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衫

2019-01-03 09:21小河丁丁
少年文艺(1953) 2019年10期
关键词:洛神师傅男孩

小河丁丁

星期五傍晚,中街电影院大门紧闭,墙上一盏电灯照亮海报,那个帅和尚金鸡独立,双手做成鹰爪,背后红红的一片火海,矗立着寺庙塔林。这部电影叫作《少林寺》,海报贴出来好几天了,片子还在县城放映。

好些人在看海报,一个小伙子指着帅和尚说:“这是觉远,他老子叫神腿张,戴着镣铐还能打飞腿……”

我才听了几句,忽然有人尖叫:“下街的打过来了!”“打三国大战了!”“快跑!”

我们那条镇街分为上街、中街和下街,男孩子们经常打三国大战,就是上街一国,中街一国,下街一国,在街巷里追逐打闹。

下街打仗最厉害,经常把上街和中街打得落花流水,因此我拔腿就跑。

左手边小巷黑幽幽的,我拐进去,藏在一个门洞里。

“那个上街的逃到巷子里去了!”

“追!”

我推一下门,是虚掩着的,就闪进去把门关上。

杂沓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从外边过去了。

我想要出去,身后传来唱戏的声音。原来门后是一条过道,那边连通堂屋和天井,堂屋里亮着电灯。唱戏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尖尖的少女的假嗓,缠缠绕绕像丝线一样。

来到堂屋却不见人,墙边摆着八仙桌,桌上一碟油炸花生米,一把小锡壶,一只小锡杯。唱戏的是一台很老的电唱机,一张黑色唱片在唱针底下缓缓转动。“我这里……我这里……我这里……”电唱机不停地唱,“我这里”究竟如何?我怎么也听不懂。

但我对这台机器着了迷,对歌声也着了迷。等到戏文唱完我才猛然发觉,那碟油炸花生被我吃光了。我吓了一跳,像做了贼一样轻手轻脚离开。

我回到家中,父亲在打草鞋,母亲在补衣服。

母亲白我一眼,“还不写作业?

不务正业的家伙……”

父亲脸上顿时老不自在。他前年人了鼓乐班子,因为母亲极力反对,去年就退出来了,如今母亲还要含沙射影让他难堪。

第二天赶集,上午我在家写了一会儿作业又去电影院,大门仍旧紧闭,门外挂着一块牌子,“满场”。

啊,《少林寺》开演了,听得到打斗声呢!

售票窗挤满了人,有的买下午场的票,也有的买夜晚场的票。

我们家从来不买电影票。母亲说:“浪费钱,还浪费工夫,事还做不完呢。”但我并不发愁,电影院北边一排窗户,南边一排窗户,小孩子可以挂在窗户上看。我跑到北边,每个窗户都挂满了人。跑到南边,每个窗户同样挂满了人,还有一个老头眼巴巴望着窗户上的人,好像是恨自己老了,不能像小孩子那样挂上去。

这个老头叫作花师傅,是镇街上的,但我不知道他住哪儿。平时不大见得到他,见到他总是谁家办红白喜事,他混在鼓乐班子里头拉一把胡琴,拉几下又不停地咳,像女人一样拿手绢捂着嘴。

花师傅这会儿注意到我,眼睛忽然放出异样的光:“你叫什么名字?谁家的?”

过去我从未见过花师傅说话,人家叫他,他只是点点头。此时他一开口,嗓音哑哑的,沙沙的,好像老西鸭。我不敢答话,再次跑到电影院北边,啊,第二個窗户有空位了!我赶紧挂上去,用胳膊牢牢锁住窗棂。电影院以前是戏院,银幕就挂在戏台上。“阿黄——阿黄——”牧羊姑娘到处寻找她的狗,正好觉远跑过来,手上拿着狗皮呢!

看过了《少林寺》,不论上街、中街还是下街,孩子们都争着当棍僧,人人手里拿根棍子,也不拘是烧火棍、篱笆桩还是蚊帐竿。过去打三国大战,我们管敌国首脑叫曹操,如今就叫他王仁则。那天放了学,我走出校门不远,一伙下街男孩拿着棍子尾随而来。

我撒腿就逃。

下街男孩就追。

不知怎么的我又逃到上次藏身那条小巷,下街男孩兵分两路,将小巷两头堵住了。

巷子里原来只有一道门,我跑过去一推,推不开,里边上了闩。

“为神腿张报仇!”

“打王仁则!”

“他哪里配当王仁则,就是一个贼兵。”

下街男孩一边骂一边挥舞棍子,我只好蹲在地上,用书包护住脑袋。

“咣”的一声,门打开了。

下街男孩纷纷退开。

开门的是花师傅,一个大步就站在巷子中心。

“我们打三国大战,你管不着!”一个下街男孩竞将手中的顶门杖掷向花师傅。花师傅抬腿一踢,顶门杖高高飞过屋墙,落在那边天井里。其他人纷纷把棍子扔向花师傅,花师傅或用手拨或用脚踢,所有的棍子都飞过了屋墙。

下街男孩你觑觑我,我觑觑你,花师傅把脚一跺,他们便争先逃向巷口,一眨眼就不见了。

花师傅拉我站起,目光变得异常柔和,就像白天的月亮。他没有说话,只拉着我进了门,来到堂屋。

像我上次来时那样,桌上放着一把小锡壶、一只小锡杯和一碟油炸花生米,电唱机也在,但是唱针没有落在那张乌黑的唱片上。

花师傅将我上下打量,问道:“伤着哪里没有?”

我摇了摇头。先前我把书包顶在头上,棍子多数朝着书包招呼,只有两三下落在胳膊上。

花师傅又问:“上次在电影院那里,我问你话,你怎么就跑了?”

我低下头,脸热热的。

花师傅拉我在桌边坐下,说:“吃花生呀。”见我不动手,就笑着说:“今天怎么这样客气?那天你不请自来,一边听戏一边吃花生,我在睡房里瞧着的呢,见你听得出神,就没有惊动你。”

啊,那天被他瞧见了,他不会拿我当小偷小摸那种人吧。从记事起,我从来没有这样难为情,却只能深深勾着头。

“你喜欢京剧,我好高兴呢,所以才问你是谁家的……后来我晓得了,你是才兴的儿子,难怪……丁丁,你学戏好不好?我教你。”

我一下子抬起头,指着天井里横七竖八的棍子说:“你教我武功,我就学。”

花师傅微微一笑,说:“行啊,我先教你练武功,你以后有空就来,最好每天来,但是不要让大人知道。我先要考察考察,看你有没有恒心,吃不吃得苦。你经得起考察,我才收你做徒弟。”

我想了想,说:“那我吃了晚饭就来,吃了晚饭我总要出来玩一阵,再回家写作业。”

晚饭后,我来到花师傅家,花师傅先就教我压腿。“万丈高楼平地起。”花师傅说,“电影里头那个神腿张厉害不?人家也得从压腿学起。”

压腿看似容易,花师傅双手按住我的肩,我两腿根部痛得就像撕裂了一般。见我嘶嘶吸着冷气,花师傅说:“看好了——”花师傅轻轻一纵就上了桌,半点声响也没有。他反身架个拱桥,居然将头从双腿之间伸过去,端起小锡杯,“叽”的一声吸尽剩酒。然后他重新站直了,身子一拧,在空中翻了个身,就像燕子一样敏捷。落地时,他双腿分开成一条直线,身子都不摇晃一下。

他的功夫比神腿张也不差呢。但他露了这么一手,不停地咳,赶紧掏出手绢捂口。咳完了,他坐在桌邊,斟了满满一杯酒,说:“你好好练腿功,将来还要练腰功,腿功腰功练好了,再教你别的。”

我便咬着牙,保持着压腿的姿势。

花师傅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拾起唱针轻轻放在唱片上。我又听见了熟悉的少女声音,唱的是同一支曲子,“我这里……我这里……我这里……”

一个月下来,我不仅能劈叉能下腰,还学会了打空翻打飞腿。一天遇到上次追我的那伙下街男孩,我什么也不说,打了一个飞腿,他们也什么都不说,灰溜溜离去了。

那天夜晚,我在天井里练习腰功,花师傅照旧端着小锡杯听那部老戏文。

听到“我这里……我这里……我这里……”,我忍不住问:“她那里做什么呀?”

花师傅停住电唱机,兴致勃勃地说:“你过来。”

我走到桌边。

花师傅说:“你坐下嘛!”

等我坐下了,花师傅却起身走入睡房,出来时,他手上拿着一只小锡杯,跟桌上这只一模一样。

他把小锡杯放在我跟前,斟上酒,说:“喝酒也要学,这是水酒,不醉人。一边品酒,一边听戏,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咳嗽好一会儿,接着说,“这出戏叫作《洛神》,你既然跟我学武功,戏也要学,不然我就不收你这个徒弟。”

我赶紧点头,心想,父亲喜欢学戏的呢,母亲不喜欢,不让她知道就行了。

花师傅大喜:“你等等——你自管吃花生——”他再次进入睡房,关上门,还拉亮了电灯,窸窸窣窣不知忙些什么。

我吃完碟子里的花生米,又等了一会儿,睡房的门终于打开。出现在眼前的却不是一个老头,而是一位古代女子,她抬起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上穿着那么华丽的绣锦长袍,满头乌发装点着珠玉金钗,项上挂着水晶璎珞。她的面庞白里透红,丹凤眼,细长眉,红唇多么鲜艳。可她一开口,却是熟悉的老西鸭一般沙哑的声音:“知道人家为什么叫我花师傅吗?我并不姓花。”

“啊……那……”我终于注意到扶着门框那只手是苍老的,也看出那张脸上脂粉不能完全掩饰的皱纹和历尽沧桑的老人眼珠。

“京剧有唱念做打四项基本功。唱是歌唱,念是念白,做是做动作。你看戏台上的人,一举一动十分好看,都是练出来的。打,就是武打和翻跌。京剧又有生旦净丑四大行当,旦角又分青衣(就是正旦)、花旦、刀马旦、花衫等。青衣重唱功,花旦重做功和念白,刀马旦重打功。那花衫呢?把青衣、花旦和刀马旦的特长都融会贯通了,唱念做打样样行。”

我恍然大悟:“你是要我学花衫!”

古代女子笑了,那一笑真叫人心神荡漾。

“你学不学?”

我忙说:“学!学!”

古代女子走着戏台上那种美妙的云步来到桌边,说:“你们爱打三国大战,都知道有个曹操,却不知道曹操有个儿子叫曹植。这出戏叫作《洛神》,演的是曹植遇见洛川女神的故事。这几句‘我这里特别有文采。‘我这里翔神渚把仙芝采定,我这里戏清流来把浪分,我这里拾翠羽斜簪云鬓,我这里采明珠且缀衣襟。”

古代女子用那么好看的手势移动唱针,将“我这里……”那一段重新播放,且配合歌声做着口型,一边舞蹈起来,身形动作像水草一样柔曼。

转眼学期结束,我到学校领取试卷,不禁暗自担心。语文跟上学期一样,九十多分,数学却只有七十。数学一考完我就知道没有考好,却未料到只有七十分,往常我少说也考八十几的呀。

回到家,我哪里敢把试卷给大人看。母亲瞧见我神色不对,劈手夺过试卷,看一下语文分数,没有表情,再看一下数学分数,“啊哟”叫了一声,寒着脸说:“考这么差!怎么回事?”

我无话可说。自从偷偷做了花师傅的徒弟,我的心思就不在学习上了。学花衫,既学武功又学唱戏,这是何等快乐的行当!《洛神》全本我已经学会,如今我也能用假嗓唱戏文,我和花师傅不仅是师徒,还是搭档。花师傅总是让我扮洛神,他自己扮曹植。他说我真就像戏文写的那样,“轻移莲步踏波行”,“翩若惊鸿来照影”,看得“他那里目不转瞬”。

母亲见我不敢顶嘴,就数落着下了命令:“天天放下碗筷就往外头跑,哪里像读书人?以后到哪里去跟大人说一声,大人同意了才许去。这个暑假你好好学习,下学期要把成绩赶上来。”

可是大人要下地干活上山砍柴,怎么管得着我?我仍然天天往花师傅家里跑。

那天晚上,我陪着花师傅喝酒吃花生,听他说生旦净丑唱念做打,忽然有人敲门。

花师傅哑声问:“谁呀?”

那人却不答话,继续敲门。我赶紧藏到睡房,只听见开门的响声,花师傅说:“才兴老弟,是你,我还担心是你老婆呢。”

啊,是爸爸!接着我又听见关门声,爸爸和花师傅来到堂屋里,爸爸高声说:“丁丁!出来吧!”

我从睡房出来,见爸爸不像生气的样子,就说:“你都知道了……”

爸爸说:“我怎么不知道?你既然跟了花师傅就好好学,不让你母亲知道就没有事。告诉你吧,花师傅六岁学戏,十岁就登上省城大戏台,十三岁就进了北京城,好多大人物给他捧过场哪。他那时演洛神出了名,人称小洛神。”他又指着桌上的酒具说,“这把银酒壶,这两只银酒杯,就是一个大人物送给他的,酒壶上还刻着他的扮相。”

原来这不是锡器,是银器!

那把酒壶我见惯了,知道上面刻着人像,但一直以为是旧器物上常见的美人仙女。此时端起酒壶借着灯光仔细一看,可不就是洛神,手上拿着一支羽毛,那动作正是“拾翠羽斜簪云鬓”。再看面目,确实跟花师傅有几分神似。

花师傅说:“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自从倒了仓,都像梦一场了。”

“倒了仓?”这话我听不明白。

父亲说:“唱戏的人吃开口饭,嗓子好比就是粮仓,到了变声期,嗓子哑了,好比粮仓倒了,因此叫作倒仓。倒仓人人都会遇到,倘若恢復不过来,那是祖师爷不赏饭吃,只能改行干别的。”

花师傅瞧着酒壶,叹息着说“我十六岁倒了仓,嗓子应该好好养护,不能使用过度。偏偏赶上那位大人物七十大寿,要连演七天京剧,天天看我演花衫。人家待我不薄啊,赏我这套银壶银杯。我只能硬扛,扛是扛下来了,却把嗓子糟蹋了。再后来肺又有了毛病,只得改行做了琴师……唉,真是一言难尽。”

父亲指着电唱机上的唱片说:“这张唱片是花师傅倒仓以前出的,花师傅十五岁就出唱片了。”

这是花师傅本人的唱片?那么美妙的声音是花师傅本人的声音?我瞧着花师傅,好生震惊。

那天下着好大的雨,屋瓦叮叮当当像是敲着鼓板,我一个人在睡房里赶暑假作业。还有几天就要开学了,我的暑假作业才完成一半,母亲限定我不赶完暑假作业,白天晚上都不许出门。

我吃过早饭就写作业,写到十点左右,笔杆把手指都硌痛了。我放下笔活动手指,不自觉就做出兰花指。这样的下雨天,花师傅闲在家中,一定在等着我吧。我想着桌上的花生米和水酒,低声哼唱起来:“明日里洛川前将君来等,莫迟疑休爽约谨记在心。”

哼了两句,猛一回头,呀,母亲站在门口,不转眼地盯着我呢!

“你哪里学的戏文?”

“……”

“你父亲教的?好端端的男儿,学娘娘腔。”我低下头,不敢作声。母亲冷笑一声,甩手走开了。那声冷笑像锥子一样扎在我心上,这一天我没敢出门。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大人要下地干活。他们刚从前门出去,我就溜出后门,来到花师傅家。花师傅一见我,果然就埋怨:“昨天下雨怎么不来?等了你一整天。”

“母亲守着我写暑假作业。”

“那今天呢?”

“大人到地里干活去了,要中午才回来。”

花师傅转嗔为喜,说:“我们装扮起来,好好演它一回!”

装扮挺费事,我学《洛神》这么久了,花师傅只装扮过一回,我一回也没有装扮过。睡房里有个大衣柜,收着好几件戏袍。花师傅给我化好装,让我穿上他少年时穿过的洛神衣袍。我对着镜子一照,那个土里土气的上街男孩不见了,对面是一个小仙女,恰似戏文里唱的,“水佩风裳”“姿容绝世”“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

二人当下来到堂屋,演起了对手戏。

正演得起劲,嘭嘭嘭,有人用力拍门,半点礼貌也没有。

花师傅生气地问道:“哪个小孩子?”

我心里在想,莫非是下街男孩复仇来了?如今我有武功了,又是在花师傅家,我才不怕呢。

我跑过去,拉开了门闩。门一下子被推开,我不禁连连后退。

站在眼前的可不是别人,是母亲。那张脸比纸还白,白里透着青。那双眼睛狠狠地瞪着我,无比惊讶,转瞬又无比愤怒。

母亲冲进厅堂,“咚”的一声跪在花师傅跟前,带着哭腔说:“你……你放过我儿子……他要读书的……”

我愣在那儿,胸中堵得满满的,说不清是屈辱还是悲哀。

花师傅搓着手,跟我一样说不出话。

这时父亲跑了进来,一边搀扶母亲,一边苦着脸说:“你这是做什么呀……唉唉……”

母亲像烂泥似的泻在地上:“你想做戏子你去做!不要耽误我儿子……如今还有几个人看戏?戏院早改成电影院了……上学明摆着是正路子,不走,偏要学戏,将来倒了仓,进退两难……”

我不知道怎么回到家中的,也不记得怎么换的衣服卸的装。

我再也不去花师傅家。镇街原本就长,从此变得更加漫长,上街、中街和下街真像三个国家一样遥远。

日子也一天比一天漫长,但一天一天毕竟挨过去了。

春节到了。初一清早我随父亲踏雪出门,父亲悄声说:“先给花师傅拜个年。”来到那条小巷,地上一个脚印也没有,花师傅门前没有鞭炮屑,门上连春联也没有贴。花师傅倒是在家,守着一把银壶、一只银杯和一碟油炸花生米,默默地自斟自饮。电唱机仍旧摆在桌上,那张唱片却没有转动,堂屋里冷冷清清,显得比往常宽了不少。见到我和父亲,花师傅忙不迭地说:“坐吧,啊,坐吧。”然后取来另一只银杯,给父亲斟了一杯,又抓一把花生米塞到我手里,然后就没有话说。父亲问:“怎么不听戏?”花师傅拿着手绢不停地咳,然后才说:“机子坏了。坏了好些天了。”

临别时,我牵住花师傅的衣袖不肯松手。花师傅低头望着我,无声地开合嘴唇,啊,他在用口型对我说一句《洛神》唱词:

劝君莫把妾念想。

图·魏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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