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食味

2019-09-10 10:34李晓
散文诗世界 2019年10期
关键词:腊肉嫂子诗人

李晓

食物与命相依

在一生相伴的食物里,有着我们命运的一部分。

一九四六年的冬夜里,寒风刮了又刮,上海城弄堂里一家屋子内却是暖气洋洋,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子正在炉子上烤饼子,她烤的那种饼子,叫草炉饼,是一种无油烧饼。旁边,女子的先生在灯下翘着二郎腿看书,那是属于他们彼此懂得并互生慈悲之心后现世安稳的日子。

我用目光眺望的这个女子,就是张爱玲。

我在张爱玲喜欢吃的食物清单里,寻找着她生命里隐藏的密码。我发现,在她偏爱的食物里,胡萝卜、苋菜、腌菜、臭豆腐、紫菜、蛋花汤、鸭舌小罗卜汤……这些食物大都少油,清淡,尊重本身的原味。这些烟火袅袅中带着土地蒸腾之气的食物,似乎与张爱玲的人生遭遇,有着某种血脉相依。舌品食物,胃知乡愁,晚年的张爱玲独自生活在洛山玑,据说她还在念念不忘这些她当年吃过的食物,可惜,这些梦中想念的食物,再也不能跨过太平洋,抵达到那个干瘪老太太少了几颗牙的嘴里,咀嚼回味一下对故国的乡愁了。

人到中年后的我,常与张爱玲这样一些老灵魂相遇了,而与他们最亲切的相逢,还是因为食物的勾连。比如在民国的星空中,大师们的炯炯目光依旧在朝我闪烁,吸引我的,首先当然是他们精神闪耀的光芒。不过让我与这些大师们产生亲近之心的,还是他们当中一些人,也是典型的吃货,并且留下了许多美食文章。

那些大师们抖动着长衫,兴冲冲地奔走在北平、上海、南京的馆子里,朋友的宴会中,某场庆祝的酒会上。洒脱狂放的林语堂,一说到吃顿时眉飞色舞,不过他谈吃的一句话更让我动心:“出于爱好,我们吃蟹,出于必要,我们也吃树皮草根。”油爆虾仁、酱爆鸡丁是胡适先生的最爱食物,张大千吃不厌倦的是鲜蘑菇炖羊杂,在北平雅舍里谈吃的梁实秋,喜欢吃虾仁锅巴汤、饺子。鲁迅喜欢吃老家绍兴的盐竹笋、蒸鱼、茴香豆,沈从文回到湘西,湖波荡漾的小船上,从故乡带回的是一船腊头腊肝。食物,从来都是与故土保持相连的“信物”,它流淌在血液里,成为代代相传的生命基因。

天地风霜云海苍苍,这些来自大地的食物,或许也在某种程度上成就了大师们的精神骨骼,传统气节,天地良心。因为我相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食物一方所爱,在一个人喜欢吃的食物当中,这些食物补充的营养,带来生命体征的变化,也应有精神上的哺育吧。

我甚至想象,一个人长期吃的一些食物,会带来面相上的改变。那年我在三峡游走,群山如潮,乡民们背着一种中间细两头粗的背篼上山劳作,他们躬着腰攀爬山岩敏捷如猴,在一个峭壁林立的村子里,我发现那些朴素的乡民也有了相同面相:双眉有“川”字纹、嘴宽牙白、颧骨凸出、腮帮子阔、鼻孔粗大……后来我发现,在这个悬崖峭壁的村子里,田少地多,水稻稀少,主产红薯、土豆、玉米,乡民称为“三大坨”,这些乡民年年岁岁吃着“三大坨”食物度日,食物的营养加上大地之气的灌溉,让这些乡民们的面相也渐渐走近了。

去年,我交往了二十多年的老友秦大个子,一夜之间就发生了脑梗塞。他平时最爱就着卤猪头肉下酒,那种食物胶原蛋白重,留着一撮小胡子的秦大个子平时看起来总是满面红光,有时似乎是激素分泌过旺还生出几粒痘痘来。没料,秦大个子的血脂太浓,好比一条污泥搅拌的河,流得不再畅通,脑梗塞发生了。前不久我看到做康复训练的他一个人扶在一棵树下喘息,眼泪一下就冲出了眼眶。老秦,树也是有血管的,那里面全是清凌凌的水,一个人的血管要是像树那样清澈该有多好。

一个人的一辈子,也是对食物忠诚相伴的一辈子。在食物里,隐藏着芸芸众生,也构成了命运欢喜哀愁的一部分。

踏着大雪吃腊肉

铅灰色的云层缓缓蠕动,一大团一大团的,如半空中的一些骆驼在行走。

我坐在屋子里,在电脑上重温《舌尖上的中国》,在这凛冽的天气里,似乎惟有食物可以呵护慰藉心肠。

这部激荡起食物乡愁的记录片,制作顾问团队里我的老乡二毛。二毛是一个诗人,不过他现在更为出名的是,他是一个吃家,吃家的名气,大有盖过他写诗的名气。

在北京,二毛开有一家川味酒家。有一年冬天我去北京,顶着刺骨天风,兜兜转转中我找到了二毛隐藏在老胡同里的这个酒家,吃到了最为地道的家乡菜、江湖菜。其中有一道菜是红薯粉炒腊肉。红薯粉是二毛老家重庆酉阳县乡下那些农家手工做出来的,金黄油亮的腊肉,也是二毛在老家乡下专门找农家采购的。那次在二毛的酒家,我吃到了红薯粉炒腊肉这样的家乡菜,竟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出门走在风雪正紧的大街,夜已深沉,但顿觉得满北京的灯火可亲。

我没有在城市开酒馆的能耐,但每到入冬,我就看见山里的雪花那个飘了。飘来的,还有乡下三嫂子家的鼎罐腊肉,那袅袅香气熏倒了我。

是这样一幅场景:柴灶里的火苗呼呼呼向上蹿动,舔舐着一个黑色大鼎罐,鼎罐里咕嘟咕嘟响着,香透了乡村里雪花漫漫的夜晚。

鼎罐里,炖着老腊肉,是山里饲养的土猪肉。那土猪也是散养着,和牛一起在漫山遍野里走动,埋头吃草。待土猪宰杀后,我认识的乡下三嫂子,系着碎花布围腰,在厨房里麻利闪动,三嫂子有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三嫂子将宰杀的鲜土猪肉加盐、白酒、五香八角、辣椒等调料进行腌制,捂在一个大木盆里,等浸泡入味后,把肉提出来挂在屋檐房梁下风干,浸透了雨雪风霜天光的腊肉,黄亮亮的一片,望上一眼,唾液就在舌頭里打着转儿。一些农家,柴火灶上还备有挂架,将腌制好的肉挂在灶口挂架上,利用灶内袅袅青烟上升去熏制,有的乡民还往灶中加入柏丫、橘皮、柚子壳等物,以此熏成带有特殊香味口感的老腊肉。

这样的老腊肉,让我在城里常思念,有时半夜也在磨牙。尤其是山里雪天,雪花如鹅毛纷纷,银装素裹的山野中,乡下人一般都不出门,就窝在暖烘烘的屋子烤着炭火,在鼎罐里炖着腊肉,喝着山里用了十多种原材泡的药酒,几乎就是我想象的那种世外桃源的美好温存生活。三嫂子的丈夫刘老三,几年前就没在外地打工了,他回乡种粮食,三嫂子一年喂养几头土猪,过着你耕田来我喂猪的逍遥田园生活。

入冬,山里早早就飘起了雪,刘老三跑到山梁上给我打来电话,那边雨夹着雪,风忽忽乱窜,手机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我说,我说呀,兄……兄弟,来山里嘛,你三嫂子给你炖鼎罐腊肉。”一下就勾起了我旺盛的食欲。我邀上画家老雷,驱车就往深山里跑。山里雪大,山路上积雪很深,小车轮胎要带上防滑链条,像老坦克一样艰难行驶,但想到那诱人的鼎罐腊肉,我和老雷感到,这样的跋涉是有意义的。

我和老雷赶到刘老三家时,老三正把收割后的高粱梗码成垛,他还在山里种了两亩多红高粱,我去过那秋天红彤彤的高粱地,如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我在那大红中晕眩了,仰头望天,感觉云朵也变红了。热情的三嫂子拍打着衣衫,笑眯眯地说,昨晚,柴火灶里火苗呵呵呵地笑,我就知道,有客人要来呢。我一抬头就看到了三嫂子那乌溜溜的黑眼睛,恍然明白刘老三恋在山里的缘由了。

黄昏,雪还在空中滚动,山色黯淡,刘老大掩上木栅栏,几个人就围在炭火暖暖的鼎罐边。腊肉已炖得烂熟,肉汤里,加了干花椒、橘子皮,汤浓肉香。先喝一碗山药腊肉汤,那个鲜啊,老雷咂吧着舌头,摇晃着头说了一句,哎哟,妈妈。我知道,老雷是被这山里美食陶醉。

一顿饕餮后,我和老雷连打了几个嗝,舒服地躺在藤椅上。老雷突然说,三嫂子,我给你画一幅画吧。三嫂子就随意坐着,很快,体态颤颤面容窈窕的三嫂子,便栩栩如生在老雷的画中,后来,老三把这画就挂在堂屋中央。

如果冬天来临,我要踏着积雪,去乡下刘老三家吃鼎罐腊肉。我告诉你,那个挂在熊熊柴火灶上方的老鼎罐,已快成古董,它有45年了,差不多和我的年龄一般大。这让我想起一些一同走过来的老朋友,在岁月里不离不弃,温暖相依。

深夜里的蹄花汤

我记忆中的老县城,白日耀眼的阳光下,班驳破旧的楼房中,有蛛网般的电线缠绕。所以我不喜欢老城的白天,喜欢它在夜色里的温柔,美食在空气里窜动的味道。

那些年,在老县城阑珊的灯光下,大桥街边有一家卖猪蹄花汤的铺子,店铺主人是一个身材肥胖的老太太,食客们都叫她“胖子妈”。“胖子妈”总是笑眯眯的面相,慈祥安宁,我觉得,她就是县城平民生活里那个每天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母亲代言人。“胖子妈”炖的蹄花汤,在炉子里一般要用好几个小时。一碗雪白的蹄花汤,总让我想起丰腴少妇的乳汁。青花瓷碗里,汤里漂浮着细碎葱花,炖得软软的猪蹄子,用筷子轻轻翻转,骨肉相连的雪白中夹着一层粉嫩的红,那是瘦肉部分。把软烂的猪蹄子夹入嘴里,卷动的舌头上来亲昵拥抱,还没等牙齿前来相助,从骨头滑落的肉早已顺着喉咙下了肚,再喝一口奶汁般的蹄花芸豆汤,舒服得漫向身体的四脉八方。

我在县城东游西逛的年代,这家卖蹄花汤的馆子,就是县城的何诗人带我去的。何诗人说,他与“胖子妈”就住在一条街上,知道“胖子妈”拖扯着几个孩子长大,同他一样,也是苦出身。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何诗人:“你的身世真那么苦?”何诗人一碗蹄花湯喝下去,泪水也簌簌而落,他抱住头哭了:“我7岁死了妈,12岁时爸出了车祸造成瘫痪,14岁那年死了姐……”后来再读何诗人的那些诗,确实感觉有黄连的味道。

也是在这家馆子里,我通过何诗人,走进了县城文人们的圈子。俗话说,文人相轻,不过我倒没觉得。或许是一碗蹄花汤,让骄横自私的心也变得温软通泰。每次在这里见面,喝了蹄花汤后,文人们差不多都是经久不绝地相互赞扬。

后来,何诗人调到了省城。临行前的一天晚上,我邀约了几个人为他饯行,何诗人确实人缘好,他还把县上一个领导喊来了,领导平易近人,说话也没有会议腔。那天大家吃喝得无拘无束,“胖子妈”得知何诗人要离开县城了,还端来了几个凉菜让我们喝酒。等我去结账时,“胖子妈”挥舞着锅铲爽朗地说:“这顿饭,我请了!县城里调走了一个诗人,多大的损失哎!”

何诗人调走以后,我还是隔三岔五到“胖子妈”的馆子里去喝上一碗蹄花汤,尤其喜欢在夜里去一趟。这样一趟行程,几乎就穿过了大半个老城。有时我看着煤炭灶里火球滚动,“胖子妈”在锅边挥汗如雨,我就想起乡下的母亲,她在稻田里匍匐着瘦弱的身子,汗珠滚落,突然明白了一粒大米为什么那么白,原来是经历了风雨雷电的洗礼,也有着农人们汗水的浸透。

我之所以喜欢在夜里去“胖子妈”的店铺里喝一碗蹄花汤,一方面是那时我还在废寝忘食地写诗,诗一旦绞尽脑汁写累了,现实生活中就容易疲倦颓废。我常觉得自己的人格有些变形,比如在文字里抒情,可实际面目常露丑态,而老城夜晚里的一碗蹄花汤喝下后润了心肠,我又袅袅飘起对美好生活向往的雾岚了。还有一个原因,城里一个女子,白衣白裙,面容娇好,肤如凝脂,深夜里常从某个小巷神秘地飘来,在那里端坐着,喝上一碗蹄花汤就离开,让我恍惚中以为那女子是从蒲松龄的“聊斋”里而来。细看她的面相,还和那些年的大众“女神”长得很相似。我去那里喝上一碗蹄花汤,和那女子似乎是一种接头暗号。

后来我陷入很深,才知道是暗恋上她了,却从来没有开口说上一句话。等有天夜里,一个驾驶摩托车的男子来接她,她坐在男子后面紧搂住他的腰,还发出哈哈大笑,摩托车“突突突”绝尘而去,消失在昏沉沉的夜色里。我踉踉跄跄起身离开,如遭雷击。那一次“魂断蓝桥”的单恋,没想到是在深夜里无数次抚慰过我身心的蹄花汤馆中发生,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这馆子一回。而今“胖子妈”馆子,早已在老城拆迁中消失,在我记忆里有时也缥缈如宋朝夜市上的灯光。

但那一碗香浓暖胃的雪白蹄花汤,它还在我的血液里住着。尤其是在深夜里,我隐隐约约听见了血脉里的流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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