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波抗议浪潮冲击“医疗天堂”韩国

2020-09-03 11:18姚萌
南方周末 2020-09-03
关键词:医师医疗医生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姚萌

当地时间2020年8月21日,韩国首尔,由于反对政府实施医学院扩招等医疗政策,韩国实习医生开始分批举行大规模罢诊。 人民视觉 ❘图

★文在寅政府推出“医学院增员”计划,原本是做大“医疗蛋糕”的福利之举,不料却动了医生群体的奶酪。

多年来,资本主导型的韩国医疗体制一直备受诟病,它以大财阀操控的医院为顶端,并延伸至最底层的个体诊所,而追逐利润几乎是这套医疗体系唯一的动力。

全民医保、制度完善、价格合理,韩国人素以发达的医疗体系为荣。2020年8月以来,一场席卷全韩的医生大罢工,顿时让这座“医疗天堂”处于休克状态。

超过一半的医生“罢诊”,重症病人等成植物人

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韩国医疗界的大罢工取消了室外集会等示威游行活动,主要在Youtube等社交媒体上进行。

但是,这种相对温和的罢工方式,依旧带来很大的社会破坏力。据韩国保健福祉部统计,截至2020年8月26日12时,在3.2787万家社区医院中,有3549家参与罢工,占该国医院总数的10.8%。

当前,还有超过一半的专业医生脱离工作岗位,这让原本因为新冠肺炎疫情而紧张的医疗体系雪上加霜。

“我们通过减少门诊量、推迟手术等方式,来应对罢工导致的人手不足问题。”首尔一家大学附属医院的负责人对笔者介绍,自2020年8月26日开始总罢工以来,院方已经推迟了两百多个手术,一些医院领导和原本承担教学任务的教授也亲自值班坐诊,以接替参与罢诊的医生。

多家大型医院内挤满了焦急等待诊疗的患者,他们的生命和健康成为罢工的牺牲品。据韩国国际广播电台(KBS)报道,2020年8月28日,一名患者心脏骤停后需要紧急就医,尽管他的家距医院仅5分钟车程。但是,这家医院的急救室医生正在罢工,附近的另外三家医院也处于人手紧张状态。急救人员只能将其送往邻近的城市。不幸的是,该患者在转移途中离世。

正等待手术治疗的胆囊癌患者郑某,他的家人则被告知“手术要延期10天”。2020年8月26日上午10时左右,郑某突然感到腹部疼痛,并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危急时刻,焦急的家属却找不到值班医生。

“护士说,医生去参加会诊了……我们等了很久,下午4点半医生才来。”郑某的妻子对韩国媒体说。

次日凌晨,郑某出现呼吸困难症状。当医生赶来时,他已经变成了植物人。目前,愤怒的家属正准备就“医疗事故”起诉医生和院方,医疗悲剧频发也引发韩国社会对罢工医生职业道德的质疑。

“负责急诊室、透析室、分娩室和重症病房等直接影响患者生命的医生不在罢工之列。”2020年8月初,组织大罢工的“大韩医师协会”就辩解说。

“大韩医师协会”是该国最大的医师职能团体,它与“大韩实习医师协会”是大罢工的组织者,它们的罢工呼声得到医疗界的广泛响应。

韩国医疗界素有“抱团取暖”的集体文化。2020年8月14日,两家协会的首次罢工呼吁,就得到韩国33%的医疗机构的响应;21日,韩国实习医生开始参与罢诊;五天后,韩国各大医院停诊率已高达68.8%。

其中,首尔大学附属医院有九成的专业医生罢工,原定的手术安排也有一半被迫取消。

“一开始,大韩医师协会就主导着这次斗争。”《韩民族日报》援引一名政府官员的话,对于罢工的响应度,在医院工作的医生与个体诊所医生也存在很大的反差。

最近,实习医生和在校医学生逐渐成为抗议活动的主力。据“大韩实习医师协会”的调查,高达94.8%的实习医师表示会参加抗议活动,大约八成的专科医生和临床医生也表示将参与罢工,只有6.1%的个体诊所医生表示会响应罢工。

从“克制”到强制“复岗令”

大罢工正值新冠肺炎疫情出现反弹之际。据韩国防疫部门通报,自2020年8月13日之后的18天内,该国新增新冠肺炎确诊病例5177例。

“感染者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暴增。当此生死攸关之时,对于罢诊、停业等违法的集体性活动,必须坚决应对。以国民生命为要挟的集体行动决不能得到支持。”2020年8月24日,韩国总统文在寅首次公开呼吁医学界保持“克制”。

最初,韩国政府采取了怀柔策略。据韩国《中央日报》报道,8月25日凌晨3时许,该国政府与“大韩医师协会”达成“临时协议”:待首都圈(首尔市、京畿道和仁川市)新冠疫情稳定后,再跟医疗界讨论并推进社区医生制和医大扩招方案。

“临时协议”遭到实习医生群体的反对,仅一天就化为泡影,他们声称“政策撤销前不会收回罢诊”。此举激怒了韩国政府。

“在新冠危机中,医护人员离开医疗救助现场,无异于军人在战时朝着相反的方向逃离。”2020年8月27日,在同教会领导人座谈时,文在寅总统的态度开始变得强硬。

当天,韩国保健福祉部部长朴凌厚也发出警告,“在任何情况下,国民的健康和安全都不应该受到威胁。”

让韩国人引以为傲的医疗体系风雨飘摇。为了应对医疗界的大规模罢工,韩国政府一方面启动紧急医疗服务,在多个公共医疗中心开通应急诊疗系统,另一方面采取了雷霆手段。

2020年8月26日,韩国保健福祉部发布行政命令,要求首都圈358名医师于次日8时前返岗,以恢复急诊室、重症监护室的运作。否则,将受到三年以下拘留或300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18万元)以下的罚款。

“复岗令”依据2016年6月修订的《医疗法》:若无合理的理由,医生不可擅自休诊或缺勤。如果医生对患者诊疗制造障碍等,政府即可强制复工。

这是韩国政府有史以来首次针对医务人员发布行政命令。不过,组织罢工的“大韩医师协会”和“大韩实习医师协会”并不买账,他们批评行政命令“毫无依据”“滥用职权”“火上浇油”。

“政府要求医院提交急诊、重症患者科室医生的排班表,可能涉嫌滥用职权……强硬政策破坏了医疗界的信任。”崔大集批评说。

作为“大韩医师协会”会长,崔大集也是韩国极右翼代表人物,早前多次出席力挺朴槿惠的集会,甚至提出以煽动内乱与违反《国家保安法》等罪名弹劾文在寅总统。

2020年8月26日,崔大集在社交媒体上鼓动说,“监狱由我来坐,后辈医生们不要放弃信念,要斗争到底”“总罢工是医生们为守护医疗价值而挣扎”。

“复岗令”发布后,一些参与罢工的医生干脆关掉手机以回避接收行政命令,还有不少医生集体提交了辞呈。

2020年8月27日,韩国医疗界大罢工的第二天,“大韩医师协会”开始组织接收医生提交的辞职信。据韩国《中央日报》报道,大约1.6万专科医生中有70%的人提交了集体辞职信。

双方的对抗仍在升级,文在寅政府果断采取了更强硬的惩罚措施。2020年8月28日16时,韩国保健福祉部宣布对尚未按照“复岗令”回到工作岗位的10名医生采取惩罚措施。

医生收入低,还是“行业过度保护”?

不少韩国医生之所以宁可触犯法律也要坚持罢工,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利益正在新一轮医疗改革中受损。

2020年4月,韩国政府带领民众成功地抗击了第一波新冠肺炎疫情。但是,医生数量不足和地区间医疗差距、公共医疗脆弱性等沉疴旧疾也开始凸显。

韩国政府决定加速推进医疗改革计划。其中,社区医生制与医学院扩招是改革的两大核心。根据政府规划,从2022年起,韩国以每年400人、10年增加4000人的目标对医疗队伍进行扩编增员,并开设一家新的公立医学院。

“医科生扩招可以增加医生的数量,有助于消除地区之间的医疗差距,特别是改善农村医疗,并能更好地应对像新冠肺炎的大流行。”韩国保健福祉部部长朴凌厚认为。

跟多国情况相似,韩国也存在医疗资源的地区分配不均衡问题。据该国保健福祉部的数据,首尔每千人中拥有3.1名医师,大田、釜山、光州、大邱以及全罗北道平均每千人有2—2.5名医师,其他地区均低于两人,以农村为主的庆尚北道仅1.4名。

韩国的人均医疗资源也低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成员国普遍水平。当前,韩国平均每千人拥有2.3名医师,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成员国平均为3.4人,更远低于美国、日本和墨西哥。

文在寅政府推出“医学院增员”计划,原本是做大“医疗蛋糕”的福利之举,不料却动了医生群体的奶酪:扩大医学招生会导致医生数量增多,进而影响其收入。

多年来,为了保护医生群体的利益,韩国各家医学院都以“保护本国医务人员的质量和市场”为名,将每年的医学专业总招生规模控制在3058名,甚至一度禁止外籍学生在韩就读医学专业。

文在寅政府旨在打破医疗行业保护的藩篱。但是,医生群体已形成强大的利益集团,“大韩医师协会”“大韩实习医师协会”不仅强硬要求政府撤回扩招政策,还要求政府放弃创办公共医科大学的计划。

不仅如此,医疗利益集团还提出更为冠冕堂皇的反对理由。“大韩实习医师协会”建议善用退休医师,以弥补医疗资源的紧缺局面,并要求政府撤回韩药处方入医保、扩大远程诊疗等多项医疗政策。

“不是扩增医学院和医学生就好,要解决医师资源分布不均,需要持续努力规划精细的政策……”在社交媒体上,崔大集还提出,要考虑“少子化”的趋势,现有医师人数已足够,并呼吁将经费用于提高医疗专业人员待遇。

一些年轻的医师也在社交媒体上抱怨,一周要工作80小时,是法定时数的两倍,却拿着最低的工资。

不过,诸如医师、律师、法官和检察官之类带“师”和“官”的职业,向来是韩国社会的高收入群体。

据韩国保健福祉部“国民保健医疗调查”数据表明,2017年,该国医生月平均工资为1304万韩元(折合人民币7.2万元),远高于正式编制劳动者279万韩元的月工资水平。

从近三年韩国的专业性职业薪酬排名来看,在收入前十位的职业中,眼科医生、韩医师、药剂师等医药专业占据其中八席,仅次于企业高管和国会议员,并且以每年5%左右的速度递增。

不过,医师群体内部也存在严重的收入不均衡问题,多数在公立医疗机构服务的医生工资水平普遍较低,他们也是这次罢诊的主力。

被大财阀操控的资本主导型医疗体制

不患寡而患不均通常是抗议活动的社会原因。当前,韩国仅有5%的大学附属医院为公立运营,其余95%是民营医院,还存在着失衡的利益格局。

韩国政府稍早前的一项调查显示,多数民营医院更倾向开设整形、美容、牙科等暴利项目,对于传染病防治等科室则无人问津,导致韩国传染病专家不足300名,在10万名医生总数中占比不足1%。

韩国热门影视剧《Life》就展现了荒诞的一幕:一家大学附属医院派遣专家支持偏远地区,却成为医生大罢工的导火索。因为院方派遣的初衷不是人道主义,而是砍掉利润率很低的儿科、急诊科和妇产科。

“韩国医疗界的问题很多,我能做的事情很少。我就想,哪怕揭露一点也行。”韩国知名编剧李秀妍说,在韩国追求利润的医院里,看似荒诞的剧情来自赤裸裸的现实。

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大多数韩国私营医疗机构都设在城市,92.1%的医生以及90.8%的病床也都集中在城市,农村多以陈旧的公共医疗为主。

滥用抗生素、高昂的检查费也是医院主要盈利手段,韩国的剖腹产比例也高达43%。

多年来,资本主导型的韩国医疗体制一直备受诟病,它以财阀级大型医院为顶端,延伸至最底层的个体诊所,追逐利润几乎是这套医疗体制唯一的动力。

“我们被医院当作廉价劳动力使唤,医生之所以不够,是由于医院经营者不遵循将医师们分配到必要之处的原则;地方上之所以没有像样的医师,是因为公立医院没有履行好责任;现场会没有能动手术的医师,则是因为医院和保健部门不去营造良好的手术环境。”在一份罢工声明中,“大韩实习医师协会”抨击现有医疗体制。

在韩国医生罢工的同时,患者也普遍不满意,尤其触怒公众舆论的医疗事故频发:2016年,一名为权大姬的女子在首尔进行整容手术时因失血过多死亡;2019年,一名六岁女童在釜山大学附属医院进行简单的扁桃体手术时死亡。

在市场主导的医疗体制下,医生职业道德沦丧也加剧了医患关系紧张。据韩国警察厅统计,2014年至2019年间,有611名医生因性犯罪被捕。其中,一名整形医生在手术过程中相继对三名处于麻醉状态的患者进行性侵。

面对医疗事故频发与职业道德沦丧,2020年7月,韩国国会议员金南国提出《医疗法》修正案,建议在手术室强制安装监控设备。

“医保覆盖越广,医院越赔钱”

历届韩国政府也为医疗体系的积重难返而苦恼。1989年,韩国就已实现全民医保,却日渐陷入“医保覆盖越广,医院越赔钱”的怪圈。

“患者不能支付100%的费用,政府答应报销,可只给一个基本的费用。”在热剧《Life》中,一名医院管理者抱怨。

在现实中,韩国的医保覆盖项目完全由政府定价,较低的定价降低了患者的费用,却造成医院在此类医疗项目上经常入不敷出,进而导致医生收入过低。

2017年12月,文在寅出台第一轮医改方案,将超声波、磁共振成像等3800多个自费项目,分阶段纳入全民医保范围,此举一度导致上万名医生在首尔游行,他们抗议医改“威胁医生生存权”。

每一次医疗体制改革,几乎都会伴随着韩国医疗界抗议的声浪。1994年,韩国正式通过《药品分业管理法》,进一步推动医药分离,向“以药养医”体制挥舞手术刀。

2000年5月,《药品分业管理法》实施前夕,韩国医疗界组织了持续一年的大罢工,超过90%的驻院医生参与其中。

除了高昂的政治和社会成本,韩国政府还为维护医保体系运作付出了很高的财政代价。2020年8月27日,韩国国会预算政策处发布的《2020税收手册》显示,2019年,该国国民负担率为27.3%,已连续六年上升。

韩国国民负担率的上升,主要是由于医疗等各类福利制度的扩大。从韩国保健福祉部的数据来看,仅培养一名医师就要花费3亿韩元。

长期以来,医保领域的“大锅饭”更是备受诟病。在韩国,一个大家庭中,只要一个孩子参加工作后,其子女、配偶、父母以及未婚且没有工作的兄弟姐妹都会被列入他的医疗保险名单,共同享受医保权利。

不过,韩国历届政府都不敢向医保“大锅饭”动刀,那将是另一场惊涛骇浪的改革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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