上,恐怕又要掉进梦魇里了,不知何时能醒来、醒来后又要画些什么。她头晕得不行,估计是晕车了,便提出要自己开车。摄影家跟她换了位置,仍旧与她相邻而坐。

摄影家和诗人争着从易经或心理学的角度,来解释油画家的梦境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还谈论到,为什么人会越老越难看?那个掉进女儿堆里的男子何以会说,女孩儿老了,更变得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呢?活鱼的眼睛,其实是很漂亮纯净的。

我说,大部分的人都是越老越固执,相由心生嘛,外貌也就相应地变得难看了。

油画家不疾不徐地打着方向盘,问我,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

我只是一个写故事的人。

油画家说晚上要请我们吃饭。我说,想吃一条从水库里捞上来的大鱼,做剁椒鱼头或者豆腐炖鱼头,都挺好。

摄影家说,我们到黄昏,才可以吃上一条清晨钓来的鱼。

油画家没有回答,一直、一直地朝着水库开过去。真不知道是那天的雾霾实在太大了,还是她因为晕车而脑袋迷糊了。远处,一列动车呼啸着,穿过山洞,仿佛一根线快速穿过针孔。时光在渐渐缩小。我们都沉默了。

诗人说,假如大水漫过红杉林,我们也会像那些鱼头一样,整齐地排列在岸边。

林漱砚,本名林晓秋,1979年生。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芙蓉》《青年文学》《江南》《西湖》等刊物。有小说曾被《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转载。

责任编辑 冯祉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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