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疾病,“治愈”了母亲和我

2019-01-28 03:20阿芙
读者·校园版 2019年4期
关键词:涂药治愈白斑

阿芙

我并未有过真正的叛逆期。少年时期的我,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乖孩子。反倒在即将迎来22岁的生日时,却因为几种水果叛逆了——我只是觉得自己失去了自由——我的饮食,被中药束缚着,被医嘱束缚着,被妈妈口中每时每刻的“不能吃”束缚着。

2017年8月,我们一家去宜昌的朝天吼景区玩漂流。那日太阳很毒,我们被山谷里的水淋得全身湿透,终于漂到终点。我冲上岸,拧干长发,妈妈喊我:“嘿!你回头,我给你拍一张。”

拍完照片,她仍站着没动,盯着照片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又走到我跟前,仔细看我的脸,还伸手在我左边嘴角用力蹭了蹭:“这是什么?你的粉底脱妆了吗?”

我拿出镜子,发现自己的嘴角有一块明显的白色,拿手蹭了蹭,白色纹丝不动。回家后,我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是肤色不均匀,妈妈却始终挂念着,思前想后,决定带我去附近的皮肤医院看看。

医生盯着我的嘴角左看右看,一直没说话。终于,妈妈像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出了那句话——“是不是白癜风?”

医生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得很委婉:“也不一定,需要做检查才能确定。”接着又安慰说,“真得了也没关系,很好治,而且也不影响健康,不要太沮丧。”

小地方的皮肤医院没有能检测白癜风的仪器,医生建议我们去武汉查一查。

当天,我们就匆匆忙忙坐上去武汉的车,两个小时的车程,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确诊我得白癜风的仪器,我至今不知道它的名字,只记得去往那个房间的路上,拥挤的人们清一色是疲惫的眼神,和伸长了脖子往科室里眺望的姿态。

很快,我就被确诊为白癜风。

白斑出现在我的左耳、下巴和左边嘴角附近,都是小小的一块,和正常肤色有着明显的界线,白斑区域内十分光滑。不幸中的万幸,发现时是早期。

医生给我开了医院特制的外擦、口服的中药,及一堆辅助治疗的药品,并让我停掉所有的化妆品和护肤品,还嘱咐我:“不要吃富含维生素C的食物。”

妈妈站在一旁,立马拿出手机搜索哪些食物富含维生素C。她很快列出清单,塞给我,让我背下来。

我推开她的手机,有点不耐烦。妈妈也没说话,只是将清单存好。

那时我总觉得,生病的仿佛是她,不是我。

她开始莫名其妙地禁止我穿喜欢的衣服,还表现得理所当然:“你这个裙子不是纯棉的,以后别穿了。这种化学纤维的东西,对皮肤不好,会影响你恢复,还有可能导致别的地方也长白斑。”当我问她这是从哪里听来的理论时,她又答不上来,但仍旧掌握着真理般地说:“就是这样的,我是为你好。”

由此开始,这种管束一发不可收。

“美甲不要做了,这种化学涂料弄在指甲上,再不小心碰到脸,影响恢复。”

“发物都不要吃了,你喝中药,不能吃发物。”

对于涂药,她更是极端。治疗白癜风的外涂药“祛白酊”的说明书上写着“一日3次~5次”。一开始,我是按最低量3次涂的,她十分不满,只要我在家,她满心就只剩下:“涂药!涂药!”恨不得我吃饭睡觉时也在涂药。

我跟她争:“说明书上说最多就涂5次。”

她就搬出医生的说法:“医生说要尽可能地多涂。”

“多涂也得在说明书建议的次数范围内吧?”

她才不管这些,执意要我每日不间断地涂药,已经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

随着时间推移,她对我的病情愈发敏感了,仿佛我的白癜风一不小心就会发展至全身。同时,她又会一边和别人比较,一边安慰我说:“你看咱们这才多小一点,好治!没事!”

而一旦出了家门,她又将我的病藏得严严实实,生怕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对他人的疑问也支支吾吾,只说我喝药是因为身体不适。

她怕我自卑,一起出门常指着满大街治疗白癜风的广告安慰我:“你看,好多人都得这种病呢,没什么大不了。”

对于我的病,妈妈真的有些矫枉过正了。

日復一日,我常觉得自己被一根根丝带缠住,丝带越收越紧,将我勒得遍体红痕,几近窒息。可每当我试图反抗妈妈时,又会因为她的虔诚而于心不忍。

从我确诊那天起,妈妈就开始严格监督我的饮食。任何与病情稍稍搭边的东西,我连碰都不能碰一下。

假期结束我返校后,她在家附近找到一个磨坊,将黑米、红豆、黑芝麻等谷物磨成粉末,打包后邮寄给我,让我每天坚持吃。粉末打出来是黑灰色的,难以下咽。这样吃是否能刺激皮肤黑色素的生长,我不知道。可想到我每吃一口,她就会心安一些,我只能硬着头皮吃。

等我的白斑开始渐渐缩小,我实在忍不住了,开始偷吃“禁品”。

起初,我只是对橘子、橙子馋得慌,那种酸甜的味道让我很怀念。“一口应该没关系吧。”我这样想,有一天,就偷偷吃了一口。

很奇怪,吃到橘子那一瞬间,第一感觉并不是来自橘子的酸甜,而是一种自由的畅快。我脑海中立刻蹦出妈妈那种不容反驳的表情,那一刻,我只觉得她剥夺了我的消遣、爱好,这些本和治疗无关,只因她觉得有关,我便从此无法拥有这些东西,这种不自由感如鲠在喉。

于是,我一次次从“偷吃水果”中找到了久违的自由,芒果、草莓、番茄,所有酸甜的东西我都要尝一尝,我开始“忘记”喝药、“忘记”擦药,反正白斑也在持续变小,只是速度快慢而已。

紧接着,妈妈和我之间爆发了严重的争吵。我怪她步步紧逼,她怪我对自己的病不上心,我们各执一词,最后她以“那我不管你了”结束了对话。

挺好的,我心头舒畅。

从那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她不提我的药品,甚至看也不看,我也憋着劲,不和她提药的事。我开始变得烦躁、失眠,整夜睡不着觉,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两个多月。

但归根结底,这是我自己的病,遵循医嘱、每天按时按量服药、避开禁忌食物,这是我作为一个病人应有的自觉。

等自己终于冷静下来,我开始反思,我和妈妈争吵的症结究竟在哪里,为什么来自亲人的善意会让我感到窒息?

在我的记忆里,妈妈一直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她做事果决,对自己认定的事固执己见,并要求别人无条件服从。在她的影响下,我自小就形成了一种两极分化的性格。平时的我遇事能忍则忍,第一反应就是逃避。可一旦我怒气上头,就会变得极其暴躁。

转机出现在我养了猫之后。

小猫刚来到我家时,因为紧张和水土不服,肠胃出了点问题。我带它去医院打针,买了一堆药,小心翼翼地照料它,还不停地在手机上搜索注意事项。

在它病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每次它趴在沙发上熟睡,我都会静静坐在它身边,一动不动地守着它。我盯着它,着了魔似的,连它的呼吸都会反复观察。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妈妈的样子,她盯着我的白斑看时,也是这样。

那一刻我开始明白,妈妈歇斯底里、草木皆兵,正是因为她把我当作需要被她保护的对象,她担忧我、心疼我,一旦我出了什么事,她都会觉得失职。就像我对小猫,一旦它的健康状况出现问题,便是我的失职。

我觉得自己得和媽妈谈一谈。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同时我也需要你的理解。”我反复对她说这句话。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觉得自己正在失去自由。”我对她说。

妈妈眼圈泛红,露出愧疚的神色:“我并不是想剥夺你的自由,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我生病不是你的失职,你不需要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这是我需要自己负责的事情,你要相信我能处理好。”

妈妈显得有些惆怅,也许她终于意识到,女儿和她一样,是独立的个体。

“行吧。”她终于松口,“你自己负责。”

此后,妈妈不再提“美甲”“服装面料”之类的东西了,也不再施加那些毫无道理的限制。我和她逐渐达成了和解,感觉一切都轻松了,我能积极地配合治疗,能自律地控制饮食,谨遵每一条医嘱。

我的治疗很快进入平稳阶段,每隔一个月,她都会让我拍下脸上的白斑,然后拿着照片去找医生,根据我的恢复情况给我寄来药品。

2018年年初,我放寒假回家,自己去了医院。

我走进诊室,医生抬起头来看了看我:“你来治……雀斑?”

我愣了愣,走近医生,指着我的嘴角说:“我是来看白癜风的。”

医生很惊讶:“白斑这么小,已经很淡了。”

我点头说:“我在这儿治了半年了,一直都是您治的。”

见医生没有印象,我便把以前拍的照片拿出来,一一展示给她看。我本来只是想让她看看我的治疗进展,没想到她一下就回忆起我妈妈来:“那是你的妈妈?她每次都拿着照片来,一直问我恢复得好不好、快不快,复发的风险大不大。我说恢复得好,她就开心得不得了。”

我不知道妈妈究竟来了多少次,才会让医生对她的印象如此深刻。

等复查结束回到家,妈妈问我情况,我告诉她:“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努把力就能痊愈了。”

妈妈发出一声尖叫,声音里满是兴奋:“我太高兴了,这简直比我中大奖还让我高兴!”

2018年3月,医生为我停掉了辅助性的药,只开了内服和外擦的中药。到了2018年6月,我再次复查,医生看见我便笑,她给我开了一个月的药,说:“明年春天记得来复查。”

当我喝完最后一瓶药,白癜风终于和我分道扬镳,妈妈很开心,仿佛打了场胜仗。她开始扬扬得意地炫耀:“你看咱们恢复得多快,医生说了,没有人像你恢复得这么快的。”

从最初她毫不犹豫地带着我去检查,让我在患病初期就得到治疗;到确诊后马不停蹄地为我更换一切生活用品,严格控制我的饮食,对我进行几乎苛刻的限制。妈妈为我做了太多事,虽然并不是每一件都有助于我的恢复,但她确实倾尽了所有。

妈妈对我的饮食控制让我变得白净、健康,也加速了我的痊愈,未来的很多年,我可能还要继续依赖妈妈的饮食安排。

唯一不同的是,这份爱的魔法,不再是她单方面地给予、我一味地承受。自始至终,我一直都明白她的爱,只是我无法全部接受。现在,我们都变得更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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