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浑如梦

2019-07-29 06:15慕兮
百家讲坛 2019年14期
关键词:杜家

慕兮

楔子

庭中寒梅初绽,马蹄踏雪而来。一个眉眼清明的少年掀帘而入,身后裹挟一阵风雪。

酒肆主人是个白发老翁,认得这个少年。每年冬至初雪,少年便会千里迢迢地赶到这里,一个人,一壶酒,坐上整晚。他曾问过少年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少年只是抿唇而笑,说和一位故友约好在此相见,一等便是数十年。酒肆里的客人都笑了,看他模样不过弱冠,竟说什么数十年,口气实在不小。

台上戏已开场,唱的是前朝关汉卿的一阕旧曲,酒客不再打趣,专心看起戏中人的悲欢离合。鼓乐声里,少年浅斟慢饮,戏词恰好唱到“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那年初见,他们不过总角之岁,院外寒梅开了一树莹白。

杜清和一听家中来了客人,便准备溜出去看冰灯,谁知刚爬上墙头,忽见梅树下蹲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身着白衣,裹得像个雪团,正拿几块梅花香饼逗面前的白犬。男孩吃力地伸手,那立起来比他还高的白犬却连头都懒得抬一下。杜清和扑哧一笑,“你傻呀,阿欢不吃这个!”而后杜清和轻轻一吹口哨,白犬便撒着欢儿扑到面前。

“你是杜家的小哥哥吗?”男孩很是友善地问,而后说:“我叫云岚,是随父亲来贵府的。”原来他也是溜出来的,杜清和这样想着。

云岚看着阿欢,一脸羡慕地问:“我可以摸摸它吗?”“当然可以,”杜清和也笑得很是友善,伸出五根手指一晃,“摸一次,五文钱。”云岚愣了愣,杜清和以为他要哭了,谁知他只是赌气不再理这一人一犬,竟将手中的梅花香饼全部塞进自己嘴里。

杜清和又忍不住多嘴,“这种点心吃多了会变傻的。”一听这话,云岚立刻脸色煞白,呸呸直往地上吐。杜清和笑得差点背过气,“你这家伙看着机灵,也太好骗了吧!”话音未落,云岚便像小狼崽一般扑了上来。

最后两家的大人赶来,才将打成一团的他们拉开,各自拎回去臭骂一顿。都说不打不相识,那天之后,他们似乎真的打出些许交情。

杜家世代在宫中乐府为官,算是当地望族,而云家做丝绸生意,四处漂泊。云先生此次前来,便是有意让幼子借住在千叶城,随杜家一众子弟读书识礼。

云岚一住就是10年,与杜清和从总角小儿长成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或共饮千杯不倒,或同游万里河山,他们总是如影随形,简直成了千叶城的一对小霸王。

直到一日,云先生从远方传来书信,竟要将云岚过继到杜家。那时杜清和还打趣道:“小岚,以后你真要喊我一声哥哥了。”谁也没想到,紧随其后的竟是云家灭门的惨祸,风起云涌只在一夜之间。

有人说是暴民为劫钱财,也有人说是云先生触犯了权贵。云岚决定离开杜家寻找真相,绝不能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那日,17岁的云岚牵着马,一条不长的古道,杜清和陪他走到暮色四合。

“之后要去哪儿?”云岚摇摇头。“若不知道,不如留下吧。”云岚笑了,杜清和便也笑了,只是笑里多了无奈的意味,“闯荡江湖不比在千叶城安稳,这个你收下,将来若遇到凶险之事,兴许能护你周全。”云岚接过那个缀着穗子的锦囊,放在耳畔轻轻摇了摇,似有什么随风作响。迎上他不解的目光,杜清和淡淡一笑,“平安符罢了。”

“原来杜兄还信这个。”云岚将锦囊收入怀中,敛衣上马。西沉的霞光里,马蹄扬起一阵尘埃。

一别之后,远方偶有书信寄来,杜清和读罢总免不了一声轻叹。云岚如今居无定所,他想回信竟也不能。

父亲去世后,杜清和本应世袭乐府的官位,他却无意于此,只愿做闲云野鹤。虽不在御前为官,但不过短短数年,乐师杜清和之名已传遍千叶城。怎奈他向来随性,纵一曲千金,所求应或不应也要看心情。

接下宁府的帖子是个偶然,只因一瞥间,他惊觉那帖子上的飞白字体分明是云岚的手笔。莫非云岚如今在宁府做幕僚吗?怀着寻找故友的心思,杜清和抱琴而去。

宁府之上,宾客喧哗。杜清和一边抚琴,一边留神四周的动静。一曲过半,庭中鼓乐正盛,忽见一道人影从檐上翩然而下,手中长剑直向宁大人刺来。他微微皱眉,想也没想便以琴相挡,瞬间七弦尽断,剑在琴上划下深深的裂痕。待顺势望见那双执剑的手,杜清和蓦地一愣。

杜清和忽然迎刃而上,刺客来不及反应,锋利的剑便擦过杜清和的右手掌心。情急之中,杜清和不忘将他一推,恰好给了他翻窗而去的时机。众人见追赶不上,便来询问杜清和的伤势。但比起掌心的疼痛,他更难平的是内心的不安—方才他已认出,刺客竟是数年不见的云岚。

宁大人惶恐不已,一口咬定刺客是血劫派来的。

杜清和不由皱眉,陷入沉思。当年云岚离开不久,杜家便不慎起火,百年府邸毁于一炬。有人怀疑此事是血劫所为,但他记忆中的小岚,绝不会如此为人卖命行凶。

杜清和神色凝重地出了宁府,还未回到乐阁,忽见一人身着玄裳、踏月而去,竟与云岚在宁府行刺时的装扮如出一辙!他弃了琴,匆忙追去,那鬼魅般的身影却已消失在夜幕中。

正在杜清和驻足懊恼之际,一个女声幽幽传来,“若想见他,我可帮你。”昏暗月色下,女子褪下一身玄裳,眉目妖冶,红衣如血。她说:“我还缺一抚琴之人,不知乐师是否愿意?”杜清和明知不只抚琴这么简单,她是要逼他加入血劫,但他顾不上去想,咬牙道:“愿归血劫,万死不辞。”

来到血劫秘地,杜清和迎上云岚错愕的眼神,微微一笑。待众人离去,云岚紧皱眉头,扯住杜清和的衣袖,“你来这里做什么!”杜清和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只许你来,不许我來?”“那不一样,这种地方不适合你!”杜清和的手天生就是抚琴的,不应沾染半分尘俗,更何况是血腥。

“小岚!”争执间,杜清和忽然喊了一声久违的称呼,“随我回去吧。”失神只是转瞬,云岚的笑容越发苍凉,“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从我离开杜家的那刻起,就回不去了。”

相见后,云岚对他不冷不热,倒是那日引他前来的红衣女子分外殷勤。女子名叫竭泽,在血劫中颇有几分威望。这段时日也正如她所言,只是请杜清和在休憩时抚琴而已,两下相安无事。

直到一日,竭泽忽然面色苍白、口吐鲜血,杜清和忙来搀扶,却听她说:“这是顽疾,要寻梦泽花来治。半月后,云岚将随我前往梦泽之渊,若无大碍,不出三日便可回来。”梦泽花!恍如惊雷在耳边炸响,杜清和的双手颤抖不止。

杜清和找到云岚时,他正倚栏而立,逗着笼中一只白额猛犬。恍惚间,仿佛回到那年檐下初见,他还是小岚,却不会再因他的一句玩笑而红了眼睛。

“寻梦泽花太过凶险,你绝不能去!”云岚轻哼一声,说:“我让你离开血劫,你尚且不听,我又凭什么听你的?”杜清和气急反笑,他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天真执拗。最后,杜清和知道劝不住他了,只能无奈轻叹,叮嘱道:“你要小心竭泽。”

那日杜清和无意间看到竭泽的书信,笔迹竟是与云岚一模一样的飞白,细细想来,从他接下宁府的帖子开始,就中了她的算计。

“我的命就是竭泽救的,我信她。”也许云岚只是想跟杜清和赌气,还没等到半月,便与竭泽暗中前往梦泽之渊。后来,杜清和听说他们身受瘴气之毒,立刻赶了过去,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竭泽已死在云岚的怀里,并在临死前告诉他,其实世代秘密守护梦泽花的就是杜家。杜清和明知外族人一旦踏入云梦之渊便九死一生,却由着他去送命。

云岚咬牙道:“你若早将梦泽花给我,她就不会死……我的家人也不会死。”杜清和怔住了,原来他早已知晓。

当年云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只因云先生在无意间窥到了梦泽花的秘密。云岚在父亲身亡之处发现了一封信,信被烧得仅剩只言片语。他在杜家待了10年,杜老爷曾亲自教他读书写字,他认得那信分明出自杜老爷之手。他从信中得知,父亲因梦泽花之事被杜老爷胁迫,这才把自己留在杜家做人质。

绝望之下,竭泽救了他,许诺只要他加入血劫便帮他找到真凶报仇。他回以苍凉一笑——杜家子嗣单薄,传到这辈,唯杜清和一人而已,他不愿伤害分毫。然而,血劫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他也不知道,杜家起火正是血劫所为。

云岚本以为,自己无牵无挂,如此一生便也算了,没想到杜清和竟找上门来。竭泽告诉云岚,她的顽疾只有梦泽花能治好,只要她得到梦泽花,就放他与杜清和离开。

“所以你们合演了一出戏,想让我交出梦泽花,却不料竭泽因此丧命。”杜清和在笑,心里却苦涩无比。“小岚,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若不是梦泽花,他的一生本该顺遂安稳,这是杜家欠他的。所以,杜清和像平日一样云淡风轻地笑道:“我可以将梦泽花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杜清和的要求,竟是让云岚将当年分别时相赠的锦囊随身放置。

所谓梦泽之渊,不过是杜家族人用以防治贪婪之辈的“空城计”,真正的梦泽花千年一开,生在悬崖之巅,非杜家族人不可得。杜清和执意要寻来梦泽花,说是替父亲赔罪。此去路途遥远,兴许两三月,兴许数十年。

这次,牵马而去的人成了杜清和。云岚说:“千叶城最南方,我们常去的那家酒肆,我就在那里等你。”“好。”“那日我弄坏了你的琴,等你回来,还你新的。”“好。”“小和……你要保重。”

杜清和怔了怔,这是多么久远的称呼,仿佛时光倒流,可他只能敛衣上马,回以云淡风轻的笑容。隔着暮色,他们恍惚看到当年的分别,两个少年怀着对未知前路的忐忑和期许,饮尽杯中的酒。

云岚望着杜清和渐行渐远,直到那个背影化作暮色中的一点,然后消失不见。心中的不安越发明显,他总觉得杜清和还有事瞒着自己,忽然有种预感—杜清和不会再回来了。

事实的确如此。杜清和没去所谓的世外仙山,而是回了故乡。他笑着想,不管多少年过去,云岚还是这么好骗,一点小把戏就能让他信以为真。

梦泽花不过能让人永驻青春容颜,竭泽想要的不是治病良药,而是不老年华。

当年云先生得知梦泽花的秘密,竟起了歹念,在杜家做客期间多次试图盗取梦泽花。杜大人早有察觉,但念在两人相交多年,不愿让他难堪。云先生一次又一次潜入密室,杜大人无奈,只能将他抓了个正着。杜大人怕他泄露秘密,便提出留下小岚作为人质,他为了脱身只能同意。后来云先生遭歹人所害,杜大人料想必是因为梦泽花,所以常常自责。

杜大人奄奄一息时,将这些事告诉了杜清和。后来杜清和常想,若换作自己,绝不会如此对付云岚。但他永远不会让云岚知道真相,就像他从没告诉云岚—那个锦囊里装的不是平安符,而是梦泽花的种子。

当年杜家起火,所藏梦泽花种毁于一炬,唯一留下的只有他送给云岚的那颗。

梦泽之渊的瘴气在云岚体内留下余毒,梦泽花能为他解毒,同时让他的身心重回年少。这是为了救小岚,也是杜清和怀了私心,希望小岚永远留在年少时代。那时变故未生,山河依旧,而他们心性纯粹,正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分别后,杜清和寻了一处空山幽谷,等到梦泽花千年一次的花期,他静立在浩渺天地间,用族中禁术催开梦泽花。之所以是禁术,因为代价沉重—拥有花种之人永驻青春容颜,施术之人却一瞬白头,相当于以命换命。

为救小岚,杜清和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他会依言在千叶城的那家酒肆等小岚,10年,20年,只愿这副苍老之躯能再拖久些。

梦泽花开那日,云岚正策马走在回乡的路上。忽然一阵风来,怀中锦囊沙沙作响,他忙取出来看,只见花开如飞霜,飘满天地,最后轻轻落在他的眼睫上。他看痴了,只觉眼角湿润,胸口因瘴气流窜而起的痛楚慢慢消失,心口却开始隐隐作痛,仿佛什么东西正在流逝,怎么也抓不住。

等他恢复神智,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回到少年时代……

尾声

少年的故事說完了,老翁的酒肆也已打烊。

“你要等的人,今年还没到吗?”昏黄烛光下,老翁笑容温和,又为他满上一杯酒。

醉眼蒙眬间,云岚瞥见老翁的右手掌心有道伤疤,像是多年前被利刃所伤。心头万般潮涌,云岚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到慢慢想清前因后果,他才恍然一笑,“他还没来,我却不想走了,阁下是否还缺洒扫之人?”

老翁便也笑了,眼神柔软,仿佛在看多年故友,“洒扫自有他人,所缺不过一座上宾而已。”他们并肩而坐,数十年的风花雪月都在酒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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