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钺诗选

2018-03-03 18:00徐钺
江南诗 2018年1期
关键词:阴影

徐钺

希 望

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堆烈焰的余烬,一块 阴燃的煤,

你如果拨一拨它,它就会重新燃烧起来。

——约瑟夫·布罗茨基《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

天赋的不朽,如天赋的诚实,不能使你

像历史一般长久沉睡于无人问津的旷野,或者

使你更长久地苏醒。它们更像是

树脂,金色的阴影,在橡木般倾覆的岁月中。

而我早已学习了黑暗,那迷人的质量。

我也学习了你的肺和喉管

学习在冻土中辨认你,——像帆

在倔强的船桅上,在盐中,辨认低沉的海的速度。

荷马,茂盛的沙滩,致命的战争和你源自希腊的 爱情

我站在其中如三千年后来此寻觅玩具的孩子;

而它们是词,是半融化的冰片

我碰一碰,它们就从命运线的航道之中流走。

我已听到脂肪和靴子的声音。我要告诉你:奥维德

这里仍然叫做沃罗涅什,伟大的帝国

在黑色的水里吐露它的威严,而你肿胀的木头

正在它的内部,变得更黑。变成煤。

2013. 10. 26-27

即 景

二月,阴云像等待领取供给的鸽子

在天空拥挤

它们越冬的政见抖着,静静降落

低矮的羽毛里,众神的望远镜瞬息探入

闪向晾在窗外的被单

我们在漫长的午睡之中感到黑暗

几秒钟,被一阵电话惊醒

但云忽然散开,阳光驱赶着它们向大海飞去

玻璃在时间的心跳声中向外张望

远处,潮汐耸起的背脊

2016. 2. 18-20

雨 后

在过去的二十个月里,我没有写诗

我睡得很晚,很少做梦

我读一些和薪水相识的文字

我站上讲台又走下,像一个早已退役的将军

面对重复到来的礼貌与慵懒

我在日落后与妻子谈论雨季,偶尔酗酒

但没有写诗

在过去的二十个月里,我学习蔬菜的名字

我已熟悉了菜心、菜苔、芦笋与香椿

熟悉它们在冰箱里存放的时间

我学会礼貌地拒绝邀请,适时生病

我也学会了谄媚

用昨晚剩在瓶中的啤酒浇灌绿萝

——它很茂盛,我想,它喜欢啤酒的味道

昨晚,我仍然睡得很晚,没有做梦

我在中午一点醒来,发现

雨早就停了(它下了多久?)

我牵着狗走过秋天的校园,看陈旧的树叶落下

风在摇,新闻在阴影中移动

水滴悬在蜘蛛网上;但雨早就停了

一只风筝拉着小孩子的手,告诉他奔跑

2017. 10. 2

缓慢的秋日

我熟悉這诗行。金子的耕作,松脂般柔软的时辰。

最后的飞虫停在微风之中

缓慢地,回想它并无深交的记忆。爱和羞怯

在世界上所有的午后安睡,压低了鸟鸣。

十月。慵懒的光在漫步,在林中空地

和微微打开的窗叶上。有一瞬间

我厌倦了那些“像”与“是”的修辞,闭上眼

猜测它如何在我静默的手指上爬行。

但一阵阴影急速到来。一只蚂蚁

从上帝的手指跌落,落进人造革般的云朵。

时间愠怒于它过晚到来的季候

而我在松脂柔软的气味之中睡去,梦见了化石。

2017. 10. 8

二零一三年平安夜

我们在我们的房间里沉默。关上灯

弹奏吉他。让黑暗

从夜晚内部撑起它的血。——撑起袜子的礼物。

时间。是与非的力量。曾被私下处决的

不安分的灵感。——它们的脸悬在窗外:不断碰撞的

聆听。有人忘了在钟声到来前睡去,像忘了记起。

2013. 12. 24

那些树

而这里是生着锈的黄金。我们

在遗忘的重压下紧紧拥抱昨天的词,像青铜

拥抱命运冷却的模子。

我把呼吸过你的岁月命名为果实

昨天,我们曾在它的身上取得苹果和杏仁。

而你来自雪和寂静本身,死是你钟爱的词。

尽管此刻你并不记得

花朵,——那过晚苏醒的语法,短暂柔软的过去

曾在我们充满苦难的国度里开放。

此刻无人醒来,野兽彻夜舔舐自己的伤口。

你睡了,在北方寻找黄金。梦将你的阴影拉长。

如同果实:一场关于过去的战争落下——

残冬之鸟在你的怀里歌唱。

2015. 2. 23

一间窗户向北的房间

冰已经化了,有人站在对面的屋顶上

急切的夕阳涂写他年轻的脸。

门外,几乎半聋的祖母在听电视:爱情,

人与神的阴谋,雄辩家们的战争。

一个不存在的美人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我在巨大的对白声中阅读奥登。

墨水也在喧嚣之中变暗。烟灰缸里,

没有掐灭的火在闷烧

静静地,把一支熄灭已久的烟蒂点燃。

2016. 2. 15

十二月,夜

你睁开睡梦的眼睛,看到endprint

我在睡梦之中看你。

没有星光,寂静变得更加

具体。闹钟的骨头

正在做爱的建筑,不可解释的

斯芬克斯的脸。

记忆,淡色的词,像

漫游者在夜间身披的灯晕。

2013. 12. 24

暗之书

1

此刻,梦和窗帘渐渐稀薄。风像岁月吹来

把燥热的申请陈述翻动。

熄了灯的屋里,一只蜘蛛缓缓撕着飞蛾的翅膀

你能听到时间被黑的手套递向另外一双。

星光的蝉在喧嚣。星期一和星期二过早苏醒。

被虫蛀过的被单探出你孩子的眼睛:

“您有天花吗,您有我妈妈的天花吗?

——我想,我弄丢了它。”

2

我的安静的妻子,我的安静的生活。我宁愿

我们曾在一起,而不是现在:

一只兔子披着果戈理的外套住在我的家里

计算它温顺的工龄。

而我的寿命:是谁算错了一个月,一年?

黑色辩护人的上方,以死人命名的星在鼓掌。

可爱的法官伪装成燕子

用嘴筑巢,啄我漏洞百出的屋顶。

3

曙光像狼群在城市的栅栏外徘徊。此刻

有人怀揣我所有的证件躺在我的床上,睁大

他的眼睛,害怕被人认错,或者

被粗枝大叶的时代抓走。

没有酒,只有昨天烧沸的水。工作。

我和我的狗坐在门前,守着被瞳孔瞪大的卧室。

当第一束光从门廊外射进,我们就站立

准备:将第二束和它捆在一起。

4

像强健的蜘蛛的劳作,身世缝补着自己。

不是过去,而是那些危险的尚未到来的命运

在阴影里呵气:黎明时分

那不管你意愿的、愈加稀薄的窗帘。

你不记得,我曾和你梦到同样的记忆。尽管

那被拔掉两扇翅膀的蛾子

也还在抗争:在某个纪录影片的第一幕里

变得缓慢,像一桩凶杀案的现场。像一次真相。

2014. 8. 5-7

静淑苑

——仿友人

1

二月,他在下午醒来,家人

正在洗刷碗筷。

他穿好宿醉后的脸,检点布钱包中的纸币。

而夹层中的证件照片正将他遗忘。

2

他吃面,在农历正月疲倦的午后。

过多的辣椒和香菜

使他咳嗽;他突然想起,曾在小学校园里

被敌手按在操场灰土上的味道。

3

风从东边吹来,让他以为这是春天

但一阵更强的风使过街天桥上的小贩慌乱

匆忙——压住零钱和帽子。

风。那穿过看不见的生活的重量。

4

但阳光照耀如初。

他移动着他的阴影,在稀薄的广场上。

有人叫他,他抬头,四处寻找

高音喇叭:似曾相识的失物招领和死亡。

2015. 2. 22

夜晚在燃烧,它银色的痛苦倾向你。

你手掌的时间和空间。

陈旧的天堂照看你经年浮肿的皮肤和心脏。

雪已经化了,古老的信说着故乡。

2015. 2. 23

巴别的阴影

1

已经到了太高的地方。天空

在废墟中转醒。

一扇门关闭,月光的封条

在我们脸上

用它书脊般的神情读着:“火”。

2

深夜。风睡了。我试图读你的语言。

像夜饮者

读着从未拨出的电话号码。

3

那燕子的阵列在我们的脚下飞动。

像在尘世

廚房油腻的地板上——

一只蟑螂从我们身边爬过

拖着不耐烦的脂肪。

4

忧郁。你金色的桂冠。金色忍冬花

在你的药方上摇曳

像金子,在泥塑偶像的脸上。

5

而此刻,无人认得你:你的沉默的

虚构般的眼睛。

一队琴弦在天使手中

低声抱怨

你佩索阿般慷慨的脸孔。

6

可谁能认出你那呓语般的声音

那词?——睡梦,像磨损的打字机

寻找我的手指。

7

黎明。光像花朵的血从大地涌出。

黑暗的潮汐在我们脚下

变得稀薄。

一场灾难在空中辨认

“你”的名字:我们无言拥抱的大火。

2015. 2. 23 -12. 13

守夜人

“8. 上主啊,愿你开启希望之门。”

“9. 我恐惧,我要喝点白酒。”

——一位青年教师的遗书

钟响了。月光在空荡的游乐场里。

木马驮着空虚

新漆的脸孔从栅栏向外张望,惊恐于那并不存在的 教堂。

过期的报道从长椅飞向一棵树的肩膀。

那里,你烧着无人问津的雪片。

街口的交通信号闪动,紧闭的门在身后低语;我听到endprint

你在生者之中找我——

你无声的眼睛装满时间,无人认得你。

我听到钟响了。三只被抛弃的狗在垃圾桶旁撕咬

欢快地交换它们的绝望。

醉鬼在冰中漂动,拨打无人接听的号码。柏油喝着 星光低声抱怨。

一个无可出卖的叛徒突然跪下,亲吻自己的手背。

你把火柴点燃,伸向他银灰色的脸,他的从未领取 的报酬

于是我们四个并肩走进火里。

雪被烧沸。寒冷灼痛我们。你把右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究竟哪一扇门

被你所守护?——凌晨三点,我们的酒只剩下一半

过期的讣告在你手中轻声翻动,无聊的幽灵吃着剩 下的面包。

我看到你用银灰色的雪片书写沉默,像沉默

用它的无辜书写记忆。

你摘下一只手套,递给我,看我戴在错误的手上。

钟响了。路灯玩着猜谜的游戏;风被邀请

我看到你如旧胶片般闪动。

我看到有人睡在关于明天的报纸里。他们不识字 的脸

在忽明忽暗的新闻旁微微颤抖,听着血——

听噩梦的胡茬慢慢生长。

我看到我们自身的睡梦,在木马上旋转。

你的黑暗的眼睛

站在黑夜尽头,等待岁月的蹄铁苏醒。等待

一场大雪把黎明落在我们身上。

2016. 2. 23

梦的足迹

傍晚,他穿着外衣睡去

心脏的重负拥挤

阴影中马车向着冬天的帝国爬行

生活,泥泞的词

糖衣下的阵痛和梦颠簸

无法触及的东西像暗中的乐器

在它自己的沉默里

凌晨两点:他醒了,但没有睁眼

从他房间的窗户

能看见黑夜,几颗年轻的星

2016. 2. 18

出租车司机

吃过饭,调低了座椅,将白色的衬衣

脱下,蒙在头上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对岁月疲倦的男人

空中,云朵的象形文字正阅读秋天

透过白色的纤维

光刺进来,十月的传单在眼睑上抛洒

有人敲了敲车窗,他没有理会,并相信

自己已经睡去

像几十年前,听着关于今天的演讲

一阵急刹车的高音,他突然起身,但

什么都没看到

他伸手,扳动后视镜,并保持了那个姿势

2017. 10. 3

初秋的小说片段

午睡之后,他加了一件衣服,时间

也在他的身上加重。

右脚的袜子破了,他弯腰摸了一下露出的脚趾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去做。

(天凉了,该去孩子们那儿看看……)

泡上茶,慢慢坐下。他需要一个辉煌的开篇。

一个伟大的名字,一个暴君,战争

和无结果的爱情。他需要在这个下午

把虚构同历史狠狠拧紧。

他想像有人躺在旅馆廉价的床上,打开灯

展开报纸,口中的香烟

因一则过于骇人的新闻而忘记点燃。

门外,木质地板吱呀作响——

时代翻了个身,像一只兔子

在它黑暗的笼中

把干草和自己的粪便挤到一边:它将在这里

妊娠出夭折和未睁开的双眼。

——那是一百年前,或者还要更久?

他感到疑惑,似曾相识的年份在旧书桌上抖动

像口吃的答案。他莫名想起

那年冬天曾经让他罚站的历史教师。

五十年前。不,更久。他记得,那是幼时

雪片像火一样落在他的脸上

年代在他的考试卷里悔过,悔过,被撕碎。他想起

一群孩子在他面前指指点点。

(可我不记得有谁,他们似乎都在……)

他揉了揉脸,拉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茶还是热的。

世界还坐在初秋它宽大的封皮里。

他记得,他需要一个辉煌的开篇,需要

一只兔子,一个人,口吃,和被撕碎的雪片。

2017. 10. 4-5

骰 子

它一定知道自己的命运,并猜测着

我们的脸孔。它一定知道自己可能的选择

在被扣住的一瞬间——

想象不同的答案,像岁月,想象不同的供词。

而我们想象诸神的游戏,在我们各自的命运里

把它放下,堆积起无辜的筹码。

每当它在黑暗的杯中沉默,我们就碰一碰它

让它说“是”,让它说:“不是”。

它知道正确的答案吗?它可能知道吗?

我们憎恨并欣喜于它重复的回答

像一块巨大的石头——

憎恨并欣喜于自己被一个无希望的人推上山顶。

跌落。我们是它的,它是它一切选择的主人。

当它被黑暗的杯子扣住,并再次沉默

只有它知道:“是”,或者“不是”

而我們,将听到不同的答案。在我们各自的命运里。

2017. 10. 6

深夜的谈话

1

我偏爱这停电后的瞬间,灯罩

散发着一点余温,

我们手中削到一半的苹果

像一个阴谋,懊悔它冗长的前奏。

2

挂钟装卸着时间粗糙的货物。

楼群上方,月光的辐条正无声息地

转动,

在我们凝视黑夜的弧形晶体上。

3

无声的劳作,报酬,暗中的对视,

我们相信彼此的忠诚,

像近视的蝙蝠

在彼此身边,睁大野蛮的眼睛。

4

夜空训诫着低声咕哝的星辰,把它们

赶向无聊的空旷。

门外,有人在楼道里跺脚

像一只没有被及时抚摸的宠物。

2017. 10. 7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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