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杂志:考察“晚年丁玲”与80年代文学的一个视角

2019-11-12 06:04沈杏培史倩文
当代作家评论 2019年4期
关键词:丁玲中国作家

沈杏培 史倩文

丁玲一生经历了多次起落,她的命运与中国革命历程有着复杂的关联,以至于有研究者将丁玲誉为“20世纪中国革命的活化石”。纵观丁玲的一生,“五四时期”、“延安时期”、“晚年丁玲”等成为了近年研究和阐述不同历史阶段丁玲思想史、文学观念演变的重要时间节点。这类研究文章包括贺桂梅的《丁玲的逻辑》、罗岗的《视觉“互文”、身体想象和凝视的政治——丁玲的〈梦珂〉与后五四的都市图景》、李美皆的《历史问题主宰下的晚年丁玲》等。值得指出的是,“晚年丁玲”近些年不仅成为丁玲研究的一个重要论域,也成为理解现当代诸多文学现象的重要切入点。作为“文小姐”和“武将军”的个体丁玲不仅复杂多义,由其所串联起来的人事更迭、聚讼纷争以及文学现象同样具有很大的阐释空间。本文考察1980年代中期的《中国》杂志,意在探析“晚年丁玲”的文化心态与政治的纠缠和角力,并以此对80年代整个文学场域进行知识考古学的探究。

一、创刊的“前哨”:“晚年丁玲”的现实处境

丁玲在其晚年常被视为“左”的代表人物,更有甚者将其称为“红衣主教”、“打人的棍子”。事实上,比起前半生,晚年的丁玲承受了更多的落寞。新时期,随着政治上的“拨乱反正”,文艺界的状况也开始回春,一大批受难的知识分子重回文坛,诉说“伤痕”。知识分子的主体性召回在新时期激荡起了高蹈的“新启蒙主义”观念,但是在丁玲这里,经历过太多的历史沉浮后,她一方面在新时期爆发出新的抱负和热情;另一方面则是在新的时代下不得不对自我进行有限的调适。

按理来说,复出之初《“牛棚”小品》这样的文章更容易受到青睐,而丁玲却始终觉得《杜晚香》这样的作品才是她应该写的,甚至在将《“牛棚”小品》给编辑的时候饶有意味地说了一句:“拿去吧,时鲜货。”在丁玲复出的首部小说《杜晚香》中,主人公杜晚香每次做先进人物报告,大家都帮她润色稿子,可她却有种“空虚”和“不安”的感觉,虽然演讲稿确实写得不错,但她却觉得那并不是她自己的话,像是在骗人。根据“一定要说真心话”的做人原则,她选择“用自己的语言来讲”。有学者认为:“让杜晚香的‘真心话’与漂亮、正确的政治大话之间形成直接对立,这闪现出的是隐含作者丁玲一瞬间对政治大话的抵抗意识。”

在写作《杜晚香》的过程中,丁玲也曾有过忧虑:“我重写《杜晚香》的八、九两节,伯夏仍不满意。这几天我又日夜愁思。我发现读者变化很大,而我的文风恐甚不合时宜。”虽然丁玲公开发表言论时推崇自己的《杜晚香》,将作品的政治意图看得极为重要,但作为作家的文学性追求也并未在丁玲的心里消泯。据王蒙记述,在《人民文学》关于全国短篇小说评奖的一次编委会上,有一位老作家强调评奖细则一定要对作品的思想性做出严格的要求。而这位老作家的话还没说完,丁玲就立刻接过去,并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什么思想性,当然首先考虑艺术性,小说是艺术品,当然先要看艺术性。”丁玲这样的言论并不在少数,再如,“自由包括两方面:一方面是外在的,客观的;另一方面是作家主观思想上的。作家的思想是解放的,我敢碰别人不敢碰的题材,我敢发表别人不敢发表的意见,我是自由的,这在于作家自己了”,“违反文艺创作规律的行政干预,确实非摒弃不可”。这和那个认为“作家是政治化了的人”,“脱离了政治,作家的生命就要完了”的丁玲形成抵牾,但这往往被人们所忽视。

1980年代复出的丁玲在“回溯”(某种意义上也是“重塑”)自我的文学书写冲动和热情时,尽管不得不面对来自文学话语外部的异质冲突,但是丁玲仍然保持了某种“重新书写”的愿望。而真正对晚年丁玲再度造成思想冲击的应该是寄生在文学体制内部的分化势力,某种意义上也表现为文学“一体化”并未在新时期的最初话语语境之中得到体制上的去除。

据王蒙回忆,1979年丁玲才刚刚从山西返回北京,他就和丁玲早前的秘书张凤珠以及邓友梅、从维熙、邵燕祥等一批作家去拜访丁玲,“我们是流着热泪去看丁玲的,我们只觉得与丁玲之间有说不完的话”。重新回归文坛之初的丁玲在作家们心中有着很重的分量,据第三次作代会主席团选举数据,参与投票的总人数是488人,丁玲获得472票,和第一名巴金只差了3票。而到了第四次作代会,巴金仍以633票高居榜首,第二名张光年、刘宾雁是534票,而此时的丁玲只有401票。在张光年的日记里有这样的表述:“丁玲(差两票几乎落选)未参加今天的主席团会议。”这一结果一方面由宗派竞争所致,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明,晚年丁玲的一些“左”的言行确实为她留下了不好的影响。要想了解这些言行背后的原因,必须了解丁玲当时的处境。

实际上,晚年的丁玲处于多重矛盾之中,首先是平反问题。1978年4月5日,《关于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请示报告》由中共中央批准后发往各处,丁玲从儿子蒋祖林处得知这一消息,便开始了她的漫漫平反之路。虽然当时的形势一片大好,然而丁玲的平反之路却频频受阻。正如陈明所认为的,当时的报刊上仍有丁玲“继续受陷害的迹象”。如1977年12月19日林默涵在《人民文学》揭批四人帮“文艺黑线专政”座谈会上说道:“丁陈小集团和胡风小集团是两个长期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反党和反革命集团。一个隐藏在革命根据地延安,一个隐藏在国统区。他们之间是遥相呼应的。他们的面目,在解放以前就有所暴露了。”周扬也对丁玲的历史问题抓住不放,“伯夏告诉我良鹏向他谈及祖慧见周情况。周说,四十年的表现,可除掉疑点,但不能排除污点。可见周仍坚持错误,对我毫不放松。”“除掉疑点”指丁玲不是国民党的特务,“不能排除污点”指丁玲与冯达同居并生下孩子的污点无法去除。此时的林默涵、周扬已经重新回到新时期文学体制之中,对丁玲平反之路的阻挠也暗示着新时期的文学体制实际上也已将丁玲排除在外。在多方努力之下,1980年1月中央下达了为丁玲平反的文件:“恢复其党籍和政治名誉,恢复原工资级别。关于丁玲同志历史上被捕中的问题,同意维持中宣部一九五六年十月所作‘在敌人面前犯有政治上的错误’的结论。对该结论中说丁向敌人写‘申明书’‘是一种变节性的行为’一词,可予以改正。”这个平反文件实际上并不彻底,丁玲在南京时期的“历史问题”依旧存在,对于视共产党员的名誉比生命更重要的丁玲来说,这个“历史问题”成为了她最大的困扰。

1983年丁玲再次向中组部提出申诉,随后中组部针对此事进行了复查,经过一系列调查之后,1984年春,中组部拟定了“为丁玲同志恢复名誉的通知”,送呈几位重要当事人如林默涵、周扬、张光年、刘白羽等征求意见,刘白羽和林默涵很快就同意了,但周扬和张光年的态度却并不是那么爽快。周扬一方面对贺敬之说自己不方便出面,希望由他代表自己去表态;另一方面当贺敬之对中组部的决议表示同意后,他又十分不满,甚至大发雷霆。反观张光年,他先是将这份文件压下,过了一段时间退回时没有发表任何书面或口头意见,只附了徐恩曾(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主任)的一份回忆录,正是在这份回忆录中,徐恩曾提到丁玲被困于南京时期,自己对她十分照顾。周扬的态度十分明显,而张光年的态度可谓是意味深长,可以看到,在丁玲障碍重重的平反之路上有许多人为的因素,所以复出后的丁玲不得不小心谨慎,对新时期政治、文学体制仍然保持着此前较长时间偏向僵化的惯性,哪怕为他人所诟病。

其次是文艺界复杂的人事环境。1979年11月,全国第四届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期间,丁玲50年代文讲所故旧学员举行了一次大聚会,据聚会的发起人徐刚回忆,从50年代到70年代末的20年间,同志们之间的交往经历过冷冻期,也迎来了回暖期,度过这风云变幻的20年后,更希望有一次重温昔日时光的大聚会。然而当他找到时任中国作协党组书记的李季谈及此事时,一方面,李季表示开茶话会他支持,可以让张僖找会址并且准备一些茶点,另一方面,当徐刚邀请他参加时,他却表示:“我有困难,不能参加,请你谅解我。”徐刚找张僖谈,张僖也用手势做推辞状,说:“我可不参加。”从李季和张僖的反应便可见端倪,事实上这次聚会之后也确实传出对丁玲不利的言论,认为是丁玲出山后“重新召集旧部”。在百废待兴的新时期文艺界,历史遗留的纷争并未消除,丁玲的一举一动也备受关注,难免被过分解读。

由此可见,晚年丁玲一时间难以摒弃政治话语的压力,同时知识分子内在的精神性往往会在“历史的浮桥”之上得以短暂的复归。而晚年丁玲的现实处境更像是1980年代初期的测振仪,尽管大规模的批判、活动并未在此时再次发生,但是历史弥合处的重重矛盾正是今天重新审视历史过渡时期所不可忽视的阐释资源。某种意义上,也恰恰是这些冲突因子造成了1980年代中期前后丁玲态度的转变,也促成了《中国》的创刊和行世。

二、精神的“突围”:《中国》和丁玲

《中国》的创刊在新时期大量涌现的刊物中具有特殊性,从办刊的形式来看,《中国》“民办公助”的性质在当时并不多见。这样的刊物“出身”,一方面决定了其在全国报刊发行市场上可能的“突围”姿态和争取到更为广大的作家和读者群体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也暗示了官方和民间、主流和潜在的某种龃龉的难以调和,某种意义上,《中国》的停刊和其自身的刊物属性是分不开的。

牛汉在接受访谈时曾对“民办公助”的办刊方针做出过解释,他提出“民办”即是办一个不为政治所牵制,可以自己做主,服务于人民、服务于人类先进的文化精神的真正的刊物;而“公助”则是可以接受公家的帮助,但不接受公家的引导。显然这是一个极具个性而又大胆的尝试,是对计划经济体制的挑战,且在当时还属首例。这样的办刊形式需要自己去解决经费、办刊场所等琐碎的问题,可见丁玲对自己所办刊物的信心,同时也是希望刊物能够获得更多的自由度,较少地受制于中国作协。虽然这一愿景最终并未得以实现,但也可说明丁玲以及《中国》的探索创新意识,努力追求刊物的独立自主,获得知识分子自由言说的权利,在当时的文化环境中是非常与众不同的。

从杂志的整体风貌来看,《中国》呈现出一定的新锐姿态。其一,大力扶持文学新秀,发表了一系列文学新人的作品。如庞天舒《秋天总有落叶》、田东照《黄河在这儿转了个弯》、格非《追忆乌攸先生》、姚霏《被同情的人》、北村《构思》、残雪《苍老的浮云》《黄泥街》、方方《白梦》、刘恒《狗日的粮食》等。格非的处女作《追忆乌攸先生》发表于《中国》,他在回忆《中国》时曾说道,致力于发掘文学新秀以及发表青年们充满锐意创新精神的作品是《中国》杂志明显区别于当时其他文学期刊的重要特色,“在那个年代,默默无闻的作者想要发表作品真是太难了,用叶兆言的话来说,寄出去的作品就如同放出去的信鸽,用不了多久,它还会原封不动地飞回来”。而《中国》则为这些对文学有着深沉爱好的青年提供了发表作品的园地,“是青年作家和要成为作家的青年成长的土壤”。丁玲早年的《梦珂》《莎菲女士的日记》发表在《小说月报》上,是叶圣陶慧眼识珠的结果,所以在她的办刊生涯中,她也始终身体力行,把培育提携文学新人作为己任。

其二,文学观念与创作手法的多元化变革与创新。《中国》1986年第10期的“编者的话”中说道,新生代的“新”并不仅仅意味着年龄的序列或者时间意义上的“新”,而更多地表示为反叛既成的传统,创新与变革文学的观念和手法。在《中国》上我们既可以看到呼唤人的主体性的北岛、舒婷,还可以看到消解崇高、张扬个性的“第三代诗人”;既有格非、残雪、北村等对小说艺术先锋性的探索,还有刘恒、方方对如何“写真实”的新思考。以残雪的《苍老的浮云》为例,据作者自述,《苍老的浮云》在《中国》上发表之前,就曾遭受过被《钟山》《收获》等文学杂志纷纷退稿的命运,而退稿的原因并不是小说存在什么政治上的问题,主要是编辑们觉得小说的创作手法十分新奇,有点拿不准主意。后来《中国》从评论家李陀的手里拿到了这份几经辗转的手稿并发表了出来。《苍老的浮云》以梦魇的形式表达了对历史与现实的思考,虽然其对“恶”的描述在当时的语境下备受诟病,但《中国》仍然力排众议,毅然发表出来。如果说1985年的《中国》还保持着稳重的姿态小心地试探,那么1986年改版后的《中国》则露出了个性张扬的一面,成为80年代中期无法被忽视的期刊之一。

大胆、新锐的《中国》背后隐藏着的是一个“文学家丁玲”,《中国》既是她晚年文学理想的寄托之所,同时也是为自己“辩污”的一个渠道。考察《中国》不仅可以看到晚年丁玲的文学观念、编辑思想,还有丁玲真实的情感态度。

首先,《中国》上一些引起争议的作家十分引人注目,如因剧本《苦恋》而受到批判的白桦,在“清污”运动中被批评的遇罗锦和“朦胧诗”,这一方面表现了《中国》兼容并包的姿态,另一方面也体现了主编丁玲的策略。以白桦为例,白桦的小说《秋天回旋曲》发表在《中国》1985年第2期上,实际上丁玲对它并不看好,认为“写得比较拉杂”,雷加也认为是一篇“毫无分量可言”,“但也无多大害处”的作品,但这篇作品最终仍发表出来,其中重要的因素是“丁玲并不认为《苦恋》有多么严重的问题,想帮白桦一把”。回顾丁玲对待《苦恋》的态度,可以发现丁玲在这里呈现的是一个复杂的“文学家丁玲”的形象。1981年,在丁玲延边之行的座谈会上,有人递纸条给丁玲,要她谈谈《苦恋》以及怎样对待作家的问题。丁玲首先肯定了“白桦写《苦恋》的动机,可能是他感到自己或者他的朋友,是爱祖国的、爱党的,尽管过去受过委屈,但对祖国还是苦恋的,苦我也恋,而且是苦苦地恋”。然而,随后又将韦君宜的《洗礼》与《苦恋》做了对比,认为《洗礼》相比较《苦恋》来说更好,而《苦恋》不好的原因在于它给人的感觉是黑暗的、消极并且可怕的。这种对《苦恋》的比较式的评价还出现在《牧马人》与《苦恋》之间,丁玲认为:“同样都是苦恋,但一个健康,一个不健康;一个起积极作用,一个没有产生积极的效果。”

由此可以看出,丁玲对《苦恋》的否定评价基于文学的社会功能,但同时丁玲对《苦恋》又并非完全否定:“《苦恋》这题材抓得好,问题是要把账算在谁身上?算在祖国身上?算在人民身上?那不能么!但是,现在这种批判,不能服人。我本来也想写文章谈一下看法的,但是一看‘特约评论员’文章的架势,没法写了,调门这么高了,还怎么写?”她肯定《苦恋》的题材,这从丁玲日记中的构思也可以看出,但是她没有写出来,正如她给友人宋谋瑒的信中所说:“假如《苦恋》是我写的,你可以想见那些左的右的都会汇成一股洪流来围剿的。难道二十多年还不能得点经验教训?”这里的“文学家丁玲”受到革命和个性两种思想资源影响,一方面她讲求文学的社会功利性,这是丁玲向“左”转后受到的革命文学传统的影响;另一方面她又受到五四思想解放、追求个性的影响,故而不认为《苦恋》存在什么问题,认为“我们的文学不当作一个武器,不揭露不好的,尽歌功颂德,尽包庇坏人,那还算什么文学呢?”

在“晚年丁玲”的观念里,这两种思想资源实际上已经内化为丁玲自己的逻辑,“我讲的话,不是当今文坛的时鲜货,可能不合一些人的口味。听说有人说我有点保守,但我自己觉得我才不保守呢。我是解放派!解放思想就是要认真思考问题”。1984年筹办《中国》之际,丁玲亲自向白桦写信约稿,信中提到虽然存在许多传言,也曾经产生过一些误会,但是丁玲认为他们之间的隔阂实质上是并不存在的,并且总有一天这种隔阂会消释,“我希望你能寄一篇文章、小说、诗、散文、剧本、通信给我们刊物,我一定发表,你会慢慢理解这个必要”。在丁玲自己的逻辑里,她并不认为自己很“左”,对于在“清污”运动中被诬为“四条棍子”,内心是不服气的,所以她强调“我这里是不以人画线的。请大家放心。也会开展讨论或批评,但绝不准抡棍子,也不准瞎捧。要搞大团结,不搞小圈子,广交朋友,不搞关系”。

其次,《中国》发表了评价冯雪峰、胡风文艺思想的文章并表达了作为“《中国》编辑部”相当明确的价值立场。而这其中所暗含着的丁玲的编辑策略、思想观念是不可忽视的。

据陈早春回忆,他研究冯雪峰文艺思想的文章《冯雪峰现实主义理论初探》发表之时曾遇到许多波折,幸得一位中央一级文学刊物的编辑为他的文章奔波筹谋,寻求发表,但还是没能逃过主编的那支控制生杀予夺的朱笔,在没有说明任何缘由的情况下就被退稿了。过了半年多后,丁玲了解到了文章的这个情况,就特地让她的丈夫陈明去要稿子,并抽掉《中国》上两篇已经排好版面的文章,将《冯雪峰现实主义理论初探》在头版头条的重要位置发表。陈早春表示:“可见她(丁玲)赌气之盛。”这里丁玲的“赌气”其实也是意味深长的,王增如曾在日记中记述过丁玲这样的评价:“张光年、冯牧,有人说他们是著名文艺评论家,可是他们哪篇文章给读者打下了烙印?中国真正称得上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第一名是冯雪峰,第二名是胡风,现在这两个人都没了。”

丁玲表达的情绪不仅有惋惜,还含有某种不满和惺惺相惜的情感。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新文学史料》就曾因为登载了几篇和胡风、冯雪峰有关的文章,差点被封杀,被认为“该社是‘胡风派’和‘雪峰派’在当家”,另一位研究冯雪峰的专家吴长华也曾有过类似的表述。虽然冯雪峰的冤案已经得到平反,但是要恢复他在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仍是荆棘重重,而发表在《中国》上的这篇陈早春的《雪峰现实主义理论初探》正是指出了冯雪峰研究遭遇这种尴尬境地的原因,即冯雪峰与毛泽东的分歧:文艺标准是否应该坚持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这也是他1949后陷入困境的重要原因。在这里,作者又进一步提出,这样的分歧是发展社会主义文艺过程中存在的正常分歧,不应该对此充满畏惧心理,更不应该因此而在同一战壕里又重新建筑高垒。“如果我们不再在同一战壕中构筑高垒,雪峰的文学理论,是不难作出实事求是的评价的。”《中国》发表的《胡风文艺思想平议》也是同理,此时胡风因为文艺思想问题还并未获得彻底平反,丁玲在《中国》上发表这样一篇理论文章无疑是对胡风的一种声援,期望“将胡风文艺思想问题作为一个学术问题、文艺思想问题来研究,取得对胡风文艺思想的比较一致的认识,从而写好我国的现代文学史、当代文学史、现当代文艺思想斗争史、现当代文艺批评史”。

联系丁玲困难重重的平反之路,不难看出她的不满情绪,同时她也对这些同她一样为政治所困、无法得到正确评价的作家充满了惺惺相惜的情感。我们看到的更多的是一个文学家丁玲,一个充满个性、无所顾忌的形象,而这或许可以看作是丁玲为自己进行的另一种形式的申辩。由上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情感态度复杂的“晚年丁玲”形象,在现实的挤压下如何在“被动”与“主动”之间寻找平衡。

三、停刊的“余响”:80年代文学现场的共鸣器

据《新中国出版五十年纪事》数据显示,1978年全国文学期刊种数为71种,此后文学期刊种数逐年增长,到了1985年已达到了639种,且总印数也在此时达到了顶峰。由此可见,80年代中期文学创作数量、读者对文艺作品的热情等都呈现出可喜状态。《中国》顺着这股创刊热潮产生自然顺理成章,而短短两年之后,《中国》就成为了这股热潮中的“逆流”——停刊了。

《中国》的停刊不仅在编辑部内部引起了不满,同时也引起了许多作家、学者,甚至普通文学爱好者的不解与震动。比如王蒙在谈到《中国》时表示,《中国》办得是非常有特色的,它的继续存续完全是正常而合理的。同样学者刘再复、谢冕等人也认为《中国》是一本办得十分有锐气、有生气的杂志,他们并不能理解和赞同中国作协的做法。诗人北岛也为《中国》的继续发展四处奔波,付出了许多努力,但没有成功。鉴于当时作协对《中国》的这种不公正态度,他宣布退出中国作家协会创作委员会,以示抗议。当时一些大学生更是将《中国》的停刊看作是“扼杀创作自由、扼杀新闻自由的典型事例”。由此可见,《中国》的新锐气质在当时确实是受到好评的,且当时的期刊出版发行仍然处于高潮期。虽然最后《中国》以停刊结局,未能更长久地进行丁玲式、牛汉式的精神性“突围”,但是短暂的“《中国》现象”正如1980年代中国文学现场的共鸣器一般,不断地发出历史的“回响”。

首先,文学体制与政治环境限制着《中国》的发展。新时期以来,虽然政策回暖,然而思想观念上的变化并非一蹴而就,《中国》的新锐气质势必会与一些保守的观点产生冲突。

刘恒的代表作《狗日的粮食》原题为“食之走”,牛汉将其改名,认为这篇文章突破了《艳阳天》《金光大道》式的叙事模式,体现了农民的真实思想,“狗日的粮食”一题更为贴切。“狗日的”既是一句民间俚语,又深刻地表达出了农民对粮食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是极具个性的语言表达,却被作协领导斥为“破坏汉语的纯洁性”。所国心的报告文学《中国:一九六七年的七十八天》是丁玲在病床上亲自审定的,这篇文章涉及禁区题材,因具体史实的真实性而备受争议,如次要人物的虚构、对主要人物大胆的心理刻画等,突破忠奸对立的绝对界限,呈现饱满立体的人物形象,在艺术上是一次大胆的突破,并涉及如何处理“艺术真实”与“现实真实”的问题,将对历史的反思引向深入。敏感的题材同样也引起了中国作协的反感,“《中国》的人相当麻烦,一天到晚盯着你要钱,可又不让你审查他的刊物,总发一些给你惹麻烦的文章,这种状态能持续下去?”

如果说《中国》零星的“触电”文章为其终刊埋下了不安全的因子,那么其对“第三代诗”的全面推出则加速了其走向停刊的悲剧命运。洪子诚、刘登翰主编的《中国当代新诗史》对此时的诗坛状况有这样的叙述:80年代后期诗歌界因关于“朦胧诗”的争论而产生的裂痕并没有得到消弭,但此时的表现方式已经和早期不同。主流诗歌界和新诗潮的圈子由于诗歌观念相异,不仅失去了对话的可能,甚至连争论和冲突也很少出现。他们守着各自的“阵地”,维持着各自的交往圈子,分别面向不一样的读者群,刊登符合自我审美意趣的作品,完全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姿态。此时,“新诗潮”中带有实验性质的、充满反叛与个性特征的诗歌写作大多数出现在由各个诗歌团体自己创办的民刊上。而当少量受到作协或其他官方机构管理的具有“正统意义”的出版刊物做出弥合裂缝的尝试时,官方的制止就会接踵而来。这里的个别刊物就包括《中国》,1986年第3期的《中国》上牛汉发表《诗的新生代》,正式为这样一个群体命名并大力推出,可以看到一大批第三代诗人在《中国》上留下了印记,如海男、周伦佑、李亚伟、于坚、韩东、翟永明、廖亦武、陆忆敏、柏桦等。反观中国作协领导下的诗歌刊物《诗刊》则表现得谨慎和保守:“1985年以后正是第三代诗人活跃的年代,然而《诗刊》对这些诗人的选择都比较谨慎,尤其是被视作‘口语写作’的这一派诗人,除了于坚在1986年11期发表的《生命的节奏(四首)》外,其余的诗人几乎没有被涉及。”《中国》的探索无疑是勇敢而有意义的,但作为一个“异端”,同时又面临着被主流规训的风险。如牛汉所云:“在当时还残存着文艺为政治服务的氛围,还坚持办《中国》这样的刊物,它就只能牺牲。我们宁愿牺牲,也不愿意丧失良知和人类精神。”

其次,文坛内部纠葛与蓄意压制扼杀了《中国》。丁玲与周扬的矛盾是文坛的一大公案,且并未因新时期以来政治上的拨乱反正而消弭。丁玲复出后重回文坛时,文艺界的话语权已经掌握在周扬一派手中,这也意味着丁玲实际上已经被排除在新时期文艺体制之外。丁玲为着自己的历史问题而上下求索,却又给外界留下“左”的印象。虽然她得到中央的认可,但却失掉了许多人心。以致《中国》策划之初,就引来许多流言蜚语,认为丁玲是在抢占自己的“山头”:“丁玲就是要在你作协内办一个刊物,她要占领一块阵地。在作协看来,就是插进一根钉子,一根刺,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中国》此时的处境可以和同时创刊并同属中国作协的另一刊物《中国作家》做一观照。《中国作家》的创刊会上,众多当红作家汇聚一堂,热闹非凡;反观《中国》却落得张光年日记里的一句“参加丁玲主持的《中国文学》创刊座谈会,做了短小发言表示祝贺:冷餐招待,吃不惯”。据记载,《中国》文学创刊招待会每人的餐费标准为20元,这在当时来说应该算得上是丰盛的一餐了。编刊过程中,中国作协在许多方面都没有给《中国》应有的帮助,例如中国作协领导下的其他刊物在印刷、出版以及发行等琐碎事务方面都是由中国作协统一负责和管理的,但是《中国》编辑部在这一繁重工作上却始终需要独立承担。当向作协提出希望调入一位专门负责发行工作的同志的请求时,得到的却是否定的答复。丁玲去世后,《中国》主编之职一直空缺,编辑部的中层领导也没有得到中国作协的确认,《中国》的内部结构可以说处于混乱状态。甚至在作协组织的宣传期刊的广告中,一开始也没有将介绍《中国》的文字纳入考虑。在稿源问题上,《中国》很难拿到当红青年作家的稿子,一方面《中国》常被认为是“老作家的刊物”,另一方面当红作家也会因“外部压力”而不给《中国》稿子,如张洁本来答应了刘绍棠的约稿,后又因“身体原因”无法按时交稿,拿来了一篇已经在香港发表过的散文,但还是被作协一些领导斥为“没骨气”。那么,如此排斥丁玲,真的仅仅是因为丁玲“左”吗?或许玛拉沁夫针对当时文坛抬冰心、抑丁玲的现象发表的言论可见一斑:“为什么要抬出冰心取代丁玲?吹捧冰心,渲染冰心,为的是贬损丁玲,淡化丁玲。丁玲有队伍,门徒故吏遍天下。冰心独立大队,单枪匹马。对冰心无须戒备,成不了气候。而对丁玲则心存戒备,严加防范。”由此,丁玲创办的《中国》也势必会受到影响,最终成为文人之争的牺牲品。

再次,管理上的乏力和内部的不和谐是《中国》走向终结的内部因素。丁玲曾为《中国》撰写了两段“编者的话”,一则发在1985年第1期《中国》的创刊号上:“我们的刊物不是同人刊物,不是少数人的刊物。刊物的撰稿人将包括五湖四海、老中青。”一则刊发在1986年《中国》改版后的第一期上:“它(《中国》)坚持社会主义方向,容纳多种风格流派;它是老中青作家的阵地,尤其是青年作家和要成为作家的青年成长的土壤。”从这两段“编者的话”中可以了解到,丁玲期望把杂志办成一个没有门户之见的、兼容并包的杂志。而“五湖四海”、“兼容并包”可以说是丁玲一直以来的编辑理想,例如丁玲30年代编的《北斗》的创刊号就是各家各派的大融合,不仅有文学泰斗茅盾和鲁迅,还有左联成员诸如阿英、瞿秋白,中立作家郑振铎、叶圣陶,自由主义作家徐志摩、冰心、林徽因等也在这里露面。鲁迅在评论《北斗》时就说道,《北斗》打破了早期左翼期刊对于持“自由主义”观点的中间作家的关门态度,而采取了“诱导的态度”。

丁玲在《中国》时期的编辑理想与《北斗》时期的编辑理想相比,前者显然复杂很多,历经波折而后复出文坛的丁玲在主编《中国》时,无法再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杂志全由我一人负责,我不许它受任何方面的牵制,但朋友的意见我当全力采纳”这样的话,所以在编辑成员的选择上,既有时任北京军区宣传部长的魏巍,又有充满血性的诗人牛汉;既有邓友梅、秦兆阳、姚雪垠这样的老作家,又有贾平凹这样的年轻作家;还有一批充满热情的年轻学者。牛汉在接受采访时曾经说道:“《中国》编辑部的成员各方面的人物都有,新闻界、出版界和文艺界中的各类人,仅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丁玲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在第一次编委会议上丁玲也这样说道,《中国》的编委是五湖四海、多种多样的。这样的编委组合在思想上肯定会存在差异,但即使是两口子的思想也不可能完全一致。至少《中国》编辑部成员关于“如何将我们党在文学上的发展引导至健康且正确的道路上去”这个问题上的见解是相同的。

然而事态并未像丁玲说得那样简单,事实上编辑部内部的不和谐让丁玲备感压力。首先是刘绍棠因自己的小说《瓜棚豆架雨如丝》未能在《中国》上发表感到不满,认为自己这个副主编不仅在工作事务上对《中国》一无所知,并且连发表作品的权利都没有,决定退出《中国》。针对刘绍棠的小说,编辑部讨论后认为“他的‘自然成趣,闲笔之处见功夫’与自然主义,与我们的文艺思想格格不入”。不符合《中国》的“格”。接着是舒群因编辑部内部酬劳分配不均的问题而大发雷霆,雷加也表示自己的创作和编辑之间的矛盾被激化了,以后仅仅只挂副主编之名而不再审查稿子了。

由此可以看出,《中国》编辑部缺乏严密的组织结构和明确的编辑思路,感性有余而理性不足,这也体现了“文学家丁玲”的个性特征。讲究刊物的“格”,那么“格”到底是什么?是否编辑部的同人们已经达成一致?退稿时能否给人信服的理由?还有办刊的具体事务包括酬劳分配、具体分工等,这些问题都需要明确规定,显然《中国》在这方面做得并不完善。除此之外,主编之间文学观念各异,时常在作品选择方面产生争执,尤其是牛汉与魏巍之间。这种观念上的分歧由于个人的人生经历、思想资源等不同,实际上是无法调和的,这就导致了编辑部内部的矛盾走向激化,以至于最后《中国》连编辑会议都取消了。丁玲渴望团结的初衷是好的,然而浪漫的想象常常在现实的磨损中败下阵来,将持有不同文学观点的人放到同一个话语平台,在80年代复杂的文学现场和《中国》不成熟的办刊机制下,只能是知识分子的一种乌托邦想象。

结语

《中国》的停刊不仅仅是刊物自身以及外在政治体制的双重因素所致,更在于从“《中国》现象”进入到1980年代文学体制、文学现场时所能够发现的某种新质和具有对话性的话语畛域。同时,在“《中国》现象”观照下,考察某种被遮蔽的文学可能性,对拓展80年代文学现场的研究路径,重新确定“重返80年代”的历史基点,有着不可忽视的重要价值。

从80年代期刊生存的市场环境来看,1980年代初期文学期刊尚处于发展的黄金时期,读者对纯文学兴趣浓厚,当时的文章比较容易引起轰动。《十月》与《当代》在1980年代初的印数分别是60万与50余万。而到了80年代中期,形势慢慢发生变化,《中国》的创刊号订数仅4万,与《中国》同期的《中国作家》略多一些,不过也才五六万。刊物后续的订阅数也并未获得质的提升,“《中国》从总印数两三万最后降到一万份左右”,“《中国作家》经常保持的印数只有两万左右”。这里的数据虽然比较零散,但也能说明一些问题,得不到作协帮助,处于经费困顿且宣传不够情况下的《中国》其发行情况是不容乐观的。与此同时,“《故事会》在通俗文学复兴的大背景下,从1984年到1986年连续三年发行量居全国期刊之首,1985年第2期攀升到了760万册,创造了世界期刊单语种发行的最高数……另一份通俗文学期刊《今古传奇》,在文学轰动效应大幅度丧失、处境艰难的1986年,发行量竟高达278万册。”

1980年代中后期,与纯文学期刊的颓势相比,通俗文学期刊逐渐呈现繁荣景象,大众审美趣味的变化导致了纯文学市场日益萎缩。而此时的《中国》无论是外部环境还是内部矛盾都处处掣肘,早已如履薄冰的《中国》在文学失却轰动效应的前兆下,其悲剧命运也早已注定,而“晚年丁玲”的精神“突围”也只能在历史的转捩处短暂上演,最终在人逝刊停中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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