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短句二十则

2019-06-28 07:19陆梅
安徽文学 2019年6期
关键词:钟山作家文学

1

使看不见的看见,是文学。再拙劣地补上一句,使看见的镌刻进心里,是记忆。写作就是使看不见的看见,使遗忘的抵抗遗忘。作家张炜说得更断然(当然也更深透):“写作严格地讲,就是一次回返,不停地在记事方面推进自己,又是一个追忆回忆的过程,写作就是回忆。这个回忆有时候是以回忆的形态来表现的,有时候是以向前的形态表现的,但是它本质的东西都是向后的,寻找原来的记忆。”文学就是沉淀出那些本质。必然的,它是时间的艺术。

2

陈伯吹先生说:为小孩子写大文学。罗尔德·达尔的作品(明天出版社)就是我眼里的大文学。有无边的想象和无尽的生命暖意。全世界的小孩子喜欢,全世界的小孩长大了也愿意推荐给他们自己的孩子。它是可以莊重地立在书架上的。歪着看,躺着看,嘻嘻哈哈翻着看。可是达尔的故事,无论以什么样的诙谐面目呈现,是惊奇冒险,还是魔幻有趣,有一些特质不会变,比如关怀弱者,抚慰人生(《查理和巧克力工厂》里的查理成为旺卡工厂的接班人,改变了全家人的命运);比如用美的心唤醒人的心(《魔法手指》里“我”用自己的魔法手指惩罚了喜欢猎鸭子的格利鸽一家,唤醒了他们的心,使他们最后变成了喜爱动物的人);再比如有信有爱,有觉醒和悲悯的能力(这在《女巫》里有很好的呈现)……这些都是优秀儿童文学必备的要素。

一切给儿童以想象,少年以理想,成人以希望的文学,我以为都是优秀的文学。所以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说:“我无法从头再活一遍,可是我们却能够从头再活一遍。”这就是优秀文学的魅力。达尔创造了一个我们不可能经历,却比真实的人生更惊涛骇浪的世界,我们在这世界里活过,笑过,哭过,感受到了一个合乎我们自己的更高的人生。

3

还是大江健三郎,他说过这么一句话:“任何成人作家都欠儿童一本书。”

4

为上海这座城市造像的非虚构写作,我脑海中陈丹燕是一个,王唯铭亦算一个。陈丹燕更朝向内心,注重人心人性及世风世情,更讲求叙述的调性,是拥有了自己的语言和文体的作家。给一个“及物”的形容,就像波斯细密画。陈丹燕喜欢用长句子,欧风、绵密,表达更内观,更能接通曲折深幽的城市肌理。上海之于陈丹燕,似乎是她的命运。她所着迷和倾力的,始终是人在生活中的命运。她不厌其烦进入一个个人物、一条条街道、一栋栋建筑、一截截历史,以此结构出一个地理意义上的上海,也给了读者丰满和想象着的那个文化意义上的上海。王唯铭则是大写意,和他激情荡漾的才情气相通。他更着意于从外部去探看,比如老建筑的历史风貌,它的地理位置、结构布局,曾经泼洒在客厅里的笑语喧哗……总之是探究勘察和遥想,嗅觉灵敏,华灯气息扑面。他就像一个城市猎人,远远走在城市的前面,冷不丁转到它身后,发出洞悉一切的回响。所以他会说:“我所写的东西不是书房,而是每一次的在场。”

5

似乎穷尽语词,也没有这书封面上的文字有召唤性——“酒神与诸子的慷慨与低回,十二种文学生活场景和内心戏剧,当代智力生活和精神社交的秘密地图。”大抵,从《青鸟故事集》开始,阅读“新锐作家”李敬泽成了一部分读者的热烈期待。他不拘文体的越界,他莽荡奔突狂野洒脱的文风,他心似猛虎细嗅蔷薇的洞察与深邃,他在众声喧哗里跟时代、跟世界、跟时间、跟自己对话的欲说还休,是他最深切的修辞。《会饮记》(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8)是李敬泽自己发明的一种生活。他在他发明的生活里敞开,联想,漫游,走神,东拉西扯又纵横恣肆,相互辨认又秘密勾连……会饮的来了吗?哈!不曾来临——他也因此发明了自己,他把自己献出去,和N个自己对话。这正是他最狂喜的游牧。

6

评论家张莉曾说周晓枫是作家中的“稀有动物”,是“散文家中的散文家”。她妙语连珠又内敛沉静,犀利尖锐又谦逊诚恳,她的语言里有一种极为迷人的、层叠繁复又尖锐深刻的周氏调性。这样一个作家如果换一副笔墨来写童话,给孩子写作会是怎样的表情?我读她的《小翅膀》(作家出版社,2018),感受到扑面的暖爱、笃信、勇气和寻找自我的会心莞尔。童话里的小翅膀、浆果、打打们多像我们身边的童年。设身处地为他人的生命着想,这是文学的高贵。小翅膀用美的心唤醒人的心,进而真正地完成了自己和他人的生活。晓枫以梦为马——叮叮咚咚的旋转木马,创造了一个用黑暗来定义光明的梦世界。这世界同样迷人繁复层叠和尖锐深刻。

7

《海百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8)是幻美童话,也是幻想小说;是绘本故事,还是徐小斌自编自导的一出想象力超拔的电影。那无处不在的瑰丽图景和神秘语言简直就是作家本人的气质代言。小斌能写擅画,亲手绘制七十幅瑰丽画作,铺陈了一段悬疑密布、线索纷纭、隐喻重重的人神对决故事。画面与文字堪比两座盛大纷披的热带森林。奇诡的构思和跌宕的故事背后,是一个写作者对人类世界深沉的爱。这也是这个绘本童话的特异处:以繁复对应简单,即“真爱战胜堕落”。为这“简单”,多少正与邪、善与恶、诚与伪、美与丑……在这个世界角力斗智。《海百合》就是一朵炼狱之花,引向人们对灵魂和归宿的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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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写作者,语言肯定是第一位的要求。尤其是儿童文学作家,更应该把美好的语言作为写作的基本修为,因为你是在给孩子写作,你面对的是成长中的人生,更应当以美唤醒美,从而完善和提升人们的生活。什么是好的语言?确切说就是修辞。我们说修辞立其诚,首要还得学会准确修辞。即准确表达。准确就是分寸,也是你的审美。《菜根谭》有一句话: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我想这本然和恰好也是修辞的态度。

9

传媒时代,我们可能更深陷于故事。无论是虚构还是非虚构,都被各种故事包围。以前需要从说书、戏曲里获知的故事,如今来得特别容易,而且更传奇,真假莫辨。真的成了假的,假的被塑成真的。还不单是真假莫辨的问题,主要是影响的焦虑。奇观式的故事爆炸拖垮了想象力。一个直观感受是:现代人都活在可预知的想象世界里,对现实不再敏感,年轻人也不爱提问不看天空,人手一个手机,就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对身边的日常,社会的变化,人和人的沟通,建构自我的愿望等等都在下沉。好像我们过的是虚拟的现实,而不是生活本真的现实。信息越繁复,内心越空荡。所以传媒时代,对写作者来说,更重要的是抬头或转身,从大量自媒体故事里走出来,逃出经验,走到信息和故事的背面,除了事实的想象力、虚拟的现实感,怎样创造价值的想象力,重新建构起一个更有行动主体性的内宇宙。这是未来文学可能的出口与生机。毕竟,一个作家最重要的生活是他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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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故事可以编,但真正扣人心弦的好故事肯定是首先激荡过作者的心灵。他有所触动,起意创作时那些幽微的心事、日常生活里的曲致细节才会那么逼真传神。哪怕是一只狗的心事,也寄寓了一个生灵跌跌撞撞长大的身影。

11

生命本质上是孤独的。星际浩瀚,宇宙苍茫,人类就是那微茫的一个点——但是他有梦想。他是讲述者、发现者和创造者。也唯有人类,能够承载生命中的一切诗意、梦想和爱。大海壮阔,人类在它面前沧海一粟。星辰无边,卡西尼穷尽一生能量,也终究谢幕。然而人类可以再造深蓝的梦。这些梦,打着生命的节拍,就像生命本身。没有这些,开始就是结束。

生命在本质上是孤獨的。所以,有人热衷冒险,有人沉溺俗世,有人陶醉于自己编织的谎言,有人以为爱就是伤害,有人在控诉,有人在挣扎,有人在挣扎中哭泣,也有人在倾听、祈祷、吟唱……和微笑。这个世界,好恶共存。兴许,这就是时光的意义。在虚无里照亮,或被碾碎成泥,就像命运本身。这就是人类,那微茫星空的一个点。他有梦想。他是讲述者、发现者和创造者。

12

选择这个日子来谈论这本书,更感生之温暖和不易(2018年12月22日,冬至日下午,上海阴雨绵绵,庞余亮散文新书《半个父亲在疼》在思南读书会有一场分享)。这本书其实早就在我案头了。夏天的时候就到了我手边。但是我案头的书太多太多了!总是后来的书覆盖了前面的书。我每天忙着一桩桩琐事,然后很忧愁地看着我案头的书越长越高,直到把我淹没。我坐在书海里,抬头望不到同事。

我是在出差武汉时带上书在飞机上读的,没舍得一气把它读完。之前没好好看过庞余亮的书,但我觉得我了解他。他就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无锡作家黑陶,刚巧他俩也是朋友、好兄弟。他俩身上都有一种江南人的士子气,低调谦和涵养,但并不柔弱,因为俩人都有一个乡村背景,其实“江南的父性”就是从苦难和莽荡江河里孕育出来的烈烈男儿气,这是江南的另一面。当真翻开书,我很惊异于庞余亮写得那么好——又会心于他当然可以写得这么好!这就是我以为的庞余亮。

一个作家一生中可能会写很多很多的书,但是,总有一本,是他以生命写成的。不是说一定像路遥那样的以生命换取,而是一种积聚在血液和生命记忆里的强烈表达,是思想和灵魂,也是命运和身体。可能这种倾吐和唤醒是宿命般的,等到那一刻,就是永恒的至福。庞余亮的这本书,我以为就是。他写父亲的那些篇章,也成了宿命般的存在。人到中年,我对充满痛感的文字特别敏感。年轻时可能不会在意,也很难去在意。这样一种阅读,我以为也是一种写作——作者完成了表达,而作为阅读者的我们发现了自己。所以,我要谢谢庞余亮。好的文字,就是一种唤醒。

书中浓墨写父亲的都是墓志铭,写母亲的却是诗篇。有时候它们是一回事,墓志铭就是诗篇。更多时候,却有微妙的不同。读懂了诗篇的柔软和墓志铭的坚硬,我们也就弄懂了上帝和人。就像庞余亮在《恩施与孝感》一文里写下的:“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含有许多人,每个人都是世界上许多人的因果。”看看这些篇名:《穰草扣》《母亲的香草》《慈姑的若干种吃法》《两个春天的两杯酒》……母亲在庞余亮的生命体验里就跟他笔下这些篇名一样,充满了美好温暖的怀想。读读这些文字吧,一个诗人的母亲是有福的,她在她默默的命运里得以永生。

庞余亮确乎是个诗人,尽管他也写小说,写散文,但是这本书,确确实实是诗歌的另一种呈现。是作为诗人的庞余亮对语言的发明和创造。无论墓志铭的方式、诗篇的方式,还是辑三《绕泥操场一圈》“露珠笔记”的方式,都是庞余亮生命的提炼。这一辑文字我读得相当欢畅欣快,庞余亮做过多年乡村教师,他笔下的这些乡村野孩子,跟随时会造访校园的鸡鸭鹅猪们一样,都是俏皮有趣祸福相依的乡间生灵。庞余亮太会抓取生活的光芒了,比希梅内斯的《小银和我》还要好。

希梅内斯是诗人,庞余亮刚好也是诗人。诗人的散文,用布罗茨基的话说:“一个糟糕的诗人可以成为一个好的散文体作家”。那么,更何况一个好诗人的散文。当然布罗茨基这话还有后半句:“一个优秀的诗人,散文写得再好,名分不是散文的,而仅仅是诗歌的另一种呈现。”布罗茨基这话并非是对散文的轻贱。或许他是太看重诗歌对散文的训导了,这恰恰说明了对散文的不可低估。汪曾祺说:“写小说就是写语言。”张炜说:“虚构小说就是虚构语言。”那么,散文就是语言了。这125滴“露珠笔记”,是庞余亮用属于他自己的语言打造的125朵金蔷薇。“寂静是乡村学校的耳朵”,庞余亮不用意念就猜到了少年们跑得风快的声音。他们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种新鲜的漆黑”。

13

我想说说韩青辰的写作。在写作的层面上,我们这些同龄人或许可能差不多时间踏入文字的丛林。可是,因为心性,因为经历阅历乃至后天性格的养成,我们渐渐走了小径分叉的路。我特别能感同韩青辰的选择。她是个文职警察(警营记者),可能比我们更多感受黑和白的强光度,她在黑和白之间拉扯。她徘徊在不黑不白的灰色地带,特别消磨人。

她的《碎锦》《小乞丐》《一尘不染》《小证人》和这本《因为爸爸》(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2018),就是消磨人的文字。她企图唤醒一些什么,建构一些什么。她自己也说:“其实温馨甜蜜的文字我也能写,但是我总是觉得还有更艰难的孩子……他们看不见光,不知道路……”所以,韩青辰的写作是有强烈的自觉自主意识的。她放弃了鲜花着锦的写作,选择了一条更艰难泥泞的路。如果用一个关键词来定义她的写作的话,就是光芒。我称它为“光明和嘹亮的气质”——《因为爸爸》就是这样一本散发着光明和嘹亮气质的书。而在韩青辰,她恰恰是最怕黑的。一个怕黑的人,为了那些更艰难的孩子,却要努力创造光明,可见写作于她,就是真生命的交付。

《因为爸爸》出版的时候,我曾推荐给腾讯华文好书榜,确实它感动了我。这个故事有原型,一个五岁的孩子,因为警察爸爸的因公牺牲,一夜之间身体抵触拥抱。可是长大后,宿命般也走上了警察的路。韩青辰这些年的写作都是深扎在现实土壤里的心灵跋涉。这些年,我们对现实主义题材的小说唤起了重新打量的热情,现实主义在韩青辰,它就是一种精神,一种笃信,一种深切的情致,也是眼下她正走着的路。好的文学,就是《因为爸爸》里的这个小男孩,他以爸爸的死,抵抗生存的庸俗和苟且。“文学当有力量惊醒生命的生机。”援引铁凝的话,祝福韩青辰。

14

有的作家在写作之初写自己的童年,自我经验,是为了急于抛开个人的影子,自由地踏上真正虚构的路途,不受羁绊。有的作家终生离不开故乡、家园和自己的影子,那个“自己”其实是他的隐身衣——他一遍遍地回返生养他的乡村小镇。乡村和小镇既是他熟稔的地理,可能更是他文学意义上的故乡。这样的作家还真不少,马尔克斯,福克纳,大江健三郎,莫言,帕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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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自己的句子,也就是寻找自己的语言,声腔,风格,叙事表情,等等。同样是表达,有的作家写成了这一个,有的总是被归拢在一处,作品再多还是浑沌。这和数量未必是等比关系。比如鲁迅、汪曾祺、萧红,他们作品不算多,写作量也各有分配,但都写成了“这一个”。汪曾祺的散文,都是明白简净的文字,小学三年级孩子的识字量足够,但是汪曾祺的语言,字和字痛痒相关,少一字、多一字都不成,都不是汪曾祺的韵味。

最近读王安忆发在《花城》上的新长篇《考工记》也有这个感觉。王安忆的语言越发简净俏拔了,简直是陡峭,明明是白话文,却像在读文言,类似文白相杂的短句,四字词居多,真个洞若观火。深意曲致都在确凿可据的扎实细节里,冷文字热心肠。这一点倒和小说里的“考工”精神一脉呼应。如果要给这小说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一个人、一座老宅和他们命运般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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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和阅读其实是一回事。我们在写作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我们也在阅读中学会和自己相处,安顿自己、提升自己。如果有一种写作,能够让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既能感受日常微物之美,又能贴近天地自然;有能力静下来内观,学会和自己相处;能亲近善知识,看得见生命中的光和亮,那么这就是我心目中的“真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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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经复兴西路,看到一个“柯灵故居”的簇新牌子,就这么踅进去。小花园内,一只负暄的老猫眯缝着眼打盹,人在它面前走过,呼它逗它,概不理会,端然一老翁——大抵,我也是那心境。微信里又起一层新“玩意”:晒自己的十八岁。啊,时间真是纷至沓来。虽是旧忆好芳华,毕竟新岁年复年!连同对微信的兴致都日渐寥落,晒什么十八岁。不发微信不晒图,手机设成静音。到底是积得太多,满满祝福无论人家怎么发了来,那是一个好意问候,也罢,还是逐一地回信致谢,真诚祝福新岁清吉,新年快乐!

久疏音信的导演秦晓宇发来一段祝福:“天道酬勤、酬善、酬智,所以在新的一年里,陆梅女史的事业一定有新的进步,生活也会有新的乐趣。”托他吉言,就给自己发个愿吧——时间无论以怎样的方式到来,你终究在时间里。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的话怎么说来着?“你不快乐的每一天都不是你的,你只是虚度了它。无论你怎么活,只要不快乐,你就没有生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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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家和文学家、艺术家一样,从事的都是勘探心灵的工作。文学批评也是创作,一种揭示性的创作。一个优秀的文学批评家,对文学和艺术无论说好说坏,总能够时而俯瞰,时而内在注视,他一直置身作品的现场,始终保持一种警觉、一种审慎、一种意志。在儿童文学界,刘绪源就是这样一个存在。收录《文心雕虎全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的批评文字,是他以一己之力、之眼、之心、之情织就的一张新时期中国儿童文学“创作与批评、创造与发现”的审美之网。他把他独到的创见、独特的洞察,乃至对儿童文学的热情、看世界的眼光和对文学真理的发现都织在里面了。

19

在中国的文学期刊阵队里,《钟山》的辨识度相当高。它的某些气质跟南京这座城市的精神气质相当吻合。端庄,深阔,盛大,包容。南京这座城市树根都扎得很深,树都是挺拔着向上长的,尤其在中山陵、明孝陵一带走,看到的树一径往上,绝不会拦腰剃头。上海的行道树不幸都被拦腰剃头,左修右剪的,不成样子。南京的树就是六朝古都龙盘虎踞的化身。那些历史都扎在深土里,又以树的形态直上云天。南京的树有义薄云天的气概。

《钟山》杂志的气象,很像南京城的这些树,第一眼端庄,第二眼深阔。看上去寂然不动,可它一直在伸展在吐故纳新。莫言、格非、王安忆这些作家都说过《钟山》杂志对他们的包容。当年在别处不能刊发的退稿,到了《钟山》就改变了命运。我自己知道的是夏立君的《时间的压力》,那时候书还没出,也没获鲁奖,这个作者又写得不多,文学圈大多不认识他。但是有一天《钟山》主编贾梦玮跟我推荐,说他们杂志难得一见发了个散文中篇的头条,同时发来一则短评。我读这篇短评相当有共鸣,点穴一般的金句,对这部作品做了精到评价。刚好这部作品我在杂志上读过,贾梦玮所言不虚。又过了些时候,这书出版了,获奖了。这就是一本杂志的眼光和定力。

我觉得《钟山》的编辑也长成了一棵一棵的树。都是深茂挺拔的大树。大树下面很难长草,一些杂木也不易长高。可见大树气象端然,杂音杂色影响不到它。

这么看来,《钟山》的四十年,编辑和主编在不断接力,但根系始终稳固。《钟山》一直在“文学阅读的第一现场”。《钟山》同样也伴随着改革开放的四十年,从办刊思路(兼容并蓄、惟文是举、鼓励探索、引领潮流,做最好的汉语文学杂志),到具体策略(不卑不亢的姿态、高屋建瓴的眼光、大气厚重的品格,深度介入四十年中国文学的发展进程),都发生了现代化的新变。《钟山》的四十年,也是中国文学波澜壮阔的四十年。很多作家的代表作、成名作都是在这本杂志的鼓舞激荡下诞生的。文学所创造的世界,是现实世界的延伸和补充,是许多种人生的叠加。《钟山》是締造者、亲历者、见证者。

祝福《钟山》静定深茂。

20

“没有一天不写一点”,梵高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写道。梵高是一个绝对自律的人,像个苦行僧,“每天写作、读书、工作与练习,坚持不懈的精神将使我有一场好的收获。”他每天把自己排得很满,几点起床,几点出门画画。到晚上该睡觉休息,还在坚持给弟弟写信。吃得又清苦。“有时候我的头很重,时常发烧,脑子很乱——在好动感情的年纪,要习惯于并且坚持很有规律的学习,到底是很不容易的。”可他又安慰自己,“为了得到进步,我们必须用愉快与勇敢的精神来安排计划。”

看电影《至爱梵高》,一百位艺术家的手绘画和梵高原画作品中的人物原型还原成一段艺术人生。影院出来,脑海里晃动着金色麦田,麦田里的枪声,乌鸦排箫般飞起,小酒馆影影绰绰,杯盘狼藉,一文不名的梵高陷溺在贫寒和肮脏、冷静还有热情里,火焰般灼烧,灵魂痛苦着,备受煎熬……一个天才总是要发疯的,不发疯怎么活下去呢?

想到聂鲁达的诗:每个白昼/都要落进黑沉沉的夜/像有那么一口井/锁住了光明。//必须坐在/黑洞洞的井口/要很有耐心/打捞掉落下去的光明。

责任编辑 赵 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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