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丛云间

2019-02-06 03:53路满满
花火A 2019年11期

约图关键词:现言、戴花环的少女、站在小屋窗外

作者有话说: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篇关于泰国北部一家大象基地的报道,那里的大象大多曾经命途多舛,被善良的基地女主人救济。万物皆有灵,不该成为任何行业和人的附属品。愿它们从此不被禁锢,是丛林深处自由快乐的星辰。

三句话:丛云说你有一个拧巴又柔软的灵魂,果然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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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夕照第一次去见曼拉太太时,她正领着一头大象站在溪流边,跷着兰花指,戏腔婉转,在唱一阙宋词: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顧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她觉得惊艳极了。

当下在尾音未落时拼命鼓掌:“老太太,您唱得真不错!”

曼拉太太回头望过来,深邃的眉眼略带娇嗔:“别叫我老太太。”

那是泰国北部丛林深处的一座大象基地。在泰国旅游业将“骑大象”当作活招牌时,他们反其道而行,收容了十几头曾经命途多舛的大象。曼拉太太是创始人,来自俄罗斯,却能讲一口流利的中文和泰语。

一年前,谢夕照在网上看到了志愿者招募信息,吸引她的是全文最后曼拉太太的一句话:“其实,除了脊背,它们的眼里也有风、溪流和星空。”

为了这句话,她义无反顾。

谢夕照站直身体,迎接曼拉太太跨越山水的拥抱,正色道:“曼拉太太您好,我是谢夕照。”

曼拉太太一头银发,抚她的背:“谢谢你愿意过来帮助它们。”

谢夕照扭头从包里掏出用玻璃纸罩住的包裹递过去:“听您刚才唱曲子,这个礼物希望您会喜欢。”

红缎绣花的戏服在阳光下被抖落开来,云肩上的明黄流苏摇摇晃晃,像娇艳日色。

曼拉太太惊叹不已:“太漂亮了!夕照,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戏服的?”

谢夕照还没回答,有人突然插话进来:“不要以为送件礼物就能偷懒,志愿者可没有想象中好当。”

她转头望去,那个男生二十几岁的模样,在大太阳下裸着上身,站在流水里,湿漉漉的头发,眼神戏谑。他身边也跟着一头大象,正伸长鼻子铆足了劲吸水。

有一瞬间,似是梦里故人归,谢夕照觉得这个画面无比眼熟。

曼拉太太在她身后出声轻呵:“丛云!”

谢夕照一愣,那个叫丛云的少年已经飞快地越过溪上石头,到了她跟前:“嘿,你怎么了?难道已经被吓到准备打道回府了吗?”

丛云是曼拉太太的儿子,与她一同打理这个基地,在出发前曼拉太太就在邮件里向她介绍过。

谢夕照闷声将散在肩上的长发扎起,卷起裤腿,指着不远处的那头大象:“我们打个赌,如果它不反感我,我就留下来。”

丛云眯起眼,咧嘴笑道:“一言为定。”

谢夕照走过去,手势熟练,颇为老到地一边轻抚大象的身体,一边柔声安慰。不到十分钟,那头大象在清晨日光下扭过头,用长鼻子贴了贴她的脸颊。

谢夕照笑起来,闭起眼睛伸出脑袋蹭了蹭它,脑后的马尾摇摇晃晃,像毛绒芦苇,风过时一下一下撩拨着谁的心。

丛云站在一旁瞪大眼睛,右腿的裤脚什么时候沾了水也没发现。

谢夕照叉开五指在他跟前晃,颇自得:“怎么样?”

丛云不服气:“侥幸。”

谢夕照只当他愿赌不服输,别过脸去冲岸上观战的曼拉太太比胜利的手势,丝毫没注意身后丛云脸上的狡黠笑意。

她刚准备往回走,只觉腰间一紧,身体被象鼻托着腾空而起。光线刺眼,逼得谢夕照不得已闭上了眼,巨大的恐惧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她听见丛云的声音模模糊糊:“刚才是逗你玩的,现在是正式的欢迎仪式!”

她惊慌失措,拼命挣扎无果,放声尖叫起来:“格瓦斯,快放我下来!”

话音刚落,身体也跟着落入了一个怀抱。

谢夕照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是丛云接住了她。

刚才还幸灾乐祸的少年,此刻眉眼间尽是困惑,像看一个怪人:“你怎么知道格瓦斯的名字?”

趁他不备,谢夕照怫然起身,对准他的左肩狠狠咬了下去。

在丛云倒吸凉气的间隙,她直起身理好衣服,骄傲地扬起下巴睥睨他:“输家不配知道原因。”

经此一役,丛云对谢夕照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的转变。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谢夕照房间的窗户,她跑过去推开窗。

丛云在窗下,白衣白裤,头顶艳色花环,领着格瓦斯,抬头冲她笑的时候,眉眼动人心魄:“早啊,我们来为你送morning call(唤醒服务),就当为昨天赔礼了。”

见她直愣愣的不说话,他心道不好,这姑娘还挺记仇。

于是他以退为进,将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左肩一排清晰的牙印,委屈道:“你看,这是昨天你咬的,我们就算扯平了呗?”

谢夕照看着他,有些恍惚。

她贪看少年的眉眼久久,声音低喃像呓语:“丛云。”

少年听见了,以为得到了原谅,抬头明艳艳地笑起来,应道:“啊?”

那只叫格瓦斯的大象伸长了鼻子,在一旁兴奋地击打她敞开的窗户玻璃。

谢夕照猝然回神,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活该。”

随后她“啪”地关上窗子头也不回地回屋,留下一人一象在丛林深处的晨间面面相觑。

丛云挠了挠脑袋:“她是不是有人格分裂?”

这句话谢夕照没听见。

等她换好工作服出门时,倚在她房间门口的丛云又像没事儿人似的朝她挥手打招呼。

谢夕照觉得此人脸皮厚似城墙,选择目不斜视地路过他,他却锲而不舍地紧随其后。

屋外曼拉太太穿上了她昨天送的戏服,整个人明媚又娇艳,词却凄苦悲惨。他们出去时,她正在唱:“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唱了一半被丛云打断:“老太太,别唱了,听着怪瘆人的。”

曼拉太太将手中当作道具的一小节枯枝扔过来:“臭小子,你再叫我老太太,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丛云笑嘻嘻地躲过,转头看见低头偷笑的谢夕照,忽然将她拽到身侧:“小姑娘第一天上岗,你准备让人家干点什么呀?”

曼拉太太沉吟半晌,看了眼朝她挤眉弄眼的丛云,说:“那就你,带着夕照先熟悉熟悉志愿者的工作。”

丛云笑嘻嘻地应承下来:“没问题,保证最短时间把她培训合格。”

基地里的志愿者来自五湖四海,时间最短的也已经在这里待了快半年,只有谢夕照一个新人。基地人多象少,一个岗位一个坑,谢夕照即便万般不情愿,也不得不接受和丛云共同照顾格瓦斯的事实。

格瓦斯是头雌象,今年刚满十七岁,性情敏感又害羞,不容易亲近陌生人。

丛云背着手踱步,边走边给谢夕照介绍,说了一半被她打断:“它怀孕了?”

丛云惊愕地转过身来,在他滔滔不绝的时候,谢夕照早已手脚麻利地替格瓦斯做了全身检查。

丛云不可置信:“你以前是做兽医的吗?”

谢夕照直起身,耸耸肩:“不是,但来之前我做了功课。”

丛云将信将疑:“那你领悟能力可真够强的。”

谢夕照不理他,用额头贴了贴格瓦斯冰凉的鼻子,声音轻柔:“别怕,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的袖子胡乱卷着,脚上套了双锃亮的橡胶筒靴,裤腿一只高一只低。

丛云站在一旁一下下数着心跳,直到快得数不下去的时候,他上前拉她的胳膊:“好了,好了,我教你怎么割草喂它。”

谢夕照从善如流,跟着他顺着溪流往丛林深处走了走,心不在焉地听他念叨:“你别看它们个子大,但其实消化不好,只能吸收40%的食物。现在格瓦斯又怀孕了,所以要精心一点。”

丛云拨开一簇草丛,眼睛亮了亮:“那种就行。”

谢夕照难得见他如此正经,好笑地在几步开外看他,却没注意裸露的小臂上来了位不速之客。

等到有麻酥酥的感觉传来,谢夕照才低头去看。

那是一只小拇指大小的螳螂,两只葱翠的钳子抵着她的皮肤,正抬头瞪着两个大眼珠子和她对视。

谢夕照天不怕地不怕,天生最怕虫子。

她惊天动地地尖叫起来,像上了发条般猛烈地甩胳膊。

丛云被吓了一跳,赶紧退回来,见她这副模样,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谢夕照说不出话,手足无措地指了指依旧顽强待在她胳膊上的螳螂。

丛云舒了口气大笑,伸手拉过她的手腕,将螳螂捏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它惊慌失措地挥舞爪子。

谢夕照面色苍白,手脚发软,退后几步:“你……你别过来啊。”

丛云收敛了笑意,难得的温和,慢慢向她靠近几步:“其实这小东西挺漂亮的,不信你仔细看看。”

谢夕照连忙继续后退,忙不迭摇头。

丛云正色道:“谢夕照,你连虫子都怕,还大言不惭地说要照顾好格瓦斯。”

谢夕照终于停下脚步,沉默半晌咬咬牙,视死如归地闭眼伸手:“那你给我吧。”

黑暗中,她感觉丛云在靠近,靠近,直到将螳螂放入她的手中,她开始止不住地轻颤。可他的手掌没有挪开,而是摊开托住了她的手背。

他的掌心热意升腾,她感觉到自己的鸡皮疙瘩在慢慢平复。

谢夕照睁开眼,见到一双熟悉的眼睛在笑。

丛云说:“夕照,你做得很好。”

经过丛云兢兢业业的严苛培训,一周后,谢夕照正式上岗。

晨起,她仔细编了蜈蚣辫,在发尾插了朵小花,欢天喜地地去领她今天的工作伙伴,一只叫莉莉的小象。

大象基地在救助大象的同时,也开拓了民宿业务,为世界各地的游客提供与大象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莉莉是整个基地里最小的象,刚满十岁,这一天也是它人生中第一次工作。昨晚风尘仆仆从纽约赶来的情侣指名要它的morning call。

谢夕照按照丛云的嘱咐,先给莉莉喂了一根香蕉,在稳定住它的情绪后,带着它慢悠悠地朝客人的房间走。

莉莉很兴奋,这是它第一次叫人们起床,像它从前羡慕的许多个同伴那样。

它愉悦地长鸣一声,铆足了劲将鼻子甩向位于民宿一层的客房的门。木门发出震天响的哐当声,莉莉似乎意犹未尽,一下不够,又來一下。

等谢夕照心惊肉跳地安抚住她,门也应声而开,那是对年轻情侣,披衣赤脚,惊慌失措地跑出来,以为发生了地震。

等到弄清事情原委,受到惊吓的女孩有些愤怒,开口质问谢夕照:“这就是你们说的大象叫早服务吗?”

她身边的男孩扮出个鬼脸,发出恶狠狠的声音试图吓唬莉莉。

谢夕照不动声色地将莉莉挡在身后,不住地道歉,那女孩却依旧不依不饶,说着说着谢夕照竟跟客人急了眼。

正当双方闹得不可开交时,丛云匆忙赶来,拍拍谢夕照的肩,示意她冷静。

转头又安抚女孩的情绪:“对不起,对不起,因为莉莉年纪还小,第一次叫早难免兴奋。还请你们多担待。”

客人见他态度良好,气消了些,丛云看了眼身后气鼓鼓的谢夕照,又说:“要不这样,一会儿给二位送一份热带水果套餐,晚一点的小象陪游就由我带队吧。”

那对情侣刚点头,谢夕照便转身带着莉莉走了,步伐沉重,走得飞快又沉默。

丛云追出去时,正见莉莉在溪边喷水玩,谢夕照坐在一边,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丛云走近了些,听到她在抽泣,声音断断续续,翻来覆去一句话:“对不起。”

第一次见女孩在面前哭,他有些手足无措,犹豫半天,还是蹲下来,语气放轻松:“你别哭了,莉莉天天活蹦乱跳、没心没肺的,不会在意的。”

谢夕照身体一僵,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来:“难过是心里难过,你看得见?”

丛云哑口无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谢夕照吸了吸鼻子:“莉莉本来就够可怜了,我还让它跟着我受委屈。”

丛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莉莉五岁跟随母亲去野外觅食时,有偷猎者偷袭象群,象群四散奔逃,它的父母不幸身亡。它眼睁睁看着又无能为力,偷猎者在笑,他们管这叫驯兽。几年前,它被曼拉太太赎回,来到了基地。

丛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第一次看谢夕照落泪。

那个看似无所不能的谢夕照,怕虫、心软、会哭,在丛云心里渐渐变得有血有肉。

之后的项目是丛云带着莉莉陪那对情侣去完成的。晚间回来时,三人一象如出一辙地情绪高涨。

不知丛云同女孩说了什么,刚回到基地,她就拉着谢夕照的手一通道歉:“早上起床气严重,可能无意间伤害到了你,你别介意。”

谢夕照脸红起来:“是我做得不够好。”

女孩大笑:“丛云说你有一个拧巴又柔软的灵魂,果然没错。”

谢夕照回头去找那个大言不惭的丛云。

少年站在暗下来的天色里,脚踩凳子正往树上挂灯串,身边是支了一半的烧烤架。调试灯光的时候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鲜活又肆意。

谢夕照像一脚踩进细软的绒草,细细密密的柔软像藤蔓将她裹住,她不想反抗。

夜里篝火将人灌醉,灯火渐盛迷人眼。那来自纽约的男孩突然哭起来,说这是他们的分手旅行,因为双方父母都反对这桩姻缘,他们无力抵抗,只能放弃。

丛云扇了扇火堆,那里骤然蹿起一小簇火焰,他皱眉唏嘘:“现实版罗密欧与朱丽叶。”

谢夕照探身过去拍他的头:“傻瓜,这个比喻不好,多晦气。”

丛云追问:“怎么就晦气了?”

火光热气逼人,灼得谢夕照眼眶泛红:“生死不能相见的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身边的情侣在抱头痛哭,谢夕照呢喃着念起很久以前读过的诗:

“我倒并不悲伤,只是想放声大哭一场。”

大哭一场而已。

深秋的时候,那只叫蔓生的大象病倒了。

它是在夜晚独自去丛林觅食时受的伤。五十七岁,对亚洲象来说已是高龄,身体各项机能逐渐退化,让它没能及时分辨危险,一脚踏进附近村落的偷猎者布置在草丛中的陷阱。

它拼命挣脱了捕兽夹逃回基地,可是藏在捕兽夹中浸了麻醉剂的细针却没入了脚掌。

第二天基地的人们晨起时,看见的是满地的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年老的蔓生从此一病不起,兽医换了几拨,都无能为力。

整个基地里,曼拉太太最心疼它,她不再唱曲、也不说笑,终日只做一件事,就是守在蔓生身边。

蔓生再次发病是在一天的午后。

谢夕照正和丛云在给格瓦斯洗澡。

曼拉太太疯了一样冲出来,扑过来紧紧揪住丛云的衣领,银发凌乱地贴在面颊上,让她看上去面目狰狞,她在哭:“丛云,你救救它!救救蔓生!”

丛云勉力将她扶住,眉头紧蹙,扭头朝已经吓呆的谢夕照吼:“你帮我看着点,我去找医生。”

谢夕照六神无主,只知道点头。

丛云找来的不只是兽医,还有附近医院的医生。他们见怪不怪,手脚麻利地为曼拉太太注射了镇静剂,她带着泪痕沉沉睡去。

为首的医生临走前叮嘱丛云:“曼拉太太最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类似的情况不能再发生了。”

丛云默不作声地点点头,送他们出门,没再回来。

谢夕照找到他时,他正在蔓生身边,兽医刚刚离开,它又有惊无险地挺过了一关。

有住在这里的异乡客人目睹了这一切,那是个中年男人,胸前背着长镜头相机,噼里啪啦地对着蔓生一通拍,啧啧感叹:“人和动物的感情能走到这一步,真是感人哪。”

他俯身拍拍丛云的肩头,饶有兴致:“小伙子,你能给我讲讲曼拉太太和这头大象的故事吗?”

丛云沉默不语,再抬头时又成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叫住准备离开的客人:“你要有兴趣,我愿意说给你听。”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热切地点头。

那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像春天蓬勃盛开的花朵般美艳动人的俄罗斯姑娘在异国他乡遇见了志同道合的年轻驯象师,他们都厌恶大象背上的金属椅子,也厌恶坐在上面的人们肆无忌惮的大笑。

那一年,曼拉太太二十歲,丛蔓生二十五岁。

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拍即合,来到泰国北部的丛林深处建起了他们心中的伊甸园。

这座名叫“象之丘”的大象基地,起初只有几座破败欲倾的草房。曼拉太太和丛蔓生耐心地一天天建立家园,终于,这里有了家的样子。窗明几净,推窗就能听到风声、流水声和他们孩子的笑声。

丛蔓生是中缅混血,祖祖辈辈倚靠驯象的技能赖以生存。

这一天,附近村落其中一户村民家中的大象突然发了狂,他们赶来向丛蔓生求助。丛蔓生走前在曼拉脸上留下一个吻:“等我回来。”

曼拉太太殷切等待着,可是此后岁月长久,她的爱人再没回来。

远处大象在嘶吼,人们慌张地跑来描述当时的情景。正在发情期的大象狂躁,不愿服从主人命令套上金属椅子,发狂挣扎中,丛蔓生被它踩在脚下。

那个绝望的傍晚,天边在滴血。

人们失去了最好的驯象师,曼拉太太失去了最爱的人。

“所以,曼拉太太才会出现精神问题吗?”旁听的观众久久沉醉在故事中,追问道。

丛云讲完了故事,也不回答,默默走开。

谢夕照追上去,见他正坐在曼拉太太房门口的台阶上。她坐过去,半晌,丛云将头靠在她肩上。

谢夕照说:“所以,蔓生是你爸爸救助的第一只大象对吗?”

丛云在暗下来的天色里轻笑:“你好像无所不知。”

谢夕照伸手拍拍他的头:“有一个人把一切都讲给我听过。”

暮色绯红,像她送给曼拉太太的那件戏服。

“十年生死两茫茫”,那又是怎样隔了生死也念念不忘的惊艳。

那个晚上之后,他们没有时间继续沉浸在悲伤里。

蔓生的病依旧毫无起色,只是一天天地拖着过日子,曼拉太太也随之恹恹不乐,他们都需要丛云的照顾。

格瓦斯的预产期也即将来临,它是第一次做母亲,谢夕照不得不多分出时间去陪伴它。

同时,整个基地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泰国迎来旅行高峰,来基地住宿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这中间有一对提前一个月预定了大象婚礼的中国客人也如约而至。

准新娘很活泼,叽叽喳喳、跑来跑去,一天不到就跟基地的志愿者混熟了。

婚礼在第二天举行,头天下午大家开始搭布景,谢夕照和丛云被分配在一起搭新人宣誓时要站的帐篷。

虽然生活在一个基地里,但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过得飞快,每天都是刚睁眼还没怎么着天就黑了。细数起来,谢夕照已经许久没见过丛云了,两人倒是生分了很多,连讲话都不再像从前那么张牙舞爪,而是客客气气。

“丛云,麻烦把那个钉子递给我一下,谢谢。”

“不客气。”

类似的对话在两人之间层出不穷,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突然,有人大叫着过来:“小心!都让让,都让让。”

谢夕照回头,基地的一个志愿者扛着一大捆杆子直愣愣地戳过来。

还没等她回神避开,丛云已经冲了上来揽住她的肩将她带离了危险区。

靠近了仔细看,他瘦了许多,原本精壮的少年有了些垂头丧气的模样。

谢夕照想说些什么宽慰,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满满当当快要溢出的情绪,不是难过,更像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两人一时间面面相觑,半天无话。

那个女孩欢天喜地地跑过来,背着手端详他们半晌,浮夸地吸了吸鼻子:“这空气里有恋爱的味道。”

谢夕照心惊肉跳地率先挣开丛云抓着她的手,伸手弹她的额头:“看你婚礼那天是不是还能这么巧舌如簧。”

女孩提着裙摆嬉笑着逃开,谢夕照看着她,眼里有泪光。

丛云不知什么時候在她身后,探头过来:“怎么,羡慕她?”

谢夕照不承认,哼道:“没正行。”

他们的婚礼很成功,以童心未泯的格瓦斯悄无声息地喷了新人满身水作为结尾。

入夜,新人在草坪上办答谢宴,感谢基地的志愿者。

年轻的新娘举着酒杯过来,脸颊通红,硬是要把头纱戴在谢夕照头上。

谢夕照不想扫她的兴,乖乖戴上,又被女孩吆五喝六地灌了一通酒,一时不胜酒力,天旋地转,顺手牢牢抓住身边的人。

被她猝然抓住的丛云满脸惊愕:“谢夕照,你这是喝了多少?”

醉眼模糊间,谢夕照攀上他的脖子,在少年愕然的眼神里,伸手抚摸他的脸。

她说:“丛云,你怎么不叫我阿照了?”

枪声响起时,谢夕照和丛云正带着大象在溪水间嬉戏。

这是婚礼后的一个星期,客人散了不少,他们也终于有了闲暇,带着格瓦斯去从林深处探险。

格瓦斯因为怀孕本就多疑,情绪不定,此时听到枪声顿时不安起来,戒备地吼着。

有两个包裹严实的人影从藏身的草丛间蹿出,他们都端着枪,丛云怒吼着扑过去,与其中一个厮打在一起。

谢夕照紧紧护着格瓦斯,寸步不离,连另一个人影悄然绕到她身后都没发现。

在他举枪时,格瓦斯突然撞开谢夕照,愤怒地冲过去将那人卷起,又重重扔了出去。还没等他起身,格瓦斯已经再次逼近了他,硕大的象腿近在咫尺。

这一幕与多年前何其相似,谢夕照顾不得受伤的腿,连滚带爬地向格瓦斯靠近。

在格瓦斯即将落脚时,她的吼声撕心裂肺:“不要!格瓦斯停下!”

格瓦斯似乎是听懂了,只在她的喊声里将魂不附体的偷猎者再次卷起,扔了出去,转身又一步步向和丛云扭打的那人逼近。

远处又是一声枪响。

趁他们分神寻找声源之际,远处的人朝这二人大喊:“得手了!”

两人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丛云衣衫褴褛,脸上伤口触目惊心。远处基地方向传来人们惊慌失措的喊声,他大叫一声“不好”,拔腿向基地跑去,谢夕照带着格瓦斯紧随其后。

这帮偷猎者兵分两路,一路围堵落单的谢夕照和丛云,一路偷袭基地。

他们手中有枪,基地中的人毫无还手之力,在他们的击打下溃不成军,四散而逃。

曼拉太太年老,行动不便,却依旧执意带着蔓生一起走。在枪声响起时,四周一切安静,曼拉太太是抱了必死之心的,可是蔓生冲了出来。

枪响过后,血流不止,偷袭者得意地大笑:“让你们断我们的财路。”

他们并不是什么偷猎者,而是依靠游人骑大象的收入赚钱的当地人,大象基地的出现,与他们的生财之道相悖,在他们看来,是该死的。

蔓生死了,为了人们的恩怨,为了回报它对主人的恩情。

终于,终于,曼拉太太彻底失去了蔓生,她的爱人,她的伙伴,最后都葬身在这片从林深处,血流成河。

此后的日日夜夜,谁又能听见她的哭泣,谁又能听懂呢?

只有这片染了血的土地。

又是一个慌乱过后的平静星夜,丛云哄睡了曼拉太太。出门时,见到谢夕照背对他,赤着血淋淋的脚,在空地上给受伤的格瓦斯包扎。

他听到她在说:“你也想起了丛云对不对,其实他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真的。”

身体内的血液好像静止,他忽然口干舌燥,听见自己艰难地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不是丛云。

那是关于真正的丛云和谢夕照的过往。

这一年谢夕照二十四岁,真年轻啊,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只身来到泰国毕业旅行。

她手里攥着地图看见几步开外有人在骑大象,金属椅子明晃晃的,人们在大笑。

她准备尝试一下,刚想掏钱,被人拽住了手腕。

这年的丛云,皮肤被晒得黝黑,蹙眉认真问她:“能不能不要骑大象?”

谢夕照觉得奇怪:“为什么?”

丛云指指不远处的大象:“它们不开心。”

谢夕照更加稀奇:“你怎么知道?”

丛云给她看手里的照片,那上面的大象没有束缚,在溪流边吸水玩。看起来,确实比眼前的大象开心一些。

谢夕照犹豫了一下,指着照片问:“这是哪儿?”

丛云笑起来:“我带你去?”

于是,这一年的谢夕照知道在这个国家北部,有一个大象基地,这里的大象自由自在,人与大象和平共处。

她留下了,也留在了丛云身边。

曼拉太太是丛云的母亲,喜欢咿咿呀呀地唱小曲,谢夕照以为这是顶好的日子。

可那天清晨,基地收到了红色的警告信。一开始,他们还当是玩笑,到了下午,枪声猝然响起,当地人的报复来得飞快。

象群受了惊嚇,那头名叫格瓦斯的大象浑然不知危险,朝着持枪的人走去,它以为世上所有的人都善良。

又一声枪响,格瓦斯的后腿中了子弹。它生起气来,大吼一声将那人手中的枪卷起甩到了远处,随即又将那人踢倒在地,抬起了腿。

丛云正是在那时赶回来的,他冲过去将那人推开,自己来不及闪避,格瓦斯的腿重重踏在了他的胸口。

谢夕照和曼拉夫人目睹了那一幕。生命脆弱,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只有风声呼啸,之后阳光再没降临。

她用了两年的时间平复,直到她看到那句话:“其实,除了脊背,它们的眼里也有风、溪流和星空。”

这是丛云曾对她说的,那时候,他的眼里有亮光。

谢夕照义无反顾,她再次踏足这里,像梦回故土,恍如隔世。

曼拉太太依旧在唱曲子,那男孩跑过来,曼拉太太叫他丛云。

她差点就信了,因为那男孩太像他。

那天谢夕照在他左肩狠狠咬了一口,抬眼间,他的左耳下没有痣。她明白了,那不是她的丛云。

她记得深秋时节,丛云对她说过:“我有一个弟弟,叫丛风,在中国留学呢。”

语气骄傲又宠爱。

是了,那个男孩,叫丛风。

他们的母亲接连目睹丈夫和长子离世,早已崩溃,她有些意识不清了,老是“丛云、丛云”地叫他。开始他还会纠正,后来,他干脆认了。

罢了,此后,丛风也是丛云。

风从云中过,不离不弃。

来年春天,格瓦斯的孩子出生了,一头毛茸茸的小象,喜欢往谢夕照的怀里钻。

谢夕照给它取名叫阿云。

丛风口中含着野草,在不远处看她,她穿着红毛衣,长筒靴,头戴草帽,拿着水管给阿云洗澡。

谢夕照抬头时,丛风正朝她走来,阿云在蹭她的脸。

他们不一样,丛云为她遮风挡雨。丛风愿意牵着她的手,陪她一起走过所有荆棘。

她听得见风停,也看得到云归。

编辑/周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