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角”到“良友”:赵家璧丛书编辑出版思想初探

2020-09-10 07:22雷戎
中国出版史研究 2020年3期

【摘要】赵家璧基于自身对文学的爱好而主编的《良友文学丛书》,在其编辑生涯转变跨越中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该套书尽管在形式上借鉴《近代丛书》,是为《一角丛书》的延伸,但是在内容考量上有了新的开拓,同时在营销方式上也注重品牌打造。最终,使赵家璧对编辑在知识生产与知识传播过程中的功能性认知有了新的明确定位。

【关键词】形式突破  内容拓新  出版品牌  赵家璧  良友文学丛书

赵家璧因其不凡的编辑成就在中国近现代出版史上地位卓越。作为编辑出版人才,他以策划见长,眼光独到、见识不凡,其策划主编的丛书更是不乏创见,其中以《中国新文学大系》最为著名,开创了“大系”先河,享誉出版界。前辈学人多注重研讨分析赵家璧取得的成就,而忽略其成长的内在脉络和逻辑,尤其是对《良友文学丛书》研究较少①。

笔者爬梳赵家璧策划出版的早期经历,发现《良友文学丛书》前承《一角丛书》,后启《中国新文学大系》,居于不可绕过的关键性环节。从《一角丛书》到《良友文學丛书》,在内容与形式上有内在理路的延续、创新和突破,同时也是赵家璧编辑出版思想成长突破的重要见证。本文采用拉长时段的观察方式,以《良友文学丛书》为基准点,分析其与《一角丛书》的内在关联,探研赵家璧作为编辑成长突破的内在理路。

一、“图书形式决定出版内容”编辑思想的沿袭与突破

《良友文学丛书》是赵家璧继《一角丛书》之后主编的第二套丛书。该套丛书从1932年12月出版鲁迅的译作《竖琴》开始,到1937年6月出版张天翼的长篇小说《在城市里》为止,四年间共计出版39种(第40种因抗战爆发未出版),几乎囊括了现代文学史上的一流名家,并取得了可观的销量,后来收集全套书也成为诸多爱书藏书之人汲汲渴求的梦想①。

赵家璧主编《良友文学丛书》与其对文学的热爱息息相关。1928年升入大学之后,赵家璧就在老师徐志摩的指导下推开了西洋文学宝库的大门,由此广泛涉猎欧美文学,经常翻阅一些国外出版的有名的文学丛书。当时赵家璧尚处于求学打工阶段,主编策划的第一套丛书《一角丛书》就是在其逛书店时发现的,当时一起发现的还有《近代丛书》②。如果说《一角丛书》的策划缘起,主要是基于“图书形式决定出版内容”思想指导下的出版实践,并受《蓝皮小丛书》(Little Blue Book)价格低廉、开本别致和装帧精美的启发而大胆开启的出版之路③,那么《良友文学丛书》则是建立在内容基础上对图书形式酝酿已久的借鉴。

手头一有余钱,就往南京路外滩几家西书铺跑,那里开架陈列着各种不同名目的成套文学丛书,开本装帧统一美观,售价也较原版本低廉。其中,最逗我喜爱的是一套软皮面精装袖珍本的《近代丛书》(Modern Library),收有近百种古今文学名著,选目精练。售价一律美金九角五分,方便读者;各书均按出版先后循序编号,《陶林格莱肖像画》就是第一种。我当时决心配购全套,新书买不到,就向各家旧书店找。当我阅读之余,抚摸着这一套整齐美观的丛书时,真有爱不释手之感。当时我们自己出的文艺书都是白报纸印纸面平装本;我在想,出版文艺读物,除了要求内容美以外,在出版形式上,是否也应当给读者以一种美的享受呢?④

最初,赵家璧选择从《一角丛书》入手,是基于图书形式、成本的考量以及自身的作者资源、经验实力而做出的决定。但《一角丛书》在内容上“七拼八凑”“患有先天不足之病”⑤,在出版实践中面临的现状就是销量不及预期。赵家璧自然深知该套书的缺陷所在,也随之反省反思,全套丛书于1933年前后出满80种便作罢。

《良友文学丛书》于1932年12月推出第一种,这是赵家璧酝酿已久的产物,也是他在运作《一角丛书》期间就在筹划的事情,“这套书一定要约第一流的作家来执笔,在用纸、装帧、售价上也要对当时市上流行的出版物有一定突破”①。《良友文学丛书》每册售价大洋九角,其“用软布面精装,外加彩印封套,书页选用米色道林,各书篇幅自二百页至四百页,售价一律九角,各书也循序编号”,装帧雅致,印制精美,成本显然不低。但是,根据当时大众购买力及物价推算,《良友文学丛书》显然“非普通读者大众所能接受”,其读者群“实为有一定经济基础的知识阶层”②。显然,与《一角丛书》的定位有着明显差别,这些都对赵家璧主编《良友文学丛书》在过硬的内容支撑及营销支持上提出了挑战。

二、新作者拓展及相关分析

1932年8月,赵家璧从大学毕业,成为良友图书公司的正式员工,总经理伍联德委其专管文艺书的编辑工作。由于此前有《一角丛书》的成功案例经验,赵家璧得到了良友公司的充分信任,得以在此平台上施展拳脚,实现出版的理想抱负。但是,赵家璧在策划《一角丛书》后曾一直困顿迷茫,恰有郑伯奇入职,他们朝夕相对,互为挚友。在赵家璧表达了主编文学丛书的愿望后,郑伯奇随即介绍了一批进步作家。赵家璧也随之策划出版了一批兼具时代性和群众性特点的文学著作,积累了一批作者。在《一角丛书》与《良友文学丛书》中共同的作者就有10位之多:施蛰存、何家槐、张天翼、沈从文、徐志摩、丁玲、郑伯奇、沈起予、蓬子和杜衡。这些作者在《良友文学丛书》出版的前10种书中占据了7种(除去鲁迅的两本译著《竖琴》《一天的工作》和巴金的《雨》),自然就能看出作者资源的内在接续。

赵家璧为贯彻拟定的“一流作家执笔”的方针,也为能够一炮打响,首先想到的是当时文学界的领军人物鲁迅。1932年9月初,在郑伯奇的引荐下,他在内山书店第一次见到鲁迅,在表明意图后,二人相谈甚洽。赵家璧基于出版图书的篇幅建议将鲁迅的现成译作一分为二,并迅速拟订了出版计划,《良友文学丛书》的出版就此拉开帷幕。老舍、郑振铎、巴金、周作人、徐志摩(遗作)、叶圣陶、杜衡、茅盾、夏衍等都是赵家璧新开拓的作者,这也与他在当时境况下维护作者用力之勤谨周到有关,以至于像巴金、老舍等作者的多部作品都被收入囊中。1933年,在赵家璧的诚恳要求之下,老舍将自己的得意之作《离婚》交付良友。1944年,老舍在重庆又把长篇力作《四世同堂》郑重托付,此书被列入《良友文学丛书新编》。巴金则是经施蛰存介绍才与赵家璧认识,二人相见恨晚,其长篇小说《雨》立即作为《良友文学丛书》第3种出版,接着“爱情三部曲”中的《电》作为第17种出版,《雾》作为第22种出版。在丛书全部39种中,长篇小说有11种,其余多为短篇小说集,还有几种为散文、传记、日记或文论等。这些作品大多都能经受得住时间的考验,时至今日仍有多部作品常销于市场,足见这套书所选文本内容的顽强生命力。

赵家璧在“以名家作者为中心”的出版观念下的出版实践保证了《良友文学丛书》的质量,同时也铸就了这一套书坚实的历史地位,这与《一角丛书》内容含量单薄、短平快的“拼凑”,不久就销声匿迹相形高下立判。就实际效果看,名家资源确实给《良友文学丛书》带来了显著的市场效果,鲁迅的《竖琴》初版2000册,十个月内又出二版、三版,每版印2000册,到1935年12月印到四版,1939年10月还出版了普及本,一年后普及本再版。整套书39种,除侍桁《参差集》、赵家璧本人的《新传统》、丁玲《意外集》以及鲁彦《野火》4种书只初版印刷了2000册外,其他图书都有再版或者不同版本印行①。

三、打造品牌影响力的路径选择

赵家璧注重图书的营销推广已为今人所熟知。就《良友文学丛书》而言,“一流作家执笔”本身就是最大的卖点,装帧形式是为内容服务的。出版方所要做的,就是将图书信息传达到读者手中,让读者能够借助相关发行渠道获得想要的图书。早在策划出版《一角丛书》期间,赵家璧就积极在报纸杂志上刊登广告。报纸和杂志作为当时知识和信息传播的主要载体,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一角丛书》出版之前,就在《良友画报》上刊登广告。除此之外,赵家璧还选定了当时发行量超过15万份的《申报》作为广告刊登对象。据载,1931年9月20日“九一八”事变第二天,赵家璧就在《申报》上刊登《一角丛书》的广告,到1933年3月,前后共计有五次②,而刊登广告的内容多为新书书名、种数、册数,因图书内容的缺陷以及作者构成比较庞杂,在这方面的宣传相对较少。《良友文学丛书》的营销推广显然是在《一角丛书》出版经验的基础上进行的,在广告中加大了对作者及内容的宣传力度,宣传时间段上主要集中于该套书出版前期,计有四次:1933年2月19日,刊登了丛书前4种书的内容简介及出版预告①;同年4月8日,对鲁迅的《一天的工作》《竖琴》做了介绍;4月29日刊登了张天翼《一年》的内容介绍;5月25日介绍蓬子的《剪影集》,并列出前5种书目。此外,单期销量超过4万份的《良友画报》也成为刊登广告的对象,《良友文学丛书》出版时还经常利用图书的附页介绍已出版的图书。这些举措都旨在促进该套丛书的整体销售,塑造整套书的品牌。

如果说《一角丛书》的热销是因为“九一八”事变促使赵家璧紧跟热点策划推广而实现的,那么赵家璧对于《良友文学丛书》则采用了在常态下积极主动的图书推广方式。首先,他在《申报》上做广告,预告前4种新书,待丛书出到20册则在《良友画报》刊登广告。同时,他还让书店提前销售签名本,更加受到读者追捧。在此期间丁玲意外被捕,赵家璧又延续发挥了《一角丛书》策划过程中捕捉热点的能力,仅用了1个月零10天就出版了丁玲的长篇小说《母亲》,首印的4000册一个月内即售完,随后连续加印两次,最终取得了六个月内加印三次、累计印数达8000册的不俗业绩。

《良友文学丛书》以其持续的影响力塑造着品牌,这一方面是与该书过硬扎实的内容有关,另一方面也与该套丛书的主编赵家璧苦心孤诣地持续追求密不可分。即便日寇入侵,正逢乱世,赵家璧前往大后方重庆依旧在接续推出《良友文学丛书新编》。这些作品在出版后被诸多媒体称道,认为其品质水准之高,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力。

四、对编辑创造性职能的认知与转变

依循《一角丛书》的策划思路,赵家璧仅仅在图书形式上进行统一,整体上并未对内容和主题进行归类和筹划,相对来说是比较粗率的。这也如同中国历代许多丛书一样,属于开放性丛书,最终整体上想出一个什么样的产品,策划者本人在一开始也并不知晓。但是,赵家璧在策划出版《良友文学丛书》时声称:

从这套丛书起,我从爱读书成为爱编书。随后又进一步认识到编辑成套丛书,不能仅仅满足于统一形式,把作家已写成的作品,汇集编合在一个丛书的名目之下;更有意义的工作,还在于要把编书当作一种具有创造性的劳动来干。②

“创造性”就是赵家璧追求的目标所在,打破了只是直接刊印作者现有文稿的粗浅做法。赵家璧的做法触及知识生产和知识传播之间的关联点,他承认编辑是一门学问,承认编辑属于“社会通力之学”①。从此,赵家璧才更加具有创造性地策划出版一批批丛书。

从《一角丛书》到《良友文学丛书》的策划出版历程,我们看到《一角丛书》以最初的外在形式来统摄整套丛书,最终却形成了以内容为基础的内在支撑。同时,《良友文学丛书》建立于“一流作家执笔”的基础上,力求在主题和内容上有所突破。

如果先在编辑头脑里酝酿形成一个出版理想,然后各方请教,奔走联系,发动和组织作家们拿起笔来,为实现这个出版计划而共同努力,从无到有,创造出一套具有特色的丛书来;那么,一旦完成,此中乐处,就别有滋味在心头了。②

如赵家璧所言,编辑所得到的智力满足,恐怕只有其本人才能体悟、感知。这既是情怀所系,也是作为一个投身于出版的编辑所获得的、不为外人所能体味的享受。

总之,赵家璧基于自身的兴趣爱好,以文学作为主题主编《良友文学丛书》,是其在策划《一角丛书》的经验基础上而成的,这给我们当下出版业的发展,带来诸多思考与启示。首先,编辑的经验累积是基础:在内容上,赵家璧以“一流名家执笔”,以优质资源奠定基础;在形式上,仿照《近代丛书》,以求内容与形式上的统一;在营销上,加大媒体营销推广力度,着力打造品牌,终于成就了这一套丛书力作。其次,出版的核心因素在于编辑,编辑的创造性职能至为关键。赵家璧从《一角丛书》到《良友文学丛书》步步推进创新,完成了作为编辑创造性职能的认知和转变,也为其后来主编《中国新文学大系》奠定了坚实的思维基石。最后,葆有编辑情怀至关重要。正是因为赵家璧热爱编辑职业,并为之真诚投入,才能有后来的杰出成就。他尊重作者、尊重作品,让优秀作者的优秀作品流传接续,同时自己也在中國近现代出版史上确立了应有的位置。这些正是我们当下编辑所亟须学习和发扬的。

〔作者雷戎,鹭江出版社副社长、副总编辑〕

From Yijiao Series to Liangyou Literature Series: A Preliminary Study of Zhao Jiabis Ideas on Editing and Publishing Book Series

Lei Rong

Abstract:The Liangyou Literature Series edited by Zhao Jiabi out of his passion for literature has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transition of his editing career. In spite of drawing on the form of the Modern Series and serving as an extension of the Yijiao Series, the Liangyou Literature Series introduced fresh content and attached importance to branding in marketing. At last, Zhao Jiabi set a new and clear positioning for the editors functional cognition in the process of knowledge creation and knowledge dissemination.

Keywords:breakthrough in form, innovation of content, publishing brand, Zhao Jiabi, Liangyou Literature Series

①相关研究,可参考芦珊珊:《中国出版家·赵家璧》,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77—113页;彭林祥:《〈良友文学丛书〉到底出了多少种?》,《中华读书报》2014年5月28日;陈思广、孙婷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与现代长篇小说的传播接受——以〈良友文学丛书〉中的长篇小说为中心》,《湘潭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2期;张慧丽:《从〈良友文学丛书〉看赵家璧的编辑出版思想》,《出版科学》2015年第4期。

①芦珊珊:《中国出版家·赵家璧》,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110页。

②赵家璧:《回忆我编的第一部成套书——〈一角丛书〉》,《新文学史料》1983年第3期。

③刘浩冰:《形式与内容之间的矛盾与调解——赵家璧主编〈一角丛书〉解析》,《出版科学》2018年第1期。

④赵家璧:《编辑忆旧》,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4年版,第18页。

⑤赵家璧:《回忆我编的第一部成套书——〈一角丛书〉》,《新文学史料》1983年第3期。

①赵修慧:《他与书同寿·赵家璧》,東方出版中心2009年版,第106页。

②刘潇雨:《新文学的“生意”——“丁玲事件”与1930年代中国新书业》,《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4年第1期。

①参见彭林祥:《新文学“第一流作家之出品”——〈良友文学丛书〉》,《新文学史料》2015年第4期。

②张志强:《赵家璧图书宣传思想研究》,《南京大学学报》1994年第4期。

①参见张志强:《赵家璧图书宣传思想研究》,《南京大学学报》1994年第4期。

②赵家璧:《编辑忆旧》,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4年版,第19页。

①赵家璧:《编辑忆旧》,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4年版,第12页。

②赵家璧:《编辑忆旧》,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4年版,第1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