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歷組卜辭時代争論與“兩系説”前途

2020-02-24 00:56曹定雲
甲骨文与殷商史 2020年0期
关键词:甲骨時代

曹定雲

(北京師範大學歷史學院,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

一、有關“小乙、父丁”卜辭時代的争論

1973年,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隊發掘小屯南地,共獲甲骨刻辭5 335 片(整理後數字),是建國以來最重要的一次發現。1975年小屯南地甲骨開始整理。在整理過程中,我們發現,歷組卜辭經常出現“小乙、父丁”連稱。如《屯南》777(見圖一)卜辭云:(1)《屯南》,指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 《小屯南地甲骨》,北京: 中華書局1980—1983年版。

圖一 《屯南》777拓片

關於該片的時代,我們定在武乙,(2)見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 《小屯南地甲骨·釋文》,北京: 中華書局1983年版,頁897。卜辭中的“父丁”自然就是康丁。類似辭例還有很多,不一一列舉。我們在《小屯南地甲骨》專著和相關文章中,一直認爲: 卜辭中的“父丁”是指康丁,有關“小乙、父丁”之類的卜辭(歷組卜辭)是武乙、文丁卜辭。(3)肖楠: 《論武乙、文丁卜辭》,《古文字研究》第3輯,北京: 中華書局1980年版;又肖楠: 《甲骨學論文集》,北京: 中華書局2010年版。在上世紀70年代中期,由於殷墟“婦好墓”的發掘,引發了李學勤的新想法。他認爲:

李先生的上述言論,實際是對1973年小屯南地發掘情況的誤解。組卜辭在小屯南地有新的發現,出自T53④A。我們根據確切的地層關係,提前到武丁時代,(5)肖楠: 《安陽小屯發現組卜甲》,《考古》1976年第4期。證明陳夢家以前的推斷基本不誤。組卜辭提前,並不意味着其他卜辭也要提前。某類卜辭提前,必須要有地層根據。他又説:“婦好墓的發現,進一步告訴我們,歷組卜辭時代也非移前不可。”此話明顯欠妥: 他將武丁時代的“婦好”與武乙、文丁時代的“婦好”看成是同一個人,同樣是一種誤解。對此,我們已多次指出,這是“異代同名”問題,不可混爲一談。(6)肖楠: 《再論武乙、文丁卜辭》,《古文字研究》第9輯,北京: 中華書局1984年版,頁163。由此不難看出: 李學勤先生將歷組卜辭提前,是對田野考古與殷墟甲骨一系列錯誤理解的結果。

其後,裘錫圭先生將李學勤的觀點作了進一步發揮,撰寫成《論歷組卜辭的時代》一文,於1980年在成都第三届古文字研究會上散發。(7)裘錫圭: 《論“歷組卜辭”的時代》,1980年成都第三届古文字研究會論文集。

在歷組卜辭時代争論初期,李學勤和裘錫圭都認爲,歷組卜辭中的父丁是武丁。由於對“小乙、父丁”中的“父丁”有不同的理解和看法,因而對歷組卜辭時代作出了完全不同的判斷。我們認爲,“父丁”是指康丁,歷組卜辭是武乙、文丁時代卜辭;李學勤、裘錫圭認爲,“父丁”是指武丁,歷組卜辭是武丁晚年至祖庚時代的卜辭。這就是歷祖卜辭時代争論前期核心問題所在。

針對這一情況,我們在1981年9月山西太原召開的第四届古文字研究會上,發表了《再論武乙、文丁卜辭》一文,文章從稱謂、人名、事類、坑位和地層關係等五個方面,對武乙、文丁卜辭(即歷組卜辭)進行全面分析,認爲:“從截至目前爲止的地層情況看,没有證據證明‘歷組’卜辭是武丁晚期至祖庚時代的卜辭。相反,它應該是武乙、文丁時代的卜辭。因爲,地層情況恰恰是爲後者作了證明的。”(8)肖楠: 《再論武乙、文丁卜辭》,《古文字研究》第9輯,頁162—163。

對於歷組卜辭中“小乙、父丁”中的“父丁”究竟指誰,争論雙方圍繞着自己的觀點繼續進行申述。李學勤在《小屯南地甲骨與甲骨分期》中説:“這裏父丁排在小乙之後,自係武丁。如果説父丁是康丁,那麽這些祀典中就是把武丁和祖庚這兩位直系的名王略去了。無論從歷史還是從卜辭慣例來看,這都是不可能的。”(9)李學勤: 《小屯南地甲骨與甲骨分期》,《文物》1981年第5期,頁28—29。裘錫圭先生也持相同的看法。他列舉了如下卜辭作爲依據:

《明後》2487+《人文》2288(10)《人文》,指《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藏甲骨文字》;《明後》2487+《人文》2288是許進雄在《明後·序》中綴合的。

裘先生認爲,“甲申隔一天就是丙戌,其間也没有容武丁、祖甲的餘地。”(11)裘錫圭: 《論“歷組卜辭”的時代》。總之,李學勤和裘錫圭兩位先生都認爲,歷組卜辭中的父丁必是武丁。

我們則認爲: 歷組卜辭中的“父丁”應該是康丁。至於它緊排在“小乙”之後,只是一種“現象”,並非是“本質”的反映。在“小乙”與“父丁”之間,究竟還隔着哪些先王,值得我們注意並認真思考。

1983年,我發表了《論武乙、文丁祭祀卜辭》一文,對歷組卜辭中的“集合廟主”逐一進行分析。歷組“父丁”類卜辭中,對時代斷定有決定意義的“集合廟主”是“十示又三”和“十示又四”。“十示又三”是“大示”,其辭爲:

“十示又四”是“小示”,其辭爲:

我們認爲,此“十示又三”是上甲、大乙至祖甲十三世直系先王(大示)。在此合祭中,上甲與大乙之間略去了三匚二示,而父丁(康丁)又是單獨祭祀的。所以,此“十示又三”之先王數與武乙時代所祭直系先王數完全吻合。與此同版而單祭的“父丁”當然是康丁。而小示“十示又四”當是卜丙至廩辛的旁系先王。與此同版的“父丁”當然也必是康丁。(13)曹定雲: 《論武乙、文丁祭祀卜辭》,《考古》1983年第3期,頁242。謝濟、(14)謝濟: 《論歷組卜辭的分期》,《甲骨探史録》,北京: 三聯書店1982年版。張永山、羅琨、(15)張永山、羅琨: 《論歷組卜辭的年代》,《古文字研究》第3輯。陳煒湛、(16)陳煒湛: 《“歷組卜辭”的討論與甲骨文斷代研究》,《出土文獻研究》,北京: 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林小安、(17)林小安: 《武乙、文丁卜辭補正》,《古文字研究》第13輯,北京: 中華書局1986年版。方述鑫(18)方述鑫: 《殷墟卜辭斷代研究》,臺北: 文津出版社1992年版。等學者,亦持相同的看法。

圖二

從1977年至2009年的三十餘年間,我們針對李、裘二位的觀點,進行過反復辯論,但“打”的都是“迂回戰”。我們(包括與我們觀點相同的學者)多是從“地層”、“稱謂”、“世系”、“事類”等進行分析,尤其是從“十示又三”、“十示又四”等集合廟主進行分析,指出歷組卜辭中的“父丁”應該是康丁。儘管我們的分析很有道理,但對方就是不聽。而另一方面,李、裘二位等在論文中,總是不提或很少提及“十示又三”與“十示又四”。因爲,這些“集合廟主”的世系如何安排,對他們來説,實在是一大“難題”。由於種種原因,争論一直處於膠着狀態,誰也不肯輕易放棄自己的觀點。這是該場“曠日持久”大論戰(1977—2010)産生的根本原因所在。

二、有關“小乙——三且——父丁”卜辭時代的再争論

2010年後期,我即將去美國新澤西州羅格斯大學參加學術會議,準備的論文題目是《論歷組卜辭中的“小乙、父丁”稱謂及相關問題》。最初的想法,是想進一步論述卜辭中的“示”(集合廟主),證明歷組卜辭中的“父丁”是“康丁”。我將搜集到的《綴合》336(《合集》32617,圖二: 3)與《明後》B2526(《合集》32690,圖二: 1)放到桌上作分析。《綴合》336有“小乙、三且”;而《明後》B2526有“三且、父丁”。這兩條材料過去都見過,在《再論武乙、文丁卜辭》一文中也用過,過去並無特别的感受;可當時眼前突然一亮: 如果將這兩片卜辭“繫聯”起來,不就是“小乙——三且——父丁”嗎?這是“小乙、父丁”之間存在“三且”的明證,也是歷組卜辭“父丁”爲康丁的鐵證。這是多好的證明材料,高興得拍案叫“好!”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來得全不費工夫”。我將這一“發現”寫成論文,並在羅格斯大學的學術會議上作了講演。但這次會議論文遲遲未發,直到2016年才問世。(19)曹定雲: 《論歷組卜辭中“小乙、父丁”稱謂及其相關問題——揭示歷組卜辭時之確證》,陳光宇、宋鎮豪主編: 《甲骨文與殷商史》新6輯,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當時,我與劉一曼正合寫《三論武乙、文丁卜辭》,於是將這一部分相關内容,置入《三論武乙、文丁卜辭》中。該文於2011年發表。(20)劉一曼、曹定雲: 《三論武乙、文丁卜辭》,《考古學報》2011年第4期,頁497。

這兩版卜辭中都有“三且”,是很好的“接合部”。現將兩版卜辭内容再次繫聯如下:

甲辰貞: 口歲于小乙?

弜又?

二牢?

三牢? (二)

弜至于三且? (二)

《綴合》336(《合集》32617,圖二: 3)

弜至三且?

丙子貞: 父丁彡?

不冓雨。

《明後》B2526(《合集》32690,圖二: 1)

上述兩版卜辭繫聯之後,意想不到的“情況”出現了 : 在“小乙”至“父丁”的祭祀過程中,明顯存在着“三且”。此中的致祭次序是“小乙→三且→父丁”。這是“小乙”與“父丁”之間,存有别的先王的確證,也可以説是“鐵證”。李學勤徵引的“小乙、父丁”卜辭,中間明顯的是略去了“三且”。它雄辯地證明: 此中的“父丁”就是康丁。我們在論證歷組卜辭“集合廟主”時,就已經指出,“小乙”與“父丁”之間不是緊密相連的,肯定還存在别的先王。如今《綴合》336與《明後》B2526卜辭内容的繫聯,復原了這一祭祀過程,證明我們以前的推斷不誤。

有研究者提倡课堂教学中运用直觉和数学美学启发学生进行创造性思维.张昆提倡教师在解题教学中对任务的数学化信息进行审美意向的过滤与引导,让学生凭借数学的对称美、和谐美与奇异美产生数学直觉与启发,进而探寻问题本质,挖掘“真知”[57].赵思林等人提倡通过培养学生的数学直觉发展创造力,并提炼出培养数学直觉的若干策略,如优化认知结构,创设直觉思维场情境(问题情境、直观情境、审美情境等),训练直觉思维方法(观察法、联想法、归纳法、类比法、猜想法、估算法等),开发元直觉思维,等等[58].

武乙卜辭中的“三且”還見於《南輔》63,其辭云:“庚子卜: 其又歲于三且?”(21)《南輔》,指胡厚宣編: 《戰後南北所見甲骨録·輔仁大學所藏甲骨文字》,北京: 來熏閣書店1951年版。此“三且”是誰?陳夢家曾指出,是武乙稱祖己(孝己)、祖庚、祖甲。(22)見陳夢家: 《殷虚卜辭綜述》,北京: 科學出版社1956年版,頁494。屈萬里先生亦主此説。(23)屈萬里: 《殷墟文字甲編考釋》,第627片,臺北: 中研院史語所1961年版,頁99。陳、屈二位之論是正確的。

與武乙卜辭中的“三且”相對應,在康丁卜辭中有“三父”之稱,今引徵如下:

凡于三父又?

《人文》1817(24)《人文》,指貝塚茂樹編著: 《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藏甲骨文字》,東京: 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1959年版。(圖二: 2)

上述康丁卜辭中的“三父”,當是指父己、父庚、父甲,亦即孝己、祖庚、祖甲。此“三父”之稱與武乙卜辭中的“三且”之稱完全吻合,證明歷組父丁類卜辭中的“父丁”確實是康丁。我們在 《三論武乙、文丁卜辭》一文中指出,在“歷組卜辭”中明確存在“小乙——三且(祖)——父丁”這一祭祀順序,“小乙”之後的“父丁”必是康丁。上述文章在學術界産生了較大影響,不少學者表示贊成和支持。但也有例外,學友林澐雖然“勉强承認了‘小乙→三且→父丁’”這一祭祀順序,却並不承認此“三且”就是“孝己、祖庚、祖甲”,而是“賓組卜辭”(《合集》2330、893反、930)中的“三父”。他説:“陳夢家認爲這裏的‘三父’是指‘武丁前一世四王中之三’,當即小乙的三位兄長陽甲、盤庚、小辛。到了祖庚時代,他們自然變成了小乙之外的‘三且’,不是很合適嗎?”(25)林澐: 《評〈三論武乙、文丁卜辭〉》,《出土材料與新視野》,臺北: 中研院史語所2013年版,頁12—13。

林澐學友此話實在未加思量:

第一,“歷組卜辭”中的“三且”是在“小乙之後,父丁之前”,他們只能是“孝己、祖庚、祖甲”。這個“三且”是與“無名組B類”中的“三父”(《人文》1817)相匹配。如今林澐要把歷組卜辭中的“三且”當成“陽甲、盤庚、小辛”,明顯是找錯了“對象”。

第二,退一步説,假定此“三且”確是祖庚、祖甲時候的“三且”(陽甲、盤庚、小辛),須知此三人是小乙之兄,而且都先於小乙去世。按照當時宗法制度、人倫關係與祭祀禮儀,應當先祭“三且”,然後再祭“小乙”,其祭祀順序應當是“三且→小乙→父丁”;如果“逆祭”,則應當是“父丁→小乙→三且”。“三且”要麽居前,要麽居後,才符合情理。可“歷組卜辭”中的祭祀順序是“小乙→三且→父丁”,“三且”在“小乙”之後,“父丁”之前,處於“居中”位置,這與“三且→小乙→父丁”是絶然不同的兩種祭祀順序。“小乙——三且——父丁”中的“三且”必然是“孝己、祖庚、祖甲”,没有任何游移的餘地。林澐學友居然要將“陽甲、盤庚、小辛”(三且)放在“小乙”之後、“父丁”之前進行祭祀,明顯違背當時的祭祀制度,與“小乙——三且——父丁”中的“三且”可以説是格格不入,“合適”之感又從何談起呢?

三、“小乙——三且——父丁”是歷組卜辭時代的“壓艙石”

2011年之後,情況發生了改變。我們在發表的《三論》中,提出了一個全新的祭祀次序:“小乙——三且——父丁”。這一祭祀次序是客觀存在的,任何人也否認不了,林澐學友不是“也勉强同意嗎?”(26)林澐: 《評〈三論武乙、文丁卜辭〉》,《出土材料與新視野》,頁12。它是歷組卜辭時代“核心”之所在。在這一祭祀次序面前,每一位甲骨學家只能作出一種回答: 此中的“父丁”必是康丁。我們在《四論武乙、文丁卜辭》一文中,再次强調了這一觀點(文章最後發表時,出現了錯字:“必是康丁”錯爲“不是康丁”)。(27)曹定雲、劉一曼: 《四論武乙、文丁卜辭》,《考古學報》2019年第2期。我們在該文的第一節(頁193,倒數第6、7行)指出: 在歷組卜辭中明確存在“小乙——三且——父丁”這一祭祀順序,……小乙之後的父丁“必是康丁”,但發文却錯爲“不是康丁”。一字之差,南轅北轍,將我們的意思完全弄反了。原稿與校樣都没錯,但最後發文却出了錯,原因不解。在此,特向廣大讀者説明。本文的發表,再次重申了我們的觀點:“小乙——三且——父丁”中的“父丁”必是康丁,没有任何游移的餘地。“小乙——三且——父丁”,已經不是“間接證據”,而是“直接證據”:“小乙、三且”後面的“父丁”只能是康丁,没有任何别的選擇餘地。它是歷組卜辭時代的“壓艙石”。任何甲骨學者,在這一祭祀次序面前,都不得不承認: 歷組卜辭是武乙、文丁時代卜辭。只要這個“壓艙石”還在,任何人想要搬動“歷組卜辭”,放到其他時代去,都是不可能的。

“小乙、父丁”與“小乙——三且——父丁”,是歷組卜辭時代兩種不同的表述方式,是同一問題的兩種表現形式,其實質都是一樣的。甲骨卜辭給甲骨學家開了一個“大玩笑”: 前者“小乙、父丁”之間,省略了“三且”;後者(小乙——三且——父丁)又不在同一版上,需要通過“繫聯”才能還原真相。這兩種“表現方式”都不透明。就是這種“不透明”的表現方式,讓甲骨學家争論了整整四十二年。我們這一代學人,大部分時間都是在“争論”中渡過的。不過回想起這段經歷,本人也無怨無悔: 因爲通過這場争論,學到了知識,也看到了世界。

四、論“兩系説”前途

“兩系説”是由李學勤先生提出的。在争論初期,他只是要把歷組卜辭提前,他的這一想法雖有支持者,但也有不少學者反對。將歷組卜辭時代提前,首先碰到的“障礙”就是地層。1981年9月,我在山西太原召開的第四届古文字研究會上,以“肖楠”之名發表《再論武乙、文丁卜辭》,對1949年以前殷墟發掘中所出甲骨的地層情況,一一進行核實。小屯村北有甲、乙、丙三組基址。除了甲組基址因時代較早,其下未壓甲骨坑外,乙、丙二組基址下部都壓有卜骨坑。我對這些被疊壓的甲骨情況進行核查,結果發現: 在上述乙、丙基址中,對於武乙、文丁卜辭(即所謂“歷組”卜辭)的斷代有決定意義是乙組基址。因上述大致都是庚、甲至廩、康時期的建築,而下壓的均是賓組、組、出組等卜辭。假如“歷組”卜辭是武丁晚期至祖庚時代的卜辭,那爲什麽在這些基址下一片“歷組”卜辭也不出現呢?……況且,村北是出“歷組”卜辭的,經正式發掘的大連坑(如甲2667)、E52(如甲3649)、YH258(如乙9064)、YH354(如乙9089)等都是“歷組”卜辭。事實證明: 村北是出“歷組”卜辭的,只不過没有出在這些基址下罷了。這正好説明,“歷組”卜辭要晚於這些基址的時代。(28)肖楠: 《再論武乙、文丁卜辭》,《古文字研究》第9輯,頁163。

這篇文章擊中了歷組卜辭提前的要害。欲將歷組卜辭提前,首先地層這一關就過不去。爲此,李學勤先生只好將歷組卜辭從小屯村北抽出,繞開乙、丙兩組基址(地層),而放之小屯村南,並將歷組放在“無名組”前面,從而構建了他的“兩系説”。當然,“兩系説”的構建也有一個“漸進”的過程。1984年,他在爲王宇信《西周甲骨探論》作“序”中説:“以發現的地點而言,有的組類只出於或主要出於小屯村北,有的組類只出於或主要出於小屯村中和村南,在王卜辭中,只有師組村北、村南都出,其他可分爲村北、村南兩系。”(29)王宇信: 《西周甲骨探論·序》,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這條材料是常玉芝教授提供的,文中所引是常玉芝教授“微信”中的原話。這是李學勤的“兩系説”第一次躍於紙上。

1990年,李學勤與彭裕商合作發表《殷墟甲骨分期新論》,初步構建了“兩系説”體系,(30)李學勤、彭裕商: 《殷墟甲骨分期新論》,《中原文物》1990年第3期。到1994年,又合作發表《殷墟甲骨分期研究》專著,對殷墟甲骨分期提出一整套的新看法。(31)李學勤、彭裕商: 《殷墟甲骨分期研究》,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該書是“兩系説”的全面總結和代表作。主要觀點如下:

“兩系説”雖然構建成功,但它天生的“缺陷”則十分明顯:

第一,小屯村北是出歷組卜辭的,村南也同樣出賓組、何組、黄組卜辭,如今將它們從村北或村南抹去,顯然與事實不符。(32)劉一曼、曹定雲: 《三論武乙、文丁卜辭》,《考古學報》2011年第4期,頁498。

第二,無論是村北或村南,無論是解放以前或是解放以後的歷次考古發掘,都没有找到歷組卜辭出於早期地層的證據。

第三,將歷組放到無名組的前面,與田野考古中的地層情況不符,也與卜辭的實際内容相抵觸。

第四,村北、村南是現代地理概念,在殷代都是在一個大院子(宫殿)裏,隔門相望,殷王朝没有必要設兩套占卜機構,這在理論上就站不住脚。

第五,“兩系説”所構建的“殷墟甲骨大厦”十分畸形: 兩頭大,中間細,武乙、文丁卜辭充其量不過“五、六百片”。(33)曹定雲、劉一曼: 《四論武乙、文丁卜辭》,《考古學報》2019年第2期,頁204。這在十五六萬片“甲骨大厦”中,簡直是“不可想象”,無風都是“摇摇欲墜”,隨時都會坍塌。

總之,“兩系説”的産生,是爲歷組卜辭提前服務的,它的“使命”就是要將歷組卜辭提前;但它産生之後,不但没有繞過地層這一“障礙”,反而增添了許多新的“麻煩”。可以這樣認爲:“兩系説”從“誕生”之日起就是不成功的: 它帶有天生的“缺陷”,根本不可能解決歷組卜辭的提前問題。

儘管“兩系説”存在天生缺陷,但在歷組卜辭時代争論前期(小乙、父丁争論時期),提出者還是堅持要用,此中的情況,大家都非常明白。如今的情況與以前就大不一樣了: 現在争論的問題是:“小乙——三且——父丁”中“父丁”究竟是誰?對歷組卜辭而言,答案只能是一個: 康丁;没有第二種選擇的餘地。這回已經不是“迂回戰”,而是“遭遇戰”: 每一位甲骨學家都必須作出回答,不能回避,不能躲避。此時的“兩系説”面對“小乙——三且——父丁”,已經無能爲力,派不上用場,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歷組卜辭的時代争論已經不存在,“兩系説”的“歷史使命”也就此宣告結束。

“兩系説”提出的目的,就是爲了將歷組卜辭提前。如今,歷組卜辭的時代争論已不存在,歷組卜辭根本不可能提前。這已經是“大江東去”,無可阻擋。此時的“兩系説”向何處去,其前途在哪裏,是“兩系説”者需要認真考慮的問題。衷心希望“兩系説”者,尤其是一些年青學者,不要再去做“無謂”的功課。時間是寶貴的,在我們的前面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例如: 探索武丁以前的卜辭,這是幾代甲骨學人的夢想。讓我們攜起手來,向着甲骨學未曾開墾的領域進軍,開創甲骨學研究的新局面,爲迎接新中國誕生70周年而譜寫新的華章!

附記: 本文曾於2019年10月18—19日在河南安陽舉辦的“紀念甲骨文發現120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上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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