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社会中的情与礼

2019-04-30 09:27谭秋成
同舟共进 2019年4期
关键词:水潭酒席包工头

谭秋成

泥水匠

老张是湘中某县响水潭村的村支书,今年50岁,中等个头,黝黑的脸庞,大嗓门。15岁那年,老张初中毕业,没有考入本县好的高中,估计难以升上大学,跳出农门,老张的父母便从自家承包的池塘里捞了一条5斤重的草鱼送给村上的建筑队包工头。秋天,老张便跟建筑队外出打工了。

一年小工,两年学徒,18岁那年,老张成为了合格的泥水匠。泥水匠在当时是很挣钱的手艺活,老张很快在家盖上了新房,娶上了媳妇。他志得意满,打算先干工程队大师傅,再做包工队组长,然后自己承包工程。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上世纪90年代初,全国开始经济整顿,与建筑队签合同的政府部门无力支付工程款项,建筑队亏损几百万,无法支付工人工资,包工头远走他乡,无人知其下落。建筑队解散,老张回到老家种地务农。

起初,老张觉得农村的生活很舒适。当时,湘中地区的水稻种植普遍采用抛秧技术,用旋耕机耕地,收割机收稻谷,劳动强度显著下降。老张家有五亩多水田,即使早晚两季,种地也是一个很轻松的活,而且能与父母、老婆孩子一起生活,享受天伦之乐。

但到了1990年代中期,工业化浪潮早已席卷每一个角落,同村大批青壮年外出经商、打工。眼见村里一座座新楼拔地而起,耳听大家在议论谁谁谁发了财,妻子的唠叨来了,父母的白眼也来了。无奈,老张只能再次外出找活挣钱。

老张的手艺是泥工,但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农民自组的建筑工程队因为设备和技术落后、资金不足等原因,基本已被市场淘汰,本村本乡已经没有建筑工程队。老张认为自己技术好,不愿意出远门去不熟悉的工程队干小工之类的重体力活,希望能在本县或离家不太远的省城家装市场或其它建设工程中包到一小段工程或小项目,结果处处碰壁。

当看到不少技术不如自己的人却当上了小包工头的时候,老张意识到了“关系”的重要性,懂得了什么是社会中的情与礼,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的幼稚。15岁那年,当父母送鱼给本村包工头的时候,老张还和父母吵了一架,认为自己外出做工,挣的是力气钱,凭什么还要送礼给包工头,何况对方还是本村的乡里乡亲。他不知道父母送的这份礼既是表示对包工头的尊重,又是表明老张外出做工是父母共同做的慎重决定,而不是一个15岁孩子的一时冲动。

乡土社会的特征是,任何人只要肯托关系,最后总能拐弯抺角找到一个以前从未来往过的亲戚或朋友。

这时,老张才明白,按照父母的说法,送礼就是一个心意,无非是乡里的一些土特产,如腊肉、土鸡、鱼、鸡蛋甚至蔬菜等。人家实际并不在乎这些东西,但你必须经常走动,看看人家,一则表示对他的尊敬,二则说明你是诚心干事的。

村支书

后来,在亲戚的帮助下,老张外出干了10年的市政建设工程。5年前,响水潭村老支书也因年龄原因不再继续担任村党支部书记,而上级政府强调村两委主要干部应该能力强,能带领村民致富。于是,老张被乡政府劝说回来,当上了村支书。

2005年新农村运动建设以来,村两委主要干部的待遇和职责都发生了很大变化。之前,担任村干部是没有收入的,主要职责是征粮、收钱、抓计划生育。为了完成上级政府摊派的各项任务和指标,村干部需要挨家挨户去做工作,时常难免与村民发生冲突。

新农村运动建设后,村支书、村主任和文书是领工资的,退休后还有一定的养老补助,其主要职责虽然仍是完成上级政府交办的任务,但大部分任务如修路、建水利、建安全饮水工程等,国家都有配套资金,同时,村两委还负责低保等补贴指标的分配,控制着一定的资源。

这种待遇和职责的变化并不意味着村支书这一职位是个肥缺,担任支书就会轻松。与外出承包工程甚至打工相比,每月1800元的补助对老张来说实在不值一提。表面上,村支书目前的工作不会与农民发生直接冲突,但在修路、建水利工程或在确定低保指标时,村民之间是存在利益冲突的,一旦不能平衡各方关系,告状、骂娘甚至动手打人的现象都可能发生。而且,老张不能使用强制手段,只能通过说服、讲道理来解决,这就需要在村民中有一定的威信。而老张在村民中能否树立威信,说话是否算数,除了平常办事公正外,关键还在于他是否懂得乡土社会的情,遵守村民约定成俗的礼,融入村内的信任网络。

工业化、城市化以前,村庄是村民共同生产生活的单位,大家长期在一个小的区域内生产和生活,相互接济,相互帮助,以应对自然、社会、经济和政治变化带来的风险。互济互助既采取换工、借贷这种直接方式,也采取赠送礼物这一间接方式。对于婚丧嫁娶等需要耗费较多人财物力的活动,传统农业社会中一般的家庭是承担不起的。于是,大家赠送礼物、以轮流的方式集中资源将生活中的一些大事尽量做好,办得体面。

为保证村内居民之间合作顺利,村庄通过举行祭祀、庙会、唱戏等活动增加交流,强化情谊。渐渐地,村民之间形成了一个相互信任的网络。对于那些遵守村规民约,讲究礼尚往来和乡里情谊、容易合作的人,村民传颂其美德,树立其威信,此人也更容易动用信任网络,必要时能调动更多的资源。相反,对于那些斤斤计较、不思回报、好占人便宜、不熟悉人情世故的人,村民则在背后议论,不仅关键时候不会帮忙,而且常故意破坏其与外界的合作和交易。

老张和父母都肯帮忙,讲究礼节,但凡邻里、亲戚、村民有婚丧嫁娶事宜,老张一家是一定会随礼的,即使人不在村里,礼金也一定会托人带到。因此,老张在村内积累了很好的信任资本,在村民中也有很高的威信,容易协调村民之间的关系,乡政府交办的事情很快就能落实。凭借威信,老张还很好地利用了村内的信任网络,常常以“一事一议”方式在村内筹集配套资金,然后再去县政府相关部门争取道路、水利、耕地整治项目。响水潭村的基础设施和农业生产条件在老张任村支书的5年中有了很大的改观。

但是,老张也承认,与大多数周围的村落一样,响水潭村内的人情关系日益淡薄,村内共同体和信任网络正在解体,传统习俗正在消失。收入增加后,生活困难的人显著减少,大家可通过储蓄平滑风险,村民之间的相互救济似无必要。此外,由于绝大部分中青年男女外出工作,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已在城里买房定居,村民之间再实现互助和礼尚往来已不可能。

目前,響水潭村的婚丧嫁娶活动基本上由专业公司操办,村民相互帮忙、燃放鞭炮、聚在一起的热闹场面已经鲜少见到。越来越多酒席在县城的酒店举办,请来的客人基本上是至亲好友,一般的朋友、邻居和村民则以“不敢打扰”为由被拒绝。随礼成了形式,送的份子钱大部分在酒席后以现金和礼品的形式返还。

2017年,老张所在县的政府办公室发布了一个文件,认为婚丧嫁娶中大操大办是一种陋习,属于敛钱行为;农村需要移风易俗,农民需要开启新的文明生活方式。文件要求村民办酒席时提前一个星期向村委会汇报,并交800元押金,保证不铺张浪费,不收过高的份子钱。文件提倡村支书和村主任家里不办酒席,不请客送礼,以免有受贿和腐败的嫌疑。

当乡政府干部在村支书大会上宣读这一文件时,老张不禁哂然一笑:人情你来我往,每个村民心里都有一本账,有谁能通过婚嫁丧娶办酒席敛到钱财?我们响水潭村村民办酒席可是亏本啊。”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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