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两章

2019-09-10 07:22柴薪
散文 2019年7期
关键词:鹰潭鱼之乐惠子

柴薪

少年时居故乡小镇,夏天酷热,总会去镇旁的嵩溪河里游泳。在水里,我似乎成了一条自由自在的鱼。在岸上对于夏天的燥热和干旱无可奈何,在水里,夏天的河流给了我飞翔的感觉。仰面躺在河面上,有时会胡思乱想,看着天空中悬着的白云,看着天空中自由往来的飞鸟羡慕不已——鸟是有翅膀的。因为在创世之初,神为了传递他的谕旨,就让鸟长着翅膀,能够像神一样飞翔。因此,鸟具有神的福荫,鸟声婉转动听,身体轻盈唯美。鸟飞在高高的蓝天里,像一个自由无拘的精灵,它远离了黑暗、炎热和大地的桎梏,它像云一样缥缈不定。所以,当泰戈尔在厚实的菩提树叶上写下诗句时,美丽的诗句就让一只鸟永恒地融入了天空。《飞鸟集》中的日月、星辰、昼夜、风雨、江河、原野、草木、花朵和飞鸟,轻盈地飞过泰戈尔的头顶,轻轻地告诉他一些神的故事,从鸟的嘴边滑落的就是那句神谕:“苦难是永恒的。”就像干旱和炎热是永恒的一样,也像泛滥和绵延的恒河水一样。

河流终日流淌日夜不息,河流里的鱼是不是另外一个世界里飞翔的鸟?佛教中有梵天和人天,鸟居于人天与梵天之间,鱼在水底下生活,人站在鱼的视线之上。于是,佛说,一条鱼与一只鸟的生命是平等的,一只昆虫和一个人的生命也是平等的。

而事实上,我们人类一直在扮演着主宰这个世界的角色,当面对大自然的无边无际的神秘和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时,人类有时是一筹莫展的。转而设想一个由人扮演的世界之主,那就是神或者佛,到底还是让人主宰包括自然在内的万物。

于是有了鸟和鱼,有了河流和天空,我们居于其间,聆听鸟的歌声,同时观鱼的快乐。河流体现了另一种可能,水让世界分为截然不同的两个部分,一个是有声的和光明的,另一个是冰凉的和黑暗的,天空给了我们想象的充分空间,大地给了我们想象的种种理由和依据。孔子在沂水畔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水,给了我们无限的想象,我们生活并思考,茫茫人海,最后陌生地看这水茫茫的世界。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著名的濠梁之辩让鱼的快乐成为著名的哲学命题,最后,庄子和惠子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谁也无法说服谁。而鱼在濠水中,它可能在好奇地看两人无谓的争辩,它可能毫无兴趣地游走了,只留下身后的一圈圈微澜,只留下逝水流年一去不复返的时间。

人如果能够成为一条鱼该多好啊!一条鱼游在河流,就像一只鸟飞在天空,本身就够诗意的了。我想象着成为一只泰戈尔的飞鸟,它沾着朝露,朝着菩提树成林的地方飞去,穿过波浪翻涌的恒河,在苦难集簇的焚尸台边,它向哭泣的人们投去一瞥怜悯,洁白的鲜红的金黄的鲜花在熊熊的火焰里飞腾,像一只只五彩的蝴蝶,死者的肉体化为灰烬,他的最后一缕淡蓝色的轻烟融入天际,追逐着一片白云的去向。

恒河的波涛最后容纳了尸灰的碎屑,未燃尽的薪柴在台上留下一些黑色的记忆。一切都是洁净的,水和火给出了答案。火包容了一切,人是从水世界里来的,结果在火世界里去。来的时候湿答答的,浑身裹着鱼一样的滑腻胎衣,羊水和子宫就是人最初的河流。在一个温暖而安全的地方,一个生命像种子一样发芽生长,经历了鱼和动物的流程。在那个世界里,人微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血一样颜色的世界,混沌不清,幽暗而温暖。而到最后,一切都归于寂静,所有来得及和来不及的事情都戛然而止。火让一切都成为烟灰,荣耀与悲伤,伟大与渺茫,无论你有多不甘,一缕烟给出了答案,烟都是那么蓝而唯美,灰烬是那么相似,风一吹,凌乱不堪。

帕慕克在《我的名字叫红》里说:当黑暗吞陷一座城市的时候,黑色的流体浸淫着每一个灵魂,洁净的或者龌龊的,张牙舞爪,但它是脆弱的,甚至害怕一根火柴的微光。钢铁表面滑过永世的冰凉,黑暗让美变得遥远而不确定。像伊斯坦布尔边的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水一样,白天,它多么湛蓝和美妙,而到了夜晚,城市的灯光让它成为一个驿动的黑域,浪尖上跳舞的灯光让黑暗越发神秘莫测。水浪追逐着水浪,诗句追逐着诗句,玻璃窗外,呼啸的风带来了夜汛的潮湿气息,斑驳的灯光底下,世界重归于无序和复杂。而此时,一个外乡人很容易被城市的暗流吞噬,包括他的灵魂与肉体。

嵩溪河的水在正午的阳光底下闪烁着明媚,河柳树荫底下能够给出狭小的阴凉和快意。河流之上,空气蒸腾形成的旋涡让视野变得恍惚迷茫。当时,我迷失于一片稻田,周围是无边的金黄色的稻穗,齐腰高的稻子随风摇曳,似乎让四周的道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方向都毫无意义了。天空在头顶,显得多么遥不可及。这时候,我会想念一只飞鸟的快乐,阳光无情地照射着我,让皮肤微微泛红,热量的过度释放,让身体陷于疯狂。

嵩溪河诱人地呈现在不远处,一片苇丛挡住了去路,河里的水被风吹起,微澜涟涟,这样的时刻,谁都会毫不犹豫地跳入河里,让自己的身体被水淹没。人永远只能是鱼的旁观者,包括这样难得的清凉时刻。人一旦上了岸,就一切恢复了往常,炎热和无边的狂躁在大地上蔓延。这个盛夏,你和我一样无处可逃。

老鹰潭在衢城双港大桥往西两公里处的孙姜大桥下面,江山港和常山港在此附近汇合后称作衢江,两股江水汇合后,江水陡增,江水滔滔浩浩汤汤向北流去。

老鹰潭在孙姜村西边,过了双港口大桥向南两公里左右,往西经过一条长滿草丛野花的小路,再穿过船厂宿舍沿河滩往下走就能走到它旁边。三十年前,我刚来到这个城市,客居礼贤街,夏天酷热,下班时,骑着自行车,穿过人声鼎沸的礼贤街、寂寞的双水桥,穿过车来人往喧哗的双港大桥,常常去老鹰潭游泳,常常模仿伟人也到江中击水,浪遏飞舟。当时这一带还没有防护堤,一切是原生态的,我躺在水面上,看蓝天深邃湛蓝,看白云优哉游哉,看采沙船在我身边来回穿梭,掀起阵阵水浪,马达声惊起不远处水草丛中的水鸟,常常脑袋一片空白。

船厂宿舍四周有一大片橘树林,树叶有的依旧苍翠,有的已开始变黄,有的已飘零。冬日的阳光白晃晃的,蓝蓝的天空,清凉的树翳,橘树枝叶间裸露出的橘黄色的果实油光可鉴,风中空空的寂寥的鸟巢,还有风中的落叶。在橘林中,我总感到一种莫名的触动,心中有一点点细微的敏感,掺杂着丝丝尘埃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挥之不去的苍茫和苍凉。仿佛是那种自遥远的汉唐宋传承来的很古老的心情,仿佛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我身上深深扎下自己繁密的根须,然后茁壮成长,结出密密麻麻的种子,繁衍出更多的花朵和果实,最后通过我,来重新感受此刻的世界。

老鹰潭在下午向黄昏过渡的白亮的阳光中,由于一侧斜斜江岸的阻挡,一半在清爽的阴影里。潭边的斜坡和沙滩上以及水边长着大片大片细小的芦苇,芦花还没有飞白。还有很多不知名的草丛和水草,草木早已枯萎,一只水鸟从水面上划过,蓝色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四周扩展,一直漫延到潭的那边。一只水鸟在另一边鸣叫,半天一声,半天一声,间隔太长了,像一架古琴两头的琴桩,中间是绷得紧紧的琴弦般的寂静。声音瓷实、短促,又很有穿透力。每叫一声,仿佛在我心中轻轻弹拨一下。我在老鹰潭这边坐下来,凝神静气,竭力想看清这是一只什么水鸟,可我始终无法看清楚。

这个冬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个潭边。仿佛从三十年前走来,从一个更遥远的过去走来,从一个古老的刮着大风的世界里走来。走过一个又一个荒荒落落的年景,走过一个又一个春暖花开落叶凋零的四季更替,走过一个又一个生生死死的生命轮回。走着走着,累了。闭上眼睛,就站在这儿。梦想的脚步慢慢变成老鹰潭中一片颤动不止的江水。最后,它深深沉入潭底,沉入时间的黑洞,深深沉入自己的命运,不能自拔。

三十年,弹指一挥。

我曾去过很远的地方。那些开满野花的小路,我想再多走几次。那些即将消失的小路,在它们消失之前,我想再走一走……

这个有阳光的冬日,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天空中和大地上到处是满满的青枝绿叶,风吹过,风声中充满丰富的细节和内容,风声听起来便很繁复。冬天,落叶归根,大地空阔辽远,天空钢蓝锃亮,风声粗棉布般在天上悬着,风声只是风声,风声中什么也没有。而现在是刚刚展开的冬天,风声清澈干爽。我在老鹰潭边静静坐着,风一阵阵刮来,把我心中的温暖一点点刮走了。我不由想起少年时在故乡嵩溪河里游泳,而从这里沿江山港溯游而上,理论上是可以游到故乡的。

天空越来越暗,我也慢慢变得空旷。在夕阳消失之前,我冒出了把這个老鹰潭带回去的想法。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这个小小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只能在身体里波动一下,可它却仿佛从我的身体深处溢了出来,茫茫无际,却又不知所终。

责任编辑:鲍伯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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