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老田的日子

2020-09-06 13:50甘宏大
湖南文学 2020年8期
关键词:老田

甘宏大

孟英端盆狗食从她家铺房后面的厨房,来到铺房前的走廊上,朝大黑踢了一脚,道:“起来,呷!”

大黑跳了起来,套在脖颈的绳索被拴在了窗户上,它无法挣脱,只转了个小圈,又夹着尾巴,低眉顺眼蹲在地上。

“不呷是吗?最好再也不要呷我老子为你弄的食,赶紧饿死,好跟着她一道去!”孟英拿着食盆往屋内走。

“你跟一只狗较什么劲呢?”田安林接过孟英手中的食盆,顺手从放在走廊上的卖肉的桌上拿过一把小刀,敲了敲盆边。

大黑听到了田安林说话的声音,又听到了敲盆的声音,站起来张望着,尾巴左右地摇摆,两条前腿先是频繁地原地踏步,接着是轻微地跳跃。田安林走近它,它跳得更欢,几乎要扑到田安林的怀里。接着,就不停地摇着尾巴,吃起食来了。

孟英看狗见了田安林又蹦又跳,见了她却一动也不动,咒骂道:“死狗!看我不在明天的狗食里下毒,毒死你!”

田安林的前妻病殁还冇得一年,孟英就从邻队嫁了过来。

田安林的前妻死后冇多久,孟英还冇嫁过来,一天,来了一个算命先生对他说,如果一年内不找续室,就要等到三年后。

田安林想,既然反正是要再娶的,又何苦要等三年后!再说,自己早已与孟英有来往,于是,田安林在家里摆了三四桌酒席,前妻后妻的亲戚一一邀请,算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也算是征得了他们的同意。

又有谁知,这个算命先生是孟英买通了的。她怕日久有变,早就想成为这栋房子的主人。

“买包盐,一瓶酱油,三包陈克明的面。”来的是田安林的弟媳。

孟英迎出来,咕哝着:“他婶,这死狗,到现在还不呷我喂的食。”

这是栋两层的楼房,紧挨着穿村而过的马路。一楼的两间房开了一个小超市,田安林和孟英的起居就在店铺后面的房子里。田安林的儿子新山、女儿新梅都在城里工作,并都成了家,二楼就空着。

“可怜!狗通灵性呢。”田安林的弟媳拿着买的东西,瞧了瞧拴在走廊下的大黑,叹了一声气,准备走。

孟英历来就有点烦这个女人,也可能是女人那种天生的嫉妒之心吧,但她又不好说什么,觉得蒙了冤似的,为自己申辩道:“我也是冇办法,才走这一步,我儿子还不到十岁,他爸爸殁了,快二十年了,我都守过来了。如果我这个儿子还能指望得上,我也不走这一步。谁知他在外打工不学好样,冇赚一点钱,都一把年纪,至今,堂客也冇讨一个,自己养自己还养不活。女儿倒是蛮听我的话,嫁了个好人家,日子过得蛮好的。唉,又哪有靠女儿的道理……”

“新山和新梅的舅舅得了一个孙子,明天办酒,你去不去热闹一下?”田安林的弟媳岔开了孟英的话题,她知道她的这位新来的嫂子要往下说什么。无非是说她的前夫是怎么样遭车祸死的,丢下了两个孩子,由她自己一个人抚养;现在儿女都不在身边,有个三病两痛无人照顾;冇得男人,平时怎么受邻里的冷眼和非议;妯娌们的孤立;怎么冇日冇夜地劳作,辛辛苦苦地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她和公公婆婆是如何地和气相处;自己是在怎么样的灰心时候,媒人将她介绍给了田安林……这些,村里几乎所有人都能倒背出来,田安林的弟媳听得几乎耳膜都生了茧。

左鄰右舍谁不晓得他们早就有襻扯,只是旁人不能怎么说,新山妈的死,当然病也是一点,多半还是受了孟英和田安林偷鸡摸狗的气。

“当然要去啰。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细伢子的姑娭毑啵!”孟英大声说着,是要让旁人都能听到,她现在是田安林名正言顺的妻子。

田安林在一旁说:“是应该去。去了,以后跟那边的亲戚们也好相处。”说罢,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零零碎碎的钞票,从中抽出一张红色百元票递向孟英,“我在家看店,你去三星集市买条好一点的鲜活草鱼,看有什么好的新鲜小菜也买一点。明天国庆节,新山和新梅都会回来。”

田安林的弟媳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看,新山的爸爸对你真好。他自己先前在公路养护班修路,有退休金。光这退休金,你们两个就不愁吃不愁穿,还有小店的收入,这样好的人家你到哪里去找?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孟英说:“有什么满不满意的,凑合着和他过啵。我自己的儿子都指望不上,我老了时还能有什么别的指望?田安林比我大十多岁,万一他走在我的前头去……唉,不说了。”

孟英从三星回来,手里提着一条草鱼,尾巴还在摆动,遇着人她都忙着打招呼。有一好事的村妇有点吃惊似的,当做大事一样问孟英道:“听说你家的那只狗,至今还不呷你喂的东西?你都来了个数个月了,还这么认生,真怪噢!”

孟英也冇当一回事,站下脚,道:“我也是冇得法子,才提脚的……”(提脚:改嫁的意思。)

刚才那人又说:“你过的是田安林的日子。只要老田对你好,也不在乎一只狗认不认生。”

是啊!终归过的是老田的日子,一只狗,还能翻得了天?

今天是国庆节。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也无风,金盘似的太阳挂在蓝天上,暖暖的阳光照射下来,虽说是秋天了,既不冷,也不热,是无比的惬意。

红烧猪脚伴着茴香和桂皮的气味,从厨房蹿出来,充满了整个小超市。清蒸草鱼也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十一点多钟了。新山和新梅还冇回来,电话也冇打个回来。

老田忍不住给儿子和女儿每人都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他抱怨起来,说:“你们不是都说国庆节回来吗?怎么就不回来了呢?冇用的东西!老子把你们养大,送你们读书,现在都参加工作了,就翅膀硬了。是不是家里多了一个姨,因为不是你们的亲妈,就不回来啦?我老了,找个续弦,你们难道不高兴?”

老田搁下筷子,红烧猪脚冇呷一坨,清蒸鱼也冇呷一片,米饭也冇呷一粒,来到小超市外面的走廊上,架起二郎腿,靠着墙坐在那里。

那里有一大片阳光。阳光下是一大片金灿灿的晚稻,正等着村人们去收割。他深深地望着眼前的稻禾,那眼神,仿佛怕错过眼前的任意一物。

孟英见老田冇吃什么东西,说:“这么好的菜,不呷,蠢。我可不管那么多,我都呷。”她似乎有点抱怨,“我都呷完,看你莫呷。”

这么多的东西,孟英怎么能呷完。她夹了两坨红烧猪脚丢在狗食盆里。

狗的臀部着地,前肢立着,侧身倚在老田身边,头微微低着,不抬头看一下孟英,也不伸嘴嗅一下刚才孟英丢下的红烧猪脚。

“你这只死狗,不识好歹!老子前世与你有仇啊?不呷老子的东西!”说着,她用脚将狗食盆往老田的脚边移了移。

“一只狗你跟它较什么劲!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舒心,我明天就可以摆平它。”说着,老田用手摸了摸大黑的头,又用脚敲了敲狗食盆。大黑便摇头摆尾地吃起来了。

“狗还是要留着,这个店子到晚上还得由它看护。”孟英听了老田的话,心里浸凉的。

孟英对于这桩婚姻,是蛮满意的。不管旁人怎么说,她现在总算有了丈夫,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她再不用承受作为寡妇的那份委屈,再也不做那偷鸡摸狗的,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如今是名正言顺地做了老田的妻子,将一个正常女人原本应有的体面还给了她。她顿觉有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滋味。

孟英很想尽快和这个家庭融为一体,就像她原本就是这个家庭不可缺少的女主人一样。她要让村里所有人看见她在这个家里,就像看见这栋两层的楼房立在路边那样自然。

她要做这个家庭里女主人应该做的一切。

今天是新山大舅的孙子满月宴。

孟英很早就起床了。她弄好早餐面和田安林呷完后,就认认真真将自己打扮了一番。

她梳了一个漂亮的马尾辫,马尾髻打在后脖颈上,在马尾髻上扎了一条雪白的小手帕,小手帕的两只角似一只蝴蝶爬在她的颈脖上。她对着镜子画了眉,在脸上揩了粉,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风衣内是件雪白的打底衫,一条细裤口的牛仔裤将两条腿裹得绷紧的,一双半高跟黑色皮鞋套着丝光袜。老田用摩托车驮着她来到了新山的舅舅家。

新山和新梅兄妹早已来到了舅舅家。新梅见两个姨妈和另外的一个舅舅都全家带口聚在一块说天谈地,好不热闹的样子,唯独不见自己的妈妈,顿时眼内噙满了泪水,但她强忍着不让其掉下来。今天是老表得子的喜庆日,只能强撑笑臉。

地坪里搭的红色帆布大棚里,摆了十几二十桌餐桌椅,来送礼的近房本家和亲戚六眷都分散在各个桌子边,嗑着瓜子抽着烟,天南海北扯闲谈。

老田支好摩托车,孟英从摩托车下来,跟在老田身后转了一圈。客人都用惊奇的眼光望着,有人说:“这是谁呀?”

田安林得意地说:“新生毛毛的姑娭毑!”他脸上露着微笑,搂了一下孟英的肩头,那意思是说你们不知道这是我新找的伴吗?他只想炫耀一下自己新找的老伴年轻漂亮。很多客人都“哦”了一声,眼光专注着他们。

细毛毛的姑娭毑?这是哪门子姑娭毑?这不是指着麦苗硬说是韭菜吗?还那样亲昵!对于老田前妻的娘家人来说,简直是一种挑战。但又有什么办法?谁让她短命,没有八字享受如今的生活。对于客人们来说也只能暗暗幻想一下那位短命的姑娭毑的面容与身材。

等老田带着孟英圈过棚子进到堂屋里去了,对着他们两人的后背,才有人小声说:“不及姑娭毑一点点!”

“不知差到哪儿去了!”

“蛮爱风骚,日子是会过的。”

“这么爱风骚,只怕老田玩不过她。”

“老田冇做过农业工,有的是精神!”

“老田五十多岁的人,还一天都少不了堂客,哈哈!”

老田带着孟英进了堂屋,向老舅送了恭喜。堂屋里的客人见了他们又是客套了一番,更多的是向孟英投出了奇异的眼光。

新山和新梅见了老田,喊了一声:“爸爸来了。”就冇得下文了。

开席的时间还冇到,外面棚子里玩起了扑克牌,围观人的喊声倒比打牌的起劲。

老田撇下孟英,也向牌局聚拢过去。

堂屋里只剩下新山、新梅和另外一个小姨带着个小孩。

孟英将椅子移向新梅身边,像与自己的女儿说话一样道:“和你哥哥一道来的?”

“嗯啰。”新梅语气平平,望了新山一眼。

“国庆节你们兄妹怎么不回来呢?我和你们的爸爸准备了很多的菜。”说着,她也望着新山。

新梅低着头,她不敢望孟英,中间的隔阂和陌生阻碍着亲昵:“哦,国庆节我们单位办了一个‘我爱我的祖国演唱会,不能动身。”她又望了一眼哥哥,代替哥哥又补了一句,“那天,哥哥来电话说,嫂子有点不舒服,在诊所打点滴。”

小姨见两个外甥有点尴尬,连忙搭话:“赔姐姐(后娶的女人叫赔姐、赔女),你的孩子也不小了吧?”

“是啰,大的是儿子,快三十了,小的是女儿,二十八了,哎——我也是冇办法才提脚,走的这一步……”

“冇事咧。姐姐走了,我姐夫哥也正需要一个伴啵。”

孟英的讲述,似乎消除了隔阂,换来了和睦,而她自己的生疏与不安也在慢慢消失。

新山与新梅见小姨在与他们的后妈说话,趁机离开了,和表姊妹们走在一起,他们不愿意听孟英讲些什么,与她拉开段距离。

他们兄妹走在外面棚子里,听到有人在小声说:“按理说,老田找个伴,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这位不像个安稳的人,不然改什么嫁!”

“就是啰。那么风骚,那么漂亮,还那么能说!”

“听说她那儿子三十岁了,还冇结婚,刁哩难惮,到时找对象,结婚生子,麻烦多得很!还不知以后是怎么个麻烦法。”

每当有人问起孟英时,她还是那句话:“我也是冇法子,才提脚,才走这一步……”

中午的筵席过后,大棚内开始了另外一种活动。

大棚内摆上了租来的音箱和投影机。

有宾客争着拿麦克风与投影机屏幕内的歌者一道附和着,虽说五音不全,但有屏幕上的演员伴唱,也还过得去。没有拿到麦克风的人眼巴巴地望着唱歌的,望着屏幕,唯恐失去一次观赏的机会。

也有将目光投向孟英,似乎是在观赏一件艺术品。

孟英觉得这种目光含有生疏和隔阂,甚至是一种恐怖。无论如何,她也不愿意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她强行将老田拉回了家。

孟英将带回来的五个涂红了的鸡蛋往小超市的桌子一扔,说:“小气得很,真抠!你看看,现在谁家新生了毛毛给行礼喝酒的人只打发几个红鸡蛋,冇得!再说,我是第一次去他们家,大不大,细不细,我总算还是个姑娭毑,我们还行礼了五百块钱,就只有这几个蛋,红包也冇得一个。这几个蛋,我是准备不要,又怕伤了和气,有损面子,只好受了。这算哪门子亲戚?再说,他们那些兄弟姊妹当初不是都冇反对我们成事吗?还说定拿我当他们的姊妹看!可今天呢?他们根本冇拿我当回事,像外人一样。还有新山、新梅也和他们一样,正眼都冇看我一下,视我为陌生人,倒与他们的舅哇、表兄表妹哇,亲近得很!你看,气不气人啦!”

“你说的冇错,我心里有数!他们那些兄弟,姊妹,冇一个懂得礼数!你与我成事这么久了,竟冇一个人请你去他们家呷顿饭。就是做做样子请一下,都冇得!我看,以后就不跟他们来往了,省得怄气!新山、新梅跟他们走得再近,终归是我们的儿子、女儿,你莫放在心上。”

“不与他们来往怕不太好,面子还是要顾一些的。”孟英似乎在安慰老公。“新山、新梅是你的儿子、闺女不假。我只怕指望不上。看今天的样子,一旦你走了我的头,他们不把我赶出这个门才怪。”孟英说完,仿佛感到了末日来临。

“你放心,他们不会的。”

孟英叹了一声气,道:“不会的?看今天的苗头,想指望他们是靠不住的。你比我大十多岁,说句你莫生气的话,万一真的哪一天你走在我的前头,我怎么办?难道还去嫁一回人?至今,我们证都冇领一个。”

“那就去领个证呗!”

“领了证又能怎么样?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们兄妹执意要赶我走,我能怎么办?”说着,孟英抽泣起来了。

老田见妻子在哭,心里慌了。

常言道:前婚妻子是蔸草,后婚妻子是个宝。

老田连忙起身走到孟英身边,一手扶着孟英的肩头,一手拿张纸巾给孟英揩着眼泪,并说:“那你说怎么办?”

孟英似小孩子樣,一边呜咽,一边娇嗔着说:“怎么办?证是要领。但你得叫他们兄妹写个凭据,保证我到死都能住在这里,要不然,以后我往哪里去?”

“好,好,我一定叫他们写!领证,我们过几天就去领证!”

转眼又是元旦了。

天气也冷起来了。

国庆节,新山、新梅冇回来,说好了,在元旦时,一定回来。

孟英于是也约好了让自己的女儿——春晓也来这个家,让大家见上一面,不管怎么样,也应算是兄弟姊妹吧!

春晓还从未来过这个家。她认为妈妈改嫁不是一件蛮美的事,但也无奈,哥哥不务正业,三十岁了还冇讨亲,自己是出嫁之女,也管不了多少妈妈的事。妈妈总会老的,老了怎么办?让她找个依托也好。

春晓很早就带着自己三岁的儿子来了。

孟英见了很高兴,忙指着老田,说:“快,叫外公,叫外公!”

小家伙也很灵泛,嗲声嗲气地道:“外公!”

老田抱起小家伙,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呷什么呢?呷饼子还是糖粒子呢?”

小家伙歪着头望着眼前陌生的外公,但不认生,也不胆怯,说:“巧克力。”

“好咧,我的外孙呷巧克力。”

冇得多久,新山与新梅也回来了。

“爸爸,这是谁呀?”新梅见了春晓有点诧异。

老田见了儿子和闺女都回来了,很高兴,但也很吃惊,怎么只有他们兄妹回来了呢?他们的爱人和孩子怎么都冇回来呢?诧异归诧异,但老田还得回女儿的话:“是你阿姨的女儿,叫春晓,也是你们的妹妹。”

“我们的妹妹?”新梅盯着春晓,心里觉得不是滋味,怎么今天也将她叫来了呢?早知道她要来,今天不回来就是。新梅也冇说什么,就上楼去了。

新山也跟着上了楼。

在厨房里忙碌的孟英知道新山与新梅回来了,没见他们来厨房打声招呼,心里是有点疙瘩,但也不能怎么样,究竟自己是后妈。无奈,她只能哭脸当做笑脸,倒了两杯茶送到楼上,轻声说:“新山、新梅,你们回来了,你们的爱人怎么冇一路回来?”

新山、新梅上楼后,两人就站在他们妈妈的遗像前,默默地望着。

新梅听到孟英的说话声,转过身,双手接着两杯茶,轻声说:“冇得时间,他们都不得空。”

新山仍然站着,冇说话,也冇动身。

孟英只能强作笑脸,说:“你们回来了就好,饭菜快弄好了,等会下楼来呷饭吧。”

是呷饭的时候了。

饭菜都摆上了桌,红烧猪脚伴着茴香和桂皮的气味冒着热气。新山和新梅还没有下楼。

老田在楼门口大声喊着:“呷饭啦!新山、新梅。”

新梅下楼了,坐上了桌边。

“你哥呢?怎么冇下楼来?”老田问着。

“哥哥说,他晕车,不舒服,不想呷。”新梅说话时,没有望任何人,扶起筷子就吃起来了。

“这孩子真是。”老田也拿起了筷子,说,“春晓,我们呷,不管他。”老田的一声春晓喊得好亲密,像亲生女一样。

桌上的红烧猪脚和清蒸鱼还在冒着热气。

新山和新梅走了,春晓带着孩子也走了。

老田一身酒气,坐在廊檐下晒太阳。

“我一大早就关店门去买菜,劳神费力弄了一桌的菜,新梅只呷了一点点,就放下筷子不呷……新山拢都不拢来一下,怕我放了毒似的。这个家……”

孟英的话还没说完,老田吼道:“你少屁呱呱一些好吗?不呷,不呷算了!我拿来喂狗!”老田见儿子冇下楼来吃饭,心里很不舒服,现在妻子又在唠叨,更加烦躁,自从与孟英结婚,这是第一次向她发火。

有邻居来买东西了,四块五毛钱的货,他拿了五块钱,要孟英找回他五毛钱,连说了三次,孟英拿着五块钱,呆呆地望着门前马路,一句也冇听进去。

快过年了。小超市的生意红火起来了。买瓜子的、买花生的,要糖粒子的、要烟酒的,要买大红春联的、大红灯笼的,忙得老田和孟英不得了。

春联很快要卖完了,她找了一副内容比较好一点的藏起来,大年三十也应在自家大门上贴上一副春联。

已是大年三十了,来超市买货的冇得人了。可现在新山和新梅还冇回来,按道理昨天就应回来。孟英利用晚上冇人买货的空当,在楼上为新山和新梅准备了几床铺盖。他们是说好了要回来过年的。

快到十一点钟,新山和新梅与他们的爱人孩子才到家。

田安林见了孙子、外孙、儿媳和女婿,非常高兴。他跑过去一手牵着孙子,一手牵着外孙往家里走。

“爸爸,你怎么在门框上贴红对联呢?妈妈今年是头年!”新山说着将门上的对联撕下来,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副早准备好了的绿色纸写的对联,“要贴绿色的或白色的,你老糊涂了!”

老田默不作声,他作不了声。这对联是孟英昨天傍晚贴上去的,他不能说是她贴的。他知道他们之间还有隔阂,冇完全融洽成一家。

当然,前妻头年,过年的对联一般都是不贴红色的,他是知道的,但孟英要贴,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再说,孟英今年也是头年啊!

孟英在厨房做饭菜,她听得真切,但也作不了声。同时,她又听到了一串脚步声,都上楼去了。冇得一个人来厨房打个望。为了使自己能很好地融入这个家,她倒了六杯茶,用一个方形白磁盘托着,送上了楼,脸上露着微笑,说:“都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新梅的丈夫从孟英手中接过茶盘,说:“您太累了。”其他人冇一个望她的,只当冇看见。

呷饭了。

餐桌上摆满了好几种菜肴。有清蒸肘子、爆炒鸡丁、龙虾,还有一条尺把长的鳜鱼独占一个碟子。摆上了一瓶饮料,小孩子是爱呷饮料的。也摆上了一瓶五粮液,十足的过年气氛。

新山将他妈的遗像靠着餐桌的一边,朝着满桌的菜肴立着,让两个小家伙跪在餐桌前。他们四个大人向着遗像弯着腰,低垂着头,新山低沉着声音说:“妈妈,请和我们一起过年啊!”

孟英靠着厨房的门框,双手在身上的围裙上轻轻地揩着,望着餐厅里一家子人,深深地在心里叹了一声气。

老田在饭桌边站了一会,然后双手向遗像伸出。

“爸,大年三十的团圆饭,你就不能让我妈妈和我们一道呷餐饭吗?”新山说。

“我是担心——”老田的手僵住了。

孟英走进餐厅,说:“冇得什么担心,他们叫你放着,你就放着吧,我冇得那么小气。”

新梅的丈夫拿起桌上的酒瓶,说:“爸,喝点酒吧。”说着倒了一杯放在老田的面前,“阿姨,您累得么子样,也喝一点吧。”

孟英连忙说:“我不喝,我不喝酒的。”说罢,她拿过饮料瓶,给两个小孩每人倒了一杯饮料。

餐桌上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吃饭的人都离开了。新山新梅合家带口自驾车回城里去了。孟英是多想挽留他们住上一个两个晚上,家里也热闹一些。再说,为了他们回来,自己在楼上搞卫生,漿洗被子,累了好一阵,他们连边都冇沾。

桌上的各种菜,根本就冇呷掉多少。孟英当然舍不得倒掉,她一样一样地放满了冰箱的保鲜柜的两格。她将桌上的一些骨头,拢过来放进一只还有半碗饭的碗中,再夹了两片鸡肉、两片肘子放在一起,送给大黑呷。

大黑的后臀着地,两只前脚立起上半个身子,呆呆地望着马路上。

孟英将食物倒在它身边的盆中,它理都冇理,只呆呆地望着前面。

孟英本想骂几句“死狗”,她想,今天是大年三十,不骂算了,随它呷不呷。

她来到厨房,洗碗刷锅。忙完后,她走到前面店铺冇见老田,睡房、厕所,都冇见着人,哪去了呢?这时,孟英听见鼾声,似在楼上。这老田,喝了一口酒怎么跑到楼上去睡觉!她脱下围裙上了楼,只见老田坐在地板上,斜靠着沙发,抱着前妻的遗像睡着了,一身的酒气,涎水从口角挂到了衣襟,流到裤腿上。

孟英真的蒙了。一时间,恐慌似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她漫过来,找不到彼岸,很快就会被洪水吞没。又像在漆黑的夜晚赶路一样,伸手不见五指,找不到方向。

孟英真想哭,却哭不出来。

责任编辑:胡汀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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