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赵树理40年代小说创作中的家庭伦理书写

2019-04-01 06:20闫卫芳
北方文学 2019年6期
关键词:小说创作赵树理

闫卫芳

摘要:家庭关系是一切社会关系的基础。赵树理以农民作家的身份登上文坛,是40年代解放区的代表作家,解放区的文学正是在新文学与民间传统之间“对话”中产生出的独特的文学现象,研究赵树理40年代小说中的家庭伦理关系书写,对于认识40年代的解放区乡村伦理乃至建国后的中国乡村伦理关系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赵树理;小说创作;家庭伦理

家庭关系可谓是一切社会关系的基础,大的社會关系又是由无数小的家庭结构而成。在上千年的中国传统文化中,血浓于水的亲情家庭伦理是维系整个社会稳定的重要因素,传统主流思想儒家学说中的“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等都涉及到家庭伦理的内容,传统文化中“百善孝为先”的思想也深深融入到每一个中国人的文化血液之中。进入到五四新文学,传统的家庭伦理一度势危,新文化极力推崇西方的现代思想,反对孔孟吃人的纲常礼教,出现以自由解放为思想基础的个体性的价值推崇,鼓励青年人起来走出家庭,自由恋爱。传统与现代的道德伦理关系中,家庭伦理都占及其重要的地位。赵树理是40年代解放区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他在小说创作中表现出来的农村家庭伦理书写也成为了一个时代社会关系的一个缩影,以赵树理40年代的小说创作为图本,研究其小说中的家庭伦理书写,对研究整个40年代解放区的社会环境、社会关系,乡土风貌、国民性等问题有重要的意义,可以窥见在社会历史的特殊时期,社会关系以及道德伦理的建设与变更。

一、传统家庭伦理书写

中国数千年的小农经济,缔造出一个独特的“乡土中国”。费孝通在其《乡土中国》中写道:“在一个乡土社会中生活的人所需记忆的范围和生活在现代都市的人是不同的。乡土社会是一个生活很安定的社会。”(1)赵树理小说创作从多方面表现出这个稳定的社会传统的家庭伦理。

家庭伦理首先体现在夫妻伦理关系中。《小二黑结婚》中二诸葛不想要小二黑娶八字不合的小芹,就为儿子收了一个童养媳,在传统的婚姻伦理之中,这是很常见的事情,由父母出面合算八字收养童养媳,在小说《福贵》中,福贵的妻子银花就是因为爹娘早死,哥嫂养不活她,就被福贵娘收来做了童养媳,这一传统的婚姻制度在近现代的中国农村仍旧很常见,因为父母哥嫂等本家人无力供养,只得卖给其他家庭以谋求生路。而为了传宗接代的任务,家长有义务帮助自己的儿子娶妻生子,这一家庭传统延续到现在,以至于出现当下社会中常见的所谓的“妈宝”。曹禺话剧《原野》当中软弱的焦大星,就是个被母亲当姑娘养的“奶孩子”。莫言小说《丰乳肥臀》中的上官金童,也是一直掉在母亲奶子上养的孩子......这些长不大的孩子都是在这样一种家长包揽一切的家庭伦理中孕育出的畸形胎儿。

赵树理小说中的人物在婚姻中的性别体认也是传统的,男性的性别体认即是“一家之主”,代表者一个家庭,承担着一个家庭的责任,同时也在一个家中具有着比妻子高的地位,妻子孩子都是要在其保护之下。《李家庄变迁》中小毛跟二妞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有你男人在场,叫你做什么?”(2)正是中国传统的家庭伦理观念写照。西汉戴圣在《礼记·坊记》中说:“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在“父权至上的文化语境中,男人有在家中代表着一家人,是那个主事之人,但夫权为纲的文化中也可能造成家中女性的不幸,处于被保护的同时,也是被任意对待的对象,甚至没有用自己本名的权利。《孟祥英翻身》中孟祥英的丈夫梅妮动辄为了显示自己不是怕老婆的男人权威就打孟祥英,还将妻子晚上关在门外不让回家,小说写道:“按‘老规矩,丈夫打老婆是用不着问理由的。”(3)正是这样的“老规矩”,使得孟祥英面对这样的对待,只能两次上吊以了此残生,无力反抗,在传统文化环境中确实有很多的女性面对这样的困境,自己能结束的不是悲惨的生活境遇与生存状态,而只能是自己的生命。小说的开篇作者就写道:“牛孟两家都是大族,婚姻关系时代不断。像从前女人不许提名字的时候,你想在这两村间询问一个牛孟两姓的女人,很不容易问得准,因为这里的‘牛门孟氏或‘孟门牛氏太多了。”(4)传统的家庭伦理观当中,女子出嫁从夫的内容包括隐掉自己的名字,随夫家姓氏。这种姓名权利的丢失也是传统家庭伦理中女性地位低下的一种表现。而小说《福贵》中福贵因为有了钱也常买些好东西给妻子银花跟孩子吃,但是输了钱却任凭自己在外面饿几天流浪也不愿意回家去剥削银花。福贵爱上了赌博,时常输的吃穿都成问题,却不愿丢掉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人尊严,也记着自己养活妻儿的责任,但很多时候又无力担起这个家的责任,传统的性别体认与他自身的能力之间形成巨大的张力,迫使他讨饭、赌博甚至偷窃。

由传统家庭伦理影响而形成的千年难解之题婆媳伦理关系也是家庭关系中重要的内容。弗洛伊德用俄狄浦斯情节来去解释这一现象。在人的潜意识里面,母亲不愿意有人分享儿子的爱,而妻子也不愿意有人分享丈夫的爱,都想拥有着一份完整的全心全意的爱。但在这种追求四世同堂的文化环境之下,儿女要赡养父母,父母要管着儿女,新的小家庭成立也是大家庭的一部分,不能作为独立的存在,所以在婆婆与媳妇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空间里生活,就会因为非血缘亲属的关系存在防备心理,加上潜意识里的自我情感保护意识,形成不得解的张力关系。《孟祥英翻身》中的孟祥英的婆婆,认为按“老规矩”,媳妇出门,要是婆婆的命令,总得按照期限回来,要是自己的要求,就是准出去,也得叫媳妇看几次脸色;要是回来的迟了,可以打、可以骂、可以不给饭吃。(5)小说《传家宝》的开篇便写道:“有个区干部,全家一共三口人——一个娘,一个老婆,一个他自己。他到区上做工作去,家里只剩下婆媳两个,可是就只这两个人,也有些合不来。”李成娘与媳妇金桂之间的关系也是典型的传统婆媳关系,住在一起,都爱家里那个男人,但就是两个人之间总有隔阂。这种隔阂不只是由新旧文化的冲突带来的,一部分也是因为人性深处的情感问题和人与人之间爱的占有的普遍矛盾。传统的家庭伦理当中,若父亲缺席的情况下,婆婆在家中的地位就是作为“父权”的代表的,在家中可以作为权威被尊崇。

兄弟姐妹伦理关系。小说《催粮差》中的崔九孩去村里崔粮,遇上了二先生,而这个二先生上来就给这个催粮的官差一个耳光,就因为他是县财政局的张局长的弟弟,不止不用交粮,而且还得这些人伺候着。与之相比的老农民孙甲午,没粮可交就要被抓走,可见家庭关系对一个人地位的影响。古语有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个人做官,其他和他有关系的人也都跟着得势。这种传统的观念最明显的表现在家庭当中,寒门子弟一旦得势便可光宗耀祖,整個家族都可因此一跃成为上层阶级。

赵树理对中国传统家庭伦理的书写中可以看到在社会的巨变之下,在硝烟四起的战乱的大环境中,中国的农村社会仍然保留有传统文化中的许多不变的因素,也是小农经济影响之下,稳定的乡村社会结构的一个写照。

二、现代家庭伦理书写

按照姚斯的考证,“现代”(moder-nus)一词在公元5世纪就出现了,这个词旨在将刚刚确定地位的基督教同异教的罗马社会区别开来。现代性的特征主要表现为人开始了自我发现,教会受到了质疑,个人主义的种子开始发芽,世俗生活逐步获得了肯定。(6)而这些现代社会的特征,就构成了现代性的主要内容。在西方文学当中我们最早见到的带有现代性的文学即十六、十七世纪出现的丹尼尔·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塞万提斯的《堂吉柯德》等作品,这些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个人的经验代替了公众的体验,按照本雅明在《讲故事的人》中的说法就是文学中出现“孤独的个人”,现代小说的潜在读者是个人,密室的阅读场境,现代性在小说当中就体现为了一种单数性、个体性。

现代家庭伦理观认为人格完善乃是家庭健康与社会改革的根本,赵树理的小说中独立的婚姻爱情追求,在劳动中追求独立的人格价值都是现代性的家庭伦理的表现,每个人作为家庭这一整体的一个部分,不再是互相地依附,而是在独立的个体的基础上组成一个家的整体。

父子/母子伦理关系,《小二黑结婚》中写道三仙姑与女儿小芹之间的关系近几年有点不对劲,三仙姑年轻的时候是前后村里的一朵花,很多人都想跟她来往,但随着年岁渐长,三仙姑的美貌也随着岁月老去,虽然她用浓墨重彩的妆容极力掩饰,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而正值青春年少的小芹遗传了母亲的好基因,容貌甚至超过当年的三仙姑,引来了村里很多青年人的注意力,三仙姑的嫉妒心理使得她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如此受欢迎而使得众人忘记她,但她又得利用女儿的美貌满足自己与青年人搭讪的虚荣心。这样,母女之间就出现了复杂的关系,既是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亲人,也是情敌。所以三仙姑在为了跟青年们之间继续维持关系又除去小芹在中间的阻碍,着急要将小芹嫁出去。在三仙姑与小芹的母女关系中,母女之爱显得轻微,而不管是小芹与小二黑连夜商量对付三仙姑的法子,还是三仙姑自己想办法从家中支开小芹,我们看到的不是母女间亲密的温情,而是互相之间因为目的不同而有的对付。直到后来小芹被带走三仙姑才表现出一个人哭,还与二诸葛闹等作为一个母亲的正常反应。在新的现代家庭伦理关系当中,不论是农村新人代表小芹还是旧农民代表三仙姑,他们每一个都作为独立的个体存在,由这些独立的个体又组成新的家庭关系,新的社会关系。

赵树理的多篇小说当中都提到农村包办的婚姻,《小二黑结婚》中三仙姑给小芹找婆家,《福贵》中福贵娘给福贵找的童养媳银花,《邪不压正》中的软英等都是被包办的婚姻,赵树理在写这些包办的婚姻时,将年轻人怎样在新的政策,新的制度之下起来反抗这种违反本性的传统伦理,转而追求现代的、独立自由自主的恋爱与婚姻。在西方现代化的家庭关系当中,父母子女的养育义务只持续到他们成年,之后他们作为独立的个体应当承担自己所有的生活负担,成立自己的新家庭之后也是“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联合,二人成为一体。”从这个意义上说,赵树理小说所倡导的与这种传统家庭伦理向对立的追求独立的自主选择,自由恋爱等都是对传统包办文化阉割人的独立性的一种现代性的反拨。

《孟祥英翻身》中的孟祥英,在婆婆与丈夫的权威之下生存境遇悲惨,在“老规矩”中备受压迫,但是在新的政策鼓励之下,她勇敢提出分家,又领导妇女们放脚、打柴、淡水、采野菜,成为一个新的女劳动英雄,并影响了好几个区的妇女们,在现代性的家庭伦理之下,个人独立自由,自己参与生产劳动并吃自己劳动所得,不再依附于他人的养活。《传家宝》中的金桂,不愿传承婆婆留下的三件“传家宝”,做一个只会缝缝补补的小媳妇,而是积极参与到生产劳动中去,也表现出女性独立自主的生活能力。

从某种角度上可以说赵树理的小说可以说是反现代性的现代文学,他小说创作中的审美现代性有其特殊性,不是单纯的社会现代性,也不是单纯的审美现代性,他的小说力求克服了现代性的弊端,在社会实践中改造现代性,超越现代性,赵树理的情感倾向是农民的,根深蒂固的文化身份也是农民的,小说创作都是为农民的生活服务的,但他的思想却是表现现代性的,是具有明显的个人主义的,他的“个人主义”是区别于传统乡土农民以“己”为中心的自我主义的,在个人主义下,一方面是平等观念,指在同一团体中各分子的地位相等,个人不能侵犯大家的权利;一方面是宪法观念,指团体不能抹杀个人。(7)

赵树理小说创作中的现代家庭伦理表现不再是为西方现代化影响下娜拉似的关上门,走出旧家庭,而是在新形式新政策下积极寻求自我的成长与独立,进而在家庭中寻求自己的独立的地位与价值。在那个唯西化的年代,赵树理的努力显得弥足珍贵,在民间的传统中植入现代性的思想意识,在唯西化的现代性中植入民间宝贵的传统文化。

三、在传统与现代之间

40年代是赵树理小说创作的初期,也是他创作的集中时期,更是他的代表作出现的时期,研究赵树理40年代的小说创作对认识赵树理来说至关重要,而赵树理40年代的小说创作中可以看到他渗透到骨子里的农民性,也能看到受到五四新文化影响的一个现代知识分子急切地想要去用新的生活方式与观念指导农民如何生活。这两钟看似矛盾的身份在赵树理身上却恰到好处的并存,造就了这样一个在乡土中国独有的作家。

在传统与现代的价值论理之间,赵树理没有明确的选择传统亦或是现代,赵树理小说创作中所表现出来家庭伦理观念也并非一味的肯定新的、现代的家庭伦理而全盘否定传统,他把自己放在农民的行列当中,就表明自己对农村传统伦理文化的热爱,但传统中违背人性的东西,他也予以了毫不留情的抨击,而对于现代的家庭伦理,赵树理也认识到现代性的伦理价值观也在一定程度上给农村人带来了价值伦理错乱,《小二黑结婚》中的小芹母女关系中,小芹与小二黑商量对付自己母亲三仙姑的办法,在母女关系之间就少了传统家庭的温情。《邪不压正》中的小旦随着各样势力的出现变换自己的面孔即可适应,在新制度下仍可以借势欺压聚财、软英、小宝他们这些善良的人,《李有才板话》中的小元本是一个孝子,孝顺自己的母亲,但是成了武委会主任之后就借势欺压昔日的好友,不再勤快的干活,也不孝顺母亲。赵树理在传统与现代的之间寻求农村更好的建设发展之路,他的小说创作中现代性没有向着西方的个人主义、理性主义的方向发展,而是强调一种道德理想主义,文学的现代化对赵树理来说并不存在,他的作品没有一种概念性的东西,他的小说创作也不是某种鲜明的理论批评指导之下进入,而是像一个基层的农村干部做工作手册一样,他的创作现实目的明确,不从理论上考虑现代文学与读者的分离,可以说赵树理就是见多识广的农民,是农民的人生导师,告诉人该怎么样去做。赵树理小说创作中的家庭伦理书写是为在传统与现代之间为农村人的伦理关系找见一个平衡点,为了更好的建设新农村而做的可贵努力,并将他所认为在新的政策制度下理想的家庭关系展示给农民,让他们自觉主动参与到新生活的建设与追求当中。

赵树理以一个农民作家的身份登上中国现代文坛,以“文摊”文学家的心志自觉为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农民代言,表现他们的内心诉求,又以一个现代的知识分子的身份书写农民的生活状况,审视农民的生存境遇,又将小说创作以农民所喜闻乐见的话语形式展现给他们,这是他思考后的认真选择,也是他一生执着追求与努力践行的方向。

注释:

费孝通:乡土中国[M].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32

赵树理.赵树理小说选[Z].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0:86

赵树理.赵树理小说选[Z].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0:70

赵树理.赵树理小说选[Z].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0:67

赵树理.赵树理小说选[Z].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0:78

参见汪民安主编.文化研究关键词[M].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382

费孝通:乡土中国[M].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

参考文献:

[1]翁芝光.中国家庭伦理与国民性[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2.

[2]趙树理.赵树理小说选[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0.

[3]汪民安主编.文化研究关键词[M].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

[4]董大中.赵树理年谱[M].太原:北岳文艺出版社,1994.

[5]董大中.赵树理论考[M].中国赵树理研究会编.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8.

[6][日]萩野脩二,[美]马若芬等.外国学者论赵树理[M].中国赵树理研究会编.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8

[7]费孝通.乡土中国[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

[8]余建波,论赵树理40年代小说的乡村伦理书写[D].重庆师范大学,2016.

[9]旷新年.赵树理的文学史意义[J].文艺理论与批评,2004.

[10]席扬,鲁普文.“中间人意识”与赵树理自我身份认同[J].文学评论,2009.

[11]改革开放40年乡村家庭伦理研究:背景、视域和方向[J].伦理学研究,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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