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清风皇甫松兼其“大隐”生活美学思想①

2020-03-15 10:51蒋瑞琰
广东石油化工学院学报 2020年2期
关键词:皇甫花间梦境

蒋瑞琰

(喀什大学 人文学院,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喀什 844000)

皇甫松,字子奇,自号檀栾子,睦州新安人(今浙江新安)。出生在书香世家,工诗词亦擅文,为唐代著名古文家皇甫湜之子、宰相牛僧孺表甥。其文学著作大都散佚,现存词二十二首,《花间集》收十二首,《尊前集》收十首,王国维从中辑得《檀栾子词》,《全唐诗》卷八九一录松词十八首。其余有诗三首,残诗二句,《大隐赋》一篇,《醉乡风月》残卷。由于皇甫松的作品流传甚少,有关他生平行迹的文献资料也比较匮乏,因而学界对皇甫松的研究不大重视,研究成果也不多。皇甫松的词在缛艳的花间词中形成一股清新俊快的词风,雕琢奇妙不露斧凿痕迹,画面意境辽远,真实可感。同时,善用虚实相生的手法打破现实与梦境的隔膜,营造臻于化境的高格词境。《大隐赋》中显示出其“大隐”的生活美学思想,顺势而“俗”赋予他平和的处世态度,使他在晚唐日渐没落的社会中更加坦然地度过余生。

1 清新俊快的花间词风

皇甫松的花间词清新俊朗,俊快飞动,成为当时缛艳词坛上的一股清流。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称其:“独具朗爽之致,不入侧艳一流[1]303。”其花间词作在艺术创作上,多以简明词句凸显生动有趣的画面,用白描线条勾勒出悠远的情境,营造出虚实相生、“梦境化境”的意境[1]288。

1.1 用词清新,画面感凸出

皇甫松词清新疏朗,“措辞典雅,犹存古诗遗意”,在用词上清新俊快,不用艳字媚语和聱牙谲辞,只以清词雅句透出奇妙、俊快的特点,并以此增强了内容的立体感,凸出画面的真实生动[1]302。陈廷焯《云韶集》称:“子奇词琢句奇妙,绮丽不及飞卿,而俊快过之[1]302。”《天仙子》二首“无一字不警快可喜”[2]271,将皇甫松用词清新、画面感凸出的艺术特点演绎得淋漓尽致:

晴野鹭鸶飞一只,水葓花发秋江碧。刘郎此日别天仙,登绮席,泪珠滴,十二晚峰高历历。[1]266

踯躅花开红照水,鹧鸪飞绕青山觜。行人经岁始归来,千万里,错相倚,懊恼天仙应有以。[1]269

首先,以诸多意象描绘出一幅视野开阔、山水映照之景。“晴”“野”二字简练清晰地渲染了开阔明朗、浑然辽远的自然空间之美。“飞”字处理得甚是巧妙,陈廷焯《别调集》卷一亦评“‘飞一只’便妙”[2]551。其妙处在于“飞一只”营造了深远的意境。空旷原野上孤飞的鹭鸶,以原野的面积之大衬托鹭鸶体积之小、数量之少,较之“一只飞”仅展现的孤翔之态而更凸显了画面感,使意境更加深远。

其次,皇甫松用红、白、青、绿几个词便将画面点缀得异常鲜亮。水葓花的红与白,江水的碧绿,杜鹃的“红”与山的“青”,使画面颜色层次分明,带来视觉上的冲击,增强画面的感染力。“高历历”一词,把巫山十二峰的高耸挺立以及暮色中灰沉嶙峋之态尽数描摹,画面的凄清之感有如皇甫松凄楚落寞的历历境况,陈廷焯《云韶集》卷一评其:“结笔得远韵[1]268。”此外,从现代诗学的视角来看,以“踯躅”代“杜鹃”花名是“陌生化”手法的一种体现[3]7。花名“踯躅”,而人亦“踯躅”,将花之热闹浓烈的盛况与人之低徊踱步的落寞形成强烈对照,将人孤寂、沉重的内心描写得很到位。

1.2 白描意境,虚实相生

宗白华在其《美学散步》中讲到:“化景物为情思,以虚为虚,就是完全的虚无;以实为实,景物就是死的,不能动人;唯有以实为虚,化实虚,就有无穷的意味,幽远的境界[4]34。”陈廷焯云:“梦境化境。词虽盛于宋,是唐人开其先路也[1]288。”皇甫松的词,尤其《梦江南》,将梦境与现实巧妙结合,虚实相生,并施以白描的手法,创造出“梦境化境”的高格境界,清新雅致,令人叹啧。萧继宗在《评点校注花间集》中赞为:“如置身《清明上河图》中,与古为徒[1]292。”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1]285,286

楼上寝,残月下帘旌。梦见秣陵惆怅事,桃花柳絮满江城。双鬓坐吹笙。[1]289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展现了现实中的迷朦夜景,为梦境的展开营造了幽静的氛围,“闲梦”一词使场景由现实转换到江南烟雨梦。唐圭璋《唐宋词简释》评:“此首写梦境,情味深长。‘兰烬’两句,写闺中深夜景象,烛花已落,屏画已暗,人亦渐入梦境。‘闲梦’二字,直贯到底,梦江南梅熟,梦夜雨吹笛,梦驿边人语,情景逼真,欢情不减。然今日空梦当年之乐事,则今日之凄苦,自在言外矣[1]288。”皇甫松用白描手法施以精细的线条勾勒出江南梦境:水波摇曳,笛声婉转,细雨飘洒,喃喃话别,江南烟雨有如水墨画一般,浸在其中融化成迷蒙深沉的意境,“情味深长”。陆侃如、冯沅君《中国诗史》卷三称赞道:“作者在这里用简略的笔触,描绘出一个动人的世界[1]288,289。”现实与梦境的画面都呈现出朦胧的特点,模糊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有实有虚,同时亦实亦虚,产生虚实相生的美妙“化境”。刘大杰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中亦称赞:“意境较高,设境遣词尤胜……言尽意远[1]288。”

皇甫松又以“残月”写人,月既已残,人亦不圆,刻画了欲睡之人惆怅、遗憾的心绪。现实的遗憾与梦中的“惆怅”相对,现实中的愁绪郁结在梦境中的秣陵相聚,满城落花中双髻少女闲坐吹笙的情景兼容视觉与听觉之效,蕴含眷恋不舍之意。杨景龙《花间集校注》赏叹道:“笔法灵妙,情景兼得,追忆旧欢,梦境如画,六朝烟水气里,氤氲着词人感慨往事成空的迷惘惆怅之意[1]291。”“惆怅”一词将现实与梦境贯通起来。首先,“惆怅”的情绪由残月入睡时带入到梦中的秣陵相会,溶解了现实与梦境之间的距离,臻于实中有虚、虚中有实、虚实相生的“化境”。陈廷焯《词则·大雅集》卷一称:“梦境、画境,婉转凄清,亦飞卿之流亚也”[1]291。其次,虚实中的情与景结合得恰如其分,不滥情也不少情,在现实与梦境的交汇处随处点笔,随处结情,正如今人陶文鹏所言:“写人状景,虚实俱妙[5]!”

此外,皇甫松的《梦江南》在意境的处理上都略胜于刘禹锡和白居易的《忆江南》。白词《忆江南》着眼于描写客观实景,意境不足;刘词《忆江南》侧面衬托惜春之情,缺少动人情境;皇甫松《梦江南》胜在意境虚实相生,梦境与现实交融,让人置身其中难以分辨。王国维《词录》亦评:“《梦江南》二阙情味深长,在乐天、梦得之上[6]。”

1.3 内容质朴,南风习习

皇甫松清新飞动的词作风格还体现在内容质朴,以江南地区的风物人情入诗,散发出浓郁的江南水乡之韵,质朴、靓丽、活泼。如《采莲子》《竹枝》。

菡萏香连十顷波,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1]292

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1]295

刘冰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称:“此二首词写江南采莲子之生活片段,非常生动,读之如见电影镜头,将当日采莲情景摄入,有非画笔所能描绘者。盖唐时礼教不如宋以后之严,妇女尚较自由活泼也[1]296,297。”皇甫松将江南采莲之景以戏剧的形式演绎成生动有趣的情景剧。第一幕:采莲少女贪玩嬉闹,完全忘却采莲工作,顾不得湖水弄湿衣裙,脱下红裙直接裹起鸭子,“憨态可掬”[1]294,释放出少女爱玩的天性。第二幕:少女“贪看”少年,一脸痴迷,毫不顾女儿家的矜持,向少年隔水抛莲子,表达爱慕之意,直至这一举动被他人看见才晃过神儿来,害羞得红了脸……剧情戛然而止,皇甫松以留白的手法,赋予作品很大的联想空间,如,少年随后是否有所回应?少女是否因害羞逃离现场?况周颐在《餐樱廡词话》云:“词以含蓄为佳,亦有不妨说尽者。皇甫子奇《采莲子》云‘船动湖光潋滟秋……’,写出闺娃稚憨情态,匪夷所思,是何笔妙乃尔[1]296!”萧继宗《评点校注花间集》称赞:“写小女儿憨态已尽能事。此诗更妙,妙在无一闲句,‘半日羞’三字,体贴入微,不独憨态,兼之心事[1]297。”皇甫松通过少女的“动作、表情、细节描写,展示情窦初开的少女爱情心理,生动传神……‘贪戏’,‘贪看’,皆是未经世俗戕害的人类天性之自然表现,浑金璞玉,无比美好。生逢唐代社会,又处江南民间,礼教的束缚本较宽松,所以才有词中少女那份令人着迷的天真烂漫,这是青春生命自由舒展的原始状态。缘此,这两首《采莲子》虽是文人词,但其清新质朴的风格,更像是采莲民歌[1]296。”

元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八云:“竹枝本出於巴渝,唐贞元中,刘禹锡在沅、湘,以俚歌鄙陋,乃依骚人《九歌》,作《竹枝》新辞九章,教里中儿歌之。由是盛於贞元、元和之间。禹锡曰:‘竹枝,巴歈也。巴儿联歌,吹短笛击鼓以赴节,歌者扬袂睢舞。其音协黄钟羽,未如吴声,含思婉转,有淇濮之艳焉’[7]1。”皇甫松《竹枝》六首皆选取南方具有代表性的风物,槟榔、芙蓉、莲子、鹧鸪等,唱出具有巴渝风情的“民歌”。

其一:槟榔花发鹧鸪啼,雄飞烟瘴雌亦飞。

其二:木棉花尽荔支垂,千花万花待郎归。

其三:芙蓉并蒂一心连,花侵槅子眼应穿。

其四:筵中蜡烛泪珠红,合欢桃核两人同。

其五:斜江风起动横波,劈开莲子苦心多。

其六:山头桃花谷底杏,两花窈窕遥相映。[1]297,298

皇甫松采用比兴的表现手法,以物起兴又以物比人,“纯用比兴体,意味最深”[2]550,动情唱出南方儿女的爱恋纠葛,具有鲜明民间特色和朴素里巷情愫。“槟榔花发”“木棉花尽”“芙蓉并蒂”“合欢核桃”“莲子苦心多”代指女子对男子的深情。第一首是女子与男子相互依恋,女子对男子的追随;第二首到第四首是女子对男子的痴心等待,“待郎归”“一心连”“眼应穿”“泪珠红”“两人同”将女子等待中的翘首以盼、望眼欲穿、伤心欲绝的情感流露出来;第五和第六首暗示世间女子痴情的酸楚,“动横波”“苦心多”表露内心的情感煎熬,暗示执着之人的相同际遇。陈廷焯评这组声诗:“诸篇情余言外,得古乐府神理[2]549。”

2 “大隐”生活美学思想

皇甫松在经历了生活前期的无虑、后期的进士不第和对自我命运、社稷安危的忧心后,坦然对待仕途,炼就了适时而出,适时而隐的“大隐”生活美学思想。他依旧注重自我的修炼、人生哲理的抒发和对国家现状的关心,跳出当局者迷的怪圈,客观平和地对待和处理现实,有豪迈之气。

2.1 “大隐”生活美学思想内涵

《大隐赋》隐含了皇甫松处世“大隐”的生活美学思想。此“大隐”具有不同于晋代人王康琚《反招隐诗》:“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伯夷窜首阳,老聃伏柱史”[8]的思想内涵,而是一种适时而隐,适时而出的隐逸生活,更多透出洒脱和游刃有余。《大隐赋》序中有言:“于是诗轻《招隐》,赋陋《归田》。和光同尘,尝闻语矣。遁世无闷,岂虚言哉?荣启期之鼓琴,身终三乐;严君平之卖卜,日止百钱。是可以融神保和,含道咏德,亦何必拂衣丹峤,散发清流,吸玉露之英,撷金芝之秀,炼神化骨以为荣乎,甚不然也。何况华裙飞盖,铿玉拖金,赫赫煌煌,光宠相耀,有是夫哉[9]450。”

皇甫松以淮南小山和张衡的典故表明向往的隐居生活并非餐菊饮露、形销骨立的苦居,而是如荣启期、严君平那种才德之士的“融神保和”。他曾自曰:“予亦何人,思为逸民,朝常拥耒,暮或垂纶[9]451。”他希冀成为“逸民”,闲逸自在,随心而活。观时事而行,伺时机而动,通达平和。

虽然万物都有所长、有所专而存于世间:“天地阴阳专其神,日月星辰专其耀,山岳峰峦专其髙,江海川渎专其深……至尧专于治民,舜专于治孝,夏禹专于治水,成汤专于救旱,周公专于接贤,仲尼专于化物,老聃专于道德,庄子专于逍遥[9]450。”皇甫松偏偏不愿意以“一技之长”去谋生,而是认为:“退非专闲,进非专仕;愚不专愚,智不专智。操心若老成,谋身若儿戏。颠倒上下,罔识所谓亦有专之者乎?苟求仁而得仁,又何荣而何欲?世事纷纷,生涯促促,亦何为乎齅金,亦何为乎泣玉!悠哉已矣,胡不顺时而从俗耶[9]450,451。”

他悟得顺应时势,顺应俗世而活,对人生的荣辱有着清醒的认识,尤其“甘露之变”带给他很大的触动。因而,以平和的心态接受现实,坚守君子的品格,洞察世事“顺时而从俗”成为他新的处世方式。 “退非专闲,进非专仕”的生活态度不执着于富贵,不专于闲游山林,也不专于经营仕途。“愚不专愚,智不专智”是一种处世的态度方式,不是不知人情世故,相反是参透物是人非、世态苍凉之后而选择一种大智若愚的生存方式:“顺世浮沉,与时消息,冥神观化,何往不极[9]452。”

2.2 “大隐”生活美学思想的体现

在晚唐世风日下的昏暗社会,文人处于有心无力的尴尬境地,而皇甫松窥探出混乱局势下应抱一种适时而出,适时而隐,顺势而“俗”的生活态度,方能余生旷达,不愧于心。于是,他于生活中践行着“大隐”的生活美学思想。管弦美酒,筵席赏乐,解悟人生苦短,邀劝及时行乐。

酌一卮,须教玉笛吹。锦筵红蜡烛,莫来迟。繁红一夜经风雨,是空枝。[1]281

摘得新,枝枝叶叶春。管弦兼美酒,最关人。平生都得几十度,展香茵。[1]283

《摘得新》惋惜时光流逝,与众友把酒言欢,在嫩枝绿叶年年抽出新芽、日复一日的流水岁月中,只有管弦美酒最合人心意,颇有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10]18的豪迈。皇甫松嘱咐席上之人“莫来迟”,不要耽误美景良辰,言语中的紧迫透露出惜时如金的心情。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写道:“清景一失,如追亡逋,少年不惜,老大徒悲。谪仙之秉烛夜游,即锦筵红烛意也[1]283。”“繁红一夜经风雨,是空枝”“平生都得几十度,展香茵”进一步表露皇甫松对美好事物极易幻灭,雨打花落,风吹人老的慨叹,他将岁月的无情换作春日的万物吐新、丝竹管弦、美酒红烛的盛宴,与苦行隐士的生活态度截然不同。张以仁《花间词论集》评价道:“语意尤显沉痛,但皆情深韵远,语淡格高,所谓凄而不厉,哀而不伤。读者但觉其音委宛,别饶风致[1]303,304。”《抛毬乐》中行酒打趣,宴席上弹拨乐器、抛绣毬、传花枝的宴会游戏,求饶罚酒的喧闹场景,杯盘狼藉的催酒行乐场面酣畅有趣,抛毬动作的“冲”“入”显示酒令娱乐的紧张激烈[1]299。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这人生四美齐聚,美酒佳肴兼佳人,展现皇甫松豁然通达的享乐之愉。

其次,皇甫松虽一生未仕,无法施展抱负,但仍以平和的心态关注社稷兴衰,苍生疾苦,评阅世事,并在《杨柳枝》《浪淘沙》《怨回纥》中表明心迹。《杨柳枝》以吴王、西施的故事揭示历史兴衰,表达吊古伤今的情怀。江南水国的春光烂漫,吴王宫殿的的黄莺长叫是为西施叹惋,更是皇甫松心系国土的一声太息。他幽讽玄宗晚年沉迷声色而致“安史之乱”,国家衰败,置百姓于水深火热,当年行宫的繁华春景,侍女妩媚娇娆的舞姿终是定格在玄宗的享乐中。“空闺”“空城”[1]277-279的物是人非和风云变幻只换来故地残声。“空城”二字既是皇甫松对现实的展现,又是呼唤“肉食者”以史为鉴,流露对山河动荡的忧心。李冰若《花间集评注·栩庄漫记》称:“其词浅意深,饶有寄托处,尤非温尉所能企及,鹿太保差近之耳”[1]303。

滩头细草接疏林,浪恶罾船半欲沉。宿鹭眠洲非旧浦,去年沙觜是江心。[1]271

蛮歌豆蔻北人愁,松雨蒲风野艇秋。浪起鵁鶄眠不得,寒沙细细入江流。[1]274

《浪淘沙》极尽山河漂泊的窘态、历史兴衰的规劝,以自然的潮涨潮落寓意国家命运的漂浮无定,借江面渔船上下颠簸之态比兴宦海的浮沉漂泊、忧谗畏讥,一如张以仁《花间词论集》中之言:“《浪淘沙》之以比兴寄其忧谗畏讥之意[1]303。”汤显祖评《花间集》卷一评其词:“桑田沧海,一语破尽,红颜变为白发,美少年化为鸡皮老翁,感慨係之矣[1]273,274!”皇甫松用沙嘴移动成江心这一自然界斗转星移的消长规律,比兴人世沧海桑田、变化无常的理趣。黄进德在《唐五代词选集》中称赞:“此词借江水骤变,以寄慨人世沧桑,造语奇警,蕴藉深沉[1]274。”自然规律比兴官场阴晴与时事变迁,带有深厚的人生感悟。以禽喻人,鶄的不眠实则是皇甫松对时势的关切和忧心,盼望山河早日稳固,不再飘零,尤其从对戍边将士的同情中表露家国大义。《怨回纥》流露出皇甫松对戍边将士从战场杀敌到边塞饮马,长年备受思乡之苦的怜悯。“桃叶泣”“杏花飘”“湿红蕉”[1]300的离别之景,“异域歌”“吹笛”“吹管”[1]299,300的难归之痛,深刻映照战争带给人的身心折磨。词中的将士泪、离人泪,更是皇甫松为家国难安的悸动,为将士勇战沙场的动容。

《自纪》作为皇甫松的人生写照,流露出他性格的坚韧。“我家世道德,旨意匡文明。家集四百卷,独立天地经。寄言青松姿,岂羡朱槿荣。昭昭大化光,共此遗芳馨[11]3。”虽质疑天道不公,但依以书香门第之后为傲,保持着青松傲然挺立的姿态,不去汲汲于朱槿般短暂的荣华权贵,他坚信道德文章定将永世流芳。皇甫松的《劝僧酒》写道:“劝僧一杯酒,共看青青山。酣然万象灭,不动心印(即)闲。”展现了他晚年与僧侣交遊,在自然中饮酒坐忘烦愁,通达了如苏轼游赤壁般开阔的人生襟怀。

3 结语

皇甫松为花间词派增添了清新俊快的风格,开拓了词的表现范围。他的一生秉持着家族遗风和家世骄傲,儿时无忧,少时波折,老时通达,仕途的坎坷并没有使他把个人命运的多舛凌驾于国家民族的危难之上,依旧心系天下,渴望救家国于濒危,有大丈夫气度。不仅如此,重重波折中他通达了“大隐”的生活美学思想,使他在乱世中随性而活,不拘泥于富贵,适时而出,适时而隐,也为相似境遇的士人提供了一种豁然的生活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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