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馆

2019-06-09 13:29张可旺
福建文学 2019年6期
关键词:珍珍老乔老魏

张可旺

晒了一下午太阳,老乔起身回到照相馆。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了,连他坐着的那把躺椅似乎都老了,不时发出咯吱一声,又咯吱一声响。老乔进了门,一时还不能适应屋子里的光线,险些被一个板凳绊倒。老乔踉跄了一下,心里突然就生出一丝悲凉来。明天他的照相馆就关门了,这是他最后一天开张营业,从早晨到下午,一个来照相的人也没有。在镇政府对过,那家装修豪华的影楼,在多年前就把老乔的生意抢走了,从那以后老乔的照相馆几乎门可罗雀,一天也等不来一个顾客。现在谁还跑照相馆照相呢?满大街的人都低头抱着一个手机,他知道手机拍照方便,而且还可以美颜。

半年前,一男一女来照相,那男的是骑电动车驮着那个女人来的。坐在车座上的那个女人,手中握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是一只风筝。开始老乔只注意到了那只飞翔的风筝。是一只蝴蝶风筝,很漂亮,一摇一晃地飘在天上。等老乔再去看时,他们已到了照相馆。那个男的把车子停好,这才把那个女人抱下来。那个女人走不得路,两条腿细细的,跟麻秆一样。不用说老乔就知道他们是夫妻,给他们照相的时候,老乔还说他们有夫妻相。听他那么说,女人就笑了笑。女人坐在一个凳子上,男人站在她身边。女人出门前化了妆,通过镜头,老乔还是看到了她的病容。那种苍白、憔悴,不是化妆能够掩饰的。老乔抬起一只手,说朝我这边看。那一男一女便看着老乔。

老乔说,茄子!

茄子!两个人同时说。

老乔看到女人脸上的笑容是灿烂的,而那个男人笑得却像哭。老乔不满意,说再来一张。于是,老乔又说,茄子!

这次,那个男人笑得还令人满意。

照完相,男人交了押金。老乔告诉他很快就会把照片洗出来,最多一个星期。男人笑着点头,比照相时笑得要自然。

说好了一个星期后来拿照片,可一天天过去,天气都转凉了,他们一直没来。直到昨天,老乔在收拾杂物时,才在抽屉里发现那张照片。照片是装在一个纸袋里的,老乔打开纸袋的封口,看到照片上的那一男一女后,终于想起半年前他们来照相时的情景。他记得那天他们照完相,那个男的把女人抱出照相馆,女人的双手吊在男人的脖子上,眼角似乎有泪花在闪动。女人眨一下眼,扭头看到了卖糖葫芦的老魏。男人就说,想吃糖葫芦了?

女人说,嗯。

男人把女人搁在车座上,掏钱去买糖葫芦。老魏送上两串糖葫芦,那个男人只要了一串,说他还要骑车,不方便吃,一串就可以。

两块钱一串的糖葫芦,凝固的糖稀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女人接过男人递过去的糖葫芦,咬一口,又把糖葫芦举到男人的嘴巴前叫他吃。男人咬一口,咧着嘴笑。女人见男人笑,也笑起来。老乔恍惚了一下,那个女人的笑容,怎么看都感觉似曾相识。其实,在老乔给他们拍照的时候,他就发现那个女人的笑容是如此熟悉。在按下快门的一瞬,他的心跟着一颤。

今天生意不错。老魏凑过来说,一大早就有人照相。

老乔说,马上就失业了,还生意不错?

老魏说,你失业了跟我卖糖葫芦去。

老乔就笑。

老魏说,我没开玩笑。

老乔说,我知道。

老魏说,还没你媳妇的消息?

老乔摇了摇头。这话老魏不止说过一次,每次见了老乔,他都问一问。然后接着说,她早晚都会回来的。

老乔在躺椅上坐下,再去看时,那一男一女已走远了。坐在车座上的女人,一直手举着那串糖葫芦,另一只手揽了男人的腰。在照相的时候,他没问那个女人得了什么病,只知道他们是从白水村来的。去白水村,要坐船,二十里水路,而村子离白水河码头还有二十里路。这一来一回,差不多就八十里路了。后来,老乔才发现,他们没带走那只蝴蝶风筝。他就把那只风筝挂在了墙上。时间一长,那只风筝都褪色了。

老乔收回目光,说那个女人走不得路。

你说啥?老魏说,什么那个女人?

老乔笑笑说,没啥。

那天,老魏心血来潮,要老乔给他照一张相。老乔说,叫上你老婆,我给你们拍一张合影。老魏不同意,说就拍他一个人。

在给老魏照完相不久,大概过去了半个月,他突然就因为心梗走了。老魏的离世,让老乔很是意外。老魏卖糖葫芦,几乎天天从老乔的照相馆门口经过。老魏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地吆喝着卖糖葫芦喽。老乔已习惯了老魏的吆喝声,有时老魏会停下来,和老乔聊一会儿。想不到给老魏拍的那张照片,成了他的遗像。照相的时候,老乔还说叫他笑一笑,可他就是笑不出来。

你板着个脸干啥?老乔说,我又不欠你的!

老魏还是笑不出来,说,别废话,你拍就是了。

老乔说,茄子!

啥茄子?老魏说,还苦瓜呢。

看着老魏那脸,老乔说,你这张脸还真像苦瓜。

好了?老魏说。

老乔说,好了。

多少钱?老魏说。

老乔怎么会好意思收老魏的钱呢?老乔不要,老魏不同意,还说交情是交情,一码归一码。老乔只好收了一半的钱。

老魏离世,老乔捧着他的照片去了他家里。老魏的儿女见到照片,哇的一声,全都跪地大哭起来。照片上的老魏一脸严肃,不像他平时的样子。老乔的鼻子一酸,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忍住,泪珠子大颗大颗掉下来。躺在棺椁里的老魏,看上去不像一个死人,他只是睡着了。好像叫他一声,他就会应声起来,像平时那样,吆喝一声卖糖葫芦喽。老乔看一眼,不再敢看第二眼。这些年去他照相馆拍照的人越来越少,而他早年拍過照的人,一个个都相继走了。偶尔也有人拿着一张照片来,要他翻拍,他就知道他翻拍的照片将作为遗照在葬礼上用到。那个时候,老乔的心里就感觉堵得难受,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那天,从老魏家离开,在回照相馆的路上,老乔对自己说,人年纪大了,咋变得越来越脆弱了?年轻时可不是这样,总觉得死亡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就好像这一生漫无尽头似的。

老乔睡不着,在床上折腾了一夜。天不亮,他就起床了。去白水村这个念头,是在他吃过晚饭后突然冒出来的,压也压不住。那个男的交了押金,就算他不来取照片,也应该给人家送去。还有那只风筝,也要物归原主。这大半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老乔看着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看着看着,他就变得恍惚起来。有那么一刻,他看到那个女人甚至对他眨了眨眼,他就伸手去摸女人的脸。手指还没触摸到女人的脸,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我这是干啥!别人的女人,哪能随便摸呢?老乔收回手,有点不好意思,脸也热热的,就像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那个女人像极了老乔的妻子,说不出哪里像,老乔就觉得像,越看越像。夜里睡不着,老乔点上一根烟。抽完一根,又点上一根。他想不明白,日子过得好好的,珍珍干吗离家出走,而且走得毫无预兆。走之前,家里和过去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

珍珍离家出走,老乔不信,以为她串门去了。那天,老乔从照相馆回到家,左等右等,不见珍珍的影儿,就出门去找。

见没见我家的珍珍?老乔一路走一路问。

被问的人全都摇着头说没见。

去哪了?老乔把整个镇子都找遍了,仍旧没找到珍珍。八成是到儿子的学校去了,老乔想。儿子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一个月不见儿子,他都有些想儿子,何况是当妈的。老乔拖着两腿,回到家,家里黑灯瞎火的。去学校看儿子,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老乔的心里有点不安,又想,会不会是回老家了?回老家也该说一声啊!咋不声不响就走了?但是,老乔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搁在抽屉里的钱一分也没少。珍珍出门没带钱,说明她不会走太远。想是这么想,但老乔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一个大活人,怎么说没影就没影了?老乔坐卧不安,就又出了门,满大街寻找。一直找到天亮,他才發现自己已走出槐树镇,再走就到槐树煤矿了。老乔心急如焚,坐上去城里的车,他想去儿子的学校看看。说不定珍珍就在儿子的学校呢。到了儿子的学校,等到吃饭时间,他找到儿子。儿子问他来干什么,老乔支吾说进城买胶卷,顺便来看看你。看儿子的反应,老乔知道珍珍没来过,就塞给儿子一把钞票走了。老乔觉得暂时不要把这事告诉儿子,免得影响他学习。

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说老乔的妻子跟人私奔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老魏也这么说。结婚这么多年,珍珍守着那个家,操持家务,把老乔伺候得很好。有了儿子后,珍珍的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了,她怎么会跟别人私奔呢?就是私奔,那她也得有个相好的。老乔没发现什么不好的苗头,也没发现她和哪一个男人来往。但是,那些风言风语却说得跟真的似的,说珍珍那天出门,打扮得很漂亮。到了火车站,早有一个男人买好了火车票在等她了。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上了火车,那亲热劲头,一看关系就不一般。更有甚者,说老乔的媳妇结过婚,她和老乔结婚,纯属骗婚。

还有人说老乔的妻子以前是干“那个”的。老乔当然明白“那个”指的是什么。但他不信,在酒店干,就是干“那个”了?因为人家是外地人,就是干“那个”了?那几年,槐树镇的经济发展很快,吸引了不少外地来的姑娘。她们在镇子上开发屋,在酒店做服务员。开发屋的那些姑娘,个个把自己打扮得跟妖精似的,坐在门口招徕顾客。说她们是干“那个”的,老乔信。说珍珍干“那个”,纯属无稽之谈。珍珍在一个饭店做服务员,老乔去喝酒,两个人就认识了。珍珍从不浓妆艳抹,穿着打扮,总是很朴素。两个人一来二去,慢慢就好上了。在一次醉酒后,老乔稀里糊涂就和珍珍上了床。都上床了,不娶人家,老乔良心上过不去,而他又确实喜欢珍珍。老乔把珍珍娶回家,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珍珍告诉他,说自己怀孕了。老乔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她一遍。珍珍就说已经两个月了。都怀孕了,这事不能再拖,两个人就匆匆忙忙把婚结了。结婚后老乔不再叫珍珍去酒店干。照相馆的收入,足够让他们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婚后的日子,老乔觉得很幸福。珍珍是那种知道过日子的女人,平时除了出门买菜,差不多整天都待在家里。

老乔决定去一趟漠河。珍珍说她的娘家在漠河。去漠河!老乔打定主意,直奔火车站,买了一张去漠河的火车票。坐上火车,他才想起珍珍只是说她家在漠河,没具体说在哪。两个人结婚那年,老乔提出一起回一趟漠河,毕竟结婚是大事。可珍珍不同意,她执意不回,老乔也就不再坚持。

到了漠河,老乔没找到珍珍。他连珍珍的家在哪都不知道,去哪找呢?人没找到,倒拍了不少照片。那是他第一次去东北漠河,那里天冷,而他穿得单薄,把脚都冻坏了。老乔没找到珍珍,一个人回来了。照相馆还要开下去,老乔觉得珍珍为了儿子,一定会回来的。想不到儿子知道这事后,却没有大惊小怪,甚至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去好了。

老乔一惊,说,她可是你妈,你咋这么说呢?

儿子说,那你去把她找回来!

老乔被儿子噎得说不出话来。珍珍离家出走,老乔也反思过,是不是平时对她不好,让她受委屈了,可他没觉得哪里对她不好。像其他夫妻一样,两个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偶尔也吵嘴,不过隔夜就好了。

家里没个女人,日子过得就寡淡无味。后来,老乔索性吃住都在照相馆。照相馆的位置好,在过去生意还是不错的。儿子上高中,后来考上大学,去北京读书,花费都是老乔开照相馆赚来的钱。照相馆的生意日渐衰弱,儿子也大学毕业找到了工作。老乔的照相馆关门,最重要的原因是要修一条高速公路,他的照相馆碍事。到时,与照相馆毗邻的粮油店、理发店以及那些大大小小的饭店,也都要拆迁。他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补偿,那笔钱足够他颐养天年。有了那笔钱,他会再次出门去找珍珍。找到珍珍,他只想告诉她儿子出息了,在北京找到工作了。他还要问一问她,当初为什么离家出走。不问个清楚,对他是个心事。他不能揣着这个心事活一辈子。

去白水村,十里水路,可以坐船。船是货船,满载了煤炭。船主是个黑脸男人,正在码头的商店里买酒。老乔上前搭讪,想不到船主是个爽快人,一口答应了。老乔不能白坐人家的船,伸手去掏钱。船主把手一挥,要他不要啰唆,上船走人。坐在船上,他很想跟那个脸色黝黑的船主说点什么。比如说说他此行的目的,说说他的妻子珍珍,见船主坐那抽烟,就没张嘴。萍水相逢,人家哪会听他啰唆。差不多行驶了一半水路,老乔提出要给船主拍一张照片。

啥?给我照相?男人说。

老乔点点头。

男人嘴巴一咧,就对着船舱叫一个女人的名字。那个叫杨花的女人探出头来,问他啥事。

男人说,照相!我们照相!

女人的皮肤不像那个男人,生得白白净净。

照啥照!女人说。

男人说,照一张呗。

女人有点害羞,老乔在镜头里看到女人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老乔的心突然一颤。这个女人,咋也长得跟珍珍有点像呢?

茄子!老乔说。

男人和女人就说茄子。老乔看到女人在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照完相,男人要请老乔喝酒,扭头叫女人炖一条鱼来。女人答应了一声,又回到了船舱里。不多时,老乔便闻到了炖鱼时发出的香味。

一顿酒喝下来,货船也就到了白水村码头。同船主告别,老乔背着照相机,又走了十里路,这才看到一个村子。进了村子,老乔对着村口的那棵老树拍了一通,这才去村口的那个小卖部打听。小卖部的那个男人认识照片上的一男一女,他告诉老乔,往前走二百米,左拐就是。按照他说的,老乔很快找到了。站在院门口,老乔喊了一声,有人吗?喊声刚落,就听见一个男人说,啥事?

老乔说,我是槐树镇的老乔,给你送照片来了。

那个男人走出屋门,看到是老乔,愣了一下说,大老远叫你跑一趟。

没啥的。老乔说,我的照相馆马上就关门了,我怕以后你去取照片找不到我,只好送来了。

那个男人邀请老乔屋里坐,老乔本不想坐,想到那个女人,他还是答应了。进了屋,老乔才说,你媳妇还好吧?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说,秀芝,乔师傅送照片来了。

那个女人,比上次老乔见到时又憔悴了很多。男人给老乔倒茶,老乔喝下一口,才想起这次来,把那只风筝给忘了。那个男人似乎不记得什么风筝了。老乔说,上次你们去照相,带着一只风筝的。

那个男人噢了一声,才说我们是在去照相的路上买的。

女人看到照片,神色为之一振。直说老乔拍得好,她本人没那么漂亮,照片上的自己却被拍得那么好看。

男人说,你本来就漂亮嘛。

女人笑了笑说,那是年轻时。

男人说,等你病好了,叫乔师傅再给我们拍。结婚时我们没拍婚纱照,到时全都补上。

女人的神色黯淡了一下,说,你说话可算话?

男人说,当然算话了。

老乔要走,男人把他送出门。在院门口,男人说,秀芝没几天活头了。

老乔说,哪天我把那个风筝给你送来。

男人说,还是我去取,这么远,咋叫你再跑一趟?

老乔说,我闲着没事,来回一趟可以拍拍照,看看风景。

男人把老乔送出村子,却没有回去的意思。老乔叫他回去,男人才停下來,说,乔师傅,别为了那只风筝再跑一趟了。

老乔说,我现在是一个闲人,有的是时间。

男人说,秀芝说她死后会化作一只蝴蝶的,所以那天就在去照相的路上买了那只风筝。那只蝴蝶风筝很漂亮。

老乔点点头,他相信那个女人说的话。梁山伯与祝英台死后都化作蝴蝶,她肯定也会。只是那只风筝已经褪色,而且做工并不精致。回到槐树镇,老乔又买了一只风筝,跟那只一模一样。

再次去白水村,是在一个星期之后。那几天,来照相的人突然多起来,老乔走不开。人一多,老乔便产生了错觉,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时候,他的照相馆的生意还是很好的。来拍结婚照的、毕业照的、证件照的,几乎天天有顾客登门。那个时候,十里八乡只有他这一家照相馆。平时不忙时,老乔就背着个照相机,走街串巷去拍照,所以知道老乔的人很多。更重要的是,老乔拍的照片还上过报纸。有一张照片还获过一个全国摄影大奖。在槐树镇,那个时候的老乔也算是一个名人。

来拍照的人,都把老乔的照相馆作为背景。照相馆是一所老房子,墙皮剥落,都露着青色的砖了。而红星照相馆那几个字,过去是红色的,现在早已看不出当初的颜色。老乔在镜头里看着那几个字,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的照相馆就不存在了。那些来拍照的人,可能就是为了做个纪念。毕竟这所房子,他的这个照相馆,在镇子上,也算是一个古迹了。只是墙面上那个巨大的红色“拆”字,看着实在是刺眼。老乔守着照相馆就是为了等珍珍回来,现在照相馆就要被拆了,他不知道以后珍珍回来还能不能找到他。这么想着再看那个照相馆,老乔的心里变得五味杂陈。

忙碌了几天,再次闲下来,老乔才想起那只风筝。老乔去送风筝,他心里也明白,他去不仅仅是为了送风筝,而是为了看一眼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怎么看他都觉得长得像珍珍。想到珍珍,他的心就疼了一下。二十多年,杳无音信,而老乔的等待,确实也够漫长。那些与珍珍有关的风言风语,早已烟消云散。现在,几乎没有人还记得一个叫珍珍的女人,她曾经是老乔的妻子。让老乔遗憾的是他给别人拍照拍了一辈子,居然没给珍珍拍一张。

去白水村,老乔又起了一个大早。去之前那一夜,他怎么也睡不着。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发涩,脑子却兴奋,就好像他去见的人是珍珍。他知道自己去白水村送那个风筝,只是一个借口。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其实只有一点像珍珍,就是两个人的左眉上,都生了一颗痣。看着那颗痣,老乔就觉得照片上的女人长得像珍珍,越看越像。看久了,他感觉那个女人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珍珍。

下了船,往白水村赶,半路上遇到一个骑摩托车的,认出他是红星照相馆的老乔,就载他一程。进了村子,老乔刚从摩托车上下来,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哭声。那哭声干涩、沙哑,在村子的上空飘荡着。老乔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问那个骑摩托车的怎么回事。那个男人说,刘春华的媳妇死了。

老乔噢一声,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那个男人说,乔师傅,白水村有你亲戚?

老乔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又说,那你是来拍照的?

老乔再次摇了摇头。

哭声还在半空飘着。老乔拿着那个风筝,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刘春华家的大门。在大门口,摆放着一头纸牛和七八个花圈。老乔走过去,朝门里看了看。在院子当中放着一口棺材,刘春华不哭了,低头坐在那个棺材旁。其他的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叼着烟在抽。老乔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进门。那个女人死了,他来送一只风筝,这实在是不合时宜。老乔把那个风筝挂在门鼻子上,走出一段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蝴蝶风筝被风刮得像要飞起来,一会儿扑闪一下翅膀,一会儿又扑闪一下翅膀。要不是那根线拴着,老乔觉得那只风筝肯定会飞起来的。女人说她死后会化作一只蝴蝶,想起这话,老乔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回去还算顺利,老乔搭船,上了船才发现,船主是那个黑脸男人。那个男人还记得老乔。这次去白水村,老乔没忘记带上给那个黑脸男人拍的照片。想不到会这么巧,两个人再次遇见了。那个男人似乎已忘了老乔给他们夫妻拍照的事,看到照片,就喊他的女人来看。

乔师傅送照片来了!男人的嗓门很大。

女人从船舱里探出头来说,啥照片?

男人说,就是上次乔师傅给我们拍的照片啊。

女人说,我看看。

快去炖条鱼来。男人说,我要和乔师傅好好喝点。

男人的酒量大,喝酒痛快。老乔喝下三杯,感觉头就晕了。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老乔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谈起了他的妻子珍珍。想不到二十多年漫长的时光,他三言两语就说完了。那个男人给老乔倒上酒说,乔师傅喝酒、喝酒。老乔一口喝干了。男人抹了一下嘴巴,说,乔师傅,二十年前我还没结婚呢。那个时候,我跟着我爸跑船……老乔晕晕乎乎的,二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就是抽一根烟的工夫。

老乔说,珍珍跟人私奔了,你信吗?

男人摇了摇头。

老乔说,珍珍结过婚,又回到她原来那个家里了?

男人又摇了摇头。

老乔说,别人说珍珍掉河里了,就是这条河。

男人再次摇了摇头。

老乔说,我等珍珍等了这么多年,她会回来的。

男人点了点头。

老乔喝多了,可他还想喝。

男人说,乔师傅,你喝多了,不能再喝了。

老乔说,你让我喝,我没事。

男人拗不过老乔,只好又给老乔倒满了酒。老乔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恍惚中看到岸边站着一个女人。那个短发女人,拎着一个水桶,看不清面容。那個女人是珍珍吗?老乔觉得那个女人就是珍珍。珍珍也是短发,珍珍也是那么小巧。隔着泱泱河水,老乔喊着:珍珍,珍珍……

老乔的声音飘在河上,飘在缓缓流去的水上,一直那样飘着。

男人说,乔师傅,我们下次再喝,下次再喝。

那个女人,突然就不见了。老乔垂下头来,他是真的喝多了。船到了槐树镇码头,那个男人不得不把他扛下船,一直扛到了码头上。认识老乔的人,就问老乔这是怎么了。

男人说,乔师傅喝多了。

老乔说,我没喝多,别信他的话,我没喝多。

老乔真的是喝多了,站都站不稳,只好抱住那棵老槐树。男人的船都开走了,老乔还站在那里。老乔喝多了,要不他不会抱住那棵老槐树。那棵老槐树,就是三个老乔也合抱不过来。老乔抱着那棵老槐树,身子突然就趔趄了一下。那棵老槐树的下面就是白水河,虽然汛期已过,但水流还是非常湍急的。

那些见到老乔的人,都说那天老乔抱着那棵老槐树,痛哭流涕,他们从没见过一个男人那样哭过。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老乔,照相馆都拆了,老乔待在槐树镇还有什么意义呢?

责任编辑林东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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