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的明信片

2019-05-12 15:12[日]向田邦子
意林·作文素材 2019年8期
关键词:三妹无字明信片

[日]向田邦子

【适用话题】父爱如山 美好的回忆最宝贵的财富 爱的表达

父亲生前最爱动笔耕耘。

犹记得那年,我被某所女校录取,头一次与父母异地分居的情景。那时候,常常未满三天我便接到一封信,都是当时任某保险公司分社社长的父亲写的。信封上总是排列着几个工工整整、一丝不苟的大字——“向田邦子阁下”。初次见到时,当真令我手足无措。当然,父亲给自己的女儿写信用“阁下”这个字眼,本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是对我来说,仿佛就在四五天前,父亲还在“喂!邦子”这样大叫大嚷,再不就是挥舞着拳头毫不客气地招呼在我们身上,但今天却突然变得如此郑重,这天壤之别真是让我既感到光彩又难为情。

异地求学结束时,父亲的信早已铺天盖地般淹没了我的宿舍。父亲64岁时与我们分手了。之后,那些信陪伴我走过了30多年的路途。这些包含怀念与回忆的信札诚然是父亲的一部写真集,但是比这更令我难以忘怀的是父亲与三妹合写的无字明信片。

在战争结束那年,我们一家人虽然勉强捡回性命,可这样下去,一家人早晚都要送命。于是父亲决定把三妹送到甲府,名为转学,实为逃命。

三妹走之前的那晚,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灯光下默默无语。父亲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大摞明信片,一个人趴在桌旁默默地写着什么。“喏,走的时候带着这个。在那边若是健健康康地活着的话,就在这上面画一个圈,每天寄一张回来。家里的地址我已经全都写好了。”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打破沉默,缓缓地说。三妹当时认字还不多,更谈不上写了。

于是翌日一早,三妹就上路了。随身行李除了一个饭盒,剩下的就是那个盛满了明信片的大背包。看着三妹瘦小的身影渐渐被朝阳吞没,想到下次的相会遥遥无期,我的心就一阵阵地揪痛。一周后,第一封明信片寄回来了。父亲一把抢了过去,只见上面用红铅笔画着一个大大的、很有气势的圈,仿佛都要溢到纸外了。末笔的附言是别人代写的:“我在这儿受到当地妇女协会的热烈欢迎。食物有红薯饭和脆饼干,比在东京吃的南瓜蔓强多了。所以我画了一个很大的圈。”

可是第二天来的圈急剧缩小,仿佛是极不情愿画上去似的。再往后的日子里,圆圈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叉号。这个时候,正巧住在与甲府不远的二妹决定去看望三妹。当时正坐在学校围墙下吃梅干的三妹,一见自己的姐姐来了,“哇”地哭了出来。不久之后,就连带叉号的明信片都没有了。第三个月,母亲去接三妹回家。据说当时母亲去的时候,正患严重咳嗽的三妹在一间不足4平方米的房间里呼呼大睡,头上生满了虱子。

三妹要回来的那天,我和弟弟把自家菜园种的南瓜全摘了下来。从两手抱不过来的大南瓜到手掌可容的小南瓜。以往见到我们摘下不熟的瓜就会大发雷霆的父亲,那天竟一个字也没说。我们把二十几个南瓜一字排在厅房,这是唯一可以让三妹高兴的事。

夜深了,一直趴在窗口张望的弟弟突然喊道:“来了!回来了!”正端坐在茶房独自饮茶的父亲赤着脚奔了出去,一把把三妹抢到怀里,搂着她瘦削的肩膀哭得一塌糊涂。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平素严肃而不苟言笑的父亲哭泣。

31年后,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此時三妹也到了当时父亲的年龄。但是,那些无字的明信片时常让我们回到过去。

(夕梦若林摘自豆瓣网)

【素材分析】向田邦子在外地求学期间,父亲的信“铺天盖地般淹没了我的宿舍”,这暖暖的父爱陪伴她走过了漫长艰辛的人生路。对于还不认识字的小女儿,父亲则是提前准备好足够的“无字的明信片”让她在上面画圈传递信息,这是父爱催生的智慧。父亲平时动不动就喜欢用拳头说话,可一旦陷入对孩子的牵挂,便瞬间柔软。我们永远无法想象一位父亲的决心和行动力。

(特约教师 徐巍)

猜你喜欢
三妹无字明信片
制作明信片
画一个圈
明信片
三妹真的爱猫吗:重读郑振铎《猫》
无字的情书
不可思议的旅程
神奇的明信片
书从无字读起 路自跬步行出——记甘肃政法学院崇文诗联社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次探索与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