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树叶

2018-01-07 04:21东山魁夷
小演奏家 2018年11期
关键词:幼芽绿意黄叶

东山魁夷

人应当谦虚地看待自然和风景。为此,固然有必要出门旅行,同大自然直接接触,或深入异乡,领略一下当地人的生活情趣,然而,在我们住所周围,哪怕是庭院的一木ー叶,只要用心观察,有时也能深刻地领略到生命的意义。

我注视着院子里的树木,更准确地说是在凝望枝头上的一片树叶,而今它泛着美丽的绿色,在夏日阳光里闪耀着光辉。我想起当它还是幼芽的时候我所看到的情景,那是去年初冬,就在这片新叶尚未吐露的地方,吊着一片干枯的黄叶,不久便脱离了枝条飘落到地上,而就在原来的枝丫上,你这幼小的坚强的嫩芽生机勃勃地诞生了。

任凭寒风猛吹,任凭大雪纷纷,你默默等待着春天,慢慢地在体内积攒着力量。一日清晨,微雨乍晴,我看到树枝上缀满粒粒“珍珠”,这是一枚枚新生的幼芽凝聚着雨水闪闪发光,于是我感到百草都在催芽,春天已经临近了。

春天终于来了,万木高高兴兴地吐翠了。然而,散落在地面上的陈叶早已腐烂化作了泥土。

你迅速长成了一片嫩叶,在初夏的太阳下泛绿泛金。对于柔弱的绿叶来说,初夏既是生机旺盛的季节,也是最易遭受害虫侵蚀的季节。幸好,你平安地迎来了暑天,而今正同伙伴们织成浓荫遮蔽着枝头。

我预测着你的未来。到了仲夏,鸣蝉将在你的浓荫下长啸,等一场台风袭过,那吱吱蝉鸣变成了凄切的哀吟,天氣也随之凉爽起来。蝉声一断,代之而来的是树根深处秋虫的合唱,这唧唧虫啼却也能为寂静的秋夜增添不少雅趣。

你的绿意不知不觉黯然失色了,你终于变成了一片黄叶,在冷雨里垂挂着。夜来秋风敲窗,第二天早晨起来,树枝上已经消失了你的踪影,只看到你所在的那个枝丫上又冒出了个嫩芽,等到这个幼芽绽放绿意的时候,你早已零落地下,埋在泥土之中了。这就是自然,不光是一片树叶,生活在世界上的万物都有一个相同的归宿。一叶坠地,绝不是毫无意义的,正是这片片黄叶换来了整个大树的盎然生机,这一片树叶的诞生和消亡,正标志着生命在四季里的不停转化。

同样,一个人的死关系着整个人类的生。死固然是人人所不欢迎的,但是只要你珍爱自己的生命,同时珍爱他人的生命,那么当你生命渐尽而行将回归大地的时候,你应当感到庆幸。这就是我观察庭院里的一片树叶所得到的启示,不,这是那片树叶向我娓娓讲述的生死轮回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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