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黄钟家:疗伤10年,不愿有人重复这样的悲剧

2020-08-27 11:05柴会群发自江西宜黄
南方周末 2020-08-27
关键词:建国南方周末病人

南方周末记者 柴会群 发自江西宜黄

钟家老幺钟如九  农健 ❘ 插画

●案情回顾

2010年9月10日,江西省抚州市宜黄县凤冈镇发生一起因拆迁引发的自焚事件,致一死二伤。钟家九妹钟如九和她的四姐钟如翠准备赴京反映情况,在南昌昌北机场遭到县委书记率官员围截。9月17日,事件中8名相关责任干部被处理,其中,宜黄县委书记邱建国、县长苏建国被立案调查。

宜黄拆迁自焚案入选2010年中国十大影响性诉讼。

我们一家是要饭要到宜黄的,原来住的是茅草屋,所以这个房子对我们家的意义和对别人不一样。

我们希望他们(拆迁户)通过正规的法律途径为自己维权,(自焚)给我们家带来的伤痛是一辈子的,不想让他们重复这样的悲剧。

“当年我还是小姑娘,现在成阿姨了,每天要围着我妈我姐,世界很小很小。”

2010年9月,江西省抚州市宜黄县发生一起因强拆引发的恶性事件:当地钟姓人家在面临当地政府强拆时,不惜以“自焚”方式抗争,导致一死两伤的严重后果。

借助当时刚刚兴起的微博,宜黄事件在网上迅速发酵,震惊全国。

宜黄事件在一定程度上改写了中国拆迁史和城建史。事件发生后不久,公安部严禁公安民警参与征地拆迁等非警务活动,随后,最高人民法院出台规定,要求地方政府必须经过法院审查同意方能对“钉子户”执行强拆。

钟家为上述改变付出了惨痛代价。烧伤面积达70%的两名伤者罗志凤(钟家母亲)和钟如琴(钟家老五),先后做手术十余次,至今仍在康复治疗中,她们将终生需要亲人照顾,钟家全家人的命运由此“捆绑”在一起。地方政府也是输家,除了承担巨额的医药费,还面临因该事件引发的一系列治理难题。

钟家那栋三层楼房,至今仍矗立在宜黄县城。自从自焚事件发生后,政府再未启动强拆,亦未与钟家协商赔偿。因为钟家举家赴京照顾两名烧伤病人,这栋房子曾荒废多年,数次被盗,直到三年前钟家老三钟如奎重返宜黄,才经整修后再度住人。

宜黄事件即将过去10年,2019年末,南方周末记者曾赴宜黄,走进钟家,与钟如满、钟如奎、钟如田兄弟三人一起回顾当年这起改变其家族命运的大事。

“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南方周末:两名烧伤者目前状况如何?事发后是如何治疗的?

钟如田(老六):几个月前(2019年中)出院了,但每天仍要去医院做康复和功能锻炼,此外她们俩都患有抑郁症,现在还在吃药。我妈精神上还出过问题,她把脖子上的疤痕当成树根,说难受,剪掉就好了,后来请了安定医院专家来,开了抗精神病的药,吃了一个月才好。她们两个能活着就不容易了,我姐光取头皮(做植皮手术)就取了19次。

钟如奎(老三):当时先是在南昌的医院治疗了18天。大伯去世之后,我们向政府提出转院,北京304医院的柴家科主任亲自到了南昌,说这个病人可以转院。抚州市一个领导说,万一路上出什么意外怎么办?谁敢担保? 我讲出了任何意外我担,之后他马上打电话安排航班。运送伤员得拆飞机座位,拆了六排,那六排座位的票之前已经卖了,就临时安排乘客退票。第二天早上,我们乘飞机到了北京。

到了北京就做了手术,柴主任说没事没事,能保住命了,我们就放心了。后来听说,如果晚来两到三天。可能就没救了。

南方周末:此后你们一直待在北京?钟如奎:我待了六年。他(钟如田)和我妹妹到现在还在北京。第一年我们全家都在北京照顾病人,一年后我大哥大嫂回宜黄,我是三年前回来的。他们四个还常年待在北京,只是偶尔回来。我在北京做了六年饭,刚开始病人要喝鸭汤,那时候买不到活鸭,就坐一两个小时公交车跑到郊区买鸭子熬汤给她们喝。

两个妹妹主要是陪护病人,每天为她俩按摩、洗澡、止痒。还负责安抚心理,这个非常麻烦,她们的心理很脆弱,一方面认为拖累家人心里内疚,另一方面又很敏感担心被家人抛弃。特别是我妹妹,以前情绪很大,第一次照镜子时接受不了,哭了几天。这几年逐渐接受现实了。

南方周末:医疗费一直由政府来付?是否中断过?

钟如奎:目前为止,县政府从没断过医药费,这也是我们家的底线。两个病人是为我们家活着,如果医药费断了,我们家也活不下去了。

钟如田:政府按照北京的标准给了四份护工的工资,开始只答应给两份,经过争取给了四份。等于是政府出这份钱雇我们照顾病人。另外还给我妈、我姐生活费和营养费。

(据曾以“宜黄慧昌”笔名投书媒体的时任宜黄县统计局副局长李金昌介绍,钟家的巨额医疗及相关费用均由宜黄县财政负担,“宜黄人民意见很大”,但究竟花了多少钱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因为比较敏感,没人敢问,也没有公布。同样,钟家也不知道具体数字。钟如田说,他曾就医疗费向政府申请过一次信息公开,但没有得到答复。) “买汽油是做样子的”

南方周末:当年那次拆迁,赔偿标准是多少?你们家是不是要价过高?

钟如田:42万元补偿款,以当时宜黄的房价,只够买一套房子。我们家有十几口人。我们提出在补偿款基础上,政府再给三块宅基地,我们自己盖房。当时的房管局长已经同意了,但副县长说不行。主要分歧就在这。

南方周末:对强拆有没有心理预期?钟如田:很突然,因为之前一个礼拜他还找过我们,给我家的感觉是政府还是有意向谈。我专门从外地回来,结果回来后又不理我们了。

钟如奎:在我们之前有一家被强拆掉了,政府还把我们这些拆迁户叫去观摩,但并没有发生很激烈的冲突。我们隔壁那一家本来也要强拆的,他们有三兄弟,也买了汽油,结果弟弟爬到屋顶上了,两个哥哥没有上去,他就下来了。

南方周末:假如政府强拆,家里商量过怎么办吗?

钟如田:肯定要抗争到底,捍卫自己的权利,所以买了汽油,实在不行就跟他们干。我们一家是要饭要到宜黄的,原来住的是茅草屋,所以这个房子对我们家的意义和对别人不一样。

(40年前,钟家在父亲钟志诚、母亲罗志凤以及父亲的结拜兄弟叶忠诚带领下,从安徽蚌埠老家流浪到宜黄县城定居,于1999年盖起了那栋楼房。钟志诚、罗志凤夫妇一共生了9个孩子,其中老二、老七送了人,现在还有三子四女。三个儿子分别是老大钟如满、老三钟如奎和老六钟如田,四个女儿分别是老四钟如翠、老五钟如琴、老八钟如凤和老九钟如九。在强拆事件发生前一年,钟志诚已去世。)

钟如奎:我们买汽油主要还是做个样子,家里人也说了,最好不要伤到别人,也别伤到自己。那天事发突然,我们俩不在家,几个妹妹还有我大伯、我妈在家吃早点,突然来这么多人围着,就慌了,我大伯提着汽油就上去了。后来我到了,往上走,同时让他们(拆迁人员)出去,公安局有人很凶,说你干吗,就把我抓了,把我往下拖,(其他人)也把我妹妹往下拖,几个人抬着,叫得声音很大,我大伯、我妈妈在上面一下子就把汽油点着了。在二楼的妹妹也慌了,也点了。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当时如果不抓我们的话,根本就没有这个事。

(钟家自焚事件发生后,包括宜黄县时任县委书记邱建国、县长苏建国在内,共8名官员受到处理。其中有时任县公安局副局长黄健,而钟如奎所提到的熊书华未受任何处理。南方周末记者获悉,熊书华后来升任宜黄县公安局纪委书记,在2018年开展的“扫黑除恶”行动中,熊书华因涉黑落马,后以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获刑五年。

值得一提的是,邱建国、苏建国二人因宜黄自焚事件被免职后又相继复出,其中苏建国现职为抚州市自然资源局党委书记,邱建国现职为抚州高新区管委会调研员,此前邱曾先后任抚州高新区管委会主任和党工委书记。而作为“救火队长”的宜黄继任县委书记李智富和县长毛宗保却先后出事。公开资料显示,李智富于2015年因严重违纪被开除党籍,取消其副厅级待遇,降为副处级非领导职务。毛宗保于2016年因严重违纪被撤销党内职务、行政撤职,降为主任科员。)

“不要步我们后尘”

南方周末:事件对宜黄当地产生什么影响? 当地人怎么评价你们?

钟如田:当地有人说,钟家把宜黄县经济拖后了起码10年,我说钟家有这么大的能量? 不过影响确实有,我们家出了这个事以后,当地有的违(章)建(筑)不管了,以前建房子只能建到4层,现在能建到5层,最多到7层。

我们现在变成(政府官员眼中的)瘟神,他们讨厌你,但又拿你没有办法,只能躲你。我哥在家开过饭店,只要是有单位的人都不去,这是为了避嫌,不要让政府觉得他们和钟家有任何牵扯。

钟如奎:大多数百姓不会说我们家坏话,当地拆迁户对我们家的评价蛮好,因为我们家的事情,拆迁的条件提高了,公平一点了。也有人说我们家害了自己,肥了别人。

钟如满(老大):事情出了以后,很多人想看我们家的笑话,比如因为钱分得不匀,你争我夺,我们觉得大伯都走了,我们若为了钱这样就不是人了。我们家没为了钱吵,没让外人看笑话。

钟如奎:我们刚到北京时,很多网友来看病人,有的拿钱,我们都没有要。这几年他(指钟如田)空闲时就做做公益,曾经募集了一百多万,救助过两个白血病人,有一个救活了,一个死了。

南方周末:听说在北京时有各地的拆迁户找你们,你们跟他们怎么说?

钟如田:主要是劝他们不要步我们后尘,我们希望他们通过正规的法律途径为自己维权,(自焚)给我们家带来的伤痛是一辈子的,不想让他们重复这样的悲剧。有的看我姐跟我妈那个样子,心里也有一定的衡量。千万不要走自焚这条路,这种痛苦没经历过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钟如奎:我认识的一个拆迁户,见面时我劝他说差不多就行了,能过就行,他去年(2018年)拆掉了。

南方周末:两个病人对你们的前途有何种影响?

钟如田:哪里还有什么前途,我们兄弟的命运和她们俩完全捆绑在一起了。家里有这两个病人,(意味着)这辈子不管什么时候,我跟我哥心里都平静不了,这种阴影将伴随我们终生。就是以后等我妈百年之后,我们活着的人还是会愧疚,因为如果不是为我们这个家,她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说白了,这种事情本应由我们兄弟来承担的,现在她们承担了,我们活着是不是一种愧疚? 没有办法,一辈子摆脱不了。

(钟家兄弟姐妹7人,出事前仅老大钟如满、老三钟如奎二人成家。10年来,其余5人当中惟有老四钟如翠结婚,另外4人均单身,其中年纪最小的钟如九也已年过三十。“当年我还是小姑娘,现在成阿姨了,”人在北京的钟如九通过手机视频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每天要围着我妈我姐,世界很小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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