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警察如何面对心理压力

肖树乔

随着社会的发展和进步，作为执法者，警察的工作压力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增加了。压力给这个群体的身心健康带来了不利的影响。警察群体中患有身体、心理疾病的人数呈上升趋势。

据不完全统计，2016年全美国有108位警察因不堪重压而自杀，平均每三天就有一位警察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美国的大多数警察部门，有政策禁止警察接受媒体的采访，因此在某一事件被报道后，往往公众只听到事件的一方当事人的说辞，而听不到另一方当事人——警察对同一事件的说法。警察作为事件的亲历者，其同事以及他们的家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整个事件被加以猜测、臆想和假设。整个事件在公众的口耳相传中变得面目全非、扑朔迷离。而对执法过程和执法内容不了解的公众因无法看到事件的真相而对警察产生误解，甚至仇恨。警方的压力也因此变得更大。

有的时候，剧情发生难以预料的反转，警察成了可憎可恶的恶人，而违法者却得到了大众的同情。这使得警察这个职业成了高危、高压职业。 朱迪斯 ·赫曼博士在其著作《创伤和恢复》（Trauma and Recovery）一书中写道：“当自然灾害或者是‘上帝的杰作’出现时，那些目睹者通常是同情受害者。当令人感到伤痛的事情是人为制造的时候， 事件的目击者就处在受害者和加害者中间。从道义上来讲，他们不可能在这起事件中保持中立，他们都是要站队的。 这些旁观者被迫站在事件的一方当事人一边。”

赫曼博士认为，在上个世纪，三起事件引发了公众的集体心理伤痛，而对于这三起事件的调查引发了政治运动。赫曼博士总结出了集体性的心理伤痛与政治运动的内在联系。

引发警察心理危机的弗格森案

最近的因警察执法而引起的政治运动应当是2014年8月9日发生在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县的黑人青年布朗被枪击案。布朗在接受当地白人警察威尔逊的检查时遭到后者的枪击并且致死。事发地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县弗格森镇是一个黑人人口占主流的城镇。当地人口中的70%是黑人。布朗的死引发当地居民的极大愤怒，导致了大规模的抗议和骚乱。在全美掀起了一场有关执法机关内部是否存在种族歧视问题的大讨论。当大陪审团宣布对该案的白人警官达伦 ·威尔逊免予起诉的裁决后，上千人举行了大游行。

据审理此案的法官迈克 ·库洛克介绍，大陪审团倾听了60名目击者总共长达70多个小时的证言，才对当事警官作出无罪的判决。威尔逊向布朗总共开了12枪，而布朗当时没有携带武器。不过威尔逊的律师则声称，威尔逊警官当时的所作所为完全符合法规规定。他表示：“执法人员必须经常性地作出艰难的选择。威尔逊警官的行動专业且符合法律。”

虽然威尔逊警官的举动被法院判定为合法，但是黑人青年遭到白人警官的射杀还是引起了骚乱。抗议的人群行进到案发地佛洛雷桑大街，砸碎了当地一家麦当劳店的玻璃，还在另一家店铺内纵火泄愤。两辆警车被烧毁。抗议的人群与被派到各地维持治安的警察形成对峙，局势一度非常紧张。时任总统奥巴马不得不发表公开讲话，呼吁人们保持理智。

在这场骚乱中，示威的人们打出了 “Black Lives Matter”的标语，因此，这场运动也被称作“黑人的生命很重要”运动。

弗格森事件使得美国种族问题的旧伤疤再次被揭开，引发美国多地抗议，吸引了全球各地的关注的目光。此事的影响也不再局限于枪击事件本身，而是延展到美国警察是否过度使用暴力，以及美国社会极为敏感的种族问题上。

警察的压力陡增

弗格森事件之后，警察在执法过程中的心理压力普遍增加，工作的积极性受到了影响。由路易斯安纳州立大学主持的一个名为“后弗格森社会的警务”的调查发现，在被调查的警察中有95%的人说他们对于何时使用暴力有信心，有52%的人对于使用武器表示担忧，而有43%的人在执行任务时缺乏安全感。 受访者中有45%的人缺乏工作动力，51%的人希望减少工作量。

这项调查还显示，在巴吞鲁日市枪击警察事件发生后只有3%的受访者去寻求心理咨询师的心理疏导，70%的受访者跟同事谈论过此事，72%的受访者跟家人和朋友谈到这件事。这起引发警察心理危机的事件发生在2016年7月17日上午。一个名叫加文 ·朗的29岁的美国人在路易斯安那州首府巴吞鲁日市制造了一起枪击警察事件，造成三名警察死亡、数人受伤。据多家美国媒体报道，警方当场击毙一名枪手，并全力搜捕另外两名可能涉案的嫌犯。加文 ·朗来自密苏里州堪萨斯市。枪击事件发生当天恰好是加文 ·朗29岁的生日。同时也有证据显示，枪击案发生前的报警电话实际上是给警察设下的一个陷阱。

这起事件是对警方的公开挑战，给警察这个群体造成了强烈的心理冲击。斯蒂芬 ·桑谬斯回忆说：“我当时正在‘警官’热线值班，一位女士打来电话。她一边哭一边在电话的那一头喊：‘有人正在枪杀我的兄弟姐妹，你必须赶快阻止这些人。赶快呀！赶快呀！’”斯蒂芬是一位资深的心理咨询师，专门为警官提供应激反应后遗症等疾病的心理咨询。她说：“我听到她声嘶力竭而又那么无助的喊叫都感觉特别震撼。当时我只有沉默，生怕我自己颤抖的声音会加重她的焦虑与惊慌。”

错误的减压行为

警官怎样做才能减轻工作的压力呢？有一部分警官用看迪士尼动画片来减压。动画片风趣、幽默、画面感强又动感十足，这让时刻都处于紧张工作压力下的警官能享受短暂的美妙时光。有的警官利用休息的时间阅读经典的童话故事，例如《格林童话》。他们认为，在工作中要面对残酷的现实、处理纠纷和矛盾，负面的情绪难免会日益积累，而通过阅读沉浸在美好的童话世界中能让他们身心得到舒缓，尤其是在跟孩子们一起阅读的时候。然而，不是所有的警官都能选择这种健康的减压方式，有的人则采用不当的方式减压，例如酗酒、婚外恋、自我封闭，甚至是自杀来求得解脱。为数众多的警官长期忍受着创伤后应激反应症的困扰而不自知。这种病症让他们感觉麻木，要有强烈的刺激才能使他们“有感觉”。伴随着工作中负面情绪的不断积累，想获得让他们“有感觉”的刺激要付出的代价越来越大。

有些警官感觉找一个倾诉对象很难，他们不愿意将自己工作中的压力说给家人听，怕让家人担心，因此有人开始搞婚外恋。这个现象让人有些难以理解，因为他们搞婚外恋不是为了满足性需求而是为了找一个倾诉的对象。他们很爱妻子和孩子，并且不想伤害她们。

有些警官以喝酒来麻醉自己，认为大家一起喝酒不仅是社交还能缓解精神压力，醉酒后能睡个好觉，忘却经历的种种不快乐。警官的工作是一周七天、一天24小时的全天候工作。世界上恐怕只有警察这个职业是要求你携带枪支、随时准备行动的高危职业。对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说，这样的要求是苛刻的。然而，社会希望警察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这样高强度的工作还会导致警官们自我封闭。在公众场合，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他们要考虑站在一个合适的位置，或者是坐在某个具体的位置，脑子里不停地回放“假如什么事情发生应该怎么办”。由于这样的压力，也由于家人和朋友不能感同身受，警官们更愿意相互陪伴。久而久之，与非警察朋友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而最终失去他们的友谊。

行之有效的减压方法

最为古老而被广泛接受的减压方法是加强身体的锻炼。健身并不仅仅指举重、灵活度的训练或者是几小时的有氧运动。健身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包括吃健康的食品、规律的运动、有针对性的放松活动，包括半个小时的冥想或者是瑜伽课，等等。一个健康的身体更能抵御来自工作、生活的种种压力。健身的目的是保持血压、脉搏的正常而不需要用药物来维持正常。身体健康问题常常被工作压力大的警官们忽视。没有血压问题的人从来也不会想到要在家里放上一个血压仪来检测自己的血压。没有发现心脏问题的人也从来不想关注自己静止时的心跳情况。然而，这些平时的健康功课是要做的，加上每年的身体检查也需要重视。

另外一个减压的方法是“话疗”，也就是把自己感受到的压力说出来。警官们必须懂得寻求心理帮助的重要性，不仅仅是在失望、焦虑、悲伤的时候，而是在整个职业生涯的过程中。说出自己的感受应当是警察文化的一部分，而不是压制自己的感受。拥有非警察职业的知己朋友也非常重要，这个知己可以是家人、爱人或者是朋友。同时，跟心理咨询师谈谈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也同样重要。在感觉到压力过大，或者是经历创伤之后获得心理辅导能让警官们更好地适应工作，让职业生涯更加顺利。接受过治疗的警官常常感慨地说，是心理咨询挽救了他们的婚姻、职业，甚至是生命。

建立一个支持体系对于警察这个高危、高压的职业来说是非常必要的。这个支持体系包括家庭成员、朋友、同事、宗教人士等。这些警官日常生活经常接触的“亲密关系”与他们之间有正能量的互动，为他们提供情绪上的稳定剂，是一个强有力的支持网络。 当然，这些警官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人有时候也会给他们带来某种烦恼和纠结，但是这些烦恼也可以帮助警官们从工作的压力中解脱出来，面对生活的酸甜苦辣。

警官选择这个职业是选择了一条帮助他人的道路。为他人服务的宗旨贯穿了他们职业生涯的全部。从事这样一个高尚职业的人也要保持自身的身体、精神的健康，不仅要干好本职工作，更为重要的是扮演好父母、配偶、家庭成员和朋友等多重社会角色，度过一个充实而有意义的一生。

理想的状态是警官们个个身体健康。他们沟通的技巧強大，能将工作中的压力和负面情绪向专业的心理教练倾诉，同时获得专业的心理辅导。当他们下班回家后，有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当工作之余与朋友交往时又能获得朋友们的欣赏和支撑。 在这样的一个理想世界里，警官们能感觉到工作中的压力，但是这种压力只是一种挑战而不是一种沉重的负累。创建这样一种理想的氛围需要多方面的努力，尤其是警察系统内部建立一个强有力的机制保护警官们的身心健康，美国已经在警察系统内部分层级设立了专职的心理咨询师，这个支持体系已经显露出成效。这一成效具体体现在自2009年开始，警官自杀的人数逐年递减，从2009年的每年143人减少到2016年的108人。警官们的整体心理健康状况也得到了明显的改善。关注警官群体的心理健康对于提高其整体的战斗力起到了积极的促进作用。

（责任编辑：张敏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