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漠花(上)

2019-08-18 15:27张邦兴
含笑花 2019年4期
关键词:石塘大队

张邦兴

1.山间公路  日——外

一小和一大两辆汽车在山间公路上盘旋行驶,小车上坐着石漠花一家人。石漠花开着车,面部皱纹如刀刻的爷爷石塘根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石漠花的父亲石牛宝、母亲张朝芬坐在后排,不时小声谈论着什么,面露喜色。后面的大卡车满载家什,驾驶室里、车厢上坐着一些帮忙搬家的年轻人。

山上的台地、绿树和劈山修路时形成的高矮石坎不断从车窗外闪过,从矮树掩映不住的嶙峋山石上,还可以看出这里的险峻与曾经异常恶劣的生态环境。

一头个头硕大,与本地土著牛明显不同的老黄牛艰难而笃定地在山间小路上攀爬,它时而隐没在山石和树丛后面,时而从山林间显露出来,虽然有些老瘦但却仍然步伐矫健,不多时就抄近道走到了绕山蠕动的汽车前头,坐在车上的人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它的出现。

车子驶近村后的山丫口,对面山顶上高高矗立的石牛映入眼帘。石牛突兀在山林之上,像是注目远方奋力前行,又像是驻足山顶,深情俯视山下的洼塘、农舍。石塘根老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被石牛给粘住了,不管盘旋着的车子转朝哪个方向,他的目光都盯着石牛不放。在這痴痴的坚定的注目中,他若有所思又怅然若失。

2.石牛塘全景  日——外

石牛塘的地形,就像是谁在天地间放置了一只桶壁略略向外倾斜的木桶,桶壁的前方有一个大大的豁口,左右侧和后方都是高高壁立的石山,右侧的山顶上突兀着一尊高大的石牛,桶底是一片约20亩的平地,平地后面半坡上几个稍平缓的去处,见缝插针地建有几间石墙瓦顶的房舍。

3.石牛塘出山的路口  日——外

汽车越爬越高,山洼里的家园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化。而山顶上矗立着的石牛却越来越近、越来越逼真、越来越清晰。一言不发的爷爷似乎被这迎面扑来的石牛压得喘不过气来,石漠花明显感觉到他胸部急剧起伏,气息粗重,面色涨红,太阳穴上青筋突露。

当汽车终于驶上出山路口的时候,他们面前赫然立着家里的那头老牛,牛面无表情,却毅然决然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开车的石漠花是最先看到牛的,可就在她一脚踩向刹车的时候,原本一直盯着山顶的石牛出神的石塘根老人,突然眼睛一亮,浑身一抖,发出一声断喝:“停——”

4.山间公路上 日——外

石漠花在距牛几步之遥的地方刹住汽车,后面拉货的大卡车也只得紧随其后停了下来。石塘根老人车未停稳就跨下汽车,步伐灵活而矫健地向牛走去。

石漠花:“爷爷——”

石牛宝:“爹——你——”

石塘根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你们没看到牛挡着路嘎!”

老人一步一步地走向兀自挺立在路中间的老牛,刀刻斧凿般布满皱纹的脸上泪流满面。

老牛看到主人朝自己走来,虽然目光变得温顺了,但身子却兀自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让道的意思。

石塘根走到牛的身边,伸手在牛脸上抚了抚,又轻轻地在牛脖子上拍了拍,才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扣住牛鼻子,把牛拉到靠山的路边顺山站住,给石漠花的轿车和后面的卡车让出道来。

石漠花发动汽车,缓缓地驶过爷爷和牛的身旁,在不远处停下。后面的卡车也缓缓驶过去,在不远处停下。

石漠花摇下车窗伸出头来:“爷爷,上车。”

石牛宝也摇下车窗伸出头来:“爹,走吧!”

石塘根对着汽车吼了一嗓:“你们走,我不走了!”

石漠花:“爷爷——您?”

石牛宝打开车门,半个身子已经跨下车来:“爹——你——唉!”

石塘根坚定地朝儿子挥了挥手,高声道:“走吧、走吧!别下车了,你们没看到牛不让我走嘎?”

石牛宝缩回身子,关上车门,但头仍探在窗外,不甘心地:“爹,还是走吧!”

石塘根不再说话,只是更加绝然地朝儿子和孙女挥了挥手。

“爷爷,等到城里把我爹我妈安顿好了,再来接你和牛去我的养殖场!”石漠花说完发动汽车。

一小一大两辆汽车在下坡路上越驶越快,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石塘根和他的牛回到路中间,目光都定定地看着渐行渐远的汽车。丫口上明显比别处更强劲的山风,不住地掀动石塘根的衣襟和白发。他那一头不住跃动的白发,俨然一面醒目于山间的旗帜。

5.石牛塘村前崖畔小路上  日——外

危崖高耸,崖畔上缠绕着一条蛇一般的小道。

石塘根老人把牛放在崖头上吃草,并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老大队部一转,这岩子又高又陡的,你可别乱跑哟!”

石塘根手脚并用地从崖顶绕到崖侧,然后又从崖侧稍微平缓的地方,小心地走到崖脚的公路上。

6.崖脚公路上  日——外

石塘根行走在公路上,各种车辆不时从他身旁疾速驶过,突然有一辆铮亮的黑色轿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个看上去只有60来岁的人,边向他走来边热情打招呼:“老哥哥,你这是去哪里呀?上车,我带你一截。”

石塘根惊喜地:“是华儒呀!你这大老板也不说请个人开车,都快70岁的人了还自己开车到处跑,你这又是去哪呢?”

刘华儒:“不瞒你说我是觉得自己越活越年轻了,开点车算什么?明年吧,明年满70岁了,按规定不能开车我就请人开。”

石塘根:“你走你的吧。你整天脚不沾地的忙着干大事,别管我了,我就去前面的老大队部,没有几步路。”

刘华儒:“那早就没人了,你还去干什么?”

石塘根:“我去看看,就去看看。”

刘华儒:“你这老牛筋!看来是对那地方放不下了。走吧,上车。”

石塘根:“我才不坐你的车呢。你走吧,忙你的大事去!”

刘华儒给石塘根递了一根烟,打火帮他点上:“老牛筋!有车你都不坐。省委书记说要重解、重读、重用‘西畴精神,助力脱贫攻坚,县里组织了一个‘西畴精神宣讲团,叫我和花花也去参加,听说先在我们文山州内讲,再去外州(市)讲,以后还要讲到昆明、讲到北京呢!”

石塘根:“我就说嘛,没有大事你舍得离开你的中草药种植基地?走吧!”

“那我走了。”刘华儒返身往回走,拉开车门发动汽车绝尘而去。

7.老大队部牛厩  日——外

石塘根缓缓地走到昔日大队部老式大瓦房前,一棵大树上悬挂着早已废弃的大喇叭。望着空空的熟悉的牛厩,他耳朵里似乎响起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充满激情的歌声和“叮—当、叮—当”的牛铃,眼前也似乎浮现了人们大干社会主义的火热场面,心里很不平静。

8.毛主席批示纪念墙前  日——外

旧大队部公路边,石塘根停在一堵墙前,上面是毛主席关于《一个混乱的农业合作社整顿好了》的批示。老人逐字逐句地看着、摸着,双腿颤抖着跪下,放声大哭:“老县长——对不住了!你当年带领我们战天斗地改造家园。可今天,我的孩子们离开这儿了……”

老人嘴唇哆嗦着,放下手中拎着的一个小口袋,又放下一个小口袋。解开,从其中一个小口袋里捧出一捧金灿灿的苞谷籽,再从另一个口袋中拿出几个红薯:“老县长,60多年了,不管地里换了多少新品种,我一直用你送的种子栽种一些做念想,虽然种去种来品种已经退化,产量并不高,但那些种子却在我们石牛塘传了几十年呐!可是现在,这些庄稼也都不种了,县里治理、开发了整个三光片区,坡度70度以上的地方都让退耕还林,其他地方也种了猕猴桃、八角和别的果树、中草药,还要发展观光农业和康养旅游。就连我和老牛,过几天也要住到我孙女的养殖场去了。唉!那老牛还是你当县长时,安排给我们三光大队的新品种繁殖的呢,算算也该是第四代了。可惜它是一头公牛,又老得草都很嚼不动了,牛种传到它这怕也要断了,传不下去了……”

9.空镜  日——外

石塘根老人的话在旷野中空洞地回响。镜头从老大队部周围的群山扫向远景,再重新拉回到老大队部的建筑及爬满蜘蛛网的大喇叭上。

10.毛主席批示纪念墙前  日——外

石塘根絮絮叨叨说完自己的话,用手拄着膝盖站起身来。一转身,突然被吓得怔住了。不知什么時候,那头老牛竟然不声不响地来到了他的身后。

老人拍打着牛的脖颈:“你这家伙!你是成精了还是变猴子了,我可从来都没有带你从岩子上走下来过呀?你是咋个下来的,万一你滚了岩子,你还让不让我活了?”

石塘根拍打着牛,恍惚间觉得面前的牛不是真实的,仿佛看到牛一下子在厩里,一下子又站在他面前;一下子是这头与他朝夕相处的老公牛,一下子又是那头刚刚分配给三光大队的良种母牛……

11.石牛塘村全景  日——外

字幕:1960年——

群山绵延,光秃秃的石山连着石山。三光大队的十多个生产队就散布在群山之间的褶皱里,石牛塘生产队被大山藏得最深,如果不是村前有一个豁口,这里就仿若一个深深的天坑。

太阳热辣辣地照在“天坑”右侧山顶的巨大石牛身上,石牛被太阳晒得直冒白光,身上似乎有丝丝热气蒸腾。

由石牛周围延伸开去,满山满野都极少有草有树,裸露的石头瘆人地横陈在天地之间,远看近看都满目狰狞。

远景中,几间散乱的草屋稀稀落落地挂在壁立的山腰上。

近景中,山脚洼塘里的庄稼刚刚零星冒出一些锥子般的幼芽。山石间偶尔的一两棵小树和稀疏的草们,在强烈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无精打采,半死不活。

12.石牛塘半山坡地  日——外

年轻的生产队长石塘根,带领着十来个劳力正在半坡的石旮旯里劳作。他们当中,男人们在山下的洼塘边刨泥土,背到半坡的地里供女人使用;女人们则分工协作,第一个用镰刀刨开石窝窝,第二个从背篓里抓一把土垫上,第三个点了种子,第四个又抓一把土盖上,种一窝苞谷需要4个人合作完成。

因为没有人带孩子,石塘根的妻子王彩香便把两岁大的儿子背到地里。为了不影响劳动,她在地边的一棵树荫下挖了一个土坑,把孩子放在里面,由他自己在坑里爬来爬去地玩泥巴。

13.石牛塘背后的山梁上  日——外

一身壮族服饰的侬惠莲腰间挂着手枪,背上背着小孩,和警卫员小陆各骑一匹马走上山梁。

从山梁上下来,陡峭的山势使得他们完全不能骑马。他们牵着马走近社员们劳作的地方。侬惠莲把缰绳丢给警卫员并道:“小陆你找个地方让马啃几口,我去跟他们干一会儿。”

14.石牛塘半山坡地  日——外

侬惠莲走进地里,捡地里的石头垒在妇女们栽了苞谷的石窝边,把这些石窝围成一塘塘的,遇到一些稍平的去处,她就用石头把几棵苞谷都围起来,形成一台台的埂堰。

15.石牛塘半山坡地  日——外

一开始,人们都没有发现侬惠莲的出现,她在地里忙活好一阵了,最先看到她的女人们这才好奇地围拢过来。

王彩香:“这位大嫂是工作同志吧?咋个过路也帮我们做活计呢,你把苞谷窝窝都用石头围起来做哪样啰?”

侬惠莲:“要围埂,不围好埂,土肉就留不住。”

王彩香:“是倒是了,可是这样围起来,以后薅苞谷不好薅呀!还有就是明年再栽时,地不是更难挖了?”

侬惠莲:“用埂把地围起来了,表面上看是给以后的薅锄和栽种增加了些麻烦,可是你们想过没有,这样一围,大雨天的山水就冲不走土肉了,就不用你们这样年年背土来栽种了。山上被冲下去的土肉少了,你们洼塘里的庄稼是不是就少被埋了?还有啊!这土肉保住了,地的肥力也保住了,庄稼需要的水分也保住了,地里的庄稼是不是也就长得更好了呀?”

石塘根他们几个背土上来的男人也都围拢过来,不吭声地站在女人们的背后,听着这个又背枪又背小娃的女人说话。

侬惠莲话音刚落,不声不响的石塘根突然大声道:“是呀!这么明白的道理,我们以前咋个就想不到呢?如果我们早这样做,也就不用年年背土上山年年被水剐,年年土埋洼塘又年年往上背了。”

侬惠莲:“围地埂的好处还不止这些呢,如果我们年年都围地埂,以后的土肉不管是背上来的还是剐下来的就会越集越多,土肉多了,你们再耕种时就能用上锄头,能使上牛,不用像现在这样靠镰刀刨,种地就省力多了。”

石塘根激动地抬头看看山顶上的石牛,又低头扫视社员们,道:“是啊!我们村空有石牛塘这个名字了,在坡上种地连锄头都使不上,更别说使牛了。以后我们要按这个工作同志教的法子,年年砌埂把土肉弄多起来,把地块弄平起来,不光用上锄头,还要使上自己的牛,让石牛塘不光有石牛,还要有真牛!”

侬惠莲:“这就对了,都说在惯的山坡不嫌陡,可是太陡的山坡确实不好活人啊!先辈给我们选择了这样的地方,我们是得在这里生存下去,但是我们也要想办法改变生产生活条件,让以后的日子过得好一些呢!”

16.石牛塘半山坡地  日——外

社员们说干就干,当时就照着侬惠莲的样子垒起地埂来。

看着大家都动起来了,侬惠莲拍拍手上的泥土,边走向地头边喊不远处的小陆:“小陆,把马背上的那袋种子拿过来。”

不经意间,侬惠莲发现了王彩香放在土坑里的孩子,又向小陆道:“还有,再从挎包里拿一块沙糕。”

小陆取下袋子和沙糕送过来。侬惠莲接过东西,把沙糕递给土坑里的孩子,那孩子接过沙糕,着急忙慌地往嘴里塞,像是怕有人跟他抢似的。

侬惠莲背上的孩子见了,也伸手奶声奶气地说:“妈,我也要。”

侬惠莲用手拍了拍背上的孩子,柔声道:“妹妹乖,我们先给小弟吃,你的还有。”

17.石牛塘半山坡地  日——外

侬惠莲扬起手中的袋子,对着石塘根、王彩香和一干社员道:“我带了一点苞谷种,是州上新培育出来的新品种,耐旱、抗病,产量也高,你们可以试种一下。等到了冬天,我再给你们送些红薯种来,明年开春,你们就可以在苞谷地套种红薯,增加面积产量。现在食堂下放了,我们要想办法战胜眼前的自然灾害,夺取粮食丰收,让大家吃饱肚子,逐步过上好日子!”

石塘根接过粮种,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18.石牛塘半山坡地  日——外

土坑里的孩子急乱地吃沙糕,王彩香夺下他手中的沙糕,把一坨黑乎乎的野菜团子递给孩子,孩子“哇——”地大哭起来。

这一变故,是侬惠莲没有想到的,她有几分生气地:“你这妹子,咋个啦?娃娃吃得好好的,你抢它干哪样?”

王彩香把从孩子嘴里抢来的沙糕递到侬惠莲面前,既充满感激又有几分不安地:“这位工作同志,这年头粮食金贵,你们吃公家粮的定额也不多,这样好的东西,还是留给你自己的娃娃吃吧。我们庄稼人的娃娃,野地里生野地里长,吃哪样都吃得饱。”

侬惠莲从王彩香手中接过沙糕,复又递给大声哭叫的孩子,见他又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嘴里仍责备王彩香:“你这妹子没道理,庄稼人的娃娃就不是娃娃啦?就不该吃一口好的啦?我告诉你,几年前,我跟你们一样也是盘田种地的庄稼人。到现在我还有3个娃娃留在家里,是农民户口,也在生产队里分口粮。我们大人苦半天,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吗?我们不能老是让孩子们吃不上穿不上呀!”

石塘根深有感触地:“是啊!别的不说,就是为了让娃娃们吃上饭,我们也得拼命干呐!”

19.石牛塘半山坡地旁  日——外

侬惠莲要走了,小陆牵来她的坐骑,她走了几步又回身问:“哦!对了,你们哪个是队长?大队支书让我捎个话,明天去大队开会嘎。”

石塘根:“我是。这位工作同志,你又给我们种子又给娃娃沙糕的,可我们还不晓得你是哪个,该咋个称呼呢?”

侬惠莲:“我是县政府的,叫侬惠莲。”

石塘根:“你就是侬惠莲,就是那个早些年带着穷乡亲办互助组、办合作社,一步步当到县长的侬惠莲?我听说过,你可是我们地方了不起的人咧!”

“我刚才说过了,我也是庄稼人,前几年还在家盘田种地呢。”侬惠莲边答话边和警卫员小陆爬上山去,说话间已经走远了。

20.石牛塘后山山顶  日——外

侬蕙莲和警卫员小陆骑马走在山梁顶上,看着山前山后乱石狰狞的景象,侬蕙莲脸上的表情凝重而忧虑。

21.石牛塘半山坡地  日——外

山梁上的人已经变成越来越小的黑点,石塘根仍然惊讶得大张着嘴,好半天了才缓缓地对王彩香和社员们道:“她就是侬县长,就是连毛主席都晓得的侬县长……别看她是个女人,可办成了很多男人都没办过、办不成的大事呢。刚解放那几年,她带头办互助组、办合作社,連毛主席都批示过呢!”

王彩香:“她这么有本事呀?这下好了,有毛主席、共产党领导,又有她这样的能人领着干,我们的日子有奔头了!”

众社员也都一脸震惊,看着渐渐从视线中消失的侬惠莲他们,神情中充满了希望的怀想。

22.石牛塘空镜   从黄昏到暗夜——外

从石牛塘的坡顶到坡底。稍缓处几户人家的草屋。草木稀疏,野花颤动,白石森森。

23.石塘根家茅草房里  夜——内

如豆的油灯下,石塘根一家围着一张破木桌吃晚饭,大人的碗里都是黑乎乎的野菜团,王彩香从桌上的旧木盆里舀了一点面少菜多的稀粥,吹冷了喂怀里的孩子,孩子吃了两口就拒绝不吃了,“哇哇”大哭。

王彩香满面愁容地放下手中的碗,叹了口气:“这日子过的,几时能吃上不掺野菜的净饭就好了。就算大人吃不上,能有点净面给娃娃吃也行啊!”

石塘根把一团野菜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坚定地道:“会好起来的,都说石头开花马上角是不可能的事,有了侬县长给的种子,有了她教的围埂种地的法子,我一定让这满山的石头开出花来!”

24.石牛塘村前崖畔上  晨——外

太阳刚刚升上山梁,石塘根就在崖畔的小路上攀爬。只见他手脚并用,牵藤葛、拉小树,小心翼翼地通过崖顶,然后再从崖侧若有似无的小路上走下去。

几十米深的悬崖下,就是去大队部的大路,再往下是一面长长的缓坡,缓坡上盘绕着梯田,再往下就是深深的谷底,那里奔腾着一条时隐时现的小河。

石牛塘与外面的世界其实就隔着一道高高悬崖,可这道悬崖却是几乎不可逾越的屏障。

远景表现:两三里外的大队部旁,杂乱无章地散布着一些民居。用作大队部的大瓦房,是土改时没收的大户人家的房子,在散乱的民房间鹤立鸡群。

从大队部所在的方向,隐约传来大喇叭的声音。

25.大队部牛厩  日——外

树梢上的大喇叭播放《社会主义好》的激昂歌声。院子门上挂着“××公社三光大队”的字样。石塘根从前院的侧门出来,想去后院小解。突然,他的视线被粗重的喘息声给吸引住了,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后院的一间低矮瓦房不知何时已改为牛厩,那里有一条高大、健壮、毛色发亮的黄牛正静静地吃草。

26.大队部牛厩  日——外

石塘根眼睛发亮,三步并做两步扑到牛厩前。那牛打着响鼻子,甩着尾巴,眼睛里也透着友善,仿佛它和石塘根是早已相熟的老友。石塘根就这样痴迷地看着,脚步再也迈不开了,他试着伸手去摸那牛的头、脸、脖子和鼻子,牛也主动往前凑,还不住地用鼻子嗅他身上的气味,用脸腮擦他的手。

这时,大喇叭里传来声音:“各生产队长注意,开会了!各生产队长注意,开会了!今天的会议很重要。大家赶快到会议室集中!大家赶快到会议室集中!”

石塘根仍移不开步子,眼睛仍在牛身上,他看了牛的架子,又看了牛的四蹄,还动手掰开牛嘴看牛的牙口,眼睛里透出的那份喜爱,仿佛见到了一位心仪已久的姑娘。

个子瘦小的大队部牛倌刘华儒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不耐烦地叫:“石塘根,开会了、开会了!

石塘根充耳不闻,全部的注意力仍在牛身上。

刘华儒见石塘根仍不动,又喊:“看什么呢看,这是侬县长让县畜牧站刚给我们大队送来的牛。这是新品种,金贵着呢!”

石塘根喃喃地:“我就说,这牛比我们本地牛要高、要大,咋个看都好看,要是我们石牛塘也有一头就好了。”

石塘根说完转过身来,目光仍舍不得离开牛。

刘华儒:“走吧走吧。你们石牛塘住在那么高的岩子上,牛都上不去,养什么牛?再说了,你们那些石旮旯地,连锄头都用不上,也用不着牛犁呀?最重要的是你们几家人一年倒有半年饿着肚子,拿什么来养牛呢!”

石塘根:“我们石牛塘有牛神,有牛神的地方迟早都得有牛!”

刘华儒:“你说的是你们村边山顶上的石牛吧?那不过是一块像牛的石头,什么牛神!”

石塘根:“那就是牛神!我们村的老辈子人就是这样说的,连我们村的名字,都是由这点来的呢。”

刘华儒:“那是封建迷信,你们村有牛神咋个不保佑你们有点好耕种的土地,咋个不保佑你们全村吃饱肚子?还牛神呢……”

一脸不屑的刘华儒说得起劲,没看到石塘根已被气得脸红筋涨。

“让你瞧不起我们石牛塘!你家还不是从石牛塘搬出来的。”石塘根话落手起,一拳头打在刘华儒胸口上。

“我家才不是石牛塘的呢,我家只是在洼塘里栽过草药。对了,要理起来的话,你们那的洼塘地还是我家的呢,你凶哪样凶?”刘华儒趔趄着,嘴上还兀自说个不休。

“我爹可是开了租金的,后来土改工作队又把地分给我们了,我们是有土地证的。你这地主崽子现在还敢说地是你们家的?那是反攻倒算!”石塘根得理不饶人,又在刘华儒的胸口猛推了一掌。

“你……”刘华儒一句话没说完,人已经掉到院墙根的阴沟里了。

石塘根看都不看掉在阴沟里的刘华儒,气乎乎地径自到前院开会去了。

27.石塘根家茅草屋前  日——外

石塘根坐在屋檐下沉默不语,一脸的闷闷不乐。王彩香从屋里出来,边干杂活边看他的神情,问:“他爹,你去开会,大队的干部都说什么了?要不,你碰上了哪样不高兴的事了?”

石塘根仍不说话。

王彩香一副不解,看看他的表情,又道:“你这石头,咋个了?有事你倒说呀,闷吞不出气的!”

石塘根:“牛!”

王彩香:“哪样?”

石塘根:“我们石牛塘一定要有自己的牛,一定要把这些坡地都改成可以用牛犁的地!一定要吃饱饭,一定不能让刘华儒看不起!”

王彩香:“大隊开会就说这些呀?”

石塘根:“不是。侬县长让修引水大沟,要把水引进山那边的三光,水来不到石牛塘但我们也要出劳力。”

王彩香:“修沟那是全大队的大事,叫出劳力,我们到时候当然得去。”

石塘根:“我没说不去。但大队分到了新品种牛,我们石牛塘以后也得有自己的牛才行!”

“这是两回事嘛,你咋个说着说着又绕进去了,你怕是被大队那牛勾了魂了。”王彩香说完,收拾东西进屋去了,不再搭理男人。

石塘根于是又不说话,兀自坐在原处发呆。

28.石牛塘村前 悬崖上  晨——外

太阳刚刚升上山梁,石塘根就手脚并用地攀爬在村前的悬崖上。不同的是,这次他背上还背一个大背兜,一边在悬崖上攀爬,一边割崖壁石头缝里的草。等到他从悬崖上下到大路上时,背兜里已有满背的草。背着草,他一脸兴奋地朝不远处的大队部走去。

29.大队部牛厩  日——外

石塘根细心地用草喂着厩里的牛,满心欢喜。他看牛的神情和牛看他的神情,仿佛他们是早就相熟的老朋友或是亲密无间的兄弟似的。

“吃、吃,吃饱一点,给我们大队下多多的牛儿。那样的话,石牛塘就能分到牛了。”石塘根跟牛说着话,抱一抱鲜草投到厩里,蹲下来看牛美美地吃,隔一会又抱一抱鲜草投到牛厩里,再蹲下来看牛美美地吃……看着看着,连他自己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咂巴起嘴来,仿佛吃草的是牛,享受美味的却是他。

正在石塘根喂牛喂得物我两忘的时候,身后闪出牛倌刘华儒。

刘华儒竖起大拇指:“哈!你又来了。每天你都翻山过岩,割草来喂大队的牛,真的是发扬集体主义风格!”

石塘根转身看了刘华儒一眼,又转过身去一心一意喂牛。

刘华儒:“你对牛倒是上心了,可这牛是大队的,再咋个也给不到你们石牛塘去,你们石牛塘要有牛呀,怕在梦里才有可能了!”

石塘根一脸凶恶地站起身来,凶巴巴地道:“再啰嗦,小心我又揍你!”

“好、好、好,要喂尽管来喂,你来喂我还乐得清闲呢。你这牛痴!”刘华儒边说边退,自感无趣地走了。

石塘根从背兜里掏出一抱草投到牛厩里,又蹲下身子看牛吃着。

高歌着社会主义歌曲的大喇叭这时停了,有人在里面说话:“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下面播送一份战斗简报,下面播送一份战斗简报:我县兴蚌公社广大社员战胜自然灾害,勇夺高产放卫星,亩产超过一万斤……”

30.三光大队引水大沟工地  日——外

工地上红旗飘飘,大喇叭大声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在激昂歌声渲染下,社员们你追我赶,挖的挖沟、砌的砌石、推的推土。

刘华儒赶着牛车,用大队部那头新品种牛拉土运石,石塘根也拉着一辆手推车拉土运石,他尽管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但却一步不落地跟在刘华儒和牛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牛和刘华儒。

刘华儒吆着牛来到一上坡处,负重的牛挣了几下都没能挣上坡去。心里着急的石塘根放下自己的车,跑过去帮着推车,可推了几下还是推不上去,石塘根于是便把牛车上的石头抱到自己的车上去。他抱了几个来回,看着重量减轻不少了,再想回去帮忙推车,却发现刘华儒扬起手中的木棍,要打正在奋力拉车的牛。

石塘根神色大变,不顾一切地扑向牛车,一把抓住刘华儒已经高高扬起的手,厉声喝道:“牛,不能打!”

刘华儒:“牛又不是人,它不出力咋个不能打?”

石塘根:“我说不能打就不能打!”

刘华儒:“这牛归我管,让开!”说完又扬起手中的木棍。

“你敢打一下试试,你敢打牛,老子就揍你!”石塘根恶狠狠地瞪着刘华儒,自己走到车尾靠悬崖的一侧去推車。

“来呀!一起推就上去了。”石塘根大声喊。

“推什么推,你推我赶牛。”刘华儒道。

牛车在牛和石塘根的共同努力下慢慢地驶向坡顶,眼看就要翻过去了,可路上的一块石头抵住了车轱辘,石塘根和牛的努力眼看就要功亏一篑,刘华儒终于在这个紧要关头不管不顾地扬起木棍,狠狠地在牛屁股上打了一下,负痛的牛猛地发力,车轱辘越上石坎,失去平衡的牛车向外一歪偏离了路基,朝向崖头下倒去,眼看连牛带车就要翻下石崖。石塘根迅速扑到车的外侧,用肩膀死死地抵住就要倾翻的一车石头,刘华儒跑到前面,把牛死死拉住。

工地人上其他社员看到险情,也纷纷过来帮忙。大家齐心协力把牛和车重新扳上路基。

在这个过程中,石塘根的一只脚陷在一条石缝里,大家用力把牛和车往路基中央扳正的时候,被剧烈地扭了一下,痛感使他的嘴角剧烈抽搐。

一切归于平静,社员们已经各自散去,气急的刘华儒却扬起木棍狠抽牛身,被打的牛惊恐地躲避,石塘根见状,不顾脚疼又疯了似的跳起来夺过刘华儒手中的木棍。

刘华儒无奈,只好气咻咻地站到一旁。石塘根重新给牛驾辕紧肚带,又从牛车上卸下几块石头,才把牛绳交给刘华儒。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身后出现了侬县长和警卫员小陆。几个近旁的社员见到他们,高兴地围了过来

侬惠莲:“社员们,牛是集体的宝贵财产,三光大队就这么一头新品种牛,我们要珍惜呀!刚才发生的事情我都看到了,我们就应该像石塘根一样热爱集体财产,热爱大队的牛!我看,在工地上这段时间,这辆牛车还是由他来吆才放心,你们说是不是啊?”

石塘根忍着痛,一瘸一拐却乐滋滋地走向刘华儒,刘华儒虽不情愿,却也只得把牛绳递给他。

31.引水大沟工地  傍晚——外

工地附近的山崖下、缓坡处,随山就势地搭着一些临时窝棚,社员们横七竖八,或坐或躺。有的抽水烟,有的吃干粮。

石塘根背靠牛车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碗从家里带来的苞谷冷饭,泡了冷水,又挑了点豆豉拌拌,吃得津津有味。他那只被崴的脚此时肿得老大,但他放下饭碗仍不忘去弄来草料喂牛,看着牛吃上了,他才又坐到地上,开始揉自己的脚。搓揉带来的疼痛,使他表情痛苦。

刘华儒从山上来到牛车旁,随手塞给石塘根一把草叶子。

石塘根:“这是哪样?”

刘华儒面无表情地:“放到嘴里嚼碎,敷上去,包好!”

石塘根将信将疑地接过那把叶子,不得要领地看着刘华儒。

刘华儒:“放心,包好!我家祖上的方子!”

石塘根终于毫无顾虑地把草放到嘴里嚼起来。夕阳下,一牛一人在一起嚼草,景象动人。

刘华儒帮着石塘根敷脚。石塘根疼得呲嘴咧牙,嘴里却说:“狗日的,要是明天不见好,看我不找你算账!”

刘华儒:“算账!你狗日的前次在大队部揍我,今天又抢了我吆车的轻松活计,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

32.引水大沟工地  夜——外

天完全黑了,社员们在山坡上燃起处处篝火,有人唱起山歌,有人则跳起渔鼓说唱,有人甚至唱起了流传于西畴民间的太阳古歌。此歌一起,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那悠扬的韵味十足的古调在山坡上四处流淌。

在一堆较大的篝火旁,坐着侬县长和几个公社、大队的干部,他们一边听歌一边商量着。

侬惠莲:“我的想法是,我们要形成一套制度,以后县级机关和公社干部,每年都要安排一定的时间,下生产队来参加劳动,由生产队记分,年底要把工分纳入干部考核,谁下基层多,参加劳动多,挣的工分多,谁就应该受到表彰奖励,提拔重用。”

公社、大队干部异口同声地:“这个办法好,有利于干部改变作风,深入基层、深入实际……”

歌声中,侬惠莲移动目光,看到了不远处正并排靠着牛车休息的石塘根和刘华儒,于是站起来走近他俩,那几个公社、大队干部和警卫员小陆也都跟了过来。

刘华儒见县长来了,麻利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石塘根也想站起来,但脚上的疼痛却使他刚起身倒来了个趔趄,差点摔倒,近旁的刘华儒迅疾地扶了他一把,帮他靠在车辕上稳住了身子。

侬惠莲:“你们两个可是一对冤家呀啊!我听说前次在大队开会还打架,今天又……”

刘华儒没等县长把话说完,就连忙把话头接了过去:“县长,没事的,我们不记仇的,从小打闹惯了。”

石塘根:“他看不起我们石牛塘,嫌我们那山高、坡陡、人穷……”

刘华儒迅速用手肘拐了一下石塘根的腰,小声道:“我挨打我都说不记仇了,你还……”

侬惠莲笑笑:“不记仇就好,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过,以后还是有事说事,有理讲理,不要合不合就动手,这样不好。”

石塘根和刘华儒都面露窘态,不好意思地:“是、是。”

侬惠莲转而面对石塘根,关切地问:“石塘根,你的脚行不行呀?要不你回家休息几天,把脚养好了再来?”

石塘根:“已经好多了,刘华儒给找了草药,包了就能很快消肿的,不碍事!”

侬惠莲:“还是要注意一点,明天吆车叫刘华儒帮着你,不要再伤着了。”

刘华儒、石塘根:“好、好。”

侬惠莲转而面对那几个公社、大队干部:“我们西畴县山大石头多,人多耕地少,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地方都是像石牛塘那样存不住水、难以耕作的石灰岩山区,大多数群众都辛苦一年只收半年粮,有的地方不要说饭吃不饱,就连喝的水都得靠老天下大雨,得靠挖地窖接瓦沟水、山洪水‘栽水吃。都说人穷要发狠,要挖掉穷根,要改变一穷二白的贫困面貌,我们就得有一股子苦干实干拼命干的精神,就得像石塘根那样轻伤不下火线,一心扑在水利建设上!”

公社干部中不知是谁先喊起了口号:“苦干实干拼命干!向石塘根同志学习,轻伤不下火线!”

众社员:“苦干实干拼命干!向石塘根同志学习,轻伤不下火线!”

響亮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响彻山谷,宁静的夜晚一时又充满了亢奋、激动的气氛。

33.石塘根家门口  晨——外

王彩香要去工地给丈夫送饭,她背着孩子,带上干粮,掩上房门,锁上门锁,往山坡爬去。

34.石牛塘后山  日——外

王彩香在石头旮旯里手脚并用地负重攀爬,有几个地方,她需要拉着树枝或草兜,小心翼翼地从巉岩边经过,有时为了爬上高坎,她得先把干粮袋扔上岩石顶上,人才爬得上去。在几个要紧处,她爬上去又滑下来爬上去又滑下来,极尽惊险。

35.三光大沟通水仪式(群众大会) 日——外

引水大沟终于正式通水了,清澈的水自远处顺着盘山的沟渠“哗哗”翻着白浪,流进村寨和田间,许多群众簇拥在渠边喜极而泣。

会场上悬挂着“三光引水大沟通水仪式”的横幅,附近张贴着“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万岁”“苦干、实干、拼命干,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等标语。整个会场锣鼓喧天,红旗招展。

侬惠莲站在中间一个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清水,心情十分激动:“三光引水大沟通水了,这条大沟是我们三光地方的血管,只要这血管流着血,我们三光就有生命的活力!引来了水,我们还要修路。有毛主席共产党领导,我们要坚定信心跟党走,一定要让这满山的石头开出花来,过上社会主义的幸福生活!”

公社和大队干部、石塘根、刘华儒、王彩香和现场群众拼命鼓掌,高呼口号。

36.大队部牛厩  日——外

石塘根把牛吆进牛厩,在牛槽里添了草料,又往草料里喷了盐水,看牛惬意地吃着,才伸手轻抚着牛道:“大队的活计做完了,我该回家了,以后你又归刘华儒管了。不过你放心,只要得空,我就会割草来喂你的。我不会让你落膘,我还盼着你下儿呢,等到你有了小牛,我一定来找大队要一头,让我们石牛塘变成真正有牛的地方……”

石塘根依依不舍地与牛絮絮叨叨,刘华儒来到他身后好一阵了,他竟一点也没有觉察。

刘华儒:“行了,别不放心了,牛我会好好管的。在工地上的这段时间,我是真真看到了你对牛的喜爱,只要有了小牛,我一定会跟领导说,让他们给石牛塘分一头。”

石塘根:“兄弟,你一定要起早点,多割些带露水的草来喂它,半夜也要记得起来添料,这样它才不会落膘,二天养的小牛才壮实。”

刘华儒:“行,我都记下了。放心走吧,一会儿天黑了,你还要爬岩子回家呢,那些岩子上的路,没有亮可不行。”

石塘根虽然不舍,但是还是把手中的牛绳交给了刘华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着石塘根离去的背景,刘华儒小声嘀咕:“见过爱牛的,没有见爱得这么痴的。唉!”

37.石塘根家  日——内  外

石塘根进进出出都魂不守舍,做什么事情都无精打彩。王彩香当然知道他的心病在牛身上,却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安慰和解决的办法,只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暗自叹息。

38.石牛塘右侧山顶石牛脚下  日——外

石塘根看着巨大的奋蹄欲奔的石牛出神,王彩香拨开乱草矮树,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我一猜你就在这儿,看你这些天茶不思饭不想的,要是老也放不下大队那头牛,你就多去看看它、喂喂它,省得天天爬坡上坎来石牛这来发呆、走神。”

刘华儒:“不是瞧不起你们石牛塘,是干部们都认为你们那山高坡陡的,有牛也使不上,所以就把牛分给那些需要牛犁田耙地的生产队啰。”

石塘根:“你们眼睛瞎呀!我们石牛塘这些年都在砌石垒埂,把坡地改成梯地,目的就是为了能够使上牛,现在不光洼塘里的平地能用牛,就是坡地也有很多地方可以用牛犁了。”

刘华儒用力扯开石塘根抓着的衣裳领子,向厩里安静吃草的牛扬了扬下巴,有几分神秘地低声道:“放开我,你这人真是,牛劲一上来了就没一点眼力,你没看到新品種又怀上了?这次再生了小牛,我一定争取给你们石牛塘弄去。”

石塘根气呼呼地:“哼!又是争取。”

刘华儒:“可不就是只能争取吗?我一个放牛的不争取我能咋个办,你让我去偷去抢呀?”

石塘根用手指着刘华儒的脑门:“好吧,再信你一次,要是这次小牛还给不到石牛塘,我可饶不了你!”

刘华儒:“我可是只说争取啊,没给你打包票。”

“要是这回大队干部还这么偏心,你还说话不算数,看我不来找你们拼命!”石塘根撂下一句狠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石塘根快步离开的背影,刘华儒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嘀咕:“牛痴!这样牛筋,你一辈子也别想得到一头牛!”

42.石牛塘洼塘里  日——外

一年后的一天,石塘根夫妇和社员们在洼塘里锄地,人群中有人眼尖,高声喊:“塘根哥你看,牛!”

石塘根头也没抬,仍在忙着手里的活计,闷声道:“别白日做梦了,哪来的牛?”

“真的、真的,你们看后山半山坡上!”那人又道。

“真的哎,后山半坡上真有人牵着一头半大牛下来呢!”社员中又有几个人附和。

石塘根抬头一看,半坡上有一人一牛在乱石和矮树丛中时隐时现,真真切切地在往石牛塘来。

“你们等着,我去看看。”石塘根丢下锄头就往山上狂奔。

43.石牛塘后山半坡上  日——外

刘华儒牵着一头半大牛在乱石丛中小心择路而来,石塘根从山下狂奔而至。

石塘根惊奇地:“华儒你这是?”

刘华儒:“我给你送牛来了。”

石塘根:“可是这么陡的山,你拉着牛是咋个下来的呀?”

刘华儒:“别忘了我家是在石牛塘种过草药的,我自然晓得哪能走哪不能走。”

石塘根:“嘿嘿,你这家伙,真有你的。走,回家去!”

石塘根伸手去接刘华儒手中的牛绳,刘华儒道:“别,牛跟你还生。这一路下坡够险的了,别再惊着它,还是我拉着吧。”

石塘根没办法,只得满心欢喜地带着刘华儒往家里走。

44.石塘根家草屋前   日——外

石塘根、刘华儒一前一后拉着牛进了院坝。在台阶前,刘华儒郑重地把牛绳交给石塘根:“给,这牛现在是你们的了。”

“嘿嘿,太好了,石牛塘终于有牛了!”石塘根接过牛绳,欢天喜地地看这摸那,围着牛转圈,突然又道:“咦!这牛咋个是公的呀? 母牛才能下儿,我们石牛塘还想家家户户养牛呢!”

刘华儒一把夺过石塘根手中的牛绳:“不要我拉走,还嫌是公的?这公的还是我瞒着大队干部给你们拉来的呢。我就怕他们再偏心,所以来个先斩后奏,反正他们也认不得拉牛出山的路。”

石塘根大惊失色地:“啊!这牛是你偷来的?”

刘华儒故作轻松地:“咋个算偷呢?我是先拉来,回去还是要汇报的。”

石塘根:“牛是集体的宝贵财产,你这样做是要闯大祸的。”

刘华儒:“你要不要?

石塘根:“要!为什么不要呢。”

石塘根连忙从刘华儒手中夺过牛绳,紧紧地篡在手里。这时,王彩香和众社员也赶回来了,大家围着牛看呀摸呀,欢天喜地。

那牛看着这群陌生的人,不住地转着身子,瞪眼、晃动着犄角,似乎有些不适应过于热情的人们。

45.石塘根家堂屋  傍晚——内

石塘根、刘华儒在喝酒,桌上简单的几个小菜,旁边有几个村民作陪。

石塘根举起酒碗:“兄弟,来,干一口!这红薯酒不比苞谷酒差,还有一股甜甜的味道。这得感谢侬县长,是她叫人送来红薯种,我们才能在过年时熬上一点解馋。”

刘华儒:“来,干!几个兄弟,你们也干。”

石塘根:“兄弟,你够意思,敢自己拿主张,送牛来给我们石牛塘,以后我们就是亲兄弟了,我们石牛塘的人,都记得你这份情!”

刘华儒从碗里抓了几颗焦脆的苞谷籽嚼着,动情地:“你家和我家几辈子的交情了。其他几个兄弟,因为石牛塘,也都不是外人,要是倒退几十年,我也和你们一样在石牛塘刨食呢。来,干!”

46.石牛塘的洼塘和坡地  日——外 内

春夏秋冬,季节转换,石牛塘的牛在劳作中由半大牛长成了大牛、壮牛,用牛耕犁的洼塘和坡地。庄稼一年比一年长得好,社员们的粮食一年比一年收得多。

尝新节到了,王彩香蒸好了新苞谷饭,石塘根先用小碗象征性地盛了一碗,端到牛厩里喂了牛,一家人才围着桌子吃饭。

又一个尝新节到了,王彩香蒸好了新苞谷饭,石塘根大方地用盆装了一盆,端到牛厩里喂了牛,一家人才围着桌子吃饭。

47.石牛塘野外  日——外

天大旱,石牛塘山上林木枯槁,地里寸草不生,石头都要着火了。

牛在洼塘地里啃食紧贴地皮的枯草,石塘根挑着一对木桶,往悬崖头上走。

石塘根对牛道:“引水大沟也断水了,你等着,我去山下的大河挑水来给你喝,就是我们人渴死,我也要让你喝上水!”

牛似乎听懂了石塘根的话,张了张嘴,要叫一声回应主人,嗓子眼却干得使它叫不出声来。

石塘根挑水未回,天上却突然黑云滚滚,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不多一会山地上就有洪水直冲洼塘而来,久渴的牛不管不顾地迎着洪水,没命地喝了起来,它的肚子越胀越大,直至撑死。

石塘根挑水回来,牛已经撑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他,和一群社员围着死牛呼天抢地,痛不欲生。

48.大队部前一个临时的台子上  日——外

石塘根和刘华儒被挂牌批斗,石塘根胸前的牌子上写着“破坏集体生产”几个大字,刘华儒胸前的牌子上写着“盗窃集体财产”几个大字。

一个大队干部模样的人站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刘华儒,私自盗取集体耕牛,送给石牛塘生产队。石塘根不爱护集体耕牛,破坏集体生产……”

大队干部振臂高呼:“打倒刘华儒,偷牛贼必须认罪!打倒石塘根,破坏集体生产罪大恶极!”

台下众人跟着高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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