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文博“后继无人”现状调查

2020-09-10 09:45刘悠翔发自湖南长沙、双峰蔡鹤云
南方周末 2020-09-10
关键词:文博南方周末考古

南方周末记者 刘悠翔 发自湖南长沙、双峰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蔡鹤云

2015年3月28日,山西省太原市一座新发掘的元代墓葬内,考古工作者正对壁画进行抢救性修复。由于年代久远,该墓葬壁画出现了空鼓、剥落等病害。

视觉中国❘图

2017年6月21日,郑州“新郑郑国三号车马坑公众考古”现场,经过130余天的考古发掘,两千四百多年前的马车陆续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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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黄鹤鸣还有三年就要退休,三十多年来,他却一直没有招到专业的“接班人”。

年近七旬的胡卫平是富厚堂文管所前任所长,他只有中学学历,工作后却写出了多部曾国藩研究著作,最近仍笔耕不辍,在写秋瑾、蔡畅等双峰籍女杰。胡卫平和老伴住在六十多平的老式楼梯房,家里的十几个书架,码了6300多册藏书。胡卫平年轻时曾在农村图书馆工作,后任双峰县图书馆馆长,他对曾国藩的研究主要靠自学。

“70后”刘建海是中专学历,学植物保护专业,毕业后来到农村基层,恰好在荷叶镇工作过几年。当时,胡卫平在富厚堂工作,常做一锅卤牛肉配菜,也爱聊读书和历史。刘建海被卤牛肉的美味所吸引,更被胡卫平的学问折服。在一次乡镇干部提拔的节点,他放弃了晋升,留在富厚堂做起了学术,同样通过十多年的自学积累,如今已成为了曾国藩研究会办公室主任,并被湖南人文科技学院曾国藩研究所特聘为了研究员。

即将在2021年退休的刘建国也是高中学历,他留在家乡内蒙古清水河县,成长为基层文管所所长。清水河县的特色文物是长城和黄河古码头,刘建国从事文物工作36年,上面很少开专业培训,培训期最长也就一个星期。他主要靠自学,读别人的长城研究著述,陪同专家去现场时请教,笔记都做了十几本。

山西某地级市下辖的两个县的文管所所长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文物”,对于辖区内的“宝贝”如数家珍。如今,这两位县文管所所长即将退休,都面临找不到接班人的困境。“年轻人想接班,但是又不像人家老所长们对文物的事这么上心。这些老所长们也就不放心把这文物的大事全都交给他们。”该市博物馆副馆长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两位老所长想要招专业的年轻人,一直招不来,而本来留在所里的年轻人都是些关系户,“没有可用的人”。

山西某地级市下辖6个县区,县级文管所很少有专业人才,导致市考古所接到文物线索或举报电话,县里的人无法做好初步的筛查与判断,有时走了几天流程,把有限的人力派到地方落实线索,最后发现,所谓的“文物”是1960年代的防空洞或者老百姓家废弃的菜窖。

基层专业人才的匮乏,还影响到文物保护单位的日常巡查、可移动文物的登记造册、文物保存。

内蒙古清水河县文管所由于专业人才不足,直接导致了此前全国长城资源调查做得不到位——清水河县有十几个烽火台和两个边堡没被统计进去,直到印成书,刘建国才发现遗漏。

衡阳博物馆的藏品数量和质量排在全省前几名,但衡阳馆至今是个国家三级馆。也就意味着,它的级别排在全省第16名之后。造成这样落差的重要原因就是,专业人才短缺。

基层人才队伍薄弱一直是制约文保事业发展的短板。基层文博单位人才少,另一个原因是高校培养得少。2020年9月8日,国家文物局官网发布了一条“关于开展2021年‘高层次文博行业人才提升计划的通知”。近年来,国家文物局每年都通过这个计划,与西北大学、北京建筑大学、云南大学等高校合作,面向文博行业在职人员,尤其是文博系统基层的在职人员,招收硕士研究生。通过学历教育与文博行业实际需求紧密结合的方式,培养一批具有文博专业素养的实践型、创新型高层次专业人才,进而强化文博队伍建设。但这个计划主要培养的是考古学、文物与博物馆、建筑遗产保护三个专业的硕士研究生。

“单就文化遗产保护和古建筑修复专业的本科生专业,全国只有不到10所高校开了。”在柳肃看来,由于周期更短、预期薪酬更低,相比硕士研究生,本科生更容易满足全国基层文保单位的一部分用人需求。

高校在培养专业人才时,也存在课程与工作实际脱节的现象,比如学建筑的不懂考古,在古建筑修复设计工作中难以开展工作。柳肃在湖南大学开设了考古建筑的选修课,其中就涉及古村落保护规划。有一年湖南省设计院规划所招一个人,十几个人报考,柳肃的学生考完给他打电话:“柳老师,我刚听完您的古村落保护的课程,这次碰到的考题就是这个。”这个学生后来被录用了。

“现在到处搞古村落、古街区保护,省设计院也越来越需要招有这方面知识的人才了。”柳肃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除了缺人才,许多基层文物部门也缺钱。内蒙古清水河县考古所,至今没有能给文物拍照的专业照相机,打印机、复印机也是近几年配的,此前都是去街上打印,自己贴钱。作为财政拨款单位,花的每一分钱都要向局里请示,刘建国回忆,“文物保护专项经费从来就没有,下达不到”。

衡阳博物馆由于经费不足,导致无力外聘人员从事安保、看管等非科研岗位,只能由专业人员代劳这些专业之外的工作。相比公务员和其他事业单位员工,博物馆职员每年要多上六十多天班(共三百多天),并且没有加班费。

如今衡阳博物馆新馆正在建设,但它走的是“备案制”的博物馆,而非“立项制”的博物馆。这意味着,还未开馆的新馆将来拿不到中央后期运行经费的支持——现在缺钱,将来也缺钱。

山西某地级市博物馆是科级单位,总共只有一个正科、两个副科,其他人则参照公务员管理,没有晋升空间,工资也没有增长空间。新招的有编或“参公”的年轻人的工资不到两千元。而该馆的劳务派遣只能给到当地的最低工资标准——1700元。

不管是取消田野补贴,还是无法报销,对考古所的积极性都是打击。“当时的活就有这么多,这边还没弄完,那边就在问我要不要去,而现在我们单位,考古25个编制只有3-4个人在外面出差,而实际上,能干的活和当年是差不多的。”某省级文保单位的一线考古工作者李明玉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13年她刚进该单位时,一年出差时间达300天以上。

据她介绍,考古所鉴定需要抢救性挖掘,按照以往领导口头批准,考古所的人就下去了。现在有了审计,需要报批手续。遇到抢救性挖掘,领队的积极性就不高,因为只要出差就要贴钱,还不能报销。而手续繁琐也会耽误抢救性挖掘的时机,考古工作者只能眼睁睁地看到很多好东西被破坏了。

“考古有时候是很紧急的事情,手续以往都是后面补的。”李明玉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我们只能说很可惜,我们也没有办法。”

“这就是做与不做的差别”

江苏多位考古所员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们现在推行的考古前置走在全国前列,工作更忙了。江苏某市考古所一线考古工作者关孜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单位人力资金没有问题,就是大家比较忙。2019年单位编制招满,2020年扩编招人,要求本科或硕士学历,本科必须为考古专业。

扬州的扬中县博物馆也因为业务繁忙缺人手,但并未出现招不来人的情况,只要放出给编制的招聘,就能够招满,此外,招合同工也有资金来招募。无论编内编外,都能招满。“江苏不存在偏远这么一说,只能说是选人用人的范围,对基层来说会有些小。”关孜说,“但是肯定会有读了书的人才,愿意回到县里,做一份安稳的工作。”

山西某市考古所共20个编制,负责6个县区几千平方公里的考古挖掘工作,工作量特别大。该所近年来招到的多是女性——女生在笔试和面试中都有优势,且在大学里学考古的也是女生居多。但是囿于性别,很多田野挖掘女性不方便参与,女孩进来后,多是做一些偏市内的考古工作,他们更需要能够去郊区、野外的人。目前所里甚至出现了一个人同时参与几个考古挖掘项目的情况;主动申请的课题只能暂缓推进;很多考古挖掘的项目也因此搁浅。

随着考古学的发展,考古工作也变得更加精细与繁琐。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考古工作,只需提取文物,拍照就可以了;现在还需要航拍、3D建模、动物考古,体质人类学、科技考古等信息都要获取,直接导致工作的周期变长,工作量变大。

实验区主岛屿平潭岛,曾出过非常有名的壳丘头遗址。但两次挖掘后,考古工作就搁置了。福建所过去的工作重点并不在这么偏僻的岛上,而在福建的几大流域上。直到厦门大学和社科院到平潭岛来做调查,才发现了岛上10个左右比较好的遗址。

无论是壳丘头还是10个遗址,都因为平潭岛过于偏僻、交通不便,没有得到很好的挖掘。2015年,当地通了大桥,平潭县出钱请福建所去考古。

“连福建大家都认为是蛮荒之地,而我们都觉得平潭这个小破岛上能够有个什么东西呢?”福建所一位一线考古工作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过去史料文献最早的记载是,唐朝有人在那里养官马。而现在的挖掘,已经到了两万到一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晚期。从数量上说,从2015年到现在,找到的遗址加上三普点有将近20个。“这就是做与不做的差别”。

这对于台海关系问题研究很有价值。过去几十年里,台湾学者研究南岛语系,在学术上建立了一种新的身份认知,而平潭岛的壳丘头遗址的意义在于,它的相关发掘和研究,能把台湾已经做的所有研究纳入到更大的体系中来。台湾学者试着论证南太平洋岛国的人是从台湾“原住民”漂过去的,而平潭岛的研究能证明台湾的这些“原住民”是从大陆迁徙过去的。

“如果看到遗址要被破坏了,我们就很着急了。”李明玉说,“一个遗址挖掘做十几二十年是很常见的,只要遗址没有破坏,不挖也没有关系。”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关孜、李明玉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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