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善良和善良相遇

2019-01-09 07:12熊芳芳
求学·素材版 2019年11期
关键词:干校钱钟书杨绛

熊芳芳

杨绛在《老王》的末段说:“但不知为什么,每想起老王,总觉得心上不安。因为吃了他的香油和鸡蛋?因为他来表示感谢,我却拿钱去侮辱他?都不是。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听过一些公开课,也看过教参和一些相关论文,发现老师们在解读“愧怍”一词时,都是从杨绛自己已经否定了的方面去寻找答案。

譬如“源于情感付出的不对等,老王因无亲少故,所以倾其所有而奉之,而杨绛欲以更多回报之时,老王却已殒命尘世,怎能毫无1隗怍之心呢?”

譬如“杨绛对老王的关心是不够的,老王病了,她是知道的,可是她没有去看,当老王上门的时候,她居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爱,就这样看着一个病人离去。而且,她对老王高贵品性的了解是不够的,老王出于真情的付出和回报,被她用金钱物化了。”

又譬如“她对老王的关心没有做到知心的程度,在她意识中有一种优势,她的同情是俯视的姿态,认为在和老王的交往中,她一定是给予者,老王一定是接受者。而最后的愧怍是一种仰视的姿态,是自我解剖,也是自我批判。”

有人甚至大力解剖和批判杨绛作为知识分子骨子里与下层人民的心理隔膜。对于这些理解,我都不太能够接受。

96岁的杨绛,在她的《走到人生边上》中这样说道:“灵性是识别是非、善恶、美丑的道德标准的本能:良心是鼓动并督促为人行事的道德心一就是人的良知良能。这是人所共有而又是人所特有的本性。凡是人,不论贫富尊卑、上智下愚,都有灵性良心。贫贱的人,道德品质绝不输富贵的人,愚笨的人也不输聪明人,他们同样识得是非,懂得好歹。我认识好几个一介不取于人而对钱财十分淡漠的人,他们都是极贫极贱、毫无学识的人。”她对底层人物从来没有偏见。

钱钟书的婶婶曾力赞杨绛“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入水能游,出水能跳”,到后来在干校种菜、扫厕所,各种粗活她都做得。杨绛虽出身书香门第,但有贫苦民众的朴实与真率,她常说“我在上层是个零,和下层关系亲密”,新中国成立后遭遇长期的冷遇,处境卑微,却不沉沦,不自弃,夹缝中求存,逆境中得乐。她自己就是一个甘于以卑微为“隐身衣”的人。

但我们不能因此就指望杨绛成为特蕾莎或者南丁格尔。

杨绛是她自己。

如果我们觉得她对老王做得还不够,如果我们觉得她应该常常去看望生病的老王,或者甚至把老王接到家里来同住,把他当亲人一样照顾,或者在见最后一面的时候表现得像亲人一样,那是对文学的误读,也是对生活的误读。

我们救不了被海浪冲上沙滩的所有小鱼,有时候甚至连离我们最近的那一条也救不了。生活的真相本如此,人生的常态亦如是。

正因为人生有如此种种善良的愿望,生活却又有如此种种残酷的无奈,才有了文学。

文学就是那些心怀善良的愿望却对生活无能为力的人因良心的疼痛而发出的呻吟。

这样的呻吟,杨绛不止一次地在她的作品中发出。

在《干校六记》的结末,她说:“据说,希望的事,迟早会实现,但实现的希望,总是变了味的。一九七二年三月,又一批老弱病残被送回北京,默存和我都在这一批的名单上。我还没有不希望回北京,只是希望同伙都回去。不过既有第二批的遣送,就该还有第三批第四批……看来干校人员都将分批遣归。我们能早些回去,还是私心窃喜。同伙为我们高兴,还为我们俩饯行。当时宿舍里炉火未撤,可以利用。我们吃了好几顿饯行的汤团,还吃了一顿荠菜肉馄饨——荠菜是野地里拣的。人家也是客中,比我一年前送人回京的心情慷慨多了。而看到不在这次名单上的老弱病残,又使我愧汗。但不论多么愧汗感激,都不能压减私心的忻喜。这就使我自己明白:改造十多年,再加干校两年,且别说人人企求的进步我没有取得,就连自己这份私心,也没有减少些。我还是依然故我。”

多么复杂又多么纯粹的情愫!

同样的为自己的幸运而不安,同样的为他人的不幸而愧怍。

有谁能像她这样善良?有谁能像她这样真实?

有人说,这个世界上,有两类思想家,一类思想家忙着告诉你答案,对人性的幽暗不置一词,他们生来就要当你的老师;另一类思想家和你一道站在生存深渊中,袒露出人性的迷惘,和你一道往前走,他们时刻准备着做你的精神兄弟。

很喜欢尼金斯基的一句独白:“我写出事实,我说出事实。我不喜欢虚假,我喜欢善良。我不喜欢邪恶,我是爱。大家都认为我是一个稻草人,因为我戴一个自己喜欢的小十字架。”(《尼金斯基手记》)

哪里有卑微、贫苦、软弱、自责,哪里就有爱和十字架。一个人能够承担的东西可能非常有限,但承担本身已经足够美好。

今天的很多学者都有一种不可餍足地谈论和论证自己伟大的癖好,其本质原因在于他们未曾和真理面对面。一个倾情注视着真理面容的人,就会为自我神化情结“祛魅”。那些只从自然来看人的学者,不过把人看成了动物;那些只从社会来看人的学者,不过把人看成了机器;那些只从宗教来看人的学者,不过把人看成了天使。

然而人,就只是人。

楊绛的愧怍和亏欠源于她的善良,来自她的慈悲,根植于她对命运不公的迷惘与困惑:人应该是生而平等的,然而同样是人,为什么我活得比老王好?为什么老王蹬车,我坐车?为什么老王瞎眼,我眼睛明亮?一个慈悲的人,如果他自己的人生相对优越,他会像欠了别人一样,觉得自己从上帝那里得到了太多,以致剥夺了属于别人的那一份。

这是杨绛式的愧怍,与其他一切无关。

杨绛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是84岁高龄,已至垂暮之年,她内心的疼痛还在。善良是她一生的习惯,这习惯也影响了她的孩子。

因为善良,她的女儿送老王大瓶鱼肝油,治好了他的夜盲症。

因为善良,她的女婿在为钱钟书送行时放下自己的东西,去帮助随身行李多得无法摆布的人。甚至因为善良,他在被批斗时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不肯捏造一份莫须有的“五一六”名单去陷害人。

因为善良,2001年9月了日,清华大学“好读书”奖学金捐赠仪式上,杨绛将钱钟书和她自己当年上半年所获的稿酬72万元,以及以后出版作品获得报酬的权利,捐赠给清华大学教育基金会。名字就叫“好读书”,而不用个人的姓名。讲话结束时,这个应该接受感恩的人反过来向被帮助的人真诚地鞠躬致谢:“谢谢清华大学帮助我实现了我们一家三口人的心愿。”

也因为她的善良,在已正式通知煤厂不得为“牛鬼蛇神”家送煤之后,煤厂工人还是心甘情愿冒着被组织批评的危险偷偷帮她送了一车煤。

因为她的善良,到她打扫的厕所来的人,都会悄悄慰问一声:“你还行吗?”或“顶得住吗?”

因为善良,她用黑夜给她的黑色的眼睛去寻找光明——

给她的检查汇报批注“你这头披着羊皮的狼!”的人,她却觉得他面目和善,为人谨厚。她称他为“披着狼皮的羊”,而她有一次向那位“披着狼皮的羊”请假看病,他竟然并不盘问,很和善地点头答应。

有一次她指上扎了个刺,就走进革命群众的办公室,有一位女同志很尽心地找了一枚针,耐心地在光亮处为她把刺挑了出来。

在北京建筑地道的时期,摊派每户做砖,一人做一百块,得自己到城墙边去挖取泥土,借公家的模子制造,曬干了交公。那时钱钟书已下干校,女儿在工厂劳动,她一人得做砖三百块。无奈之下只好向一位曾监管她的小将求救:“咱俩换工,你给我做三百块砖,我给你打一套毛衣。”他笑嘻嘻一口答应。他和同伴替她做了砖,最后却说她“这么大年纪了”,不肯要她打毛衣。

干校每次搬家,箱子都得用绳子缠捆,不用她求,“披着狼皮的羊”很多是大力士,他们总会主动来关心和帮忙。

她在干校属菜园班,有时也跟着大队到麦田或豆田去锄草,队长分配工作说:“男同志一人管四行,女同志一人管两行——杨季康,管一行。”而大家对她说:“你一行也别管,跟我们来,我们留几根‘毛毛给你锄。”

钱钟书病喘,暖气片供暖不足,文学所和外文所的年轻人给装上炉子,并从煤厂拉来一车又一车的煤饼子,叠在廊下;还装上特制的风斗,免中煤气。为了整理钱钟书锁在原先的家里的笔记本,有人陪杨绛回去,费了两天工夫,整理出五大麻袋,两天没好生吃饭,却饱餐尘土。

钱钟书写《管锥编》经常要核对原书,不论是中文书,还是外文书籍,他要什么书,书都会应声而来。如果是文学所和外文所都没有的书,有人会到北大图书馆或北京图书馆去借。

关注和照顾他们的,都是丙午丁未年间“披着狼皮的羊”。

在《丙午丁未年纪事——乌云与金边》的末尾,她说:

按西方成语:“每一朵乌云都有一道银边。”丙午丁未年同遭大劫的人,如果经过不同程度的摧残和折磨,彼此间加深了一点了解,滋生了一点同情和友情,就该算是那一片乌云的银边或竟是金边吧?一因为乌云厚密,银色就会变为金色。常言“彩云易散”,乌云也何尝能永远占领天空?乌云蔽天的岁月是不堪回首的,可是停留在我记忆里不易磨灭的,倒是那一道含蕴着光和热的金边。

这就是杨绛式的善良,她会拨开现实的迷雾,看见人性本质中善良温暖的一面。她会用善良的心去对待别人,对待生活,而别人和生活也会用善良来回馈她。

如果说杨绛是文章隐形的主角,那么,老王则是显性的主角,一个同样因善良而高贵、因纯粹而美好的人。当善良和善良相遇,世界便是一片温暖光明。

那个世界的模样原本是灰暗阴冷的,因着人性温暖的轻轻照耀,才变得明亮温馨。

从杨绛的一些半藏半露、欲言又止的句子里,我们会发现一些端倪。

1.“常坐”与“不敢乘”

当“乘客不愿坐他的车,怕他看不清,撞了什么”,当有人污蔑瞎眼老王的品行时,杨绛却“常坐”老王的三轮。“他蹬,我坐,一路上我们说着闲话”,一个“常”字,平平常常却振聋发聩。不仅坐,还一路闲聊。她就那么平平静静、踏踏实实地坐了下来,后来却为什么又“不敢乘”了呢?显然不是因为担心人身安全问题,而是因为政治影响问题。“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作者被“揪出”作为“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坐人力三轮车不就是压迫劳动人民吗?这一坐又会成为一次批斗的借口,所以作者不敢坐三轮车,而只能挤公共汽车了。

2.“文化大革命”与“默存的一条腿”

文中说“‘文化大革命开始,默存不知怎么的一条腿走不得路了”,作者的一句“不知怎么的”,省略了多少艰辛与磨难?前因和后果之间,怎么可能是不可知的空白?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钱钟书、杨绛均被“揪出”作为“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经受了冲击。有人写大字报诬陷钱钟书蔑视领袖著作,1969年11月,钱钟书作为“先遣队”去河南省罗山县的“五七干校”。“流亡”期间,钱钟书由感冒引起喘病,输氧四小时才抢救出险。他因大脑皮层缺氧,反应失常,手脚口舌都不灵便,状如中风,将近一年才回复正常。医生嘱咐千万别让他感冒。杨绛每开一次大会,必定传染很重的感冒。她怕传染他,只好拼命吃药,有一次用药过重,晕得不能起床。

3.“蹬三轮的都组织起来”与“载客三轮都取缔了”

北京解放后,国家要逐步实行社会化改造,对于三轮车夫这类旧社会理论上应该归为个体手工业之类的,不属于工人阶级的一员,将他们联合起来成立一个类似企业的合作组织,这样就使他们的性质发生了改变,成了社会主义社会的基础。

从当初的社会环境分析,这一组织除了政治上的需要,对于劳动者本身也是有好处的,它使三轮车夫们的劳动有了保障——有工资收入、有养老医疗保障,这些都是旧社会所不能比拟的,因此在当时也受到了工人们的欢迎。但在当时极左思潮的影响下,个人如果没有及时加入集体的“合作社”组织,就是不先进、不积极,等你想入也不给你入了,处理问题缺少人性化的通融。

后来,又取缔了载客三轮,因为觉得载客人力车的存在是等级制度的表现,坐人力车是资产阶级情调,是对劳动人民的压迫与剥削。

当时的中国摸着石头过河,社会体制在种种思潮的冲击下屡屡失衡。

在这样动荡不定的社会里,人们的价值观随着各种思潮而沉沉浮浮,但是,杨绛看老王的眼光,老王看杨绛一家的眼光,都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当善良与善良相遇,总会有一种温暖的默契:杨绛在乘客不愿坐老王的车的时候,常常会去照顾他的生意;看到老王蹬着三轮进了一个大院,就关心那是不是他的家;取缔载客三轮后,又担心老王的生计……而老王呢,甘愿在给别人家送冰时顺带帮杨绛家送,车费减半;送钱先生去医院看腿,帮忙搀扶,还坚决不肯收钱;在最后的时光里用最后的气力送去最好的礼物……

善良的人们,从来不是用眼睛去看人看世界,而是用心去看。

那样阴冷的社会温度里,那样灰暗的人生色调里,老王的善良与杨绛的善良前呼后应,让读者真切地触摸到一个灵魂在场的生命世界。

南帆说:“文本细读就是沉入词语。”

《老王》作为经典的文本入選多个版本的中学语文教材,它的魅力是多方面的。文本值得关注和思考的点很多,而那些散落在文中的词语,星星点点地照耀着我们的眼睛,也照亮了我们的心。

1.“看不清”“看不见”“没看透”

老王的一只眼是“田螺眼”,乘客不愿坐他的车,怕他“看不清”,撞了什么。另一只好眼也有病,天黑了就“看不见”,老王是胡同口蹬三轮的人中最老实的,他从“没看透”杨绛一家是好欺负的主顾。他眼神不好,心机全无,他做人做事不凭眼睛,只凭良心。 2.“大瓶的鱼肝油”“大一倍的冰”“大鸡蛋” 住在破破落落的大院里的老王是小人物,是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然而,他的一生与“大”奇妙结缘。杨绛的女儿说他是夜盲症,给他吃了“大瓶的鱼肝油”,晚上就看得见了。阿圆大大的爱心,给了老王大大的光明。老王回报他们的是价格相等却比前任“大一倍的冰”,还有用最后的气力送去的“多得数不完”的新鲜的“大鸡蛋”……小人物的心里,装满了大爱。

3.“不要钱”“不是要钱”“攥着钱”

杨绛在干校负责打扫厕所时,曾经遭遇过这样的一件事:一个小女孩问别人:“她是干什么的?”有人回答:“扫厕所的。”从此她正眼也不瞧杨绛了。一次杨绛看见她买了大捆的葱抱不动,想要帮她,她却别转了脸不理睬。而那时连亲女儿钱媛要见父母都要先在院外贴批斗划清界线的大字报,然后才能匆匆见一面,但又得匆匆离开。杨绛一家是“牛鬼蛇神”,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老王却不仅不跟他们划清界限,还热心地送钱先生去医院看腿,帮忙搀扶,并坚持“不要钱”,拿了钱还不大放心,担心他们看病钱不够。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光里,杨绛一家是他最真的牵挂,他送来了最好的礼物,也给予了杨绛最深的理解。当杨绛转身进屋时,他赶忙止住,说:“我不是要钱。”“不是要钱”不同于“不要钱”,它的内涵比“不要钱”更为丰富,这句话泄露了他内心最深的期待:在自己仅剩的时光,将自己仅有的东西送给仅有的亲人,最后看一眼,才能放心地离去。然而当杨绛善解人意地赶忙解释“免得托人捎”之后,他还是决定了接受——好让杨绛能够心安。他怀着对杨绛平素为人最深的理解,“攥着钱”,攥着那自己已经根本用不着的东西一步一步离开,全只是为了让身后的人坦然、欣然。

4.抱冰上楼,扶病到家,托人传话,临终登门

当杨绛问老王出入的那个大院是不是他的家时,他说,住那儿多年了。他的话语里,浸透了一生漂泊的孤独和凄凉。而当我们看到他抱冰上楼,“代我们放入冰箱”时,我们似乎能够感觉到他如同呵护自己的小家一般的细致和温柔。生病之后,开始几个月他还能“扶病到我家来”,后来就只能托人“代他传话”了,扶病也要来看看才安心,托人传什么话呢?在文中,老王的话是不多的,但每一句都又温暖又实在。最后的临终登门,应该需要耗尽他从天国那里透支来的气力吧?有人说那叫回光返照,我想,应该是他强烈的愿望感动了上天,特许他一天的时光和超然的力量,去完成最后的愿望,创造这样一个爱的奇迹吧。

5.活得认真

载客三轮被取缔了,老王只好把他那辆三轮改成运货的平板三轮。然而,他并没有力气运送什么货物。幸亏有一位老先生愿把自己降格为“货”,让他运送。老王“欣然在三轮平板的周围装上半寸高的边缘,好像有了这半寸边缘,乘客就围住了不会掉落”,“欣然”一词是作者含泪的微笑。老王对生活的认真,近乎一种信仰,无论处于怎样的境遇,他都可以活得喜乐、感恩和知足。

沉定简洁是杨绛作品的语言特色,看起来平平淡淡,无阴无晴,实则在经过了漂洗的苦心经营的朴素中,有着生命最本真、最炫目的华丽。在她的文字里,我们能够感受到一种人性的至美:越是被剥夺,越是懂感恩;越是被伤害,越是懂怜恤;越是缺得多,越是要得少。

而那些善良的人们,爱得越多,隐忍就越多;爱得越多,愧疚也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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