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光

2019-12-18 03:14苒小雨
海外文摘·文学版 2019年12期
关键词:熙熙外婆母亲

苒小雨

接到易拉的电话时,李牧正在踩着积雪过马路。他要去对面那个看起来像一架钢琴一样的白色大楼里参加一个会议。雪是夜里下的。这个冬天,雪总是在夜里悄悄下,无声无息,像个阴谋,早上一睁开眼睛,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让人在那个瞬间感觉一切很不真实,有些错愕——明明你是睡在自己的床上,却仿佛醒在别人的世界里。

快走到路对面时,李牧听到易拉说想跟他见一面。他问什么时候,她说就现在。李牧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那架巨大的白色钢琴,有些迟疑,他不知道是应该答应还是拒绝。

这么说吧,李牧喜欢易拉,很久了。

但是李牧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与易拉继续交往下去。母亲说,找谁都不能找易拉,他要是敢一意孤行,她就死给他看。李牧不能让母亲死给他看。

梁医生给易拉的诊断书上写着:有(轻度)抑郁症状。母亲专门从内科跑到心理科,把易拉的这份诊断书拍了图片发给李牧看。李牧很后悔当初给易拉介绍医生时,介绍了母亲的同事梁医生。

这种病表现在易拉身上,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对外界的一切都很怕,怕虫子,怕狗,怕人,怕应酬……总之就是怕自己不够孤独。一个人的世界多好,生活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可以是最真实的。为了避免每天面对那诸多的“怕”,易拉足不出户,躲在她一个人的世界里没日没夜画漫画。李书琴对着易拉紧闭的房门,叹息过几次后,便听之任之了。这样,她每个月领到的那点退休金就显得尤为重要。李书琴是易拉的外婆,她坚信,易拉只是暂时消沉,她都上了那么好的大学了,都已经变成凤凰了,还能不让凤凰打个盹儿吗?李书琴喜欢展望易拉的未来。她的展望里,总是出现一道万丈光芒的屏障,易拉的未来是要走过那道屏障的。那是她想象不到的美好。她看不到,她的女儿——易拉的母亲也看不到。李书琴皱着眉,手捂胸口,但凡触碰到回忆,她都会痛得锥心刺骨,但她却没有办法逃避。人老了,大概就只剩下回忆了。

“换个时间可以吗?”李牧再次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那架巨大的白色钢琴。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回音。

“易拉,你在吗?”李牧问。依然没有回音。李牧心里有些不安,他看了看手机,确信电话没有问题,还通着。

“易拉?”李牧对着电话再次轻喊,这时候他已经走过马路到了人行道上,再有一段距离,他将步人那栋白色的大楼。

“在……”易拉说。

“好……”易拉又说,“那,那再见!”然后,电话突然挂断。

李牧停了下来。对面,厚重的深蓝色玻璃门上人影绰绰,他仿佛看到易拉遭到拒绝后匆匆逃离的身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整个会议的过程,李牧眼前一直晃着易拉匆匆逃离的身影。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她一定是鼓足了勇气,才把这个电话打给他的。之前,他们的交往中,她从来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没有跟他提过任何要求。曾经他还因此而沮丧,他认为是她对他不来电的原因。后来才知道,那可能是因为她的抑郁症。

李牧没有办法对一直晃在眼前的、易拉带着委屈匆匆逃离的身影置之不顾。他已经决定放弃和她继续交往下去,但这并不代表他心里已经没有她了。会议一结束,他就拨通了易拉的电话。

见面后李牧才知道,易拉找他,是为了一个叫吴小青的女孩儿。李牧有些失落。他想,还好,易拉找他是为了让他帮忙。如果不是为了帮忙,如果在这个美好的下午,她仅仅只是想和他一起待着,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那样,已经打算变心的李牧就无法坦然了。

“你说这是不是太奇葩了?她上了整整四年大学,最后人家却说她的毕业证是假的。”易拉说。

“是有点不可思议,可是问题出在哪儿?”李牧问。其实,他对这个话题没有丝毫兴趣,与其讨论一个陌生人的毕业证的真假问题,还不如两个人面对面,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喝杯咖啡。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时光很珍贵。他不知道,以后,他们还有没有机会这样面对面坐在这间熟悉的咖啡屋了,但他还是想配合易拉,他看懂了她眼里的期待,知道她有重要的话要跟他说。

吴小青是易拉在美容院认识的。当时,吴小青一边给易拉做服务一边与易拉闲聊,当然,一向习惯沉默的易拉躺在那张窄窄的美容床上,闭着眼睛,始终在沉默,只是吴小青自己在说话。她说了那个花朵补水项目的深层补水效果,说如果可以连续做一个疗程,十次的话,皮肤会像婴儿般水嫩润滑。易拉一直闭着眼睛,在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飘来的轻柔的音乐。她有点迷茫,她明明正在漫画里为歌熙熙寻找出路,怎么突然就来了这里?那个梳着丸子头的歌熙熙公主还被丢在原始森林中的一个山洞里——她被她的生身父亲与后母赶出了城堡,又被后母派出的恶鹰一路追击,跌进山洞。洞中空旷黑暗,远处偶尔有萤火虫一样微弱的光在移动,那是一种古老巨大的蜘蛛身上某个部位发出的光。黑暗中的歌熙熙公主并不知道,她生命里最惧怕的生物——蜘蛛,正在她四周成群结队地爬行,寻觅,交配……它们随时都可能围困她。

易拉正在谋划着,歌熙熙公主应该如何战胜面临的危机。她在这个环节上卡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有办法突破。

“办张卡吧,现在店里有活动,原本三千一个疗程,现在活动价一千。”吴小青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呃……”易拉睁开眼睛,从头顶上方看到吴小青的那张脸,有些怪异。

易拉想起外婆从门口探进来的脸。那时候,她刚画完歌熙熙在山洞里看到的、来自远处的第六束光。外婆依在门上向她招手,她走过去,外婆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张卡,“看看这是什么?”

易拉接过去,一张美容卡。

“我跟胡同口发传单的姑娘要来的,免费做一次美容,去吧,小姑娘家就应该漂漂亮亮的。”外婆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她脸上的皱纹很深,里面爬满了悲伤。易拉感觉自己这一辈子都走不出外婆的悲伤。外婆上午又出去了。前几天晚报上有一条新闻:市郊某村,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儿放学回家,发现自己的父母和亲人都倒在血泊里。凶手已经缉拿归案……外婆不关心案情进展,她忧心的是那个孩子,报纸上没有具體说明都有哪些亲人被害,总之,小男孩儿从此成了孤儿。哎呀,造孽呀!这么小的孩子,以后怎么办呢?还怎么上学呢?

这条新闻让外婆几天都睡不好觉。

每次外婆在什么地方看到有学生失学或者将要失学的消息,就会出去跑几趟。街道办事处,红十字会,市里各大企业……这是她常常会光顾的地方。她希望那些有钱人多拿出一些钱,去资助那些有困难的孩子。外婆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比上学更重要的呢?外婆想看到让她心安的结果。但是,她没有正视她只是个贫穷、衰老、絮絮叨叨的普通老太太,除了添乱什么也做不了这一事实。所以,她的确什么也做不了。如果她能避开门禁,侥幸进入某个办公大楼,从那一扇又一扇半开的门里,看到行色匆匆敲击着电脑键盘的人,或者低头看文件,也或者在商议某个决策的人,她突然就退缩了,有了自知之明——她一个闲散人员,去打扰别人工作不好吧?最后,她能找到,也可以说上话的,就只有楼道里打扫卫生的阿姨,或者门卫大爷。她跟他们讲她的想法,讲得很认真,也很激动。她甚至拿她自己作参照,她说你看我过的,一辈子都在底层挣扎,现在又老又穷,无依无靠,但我上学那会儿是很厉害的。如果当年我能上大学,说不定啊,说不定市长都能当上的。她看看对方,说,说不定我会提拔你,去给我打扫卫生哩。她摊开空空的双手又说,可是你看看我现在,连个打扫卫生的都不如。所以,不能让孩子们再像我一样,被耽误了。她说她外孙女就没有被耽误,妥妥的,上了名牌大学,那将来一定很了不起的。她希望他们把她的愿望带给可以管事的人。但最后得到的答复是:“走开走开,我这还忙着呢,打扫卫生的怎么了?您说说,打扫卫生的怎么了?您老啊,真是闲的。”

“我不是,你看,我不是看不起打扫卫生的,我是来说孩子的事情,你看你……”外婆想,毕竟是打扫卫生的,就是跟他们说不清楚。

“说孩子的事情你去找该找的人,我只管打扫卫生。”外婆被轰了出来。

这样的事发生让外婆总是很伤感,他们为什么就那么冷漠呢?为什么就不能关心一下孩子们呢?你说一个孩子不上学那能行吗?外婆伤感的时候,就会把希望寄托在易拉身上。易拉最怕外婆投来的求助的眼神,她想起山洞里的歌熙熙,已经被围困很久了,她却总是找不到一个解救的办法。

易拉对吴小青歉意地笑笑,什么都没有说,重新闭上眼睛,并很快进入了自己的漫画世界——山洞里,一块大石的一侧,一只暗红色的蜘蛛正在拍打新结的网,突然,它停止了动作,然后,它的头慢慢转向歌熙熙公主所在的方向……

“您这么安静,气质这么好,一定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吧?您做什么工作呀?”吴小青又拍了拍易拉的肩膀。易拉睁开眼睛,眼前蒙着一层薄纱,像她漫画里的蜘蛛网。

“我给您贴了面膜,要等十五分钟才好。”吴小青开始给易拉做头部按摩。吴小青说:“我也上了四年大学,只是我的命不好,大学毕业后,却只得了一个假的毕业证,还是只能到处打工。”

“这怎么可能?”易拉又睁了一下眼睛,目光被那层薄纱挡了回去。

“哎!您是想都想不到的。”吴小青说,她毕业后去找工作,应聘的第一家用人单位就说她的毕业证是假的。她不信。但是接着第二家,第三家,都说她的毕业证是假的。可她明明上了四年大学的呀!最倒霉的是,她学的是会计专业,用人单位对这方面的人员要求很严格,没有有效证件,就等于没有资格入行。她去找过学校,也回老家找过派出所。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有过两个户口。一个是出生时注册的。另一个是上小学前,她娘去找村主任,闹了很久才给办的。因为她之前的户口,出生日期错写成了清明节,她娘觉得不吉利,非让改,改不了,她娘就闹,闹来闹去,村主任只能想办法再给她办一个户口。也是最近才知道,她用来上学的户口,在她上大三那年,在一次户籍整顿中被注销了。就这样,她的毕业证与户籍信息对不上,成了无效证件。

“可是,这也不能说你的毕业证是假的呀?”易拉说。

“可他们说我的毕业证就是假的。”

“这样的问题一定是有办法解决的。”

“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没有办法的。”

“你的家人呢?没想想办法?”

吴小青低下头,沉默了。她的父母一辈子没有走出过他们生活的小山村,她的亲人都在那座大山里,没有人可以帮她。她只能认命……“我打算参加自学考试,看看能不能重新考一个本科文凭。”吴小青说,因为这个不幸的遭遇,她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为了生存,她做过餐厅服务生,送过外卖,美容师是她做得最久的一份工作。娘已经病了大半年了,为了给娘看病,她把工资几乎全部寄回了家。她挤在员工宿舍,有时候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她就喝水啃馒头。她不舍得买衣服,那一套工装就晚上洗,白天穿,天天都穿工装。吴小青说着,拿开了易拉脸上的面膜。易拉从头顶上方看到吴小青的那双眼睛,红红的。

花朵补水做完后,易拉的项目就全部结束了。吴小青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去,易拉突然开口了:“我帮你吧。”

吴小青把门拉开一半,停住了,易拉就那样坐在美容床上看着她。吴小青茫然地看了易拉半天,不知所以地“嗯”了一声,便继续去开门。

“我回去后就找人问问。”易拉说。

吴小青再次停在了那里,她有点不知所措。她说,以前她也给别的顾客讲过她的遭遇,有心软的,听了她的遭遇,就在她这里办一张卡,或者买套化妆品。而更多的人,听了就像没听一样,还把她当成骗子。

“我也会办一张卡。”易拉想到之前接到的一个用稿电话,稿费应该能有一千。

“您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吴小青转回来,眼泪已经出来了,然后她就一把抱住了易拉的胳膊。

接触到吴小青身体的那一瞬间,易拉僵在了那里。她不喜欢被陌生侵袭的感觉。她几乎是粗暴地抽出了被吴小青抱在怀里的胳膊,那上面留着吴小青的体温,让她浑身难受。她想马上去冲个澡。吴小青愣住了,一双红肿的大眼睛惊恐、受伤、无处躲藏。片刻后,吳小青直挺挺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对不起,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们这样的人。我不怪你。这就是我的命。我活该!”

“我……不是的,我没有。”易拉结结巴巴地说,“我,医生说我有抑郁症……但是你相信我好吗?我一定会帮你。”

“抑郁症?你真的有抑郁症吗?怪不得,看着你和别人就不一样。”吴小青看着易拉,上上下下地看,又想掩饰自己的好奇,又实在很好奇。抑郁症啊,多时尚多有档次的病,以前吴小青只在书上看到过这三个字。好奇!她实在太好奇了。

“轻度的。”易拉感觉吴小青的目光像无数枚银针,扎在她身上。就在这时,旁边的圆形置物架突然翻了,上面的镜子、梳子、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哗啦啦掉了一地。易拉跌坐在床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有点崩溃,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天哪!”吴小青先是捂着嘴惊呼一声,接着蹲下身去……她们都看到,那个原木色椭圆形的镜子,被摔花了脸。吴小青拿着镜子,哭丧着脸看着易拉。

“多少钱?我赔。”易拉说。

“我得去总台问一下。”吴小青站起来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她们说这镜子买的时候八十,我说了半天,勉强同意按五十赔偿。”

“好!”易拉从外衣兜里拿出一张五十的票子,放在了床头,“那个,毕业证的问题,你等我的消息吧。”易拉开始穿外衣,加了吴小青的微信。

“我知道,吴小青最难过的,就是别人总说她是为了推销产品在编故事。”易拉说。

“可是,万一,那的确是她的促销手段呢?”李牧问。

“不会的。我要帮她。”易拉突然低下了头,“但你知道,我不行,什么也做不了。可是你行,所以……”

李牧看着易拉素净的脸,那眼神很像他家那只叫CC的吉娃娃撒娇时的样子。李牧每次回到家,一旦在沙发上坐定,CC就会第一时间跳到他面前,仰起头,用那种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他,直到他向它伸出手,抱起它,它就仿佛得到了全世界一样,很安心很满足地溺在他怀里。有那么一瞬间,李牧想象自己能像抱CC那样,把面前的女人抱在怀里。她穿了一条白色针织长裙,同样色系的长款羽绒服放在身旁的椅子上。裙子是清清爽爽的文艺范儿,把她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胸部的形状完美而含蓄。

“如果这件事不解决,她的一生都会受到影响。”易拉说。

李牧没接话。说实话,他不想让易拉多管闲事。一个在美容院和易拉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美容师,她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度?

“我给你讲过我外婆的故事吗?”易拉看着面前桌子上的木纹,木纹中间有个洞。易拉用手摸了一下那个洞。

“这和她老人家有关系吗?”

“我外婆出生在一个大家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因为一些原因,在那个时代,她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易拉抬头看着李牧,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才继续说:“所以,她心里永远都有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后来,她有了孩子后,最大的梦想,就是一定要她上大学。那时候我母亲的成绩已经很好了,但我外婆还是不满意,见她稍有分心,就拿竹竿打她的手。我外婆给我母亲讲《三字经》里的‘头悬梁,锥刺股,她永远不满意她的学习状态。有时候下了狠心,那双小手就被打得皮开肉绽。我母亲的学生时代在我外婆的竹竿下度过,她手上的伤从来都没好过。外婆的目标,是让我母亲考上北大。她一直认为,如果不是造化弄人,她一定会从北大毕业。那样,她就不用在街道食品厂刷一辈子罐头瓶了。”

易拉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母亲在外婆的高压下逆反了,高中没毕业就辍学,和一个男生去南方闯世界。母亲当年的做法,几乎要了我外婆的命。几年后,在生活面前一败涂地的母亲带着三岁的我回到外婆家。从此,母亲便成了外婆教育我的反面教材。”

李牧看着易拉,她的手还在摸着桌子上木纹中间的那个洞,一下,又一下,仿佛她讲的那件事是从那个洞里拉出来的。她讲得那么平静,但她的平静却让他很不平静。

“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母亲生病去世。我知道,她的存在以及离去,对外婆的打击都很大。所以,我就拼命学习,我要替母亲考一所好大学给外婆。”易拉后来人读某名牌大學经济学专业,每年都拿全额奖学金。

“我外婆这一生的执念都和上大学这个话题有关。她不光希望自己的孩子,还希望全中国甚至全世界所有的孩子,都能在自己满意的大学受到良好教育。上了四年大学的吴小青却拿着无效的毕业证,到处打工,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我想帮她。我跟外婆讲了这件事,因为我的决定,她很开心,天天追问我结果。我终于可以做一件外婆希望我做的事情了。”

易拉说得有些激动,表达得磕磕绊绊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所处的空间分割成两部分,一半明亮,一半幽暗,她坐在半明半暗里,朝光的半边脸微微有些红。李牧伸手拉了一下窗帘,好让她整个人都处于幽暗里,这样,他看着她的感觉舒服了许多。

“李牧,我不能让她们失望。”易拉很少一次讲这么多话,李牧明白她急于表达的心情。李牧认为他也许明白了易拉的症结所在——她活在她外婆的阴影里,随着千头万绪、缠缠绕绕的各种事发生,她也许会越陷越深。想到这里,李牧突然冲动地想拉起她的手,带她从这里走出去,从这个城市里走出去。他要带她去找最好的心理医生,带她去澳洲晒太阳,去比亚里茨冲浪。一切对她的健康有帮助的,他都将纳入计划。可是李牧的手机在此刻响了起来。母亲来电话了。母亲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和朋友喝咖啡。母亲问他在哪儿喝咖啡。李牧抬头看了看周围,想了想,说了一个离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很远,也离他家很远,总之,就是他母亲不可能轻易去到的一个地方。

“易拉,吴小青的那些事,你就交给我吧。”接完母亲的电话后,李牧跟易拉说。他想,他得尽快去把吴小青的问题解决了,无论那是个谎言,还是个故事,或者是个事故,他都得去把它解决了。他不能让易拉纠缠其中。就在这时,CC跳了出来,欢快地摇着尾巴。李牧抬头,看到了母亲。

母亲非常生气,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李牧很无奈,与一门之隔的母亲只能通过微信交流。李牧的微信发过去:别生气了,我给您道歉。母亲不回。我给您做好吃的?母亲不回。妈,别那么幼稚了,您老可是省立医院内科的权威,让人知道您这么耍小脾气,会笑您的。发一个冷兔宝宝“给你花花”的表情符号,然后李牧看着手机等了半天,母亲依然不回。父亲此时是指望不上的。他以工作需要为由远在南方,李牧却知道父亲离开的真正原因。李牧甚至认为,那位高瘦温柔的女助手与父亲走在一起,反而比他与总是咄咄逼人的母亲走在一起更和谐。在这件事上,李牧觉得他与父亲合谋背叛了母亲。

一晚上,母亲的气都没消。易拉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易拉说,下午忘记告诉他了,吴小青毕业于省工学院,是不是要先找学校的人问问情况?什么时候去,她能不能一起去?李牧看看母亲的房门,走到阳台上,目光所及,是一家商场的顶楼停车场。那里正在放映汽车电影,有点远,银幕上一个白色的身影在飘,一会儿长发也飘了起来,是个女人的身影。听不到声音,李牧想从她的表情上分辨出她是坠落的痛苦,还是飞翔的快感,但是她的表情藏在头发里。李牧压低声音跟易拉说:“好,我知道了,明天找个时间,见面详谈。”这时,李牧听到母亲开门的声音,就挂了电话。

李牧从阳台上跑进来,发现母亲的房门依然紧闭,没有要跟他和解的意思。李牧有些沮丧。他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

第二天中午快下班时,母亲居然打来了电话。

母亲说,她打算去国外度假,今晚就出发。先去厦门,然后乘飞机。母亲列了三个要去的国家。最后说希望李牧陪她一起去。李牧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挂了母亲的电话,李牧赶紧给易拉打电话。他让易拉最近先不要去美容院,好好在家画画,把她的《拯救歌熙熙》系列漫画完成。李牧说:“你不能一直把歌熙熙公主一个人丢在山洞里,那太残忍了。”

“可是,吴小青还在等消息。”易拉说。

“吴小青的事,我回来后马上去办。”李牧说。

“那你多久能回来?”

“这要看我母亲的决定,最多也不会超过半个月。”

易拉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在厦门,李牧陪母亲去了鼓浪屿,又去了永定土楼。只要母亲开心,好好吃饭,让李牧做什么他都愿意。

两天后坐上飞机。母亲一落座就和后座的人打招呼,李牧回头,看到母亲的老同学孔阿姨和她女儿孔非。孔非在一所大学教书,此时,她手里捧着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整个人却明艳靓丽。李牧突然想起一篇文章里的一句话:当你活成一束光,自信,自由,你就会散发出一种优雅。李牧认为,孔非一定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束光。母亲很开心,提出要和孔非换一下位置,她要和老同学好好叙叙旧。这当然没有问题。孔非坐到旁边后,李牧跟她说,没想到这么巧。孑L非笑笑,说哪有那么多巧合。李牧一愣,接着也笑了。

后来,在埃菲尔铁塔下,孔非调试着微单,一边给远处风景里两位花枝招展的母亲拍照,一边跟身旁像一棵树一样,挂满了包包、衣服、眼镜、帽子的李牧说:“我们俩看起来还真是郎才女貌哈,这两位做母亲的,可谓是煞费苦心,所以,这一趟得让她们玩高兴了。”李牧无法深究原因,但他已经知道,孔非姑娘目前是个不婚主义者。

整整十一天,母亲都很开心,可是回到家,听到李牧说他和孔非没戏,母亲心情就不好了。“一路上不是都好好的吗?你们俩在一起的感觉多好,多般配,怎么就没戏呢?”母亲不知道孔非姑娘是个不婚主义者,她认为是李牧单方面的原因,是李牧心里还放不下易拉。母亲一想起儿子会与易拉扯上关系,整个人都不好了:“那样一个女孩子,没有正经的工作,就靠着给杂志画漫画的那点儿稿费,能做什么呢?最主要的是,她还患有抑郁症,抑郁症啊!那可是带有遗传基因的。”母亲痛心地丢下李牧,又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李牧有些沮丧。他不想惹母亲不开心,却总是避免不了。这让他很难过。

易拉打来电话说吴小青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不是都说好的事吗?”李牧有些意外。

“可是时间等得太久,也许她不再信任我了。”易拉说。

“对不起,这要怪我。”

“我去找了好几次,她都不在,最后发现,她已经删了我的微信。”

“你问过她的同事吗?”

“刚刚在朋友圈里看到城西有人在跳楼……”易拉的声音有些哽咽,“外婆还不知道吴小青失踪这件事。”

“等着,我现在去接你,我们去看看。”

李牧載着易拉赶到城西时,那个人刚刚被两名警察带到楼下。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和丈夫生了一场气,就爬到了楼顶。李牧松了一口气,然后发现,易拉两只手抓着他的胳膊,一张煞白的小脸紧贴在他胸前。她还没有从紧张中恢复平静。

去美容院时,易拉几次带错了路。李牧担心地看着易拉,他知道抑郁症加重后,人会产生幻觉。就在李牧怀疑,也许这一切都只是易拉的幻觉,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美容院时,他们在一个街角找到了它。他们前前后后问了好几个人,居然没有一个人认识吴小青。也就是说,她们那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吴小青的美容师。

“可是,她明明给我做过一次花朵补水,就是那个眼睛大大的、有些腼腆、上过大学的女孩儿。”易拉说。

“上过大学的,谁会来这里工作。”一个穿浅蓝色工装的女孩儿说。美容院的前堂经理看着易拉:“如果您确定在这里见过她,那么,也许她说了假名字,或者,也许她在我们这里登记了假名字,在服务场所,这样的情况是常见的。但是,我们这里的确没有一个叫吴小青的美容师。”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大雪——这个冬天第一场下在白天的雪。易拉忧心忡忡,“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外婆解释这件事,她一定会因此伤心很久。”

“对不起,我去看看她老人家吧,让我去跟她解释。”李牧想带易拉去吃火锅,然后陪她一起回去,但易拉不同意,她说外婆一定做好了粥在等她。

老城区的老式小院子,很旧,但是很安静。易拉推开院门,小小的院子里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李牧跟在易拉的身后,踩着她留在雪中的脚印,这样,那些脚印每一个都被他重新放大。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屋子里取暖炉旁的老人,她倒在藤椅里,蜷缩成一团……

打了120后,李牧就把泪流满面的易拉紧紧拥在怀里。没有人注意到,担架走出老街时,风从老人怀里吹落一沓纸,飘飘扬扬,像树叶一样落在雪中。那是易拉的《拯救歌熙熙》系列漫画的手稿。

抢救室门前人影憧憧,有人进去,又有人出来。突然,李牧看到母亲身穿白大褂从里面走了出来,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李牧把怀里的易拉抱得更紧了。

作者简介:苒小雨,80后,在《小说选刊》《海燕》《莽原》《羊城晚报》《南方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若干。

原载《莽原》2019年第3期

责任编辑:蒋建伟

美术插图:知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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