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

于兆文

外面的雨，密密的，细细的，一直下着。织帘似的雨瀑挂在窗前，让人感到一丝压抑。

今天周末，一早起来给高三的女儿做了早饭，并送她去学校。回来我上床睡了个回笼觉。妻今天加班早早地就走了，等我起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下楼，去菜场，拎着菜回来。等我走到楼下的时候，遇见了她，平时给我们楼道保洁的阿姨，约莫六十多岁的年纪，满脸布满了道道褶皱，一看就是饱经风霜的乡下女人。她是坐在楼道上的，看见我顿时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笑得有点不自然，手还一个劲地搓着衣角，问我：“买菜回来啦？”

“嗯了，有事吗？”看得出来，她这般搭讪像是有事找我。

果不其然，她从身后拎出一个口袋来，沉沉的，费劲的样子。“知道今天礼拜六，你们休息，我在这儿等你半天了。上次在楼道上听你家女儿说喜欢吃汤圆，这不，我特意从乡下带来一袋糯米面，家里种的糯米，干净的……”阿姨说了一大通话，我才明白，就因为女儿的一句话，她还记着，还特意从乡下大老远带上来，我怎么好意思接受。

“阿姨，谢谢你有心记着，你还是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吃吧。”我再三婉言谢绝，阿姨有点发急，她问我是不是嫌弃她农村人，嫌弃她带的面不干净……我立马停止和她推让，連忙安慰她没有嫌弃的意思，真的是无功不受禄啊。

她顿时眼里翻泪地说，自打她来我们小区工作以来，没有人像我们一家三口那样，每天清晨在楼道里问候她一声“阿姨好”“奶奶好”，让她心里暖暖的。另外，有什么纸箱之类的废品，都招呼她上楼去取走，一分钱不要送给她。没有人给过她笑脸，就连同行的保洁员都嫌弃她穿得寒酸……

听她眼泪涟涟的话，我都有点不知所措了，只好从阿姨手中接过那袋糯米面，实实地重，这是农人一季汗水换来的沉甸甸的收获啊。

我邀她上楼喝杯茶，她坚辞不肯。我只好说，家里有几个纸箱盒送给她，她才惴惴不安地随我上了楼。我邀她进屋，她只是站在门外，生怕鞋子弄脏了我家的地面。

我从里屋将昨天刚买的还没有拆封的行李箱外包装盒打开，拆下来折叠好，又把几箱牛奶从盒子里全部拿出来，把牛奶盒和行李箱盒一起拿出来送给她。“谢谢大兄弟，谢谢大兄弟！”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称呼我，“大兄弟”的称谓从她这个朴实的人嘴里说出，还真有点亲切感。

“你每天从乡下骑车上来，累不累啊？” 我索性与她攀谈起来。

只是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

“没办法啊，家里穷啊……”阿姨打开了话匣子，我第一次听她说起家里的事情。

老人三个孩子，老伴常年有病，平日里只能做着轻巧的农活。两个女儿早出嫁了，儿子三十多岁还没有对象，就是因为家底太薄。三年前，好不容易经人介绍，谈了一个云南来的女子，与儿子结婚生下一个孙女。那女人实在受不了穷日子，后来扔下孙女就跑了。儿子现在外地工地上打工，家里就剩下祖孙三人相依为命……“宁可身冷，不可心冷；宁可人穷，不可志穷。”这是我听见阿姨说的一通话中最震撼的一句谚语。她说她拼命地挣钱，家里种着六七亩地，进城做保洁员，兼做着收废品。自己受穷受苦不要紧，也要把孙女好好拉扯成人。

阿姨左一个谢谢，右一个谢谢地下楼了。老人在雨中走着，没有打伞，看着她雨中的背影，我的心海里翻起丝丝涟漪。这是个淳朴善良、坚强刚毅的农村妇女，她的外表衣着尽管有点寒碜，但她懂得感恩，明白事理，她的内心是干净的。

城市的钢筋水泥，撑起物质空间的宽度与高度，但撑不起人与人心灵的宽度与品质的高度。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