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其昌《西园雅集图》作伪考(上)

2019-11-11 08:48徐迅
中国画画刊 2019年1期
关键词:李公麟摹本西园

文/徐迅

元祐二年(1087)秋,驸马王诜于其私人花园“西园”雅集,有东坡(苏轼)、王晋卿(王诜)、苏子由(苏辙)、黄鲁直(黄庭坚)、李伯时(李公麟)、晁无咎(晁补之),张文潜(张耒)、秦少游(秦观)、米元章(米芾)等十六人。王诜嘱李公麟(1049~1106)作图,曰《西园雅集图》,米芾(1051~1108)属文以记之,曰《西园雅集图记》。

后约一百年,楼钥(1137~1213)《跋王都尉湘乡小景》“国家盛时,禁銮多得名贤,而晋卿风流尤胜。顷见《雅集图》……”云云,可知楼氏曾见李公麟《西园雅集图》,并米芾《西园雅集图记》。又后约五六十年,刘克庄(1187~1269)《西园雅集图》云“……此图布置园林水石,人物姬女,小者仅如针芥,然比之龙眠墨本,居然有富贵态度,画固不可以不设色哉!”刘氏见李公麟之图,未见米芾之文,故其跋多有臆想。从此,“西园雅集”图与文分离。又后约八九十年,袁桷(1266~1327)有记李公麟图。又后约三十年,陆友仁(1290~1338)复记之。

西园雅集图(局部) 清·石涛

自西园雅集其图其文分离,各自传播流转,后人有见李公麟之图,有见米芾之文,望“西园”“雅集”而生义,或据零散文字记录而揣测臆想,遂歧义百出,于是《西园雅集图》摹本、摹本之摹本、写意,以至于伪作层出不穷,与原图及原文相差极大。

元代多摹本及摹本之摹本。于立(约公元1341年前后在世)《题〈西园雅集图〉》云:“文章在世如元气,人物盛衰同一致。开图使我三太息,乃知作者遗深意。名园萧瑟悬古秋,白沙翠竹涵清流。岂无尊俎寄幽赏,况有文字能相酬。……”(转引自裴丽曼《西园雅集研究》,硕士论文)姚文奂(约公元1350年前后在世)《题〈西园雅集图〉》云:“宋家全盛日,戚里肃高风。四海才华萃,西园爽气浓。衣冠名教异,兴趣一时同。雅好随宾客,风流见主翁。……”(转引自易东华《西园陈古——嘉祐前后雅集中的金石》,《新美术》2012年02期)可以推知,作者不知米芾《西园雅集图记》,故其题诗只能以写意为之。

杨士奇(1366~1444)《〈西园雅集图〉记》云:“西园者,宋驸马都尉王诜晋卿延东坡诸名胜燕游之所也,当时李伯时为写图。后之临写者,或著色、或用水墨、不一法也。……余仅见广平家有刘松年临伯时图,位置颇不同,无文潜、端叔、无己、无咎四人,器物亦小异。然闻后来临伯时者,如僧梵隆、赵伯驹辈,非一人洊更临写,则必不能无异。”(转引自张爽《“西园雅集”之争与中国美术史方法论分析》)杨士奇见《西园雅集图》各种临本,颇为不同。“西园者,宋驸马都尉王诜晋卿延东坡诸名胜燕游之所也”,及其例举“文潜、端叔、无己、无咎”之名,可证杨氏见过米芾原文。杨士奇指出,刘松年(约1155~1218)所临《西园雅集图》与其他摹本位置颇不同,与米芾所记,其人物无文潜(张耒)、端叔(李之仪)、无己(?)、无咎(晁补之)四人。

杨士奇论各种摹本曰“后之临写者,或著色、或用水墨,不一法也”。米芾《西园雅集图记》曰“李伯时效唐小李将军为着色泉石云物”,而后世有水墨摹本。

清内府藏书画专著《石渠宝笈·初编》卷七“贮御书房”著录《西园雅集图》,即水墨纸本,白描入画,有钤印“乾隆御览之宝”“嘉庆御览之宝”“宣统御览之宝”“石渠宝笈”“御书房鉴藏宝”,以为是真品。此卷有题跋甚多,有曾几(1085~1166),南宋礼部侍郎,其款识记“绍兴丙子四月十二日茶山曾几吉甫题”,绍兴丙子即绍兴二十六年(1156)。此真伪姑且不论。有刘克庄(1187~1269)跋,即抄自《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百零四“《西园雅集图》”条,因清内府藏《西园雅集图》为水墨纸本,白描入画,故此所谓刘克庄跋删去《后村先生大全集》“画固不可以不设色哉”一句,遂留下作伪证据。以下题跋者,有宋渤(1341~1370前后在世),官至集贤殿学士。赵淇(1239~1307),至元十五年(1278)署广东宣抚使,湖南道宣慰使,虞集《道园学古录》卷十三《赵文惠公神道碑》载其生平。高棅(1350~1423),永乐二年(1404),以布衣召入翰林为待诏。以下题跋者不赘。此清内府藏水墨白描《西园雅集图》,应为元代摹本,宋人题跋或为元人作伪,元人题跋为真。

王世贞(1526~1590)《题仇实父临〈西园雅集图〉后》曰:“……余窃谓诸公踪迹不恒聚大梁,其文雅风流之盛,未必尽在此一时,盖晋卿合其所与游长者而图之,诸公又各以其意而传写之,故不无牴牾耳。”(王世贞《弇州续稿》卷一百七十)王世贞所见《西园雅集图》及《西园雅集图记》各种版本甚多,互相之间“不无牴牾”,故认为所谓“西园雅集”,非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非必在汴京(大梁),“盖晋卿(王诜)合其所与游长者而图之,諸公又各以其意而传写之”。

西园雅集图(局部) 清内府藏

《西园雅集图》伪作,首见于董其昌(1555~1636)。董其昌字玄宰,号思白,又号香光居士,松江华亭人,书论、画论颇多。其文集记李公麟《西园雅集图》有三条。以下按其刊载顺序论之。

董其昌《容台别集》卷三记:“往余在京师,得古画二十余册,中有李伯时《西园雅集图》,米元章书《序》,余刻之《鸿堂帖》行于世。此余所仿之书于便面者。”(下简称“甲条”)董其昌购得古画二十余册,其中有李公麟《西园雅集图》。所谓“米元章书《序》”,即应为《西园雅集图记》。其时《西园雅集图》尽人皆知,其摹本随处可见,董氏云购得“李伯时《西园雅集图》”,自以为是真本。自陆友仁(1290~1338)见李公麟《西园雅集图》真本,二百六十年间流落人间,至董其昌重见天日。便面,扇状物之类,即团扇、折扇。董其昌所购得“米元章书《序》”,书于一扇面上,董其昌仿之,刻之于《鸿堂帖》。以此推之,李公麟《西园雅集图》亦应画于此扇面上。

李公麟《西园雅集图》与米芾《西园雅集图记》同在一扇面上,乃董其昌作伪最直接的证据。董其昌之前,《西园雅集图》摹本甚多,无有称真本者,更无《西园雅集图》与《西园雅集图记》同在者。李公麟作《西园雅集图》后,唯有楼钥(1137~1213)见李公麟《西园雅集图》并米芾《西园雅集图记》。以后,刘克庄(1187~1269)、袁桷(1266~1327)、陆友仁(1290~1338)见李公麟之图,均未见米芾之文,故其题跋所记,多为臆想,而其臆想之题跋流传后世,后世则信以为真,又衍生各种臆想,遂使“西园雅集”之说益加混乱。董其昌不察,自称购得李公麟之图与米芾之文,且在同一扇面上,如此于李公麟《西园雅集图》与米芾《西园雅集图记》之流转置之不顾,诚为匪夷所思。

西园雅集图 明·唐寅

董氏自知米芾《西园雅集图记》真迹事关重大,应公之于众,于是将之“刻之《鸿堂帖》行于世”。《鸿堂帖》即《戏鸿堂帖》,或称《戏鸿堂法帖》,全十六卷,董氏选晋、唐、宋、元各代名家书迹,万历三十一年(1603)辑刻完成。《戏鸿堂帖》面世之时,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六“小楷墨刻”条曰:“董玄宰刻《戏鸿堂帖》,今日盛行,但急于告成,不甚精工。若以真迹对校,不啻河汉。其中小楷,有韩宗伯家《黄庭内景》数行,近来宇内法书,当推此为第一。而《戏鸿》所刻,几并形似失之。予后晤韩胄君诘其故。韩曰:‘董来借摹,予惧其不归也,信手对临百余字以应之,并未曾双钩及过朱,不意其遽入石也。’因相与抚掌不已。此外刻帖纷纷,俱不足置齿颊矣。”

韩逢禧(韩胄君)家有杨羲楷书《黄庭内景经》,董其昌想借摹入《戏鸿堂》。韩逢禧担心其昌不还,于是照《黄庭内景经》,信手临写“百余字”以应付之,“不意其遽入石也”,即入《戏鸿堂帖》石刻本。因此沈德符、韩逢禧“因相与抚掌不已”。《戏鸿堂帖》卷一即此《黄庭内景经》,董其昌《画禅室随笔》卷一“跋杨义和《黄庭经》后”云:“按《真诰》,称杨书祖效郗法,力同二王。《述书赋》亦云:‘方圆自我,结构遗名;如舟楫之不系,混宠辱以若惊。’其为书家所重若此。顾唐时止存草书六行,今此经行楷数千字。神采奕然,传流有绪,岂非墨池奇遘耶。元时在鲜于枢家。余昔从馆师韩宗伯,借摹数行,兹勒以冠诸帖。杨在右军后,以是神仙之迹,不复系以时代耳。”韩宗伯即韩逢禧之父韩世能。“董来借摹,予惧其不归也,信手对临百余字以应之”,此事真伪、是非、恩怨已无从辨析。

传《戏鸿堂帖》有木刻本,不知何据。以后评《戏鸿堂帖》,即指石刻本。清代王澍《淳化秘阁法帖考正·附》卷一“戏鸿堂帖”条云:“董思白以平生所见真迹勒成一十六卷,惜刻手粗恶,字字失真,为古今刻帖中第一恶札。”董氏将米芾《西园雅集图记》收入其《戏鸿堂法帖》,其文即公认之原文,并不难得,而所谓米芾真迹经董氏转成石刻,其面目可想而知,而所谓米芾真迹则不知下落。(待续)■

西园雅集图(局部) 明·仇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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