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一生中的24小时

2018-11-12 15:34白丁
连云港文学 2018年2期
关键词:单位工作

白丁

最近他每天早晨都醒得很早。无论头天晚上(或者当天凌晨)睡得多晚,都会在五点多钟准时醒来。他先是去厕所撒尿。这是秋天,厕所的窗子是打开的,他的后背开始发凉,那是从外面吹进来的凉风,风把楼下草丛里阵阵蟋蟀的合唱送到他的耳边。那些蟋蟀已经到了生命的秋天,没命地鸣叫,声音里有些焦虑。他因此联想到自己,一时便有了感慨,他和那些虫子一样,迈进了生命的秋天。年龄已指向六还不老吗?他不知不觉已经离岗休息半年多了,他突然意识到工作了将近40年的他如今成了一个没有单位的人了,虽然他离正式退休还有两年。

对于“离岗休息”他没有太当一回事儿,因为很多人在他前面已经离岗休息了。他经常在网站或者办公协同里看到那些人员离岗休息的通知,往往就是两句话,某同志不再担任什么职务,从即日起离岗休息。2月他将迎来58岁的生日,他每年都过生日,似乎生日总是和一些愉快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比如他50岁生日那一天,朋友们到家里为他过生日。几个人凑钱买了一辆自行车送给他,还买了一大捧鲜花。那个生日像一个遥远的梦。他没有想到今年的生日竟然就是他离岗休息的日子,就在生日那天,他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在办公协同里看到了他离岗休息的通知。那几行字陌生又刺眼,总以为离岗休息是别人的事,和自己无关。而这个通知恰恰就是单位为他一个人下发的,就像那年他当科长单位下发的任命文件一样,有广而告之的意思,只不过二者的内容相去甚远。

开始他没感觉到什么,因为离岗休息的说法一直都存在着,只是没有实行罢了,干打雷不下雨,这样拖了一两年,算是给他打了预防针,让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这次“狼”真的来了,科级58岁一刀切,正好切到他。离岗等于提前两年不上班,许多人不愿意提前离开岗位,一是拿钱少了,二是闲着没事干,一个科长在单位多少有些权力,回家休息等于剥夺了你的权力,况且现在国家正在考虑延长退休年龄,企业却让职工提前离岗,企业自己的事情自己可以当家,一个政策出台,那就是法令,就得执行。煤炭企业陷入低谷,让职工离岗休息也是迫不得已,不是针对他一个人。不过,他早就不想上班了,主要原因是他对自己分管的工作已经没有多少热情了,他甚至想早点儿离开这个单位去过一种没有约束逍遥自在的生活,对单位的留恋已经变成了避之不及。

最初他不是这样。记得调到机关上班的第一天,他来得最早,楼道里没有人,他开始打扫房间的卫生。来到厕所时,15层楼的风从窗口吹进来,让人舒适,他用力嗅了一下,厕所里一点儿异味儿都没有。小便池是崭新的,你往那一站它就自动排水,非常有礼貌。他在墙上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那张写满笑容精神焕发的脸。他发现水池旁边肥皂盒里已经空了,当天下午就从家里带来了一块香皂。那时他是多么喜欢这份儿工作啊,可是没过多久他就厌烦了,全国的企事业单位的机关大概都大同小异,人浮于事,效率低下,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经历了一件事儿就看清了一张面孔。从这个意义上讲,机关让他得到了真正的锻炼,这才是革命的大熔炉,这才是一个无形的大染缸。久而久之,他变得不爱说话,变得世故圆滑。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感到体力大不如前,有时候吃了晚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居然呼呼大睡起来,实在是太累了。干不完的工作,应付不完的差事,许多事情很无聊甚至虚伪,他认为是在浪费生命。不说年龄,单说他目前的精神状态以及为人处事的态度都决定了他的仕途走到了尽头,混日子又让他心有不甘。

终于,“离岗休息”从一片乌云变成了雷声慢慢变成了倾盆大雨。他甚至有些狂喜,开始提前准备交接,把办公室里的东西收拾好,一点儿往家里带。他听一位退休的老同志说过即将离开单位时的心情,他一个人在单位收拾东西,看着那些工作日志,想起一幕幕往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特别留恋他的工作。他原来以为自己也会像那位老同志一样体验一下人生特殊时刻的复杂心情,可是到了要走人的时候,他却一丁点儿留恋也没有。他向往的生活是每天坐在阳光房里的沙发上看书,旁边放着一杯绿茶或咖啡。他还有写一本回忆录的计划,写他在新疆一年的生活。所以在他58岁生日前的一个月他就不怎么去单位了,领导也不过问,他们正在考虑谁来接替他的工作。按理讲,对于一个工作了一辈子的人,突然不上班儿会感到不适应。而他没有。他甚至没有珍惜和同事在一起的最后时光,提前让自己进入了离岗休息的状态中。

每天爱人上班走了以后,偌大个家就他一个人。在早晨八九点钟的阳光里,他果真沏上一杯绿茶开始读书。妻子在县图书馆上班,他可以不断地借来他想看的书籍。阳光房洒满阳光,那些绿色植物呈现出浓浓的绿意,生机勃勃。看书累了,他就看缸里的金鱼,看那些小生灵永远不知疲倦地游来游去。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可以几天不下楼,只要有一本书、一杯茶就足够了。读书的生活把他和其他离岗休息的人员区分开来。他的同事离岗休息后不是去外地带孙子就是每天在楼下遛狗、打牌,和他们比起来他觉得自己活得更充实,更有意义。所以离岗休息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如果说影响,那就是,离岗休息让他变得更快乐了。

在这样一个秋天的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及时醒来,去厕所,听楼下传来蟋蟀的唱歌,短暂的失落感爬上心头,停留片刻又立马消散。回到床上,拧开台灯,他的一天就在翻看手机时开始了。

在一个微信群里,有个年轻的同事生孩子了。头天夜里大家在群里说这个事,不知道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今天早晨有了答案,他在群里在看到了那个女孩儿的回答。生的是男孩儿,顺产。她说,打死她这辈子也不要二胎了,她几乎要在产房痛苦地死去,历经六个小时的痛苦折磨才把孩子生出来。他的心里猛地一动,送上了一个拥抱的表情。他清楚地记得这个女孩儿来单位报到那一天的情形。女孩儿和他女儿年龄差不多,长得有点儿瘦弱,见了他有点拘谨,他当时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仿佛看到了女儿在单位见到上司时忐忑不安的样子。他想,一定要对这个女孩儿好,要像父亲爱女儿一样对待她。时间一久,女孩儿就感觉到了他的友好,有些事情开始慢慢儿对他倾诉。那时女孩儿正在失恋当中,说起自己的事有时候会掉眼泪,他心疼,却也没有办法。现在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并且为他生了个儿子,这是多大的喜事儿啊。想到自己的女儿,他心里又开始忧愁起来。女儿结婚两年一直没有要孩子,就是不要,也不给他一个理由,一点办法也没有。女儿的喜酒他也没有办,现在摆喜酒有了规定,对规模有严格的限制,这也意味着他这一二十年来喝别人喜酒的钱收不回来了,让他一一打电话,他也嫌麻烦,就拖着没办,他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亏欠了女儿。

可能因为时间还早,群里的其他人还在睡梦中。这里面的八个人都是和她女儿差不多大的孩子,除了一个男孩儿,其他全是女孩,唯有他这个长辈被请了进来。这几个孩子曾经被借调到他所在的部门半年之久,大家相处得不错,当他们要回原单位的时候都依依不舍,他为他们拍了一组照片。就在那个时候他们建立了这个微信群。除了聊天,有事没事就聚餐,吃完饭去唱歌,还要打牌。这些孩子不嫌弃他,就愿意和他一起玩。毛主席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他爱这些年轻人就像爱自己的孩子。就拿过生日来说吧,有三个女孩子的生日他知道具体日子,到时候她们就会收到他从网上购买的礼物。他的生日被几个女孩儿知道后,他也会在生日那天收到她们的礼物。前不久群里有一个女孩儿张罗着要聚餐,恭喜他离岗休息。二月下旬一个春风微醺的晚上,他们来到了县城一家名叫麻四娘的火锅店。

发起人是位80后女孩儿,让他深感意外的是,几个女孩儿的老公和孩子也来了,给晚宴增添了别样的喜庆气息。大家频频举杯,恭喜他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祝愿他写出更多的作品。他真诚地感谢大家,一种友好的情愫弥漫在房间里,还有热气腾腾的火锅,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突然,房间里响起生日歌,大家都站了起来,拍着手看着他一起唱道:“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房门被打开,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上面有一只生日蛋糕,他明白了大家的用意,接过蛋糕他异常感动,两眼湿润了。

服务员给他戴上寿星皇冠,送上鲜花和长寿面,然后邀请他走出房间。这时门外已经站着几位身穿红白相间工装的服务员,《美美哒》的音乐响起,她们翩翩起舞。他拍着手,看着她们为他跳舞,让他感动的是,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店里的客人都投过来羡慕的目光,这真是一个无比美好的晚上。

回到房间坐下,他看到两个男孩子在黑板上为他写下了“白老师生日快乐”几个大字,那两个男孩才上小学二年级,他们用粉笔精心地描摹每一个字,还点缀了许多小花。那个只有两岁的男孩也站在椅子上画着他的杰作,他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这么高兴,他仿佛受到了感染,也手舞足蹈起来。

在麻四娘度过的这个生日着实让他终生难忘。本来他是不想过这个生日的,或者说他不知道如何过这样一个特殊的生日。虽然对离岗休息有了心理准备,但毕竟离开工作了几十年的单位,走到了人生的另一个路口,一切来得太匆匆,没有容他仔细思想。这个生日的到来意味着他的工作生涯的结束,与往常相比,他的情感有些复杂。可是没想到,这几个孩子居然如此精心地设计了这样场面,给了他莫大的惊喜和幸福。和职场上那些冷漠、隔离,虚假的人相比,这些80后90后多么纯真,这才是人间最宝贵的东西。爱是有回应的,他看到了。孩子们开车送他回家,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晚风吹来,他心里那片阴云立刻被吹到爪哇国里去了……

天虽然还没有亮,窗外已经传来了嘈杂声,有个女人清亮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倒车”。

他放下手机,关了台灯,打算再睡一会儿,果然就睡着了。天蒙蒙亮时他被一阵响声吵醒,他没睁眼就听到了那熟悉的“啪啪”声,知道妻子正在梳妆镜前拍她的脸,“啪啪啪啪”,见他醒了,就提醒他今天要去县里办事。

他所在的企业是20世纪70年代由上海人兴办的,有煤矿,有电厂,叫煤电公司,最多的时候有五万职工,是个不小的企业。斗转星移,那些上海人陆续返城后,又从全国各地来了许多人。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企业十几年前很红火,被称为黄金时期,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使这个北方小县城迅速地走在了各县的前列。这几年企业逐渐走下坡路,这个小县城反而越来越好,他住的这个小区靠近县城,不少职工在这里买了房子,相比起来,老城区显得陈旧而又杂乱。

早饭后他没有马上去县城,而是打开电脑,开始更新一家网站的信息。在北京的这家网站,他只负责两个栏目,基层动态和人物纪实,每天只要更新10条左右信息就可以了,这是一位朋友为他提供的差事,知道他离岗休息了,请他帮忙。因为他原来在单位就负责网站,操作上没有任何问题,人也本分,彼此知根知底。每个月他都会收到打到卡上的一千块钱。所以这件事他不敢有丝毫马虎,因为要对得起朋友的信任。

网站更新完了,他骑上新买的电动车上了路。这几年最明显的变化是路,宽阔平坦,四通八达,路边花红柳绿,景色宜人。他的心情也非常好,就像这秋高气爽的季节。知道他离岗休息后,县里的朋友便请他去帮忙编一本杂志,专门儿给了他一间办公室,还配了一台电脑。办公室在原老县委院内,过去是县里的首脑所在地,古树参天,环境幽雅,门口有门卫把守,如今依然可以看出当年的豪华和气派。虽然给他的这间办公室有点破旧,不能和原来的单位比,由于长期没有人住,房间里有些凌乱,还有一股霉味,但毕竟又有了一间办公室。他收拾了一下,买了一些办公和生活用品,就像模像样地坐在那里办公了。门前有个小牌子,写着某某编辑部的字样。那位朋友在隔壁办公,他们一起组稿、校对、跑印刷厂,杂志出来了去邮局寄。一个月出一本杂志,工作不累,他也不需要坐班。每个月他还可以按时收到稿费和编辑费。自打他休息后,每个月的收入不到两千,比在岗的科级少了一半还要多,编杂志,再加上打理网站,每月的收入正好弥补了他的损失。让他安慰的主要不是钱,而是一种认可。前不久的一天,他登录办公协同,老是提示他用户名或密码错误,他打电话一问,原来,离岗休息的人协同一律取消,一种失落感重重地打击了他。这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企业的大事小情他都无法知道,他与企业无关了。就在这个时候,朋友来帮他了,他想起了那句话,上帝给你关上了一扇门,也会给你打开一扇窗。很巧的是,他在单位时是负责网站和刊物,现在他仍然负责这两样工作,区别可是大了,感受也不同,他离开企业到了地方,从这扇新的窗口里看到了新的景象,从单位周而复始枯燥乏味的工作中走出来,走进了一片崭新的天地。

他没有想到地方比企业还要重视文化。他在企业编的杂志,为了节省开支,变成了网络杂志,不再印刷,稿费也大幅降低。县里的杂志却改版了,扩大了开本,增加了页码,提高了稿酬。县里出台了一系列奖励创作的政策,把企业的写作者一起奖励。他在企业工作,习惯了低调,可是县里却把他取得的成绩大张旗鼓地宣传。他离岗后,又让他当了杂志的副主编。文化成果展,专门为他做了一块宣传牌板,把他的作品陈列在图书馆,总之,把他当成了县里的骄傲,受到认可和尊重无疑是文人最大的安慰,在没有来得及因为离开企业而伤感的时候他便找到了施展才华的舞台。有几次,县里请外地的文化名人来搞活动,把招待放在公司一家大酒店,他作陪。这家大酒店很豪华,平时除了对外营业性的接待,就是招待上级领导,一般员工无缘前来就餐,他上班时没有在这里吃过饭,可是现在,离岗休息的他却屡屡光顾这里,看到过去那些同事异样的眼光,他有点沾沾自喜。

省里有活动也开始联系他。七月去扬州采风,虽然只有短短的3天,但活动内容很丰富,结识了一些本省的作家。原来他与省里联系少,也没有时间参加活动。九月,他又去北戴河中国作协创作中心生活了10天,又结识了全国各地的作家朋友。那几天,他泡在阅览室翻阅新到的期刊,还写了一篇文章。晚上或结伴去海边,或在多功能厅看电影,要么就在核桃树下和天南地北的作家朋友聊天,他远离了过去单调枯燥的生活圈,进入了他渴望已久的积极状态。如果在岗,这样的活动他都会因影响工作而无法请假。现在他才真切地感觉到“这一刀”来得晚了,如果更早点切到他,他不会痛,只会有快感。

参加工作将近40年,他换了不少单位,第一次换单位就让他刻骨铭心。那年他才20岁,和一个女孩儿谈恋爱,被单位领导批评不思进取,不求上进,不务正业。后来那个女孩儿和他分手了。不久他就调到了另一个单位。新单位的一位师傅拉着平板儿车帮他运行李。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很亮,他和那位师傅的身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夜晚宁静,只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和车子发出的“吱扭”声。他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换单位的情形,那是和生命中第一枚苦果联系在一起的。

许多年后他又换了一次单位,在一幢五层楼里工作了近20年才调到机关。他选择了一个星期天去和单位告别。从五楼一直走到一楼,这座楼里的许多房间都保留着他的记忆。在四楼会议室门口,他站了一会儿,作为科长,他在这间屋里参加了数不清的会议,商讨单位的工作,还在这里聚餐、打牌、唱歌,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三楼一间靠西的房间里,他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一年,度过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没事的时候他会静静地看书,整个楼安静得像坟墓一样,没有人来打搅他。他读完了余华的小说《活着》,书上好几处洒上了他的泪水。那时他喜欢写作,他最盼望的就是午后上班的时候,那位漂亮的办事员给他送邮件。样报也好稿费单也好,都会让他开心几天。他又来到了二楼,在靠南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前站了一会儿,这是科长室,他原来是科长,在一次竞聘中败下阵来,他搬离了这个房间,这里有他太多的痛苦和欢乐。他当科长的时候出台了一个规定,科员中不管是谁过生日,都要送上一个大蛋糕。有一位女同事接到蛋糕的时候才想起那天是她的生日。当时她老公不在家,她说,科长真好,比我老公想得周到。不当科长后,他搬到北面的一个房间里,不久就到了年底,他在这里度过的那个冬天是他人生当中最冷的一个冬天。也正是从那时起他开了博客,把一些心情文字宣泄在上面,多少年以后,人们已经不再玩博客了,他偶尔还会更新。再看那些文字,恍若隔世,感慨万千。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新疆呼图壁县城南部大山里的那座煤矿竟然有了一间他的办公室。56岁那年他选择了去新疆,打算把退休前的几年时间在那里度过。新疆像一片净土,逃离机关是他长期以来的想法。尽管他不喜欢这个工作,但单位的领导和同事还是为他饯行,送行仪式非常隆重,先由领导讲话,对他的工作表现和为人处世进行一番肯定,然后是美女同事献上鲜花和相册,最后是他谈感想。这是他第一次成为主角儿,大家纷纷向他敬酒,说着祝福的话,不少女同事哭得很伤心。几十年,他在这个单位默默工作,本以为自己在做人方面不成功,没想到分别在即才看出他的人缘真的不错,也正是这个时候他才猛然感受到这个单位的温暖,涌起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还记得那是一个落日黄昏,他把办公室里的东西收拾好,放在了一辆三轮车上,离开办公大楼的时候,夕阳像一只大圆盘,无限好,近黄昏,不知不觉他也到了生命的秋天。他在这幢大楼里只工作了一百多天,想到远赴新疆,今后再也回不来了,就有点不舍。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憧憬,但也有一丝担忧,几分渺茫。

新疆是个好地方,他在那里生活了将近一年。开始不适应,过去的人和事因失去还在怀念,新的环境又融入不进去,心理落差更大,甚至有几分后悔。那时他不能听两首歌,一首是刘欢唱的《从头再来》: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这首歌好像就是在唱他,让他无比感伤。还有一首是廖昌永唱的《那就是我》,想起远方80多岁的母亲,他为自己不在身边无法照顾老人痛苦不已。这两首歌他不能听,一听就泪流满面。可是他还是一遍一遍地听,让自己沉浸在幸福的痛苦之中。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他慢慢适应了,开始和工友们打成一片,休息的时候就爬山,或去县城吃新疆大盘鸡和手抓饭。他陶醉在美丽如画的风景里,还准备多读书,不虚度光阴。就在他渐渐喜欢上新疆的时候,煤矿因为没有采矿许可证不能生产,大部分职工放假回家。生活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他突然离开了新疆,复工遥遥无期,他极有可能无法重回新疆了。他开始想念他的那间办公室,想念那个狭小的单身宿舍,当初所有的痛苦都变成了美好的回忆。他认为,在新疆的日子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在家闲着,他成了一个没有单位的人。那时他的家已经搬到了新城区,有时候路过办公大楼时,他会向那幢高大建筑投去羡慕的眼光,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他想起了多年前第一次到大楼上班的那个早晨,想起了那块香皂,那是一个遥远的梦。

有一次他参加公司的一个活动,来到了他告别过的那幢五层楼。在四楼会议室,当他坐在那张长条桌前,时光穿越到从前,作为科长的他在这个房间里开过许多会议,一走进这个房间,回忆便接踵而来,可是他眼下却不属于这里,他和那些原来的同事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关系。主持人让每个人自我介绍。他站起来说:我是来自新疆的某某,话音刚落大伙都笑了,都以为他是开玩笑,笑过后又想,他不是在说笑,他真的不再是这里的主人,他确实来自新疆。当他介绍完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是啊,他工作了快40年,突然就变成一个放假在家待业的人了。

幸好由于领导的赏识,他又回到了原单位,上班的那天非常有意味,正是他参加工作的那一天,跨度整整38年,38年前他有了工作,是一名新工人。38年后他又有了工作,成了一名老干部。

还是原来的办公室,还是过去的同事,还是管理网站编辑刊物,一切都是老样子。当他在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站在窗前眺望远方林立的高楼和楼下绿色的草坪时,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他又想起了天山脚下的煤矿,想起了那段梦一样的惬意时光,眼前的一切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工作的失而复得让他感恩,他一如既往努力工作。正当他慢慢进入工作状态时,仅仅一年,他又离岗休息了。那天晚上他最后一次去办公室,也是选择了一个没人的时候。去新疆的时候把东西都交了,拿着调令去新单位报到,哪里想过还能回来上班?回来后,那些办公用品陆续回到了他的桌子上,现在他又要做一次工作移交,这次是彻彻底底的交了。一年眨眼就过去了,除了一些书刊没有其他东西。这个时候才知道,人是多么的身不由己啊。一纸文件就改变了你的生活,乐意也好,不情愿也罢,都要听从。你的工作交给他人,还有办公用品,办公室的椅子也不是你应该坐的地方了。在这里你只留下了浅浅的痕迹。谁不是过客呢?迟早都是。

20分钟后他来到老县委院内,锁上车子走进办公楼。办公室在一楼,这大院里的人他都不认识,别人也不认识他,这种感觉有点儿微妙,却让人很轻松。不像原来的单位,见到谁你都要打招呼,还要考虑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非常的累。

朋友已经到了,新的一期杂志也出来了,他翻阅了一下,这期有他的一篇长文,是头题,朋友让他签字,把稿费和编辑费给他,通过微信转账。

接下来他们开始工作,拿出大信封,把杂志装到里面,用订书机订好,信封上面已经贴上了收件人的地址。

大概忙了两个小时,全部装好,又送到邮局,他就没事儿了。他骑车子去了妻子的单位。因为临近中午,他在外面打了个电话,然后开始等人。“X县图书馆”几个字是一位书法朋友写的,他又想起妻子找工作的经历。大约在20年前,经一位朋友介绍,妻子进了矿区多种经营总公司的商店,几年后矿区形势不好,清理临时工,她就回家待着,从此没有了工作,成了全职太太。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家庭主妇,每天干着干不完的家务。那时她妹妹也没了工作,闲着无聊,经常到她姐家和她姐下象棋,两人因为输赢经常吵嘴,妹妹生气了,走了,可是在矿区她也没有其他亲戚,只好再来找她姐,两人再下棋,再吵嘴。他妻子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大量写诗的。她有一句名言:我写诗,是区别于其他家庭主妇的一种方式。她家在农村,嫁给他就是想摆脱贫困的生活,可是他没有为她找到正式工作,就连临时工也干不成,她说这话是有点不甘心。日常生活给了她灵感,她的诗源源不断写了出来,见诸报刊。哪怕热锅里的油溅到她的胳膊上,给她留下一个小红点儿,也能成为一首诗。这些当然是积极的一面,消极的一面也慢慢呈现出来,她怕与外界接触,她告诉他,见到熟人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还紧张。妻子的表现让他有点担心,这是抑郁的表现。后来他就想法给她找工作,在矿区,工作实在不好找,费了很大劲也只找到了扫马路的活。她自然不愿意干,于是就继续在家里待着。继续做饭、买菜、洗衣服、收拾屋子,继续和她妹妹下象棋,继续写诗。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一次县里组织的采风活动中,妻子遇到了图书馆馆长,这位馆长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曾是他的朋友,居然不知道他们是夫妻,而且她没有工作,当即就许诺让她来图书馆上班。那时候他远在新疆还没有回来,听了这个消息很有感触,没送一包烟,没端一杯酒,一两句话工作就找到了。妻子被分在了儿童书籍外借室,虽然是临时工,但单位分什么东西都有她的份,不仅没有正式工和临时工的区别,相反,她的才华还受到了馆里的格外重视,她开始打理网站,建立了图书馆的微信公众号,省图书馆的公众号里经常有他们图书馆的消息,这些工作在图书馆的历史上都是开天辟地史无前例的。每年两次去南京买书她都去,县里的采风活动她也参加,和外界的接触多了,她的性格变得像以前一样开朗,久违的笑容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前不久因为上班的路段正在修路,坐公交不方便,她买了一辆电动车,胆小的她居然很快也学会了骑电动车。

等了有10分钟,人还没出来。他听妻子说过,县里读书的风气非常浓,尤其是儿童外借这一块,每天来借书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涌出去,有一天,登记的人数突破了一千大关,还不算那些陪着孩子来借书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她虽然很忙,但每天都觉得充实、快乐。

这时,他远远看见妻子走出了图书馆。两个人骑着车子回家。时间有点儿赶,他们决定在小区外面吃馄饨。路过她妹妹工作的地方,正好碰上了她,便约她一起去吃馄饨。小姨子的工作原来也是在矿区一家工厂。活很累,还拿不到钱。后来她干脆辞职了,自己到县城找工作,目前在一家培训机构上班,也就是一所艺校,她不当老师,只做管理工作。没上完初中就辍学的她,原来在家里似乎是一个没用的人,在这里却显示了她的管理才干,人的潜力很大,只要给他一个舞台,你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成绩来。她当年离开了农村,跟着姐姐来到了矿区,有了住房,转了户口,以为从此就过上了幸福生活,谁知煤炭市场说不行就不行了,形势越来越差,这姐俩没有得到什么实惠,每次回家,看到农村的变化,看到昔日的同学混得很好。她们自惭形秽。如今她们全都离开了矿区,在县里找到了工作。

三个人吃馄饨的时候,小姨子遇到了一个熟人,那人就在饭店里打工,原来和她在一个厂。吃完饭出来,小姨子感慨地说,都不容易。

午睡起来,他洗把脸,沏上茶,来到阳光房,读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在新疆的时候,他在煤矿上班,去过玛纳斯、昌吉,看过天池和天山,其他那些耳熟能详的名胜他都没去过,但附近的景色已经让他大饱眼福。本以为有机会,可是却突然离开,新疆之行短暂又虚幻,像一次梦游的经历。刘亮程的文字非常有趣,饱满的感情深藏于看似平淡的文字里,遥远的村庄,不为人知的生活,植物、动物、人物,和谐相处,他讲述着那些平常人生老病死的故事,看上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物在他笔下显得那么生动。让你会心一笑,让你怦然心动,让你浮想沉思。他坐在榻榻米上,背后是一面窗,偏西的阳光洒在书面上,他戴着花镜,眼前的字非常清晰。他沉浸在文字里,忘记了时间和空间,他的心随着那些文字飘向远方,飘进了那个神秘的黄沙梁村。

离岗休息后他开始大量读书,心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他发现每一本书都会把他带入一个陌生而新奇的世界,一桩桩悲欢离合的故事,引发了他对人生的许多思考,从某种意义上讲,读书让他的生命延长了、丰富了。当他专注读书的时候,会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再也不起早贪黑了,再也无须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再也不用为烦琐的工作操心了。读书时他把手机扔得远远的,不再担心没能及时接到单位的电话影响工作而受到批评和自责了。

生命是时间组成的,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时间也就等于没有虚度,生命就有了意义。有的人退休后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疾病,那是他没有找到自己,还把自己留在过去的单位里,迷失了自己。

光线逐渐暗了下来,眼前的字不再那么清晰,他放下书,给茶杯里续上水,站在窗前眺望那条公路。妻子上下班儿就从这里经过,此刻,他居然看到她那小小的身影和那辆电动车一起在马路上缓缓移动。

晚上的饭通常是简单的,他学会了使用高压锅烧稀饭,她带来了烧饼,家里从来不缺乌江榨菜,那是他在新疆时经常买的,回到家以后,第一次在超市见到它时他心里一动,像见到了久违的好朋友。老三样,一年到头吃不够,不像女儿,只喜欢吃西餐。原来他上班,妻子在家里做饭,现在她上班轮到他在家里做饭了。从来不喜欢做家务的他接受了这个现实。在新疆时,他自己动手做简单的饭菜,那时他就想,如果回家,他要当厨子,变着花样为家人烧好吃的。他觉得做家务是一种幸福。可是他从来就不情愿把时间用在做饭这种小事上,他对所有物质生活的要求都不高,所以他没有心甘情愿地当厨子,他还是做很简单的饭菜,确保中午妻子回家能吃上饭,然后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对付下午的工作。轮到妻子休息,就是他们改善生活的好日子。

刚吃完晚饭,姐打电话来,说她最近写了一篇文章,想请他指点。她参加了老年大学声乐班,前不久在纳凉晚会上,他们的演出非常成功,她感慨颇多,于是就把感想写出来了。姐是提前退休的,外甥考大学那年她就不工作了,在家里伺候孩子。原来在单位她是三八红旗手、先进工作者、五好家庭,退休后没事干就参加了声乐班,还买了一架电子钢琴在家里练习。老年大学里的人都是退休的,他们的热情十分高涨,似乎就是想证明没有工作的他们仍然才华出众,仍然不老。姐平时就这点乐趣,他得让她高兴,于是就让姐把文章用手机拍下来,从微信传给他,他打印修改后投到报社。后来文章见报,姐去报社要了十张样报。

晚上的时间对他来说是一个整块的写作时间。吃过饭,他先去外面散步,这是每天晚上的必修课,也成了一天里唯一的户外运动。读长篇小说《追风筝的人》,他三天没下楼,夫人批评他,劝他去散步,他便来到户外,还胡诌了一首顺口溜:

三天没有下楼,今晚出去走走。沿着马路溜达,围绕小区转悠。遇上两个熟人,还有几个美妞。远方焰火缤纷,不知有啥来头。老者路边听戏,妇人街上遛狗。形只影单挺好,暴走也是享受。拍了两张夜景,手机不离我手。超市买点零食,有钱不花难受。回家沙发一坐,刚好半个钟头。

洗个澡,他在电脑前坐定,开始写《远去的风景》,这是一本非虚构作品,他要把新疆一年的生活记录下来。那段经历对他来说刻骨铭心。在新疆的时候他就想过,将来退休回到家里,他要写一本回忆录,没想到这么快就动手了,这可能会成为今后一个时期的首要工作。写成后到底怎么办他没有想过,只想把它写出来。就像女人怀了孩子,首先要把孩子生下来,至于他将来成为一个马云那样的人物还是像他这样没有多大用处的作家,是一个有益于社会的人还是一个给社会制造麻烦的混混,那是以后的事。不管顺产还是剖腹产,再难也要生。

时间在投入地做一件事情的时候过得最快。过去的日记,QQ里的说说,还有随手拍下的图片,都唤起他对那段时光的回忆美好。当他感到有点累的时候,电脑下方的时间是23:23。这期间,他记得妻子到过书房,和她说过单位上的事,但他当时注意力没放在听上,所以忘了她说的是什么,明天上班还是休息?看到她的房门已经关上,他推门进去,发现关着灯,一定是睡了,但他还是过去看了一下,想知道她到底睡着了没有。妻子睡在床上没有任何反应,他便悄悄退出了房间。

洗漱一下,他上床,拧亮台灯,把手机拿过来,每天如此。

他刚才去妻子房间是因为了看了新疆的日记,其中写到对妻子的思念,那是夜晚他独自睡在单身宿舍的床上产生的欲念,他想她的模样,想她的身子,想她的味道,想她的一切,可是她在遥远的故乡,那种孤独像无边的长夜将他吞没。他关了电脑去了她的房间,他想,如果她没睡,他会钻进她的被窝,和她聊一聊。他还会进一步采取行动吗?不知道。现在,来自身体的欲望已经不是三年前那样强烈,甚至不如去年。不觉老之将至,意思是说老往往是不知不觉突然降临的。他一直没有觉得自己老了,前些时候在过去的一本《小说选刊》上读王蒙老前辈的小说《明年我将衰老》,80多岁的人写得多棒,才思敏捷,感情饱满,行云流水,文采飞扬,他要换换小说的写法,就凭艺术上的不断探索这一点,就让他敬佩不已。他要向王老学习,他甚至觉得到了他那个年龄自己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可是生活中的细节时时在提醒他:你老了,别不承认。他去银行、邮局或者超市,那些年轻女孩对他的态度都是冷冰冰的。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经历的次数多了他才意识到那是人家掩饰不住的嫌弃。他想从妻子那里证实他的想法,妻子说那当然,如果你是小鲜肉,她保证会笑脸相迎。是啊,他看到那些老太太能喜欢吗?不是一个道理吗?假如他不愿意从别人的反应上承认自己的老去,但来自身体的提醒却是非常真切的,必须不容置疑地相信。

一晚上都在写东西,没有看微信和QQ,朋友圈和群都是小红点。他现在还在单位的群里,但他很少说话,只看别人说。他有时会打上一行或者两三行字,但几乎没有人响应,次数多了他就不说话了。就像在他前面退休的人离开单位后再在群里说话也没人搭理一样。联系他的人越来越少,从平时的电话就可以看出这也把安静还给了他。还联系他的人都是喜欢写作的,如果他哪天一点用都没有了,就再也没有人找他了。

他在公司的公众号上看到新近出台了提前解除劳动合同的协议,有奖励方案,让大家支持企业的改革。其实这就是买断工龄吧?做微信的是原来他的同事,微信做得越来越好看了,但他发现了一个现象,凡是对企业有利的事情往往对职工不一定有利。像他,提前两年离岗,每月工资还不到两千,比在岗时少拿至少两千,离岗的人越多,企业就节省越多,从减轻企业负担来说这不失为一种策略。他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他和他的同事每天做的事都是卖力地为企业做正面宣传,那时他是受益者,他宣传得很起劲,而今天他被边缘化了,换一个角度思考,才发现事情并不像原来想得那么简单。

群里还在说那个年轻女同事生孩子的事,他在小窗口告诉其中一个女孩,如果大家去看她的话,把他的钱代交了,他发红包给她。单位的同事家里有事都会在群里通知,他每次都随礼,人不去,也要把礼带到,转账或发红包都很方便。

又看到一个处级干部在朋友圈推荐的一篇文章,上面说,离开了单位,你什么都不是。他笑了,这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说,单位是你成长的平台,没有单位的帮助,你将一事无成。果真是这样吗?我想,有单位时我是谁?那时我并不是我自己,现在我没单位了,我反而成了自己。不过,他说的也对,那些领导岗位时有权有势,但退休了他什么都不是,他将还原成一名老百姓,他就成了他自己。

有了倦意。扔下手机关了台灯,他不知怎么搞地想起了50岁那个生日,酒席结束的时候,一位朋友建议,把那瓶没有打开的酒留到他60岁生日时再喝,到时候还是这些在座的朋友,大家还在包装盒上签了名。一晃8年过去了,还有两年他就要过60岁生日了,可是那次酒桌上的朋友中已经有一位去世,过两年后,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谁也说不清。

睡吧,别想那么多了。每当他遇到不愿意面对的问题就会采取回避的办法,不再想。就像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才20岁的他晚上睡觉时经常想到人会死去,一想到这个难题他就非常恐惧,那个时候他还在热恋中呢。经历多了他就淡定了,不再恐慌。可是他又想起了独自生活在老城区的母亲,想起了在外省工作不愿意要孩子的女儿,想到了近在咫尺与他分室而居的妻子,他和她们都在慢慢老去。想到这些他心里有点隐隐作痛,仿佛生活中的一切都失去了光泽。就像窗外的夜,那么漫长,虽然阳光第二天清晨还会洒满窗棂。

他睡着了。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他又去上班了,办公室居然在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同事都是陌生人,很难相处,比他原来单位的人还复杂,他非常痛苦,每天都像挣扎,后来他就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意识清醒了一些,便想到:自己已经离岗休息了。

他先是去厕所撒尿。这是秋天,厕所的窗子是打开的,他的后背开始发凉,那是从外面吹进来的凉风,风把楼下草丛里阵阵蟋蟀的合唱送到他的耳边。那些蟋蟀已经到了生命的秋天,没命地鸣叫,声音里有些焦虑。他因此联想到自己,一时便有了感慨,他和那些虫子一样,迈进了生命的秋天。年龄已指向六还不老吗?在这样一个秋天的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及时醒来,去厕所,听楼下传来蟋蟀的唱歌,短暂的失落感爬上心头,停留片刻又立马消散。

回到床上,拧开台灯,他的一天就在翻看手机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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