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赓弃蒋”的原因果真如此吗

2020-02-28 07:14
文史博览 2020年12期
关键词:陈赓蒋介石教授

“黄埔三杰”之一的陈赓,在国民革命军第二次东征中,担任连长,警卫蒋介石,且救过蒋介石一命,自然深得蒋的信任与器重。但陈赓最终却弃蒋而去。原因何在?

中国人民解放军少将、国防大学教授金一南的说法是:因为陈赓从内心看不起蒋介石。为什么看不起呢?因为蒋介石指挥作战的间隙,打开收音机听上海的股市,不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

因暂未见其他人这么说过,姑且称为金一南“陈赓弃蒋说”吧。在我看来,这个“陈赓弃蒋说”是存在问题的。

陈蒋之交

陈赓与蒋介石有一种可遇不可求的特殊关系。这种特殊关系,不是指他俩有黄埔师生之谊,而是说他俩互有活命之恩。

先是陈赓救了蒋介石一命。

据当代中国出版社出版的《陈赓传》介绍,1952 年1 月26 日,陈赓在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部和参谋们亲口讲了救蒋过程。他说:“那是1925 年10 月,国民革命军在广东第二次东征讨伐叛变的军阀陈炯明。周恩来和何应钦率第一师打海丰,蒋介石的总指挥部率第三师行动。我当时是黄埔军校第一期的,当连长,带着连队警卫蒋介石。第三师与陈炯明主力林虎部遭遇,在华阳打上了,一打即败。蒋介石急了,就跑到前线去督战,也不顶用,全师溃散。蒋介石对我说要杀身成仁。我劝他不要自杀,这个部队的军官不是黄埔军校训练出来的,不是你的学生。我们撤退到安全地点,再收拢部队,还可以再打。蒋介石听了我的话,借坎下台阶,不自杀了。但吓得直打哆嗦,连路都不能走了。我看敌人已离得很近,情况太紧急了,就背着他跑,跑到一条河边,把蒋介石送上一条船,我就组织部队顶住追击的敌人,掩护蒋介石过河,然后领他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样就救了他这条命。”

陈赓(左)与蒋介石(右)

经考证,陈赓救蒋的确切时间是1925 年10月27 日。

再是蒋介石放了陈赓一马。

1926 年9 月,陈赓接到中共中央通知,秘密离开广州到达上海,然后去苏联学习;1927 年2 月回国,从事党的地下工作。

1933 年3 月,因叛徒出卖,陈赓在上海贵州路丽都大戏院被捕。蒋介石正在南昌指挥第四次“围剿”中央苏区,下令把陈赓押解到南昌。蒋介石说了很多颇带感情的话,没起任何作用。陈赓没有按照校长的意图悔过,回到蒋的身边。蒋介石也没有像对待其他共产党人一样对待陈赓,而是放了陈赓一马。关于这次脱险,陈赓在《我的自传》中曾提到:“在狱中凡四月,当局用尽威吓利诱(手段),我丝毫未为所动,因以黄埔关系,红军势大,当局幻想以我影响红军中之黄埔生,被释放。”

金一南“陈赓弃蒋说”

初步考查,金一南教授初次提到这一故事,是在2011 年6 月13 日,中国广播网中国之声《党史开讲》第40 讲:《蒋介石救命恩人陈赓为何弃蒋而去》(讲座结集《浴血荣光》,2012 年出版)。金一南称陈赓从内心看不起蒋介石,“为什么看不起老蒋呢?1949 年退到台湾的一位国民党军人—— 一位退役后的老将领曾经给陈赓的家里来了封信,他说,我的老班长当年就看不起蒋,就嫌蒋介石在作战指挥间隙打开收音机听上海的股市,认为蒋不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不是他要跟的人,所以最后弃蒋而去”。

2017 年第11 期的《党建》发表了金一南的《党旗为什么这样红》一文,则称“2005 年一位退到台湾的国民党军人回到大陆,和陈赓的家里人说,陈赓当年看不起蒋,其实是缘于一件小事……”

在一次讲课中,金一南教授更是直接提出陈赓“为什么坚决跟着共产党走”,我们并没太搞清楚,还是台军退役将领到大陆来访问,透露一个细节才搞清楚。他说:“台军退役的中将,他是原来蒋介石侍从室的副官。他跟我们讲,陈赓当年是他的老班长。老班长看不起蒋,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事,就是一件事,蒋在指挥作战之余,总是打开收音机,收听上海的股市。就这件事看不起蒋,说蒋不是真正的革命者。”

2019 年、2020 年,金一南教授均在网上发文,内容与《党旗为什么这样红》大同小异。

疑点与真相

金一南教授多次撰文多处演讲的“陈赓弃蒋说”,核心内容没变,源头没变,渠道却在不断变化,至少有“写信说”“和陈赓的家里人说”“跟我们讲”三种说法,这就不免使人生疑:一、这位退役将领到底姓甚名谁?国民党的中将也好,蒋介石侍从室的副官也好,都是有名有姓的,人数也不是很多,应该容易提供。二、这位退役将领到底是向陈赓家人写信,还是当面和陈赓的家里人说,抑或“跟我们讲”(金在场)?还是三者皆有?如果这位退役将领是向陈赓家人写信,或是当面和陈赓的家里人说了,陈赓家人是否写过文章或讲过这事?三、如果这位退役将领是“跟我们讲”了,说明是多人听了。那么除了金一南教授之外,其他还有哪些人听了?这些人又是怎么说的?如果这些简单的常识性问题不能回答,我们的疑点不能消除,那就不得不怀疑其来源的真实性。即使金一南教授能够提供佐证,证明那位台湾退役将军确实这么写过讲过,还是存在疑点。也就是说,台湾退役将军所述事件的真实性经不起推敲。

如有可能,这事应该发生在陈赓救蒋之后至离开广州之前,也就是1925 年11 月至1926年8 月的那一段时间,且越往后,可能性越大。那么,如下两点值得特别注意:一是陈赓在蒋介石身边的时间。陈在蒋身边的时间很短,不到两个月,1925 年11 月底陈炯明部被全歼、东征结束后,陈赓即回到黄埔军校,担任入伍生第三团九连连长,未再在蒋介石身边。1926 年1 月,作为黄埔军校湖南籍学生代表,还列席了中国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二是蒋介石炒股的时段。1920 年,蒋介石与张静江、陈立夫等奉“总理命令本党同志在上海筹设证券交易所”,筹集革命经费,炒了几年股,起起落落,最后负债累累,1923 年8 月5 日深夜,蒋介石处理完上海交易所善后事宜后,便金盆洗手,不再过问。同月16 日,蒋介石受孙中山委派,率领孙逸仙博士代表团访苏。可见,陈赓1925年11 月东征结束后,到1926 年9 月离开广州之前这段时间,陈赓既不在蒋介石身边,蒋介石也早已不再炒股,陈赓怎么能看见蒋介石指挥作战间隙收听上海的股市呢?

由此看来,陈赓看见蒋介石指挥作战间隙收听上海股市,实乃子虚乌有。

那么,陈赓为何会弃蒋而去?真相到底是什么?很简单,信仰使然。陈赓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信仰共产主义。

应该说,陈赓“弃蒋而去”,不是看不起蒋介石,也不是“弃蒋”一个人,而是弃国民党;跟共产党走,也不是看得起陈独秀(面都没见过),“跟陈”一个人,而是信仰共产主义。陈赓本是富家子弟,“受‘五四’思潮之激励,愿献身革命”,早在1922 年12 月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深得蒋介石信任后,当党中央通知他去苏联学习时,他毅然离开广州;在“中山舰事件”发生后,“整理党务案”提出后,蒋介石要求“中国国民党里面的共产党同志暂时退出共产党”时,李默庵等人宣布退出共产党,陈赓却毅然公开自己的共产党员身份,宣布退出国民党;当他被捕后,蒋介石苦口婆心劝其回到身边,面临生死抉择时,他“丝毫未为所动”。这些事例,无不说明陈赓的理想信念无比坚定。

金一南教授的“陈赓弃蒋说”,既没有史实依据,也不符历史逻辑,且有损陈赓大将的形象,可以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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