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秋水芙蕖,倚风自笑

2018-11-15 15:04陈小瘦子
哲思 2018年2期
关键词:王维

◎陈小瘦子

关于TA:

王维,字摩诘,唐朝著名诗人、画家,有“诗佛”之称

秋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清丽脱俗,天然美好,迎风而笑,风姿神韵,令人神往。大唐的芙蓉园里太过瑰丽,而他只不过是华丽色彩中的一抹苍绿。

他不是“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豪放洒脱的青莲居士;他不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忧国忧民的杜工部;他亦不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痴情率真的元稹。他只是那个“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的隐士。他的诗如清茶一样幽香深远,又温和如四月的春风。

公元701年,王维出生了。父亲是太原王氏,母亲是来自同样大名鼎鼎的博陵崔氏。在以娶世家女为荣的当时,虽然世家有颓丕之势,但王维仍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公子哥。

年幼的王维继承了祖父王胄在音乐上的天赋,小小年纪拿起乐器就能演奏出旋律来。因此,父亲特意请了祖父的得意弟子来教他习琵琶。原本,王维的人生似乎就该如此平顺,在祖父和父亲的荫蔽下平顺过完一生。然而9岁那年,生活给了他第一次重击,作为家里顶梁柱的父亲去世。

在丈夫和公公接连去世后,崔氏遣散家奴,变卖家产,带着六个孩子回到娘家蒲州。为了让孩子继续念书,她除了念经拜佛,每日刺绣以补贴家用。王维则在家门口摆摊卖画,弟弟王缙也帮人写文章赚稿费。虽然家道中落,但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仍然时刻想着成就一番大事业。

少年丧父,王维的教导更多来自母亲。母亲礼佛,王维从小受到熏陶。母亲的养育赋予了王维柔软的心肠和更为宁静的性格与心境,他的世界显得那么的单纯无害,从未经磨难。这对他之后的道路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开元七年,19岁的王维入京参加考试。自恃才高的王维本想凭着真才实学一举夺魁,不料却得知“解头”已经被公主内定。当时的王维凭借着自己的才华,在京城交友广泛,更是成了岐王的座上之宾。于是王维同岐王商量此事,岐王如是叮嘱他:“子之旧诗清越者,可录十篇,琵琶新声之怨切者,可度一曲,后五日至吾。”王维即依命,如期而至。

岐王让他穿上锦绣的衣服,鲜华奇异,带着一把琵琶,来到了公主的府邸。精通音律的王维以一曲《郁轮袍》倾倒了座上那个美丽的大唐公主,从此那个高吟着“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的游侠少年,才名远播,扶摇直上。

此后不久,他凭借着引荐和自己的实力荣登皇榜,成了风光的俊逸状元郎。这时的他韶华正好,才高志满,人人都知道这少年才子王维,以能宴请他为荣。岐王宴上他高谈阔论,街头巷尾他古道热肠,为人打抱不平。

然而这繁华的长安古都却似乎不那么适他的意,对家乡前来拜访的客人,他会迫不及待地询问:“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思乡之情之浓烈可见一斑。此时怀揣着热血和梦想,挥斥方遒、策马扬鞭的王维一定想不到日后的他会“独坐幽篁里”,徜徉于山水之间。

颇有音乐天赋的王维,官至太乐丞。然而祸患不期而至,署中伶人舞黄狮子犯禁,他被谪为济州司法参军。单纯的他不懂触怒皇家的利害关系,人生第一次遭受这么大的挫折,对这官场有些心灰意冷。在济州,王维度过了四年多的光阴。所幸,唐玄宗封禅泰山,大赦天下,被贬的他得到自由,于是他立马辞官。

开元十七年,王维奔赴长安,在长安又闲居了几年。初到长安,他即开始从大荐福寺道光禅师学习,并结识了诗人孟浩然。孟浩然落第返回襄阳,王维作诗送别,诗云:“杜门不复出,久与世情疏。以此为良策,劝君归旧庐。”他劝孟浩然回乡隐居,不必辛辛苦苦地来长安举试求官。大约这时,他已经看透了些许是非,进一步与佛结缘了。

这般轻松的日子仅过了两三年,他的妻子因难产而亡。王维与妻子感情甚笃,常常一同吟诗作画,琴瑟和鸣。一个能写出“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的男子,定然是情感细腻丰富。忽然遭此大劫,定是悲痛不已。妻子去世后,王维不再续娶,几十年一直独身,于此也可见他的用情之深之切。

同样是爱妻早亡,苏轼有“十年生死两茫茫”,归有光亦有“亭亭如盖”的琵琶树。然而王维这么一个会作诗的人,却从不曾留下悼念亡妻的只言片语。或许是因为有过刻骨铭心的爱,王维才会如此决绝地告别红尘。

张九龄执政时,仰慕王维的才华,拔擢王维为右拾遗。但好景不长,两年后张九龄被罢相。王维非常沮丧,在给张九龄的信《寄荆州张丞相》中说:“方将与农圃,艺植老丘园。”此种情境之下,他大约想到了归隐。

被排挤出朝廷的王维奉命出塞慰问察访军情,出使途中,他写下了千古名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荒凉的大漠竟然也能如此引人遐想。在渭城长亭他送元二出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一咏三折,唱断离人的愁肠。

时至中年,王维成了真正的隐居诗人。他在罔川与终南山两地住着,偶与友人畅游山水,便有了脍炙人口的诗句“我心素已闲,青川澹如水。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每一句读来都觉得心生向往,与自然美景融为一体,不是桃源却胜似桃源。

王维的禅意,是于寂静中绽放的。“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在山林里,他悠然独行。抑或是在清幽的月夜弹起古琴,四周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他写“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似乎只有这一“空”字,恰合他意,道出他的无限禅思。

寂寞如斯,才是文人的宿命。当过滤掉生命的繁华,就只剩下了素净、美好。在岐王宅里,在玉真公主宴席上的王维是不会感到孤独的,只有在黄沙大漠里,在月夜独坐时王维才能看到自己。清风相伴,月亮作陪,成就了永恒静谧的王维。

生活往往难以适王维的意,长安被安禄山叛军攻破,他被迫担任了职务,战乱平息后王维几乎因此丢了性命。凭借着《凝碧池》,和平反有功的弟弟请求削职为兄赎罪,王维才得救。

他也曾有着“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的浑厚深远,只是当少年时代的棱角被磨平,经历人生的大起大落后,参破了生命的历程,选择了归隐。

我们爱李白的豪放,爱杜甫的沉郁,而徜徉王维的世界里更像是全了自己那诗与远方的梦。人们大约渴望像王维那样,摆脱世俗的桎梏,追寻精神的丰盈与澄澈。然而,若不是经历世事如水的苍凉,又怎能轻易参破红尘的业障?

王维之所以迷人,大概是在于其出世与入世间微妙的平衡。他一生都向往隐居却一生都在做官,入世则高官,出世则高僧。看遍了人情冷暖,却仍然通透豁达。浮名和富贵都只不过是过眼烟云,他千百年来,以同样的姿态立在那里。他的世界,孤寂着,遥遥相对的是长安城的灯火如炽,车如流水马如龙。

万般皆看过,弹衣绝尘去。王维是以洁净而著称的人。如他的名字一般,不负这山水的清幽。行到水穷去,坐看云起时。淡雅的王维,穿透历史的烟尘,依然舒适安全。前尘恍如一梦,是非成败转头间。他终还是如那出水的芙蓉,倚风独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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