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的命,在风中

2020-09-27 23:22蒋静波
四川文学 2020年9期
关键词:曾祖母姑妈桑叶

蒋静波

老家蒋葭浦空荡荡的旧居墙上,挂着一张百年老照片。照片中间的曾祖母王彩云着淡色收腰开叉齐膝棉袍,一双小脚若隐若现,年轻、娴静、端庄。她怀抱中一个穿花棉袄的小男孩叫楚德,是她的次子,也是我爷爷。立于左旁的曾祖父一袭深色长袍,眉头微蹙,神情肃穆,像有无限心事。曾祖父母身边还围着三个孩子,七八岁的长子楚才和两个女儿开瑞、开熙。彼时,幼子楚任尚未出生。

曾祖父蒋宏川为晚清邑庠生,不事农耕,一心期望读书出仕。整日埋头读书、铺纸研墨。曾祖母自十里外的浦口王村嫁入蒋家,孝敬翁姑,相夫教子,调养女儿,生活宁静祥和。

光绪三十一年秋,清廷废止科举的诏令似晴天霹雳,曾祖父闻之心胆俱裂,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洒了一地,从此一蹶不振。读书求仕之路已断,若再整日居于小楼与书相伴,祖上积累的薄财总不能长久养家糊口。一介书生不得已为稻粱谋,做起了塾师。曾祖母倒是坦然应对。她在内河畔的园子里广植桑树,添置了蚕箔、蚕橱、桑梯、桑剪等蚕具,将一间平屋辟为蚕室。她在娘家练就的养蚕、纺纱、织布的本领有了用武之地。

养蚕是繁重细致的活,从刚孵化蚁蚕至结茧,曾祖母一直围着它们转。单是摘桑叶、喂桑叶、换蚕沙几件事,已足够忙碌。早上七八点钟,等树上的露水刚被初升的太阳吻干,桑叶正抖起精神,便是摘桑叶的好时辰。高处的桑叶要登上桑梯才能摘到,那时我家有高、低桑梯三架。以书生自居的曾祖父是不屑摘一片桑叶或搬一下桑梯的。不知道小脚的曾祖母当初如何将笨重的桑梯搬至园子,更不知道她如何颤魏巍爬上桑梯,摘取桑叶?曾祖母十分疼爱蚕,将蚕称为“蚕姑娘”,她曾告诫姑妈,千万不能用湿桑叶喂蚕姑娘,得用干净的布细心揩去水珠,布一定要清爽,蚕姑娘灵气足,又娇贵,如果桑叶沾水或肮脏,蚕姑娘就会瘟死。有一年,养的蚕一大半病死了,曾祖母伤心得几天吃不下饭。

“小满不上山,斩斩喂老鸭”,说的是一年养蚕到小满时便可告一段落了。曾祖母累且快乐着。曾祖母将一部分蚕茧出售换钱,留一部分自己缫丝织绸。

祖母日常爱穿黑色、灰色衣服,天气较暖时大多斜襟中领衫配阔腿中裤,人一动,或风一吹,衣裤如柔波轻漾。祖母不无骄傲地说,这些都是当年你曾祖母和我一起养蚕、缫丝,自家织的上等熟货绸,现在有钱也买不到呢。待我年长,轻摸那些衣服,发觉它们质地柔软、细腻、光滑,有些衣服上还织有同色铜钱般大小的花纹,非常精致。可惜,由于祖母双手皲裂严重,一不小心,衣裳会被粗糙的皮肤勾起丝,让她心疼不已。父亲17岁那年上中专时,祖母特意用一块本色生货绸暗纹提花面料给他做了件衬衫。

那一年,由曾祖父悉心传授学问的17岁长子楚才病故。从此,曾祖母的心缺失了不可补回的一瓣。本已失意重重的曾祖父哪经得起这一打击,年仅49岁就走完了人生旅程。

曾祖母却像一头有使不完力气的牛,扩大养蚕规模,缫丝织绸,纺棉织布,劳作不息,硬是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家。出自她手的丝绸、棉布,工艺、质地俱佳,成为人们的抢手货。她就像风中的芦苇,即使被吹弯,被折断,还是百折不挠。

几年后,曾祖母风风光光操办了次子楚德的婚事,人们对这位寡妇肃然起敬。她在娘家浦口王村为楚德婚配了一位叫王祥菊的姑娘,成了我的祖母。祖母1917年出生富裕之家,其父和叔伯三户人家住在六间连体两层楼房里,家有佣人、长工,农忙时节雇大量短工。但祖母是个苦命的孩子,5岁那年她母亲去世,她还伏在母亲的怀中唤着妈妈要抱。不久,其父将她和家产托付兄弟,自己去上海闯荡做裁缝,因战火频仍,后杳无音讯。庆幸的是,养父母视侄女如掌上明珠,疼爱有加。祖母没读过书,但精于女红,勤劳持家,人见人夸。

祖母20岁那年,三艘喜船在夹岸的芦苇中划开波光,摇到了蒋葭浦内河的东漕头。半个村庄的人赶来看一担担嫁妆从船上挑下来,摆满了道房阊门的路,五彩纷呈的被子、衣服,一对对锡瓶、饭盂、酒壶、寿字台、茶叶罐等镴制品闪着银质的亚光,瓷质餐具和茶具、铜制火熜和茶壶、藤编幢篮、木箍果桶、茶盘、祭盘……让人眼花缭乱的丰盛嫁妆让新娘脸上有光。新娘身上除了金手镯、金耳环和两只戒指,还有当时不多见的一只手表,令乡人啧啧不已。

几年后,曾祖母又张罗了三子楚任的婚事。旧的家底已掏尽,楚任结婚已不可能如他兄长般风光。曾祖母出了聘金后,财力已尽,无奈之下,向祖母借用了金手镯、金戒指充当聘礼,允诺婚后完璧归赵。

楚任成婚后,忐忑的祖母几次暗示曾祖母归还金器,曾祖母先是装聋作哑,最后一反往日的达礼温和,拉下脸说,你人也是我的,还要什么东西。祖母只好自己去向妯娌说明缘由,请求归还,哪知反被妯娌搶白了一番。从此,祖母与曾祖母少有交流,婆媳、妯娌心生间隙。自我懂事起,祖母就常向我提及金手镯及金戒指事件,伴着一声声长吁短叹。

20世纪40年代初,日军轰炸宁波,商行关闭,祖父逃往上海谋生,不久因积劳成疾回家。无奈中,祖母以变卖金戒指为本钱,和支着病体的祖父一起从宁波运来布匹,又到周边的南渡、江口等地赶市贩布,赖以聊生。没几年,35岁的祖父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28岁的祖母为养活7岁的女儿嫣腻、13个月的儿子宗萍(我父亲),独自抛头露面,贩布匹、摆烟摊、卖食盐、做月嫂、当帮佣,儿女的日常生活交由曾祖母照料。屋漏偏逢连夜雨,曾祖母已痛失丈夫和两个儿子,几年后,一双30出头的女儿又相继病逝。曾祖母如万箭穿心,却从不在人前哭泣,以年老之躯默默承担着养蚕、纺织和照看孙儿女的职责,与儿媳一起,用尽所有的力量与命运抗争。

隆冬,芦苇苍老了,梢头上绒花已由雪白变成土黄,风一吹,飘满一河。常在冬季做月嫂的祖母,在冰河边有洗涮不完的尿布、血布。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天,祖母原本已经裂开的右手感染了细菌,第二天红肿发亮,裂开的口子淌着血水,当看见女儿、儿子被吓哭时,祖母轻轻叹一口气说,我不这样熬挣苦赚,你们咋长大啊?在我的记忆里,祖母的双手几乎天天皲裂着,时常渗出血水。

祖父逝去后,一些族亲趁我家人单力薄,不打一声招呼,大摇大摆地到我家从未上锁的杂物间取走物品,一个见别人拿了,恐自己吃亏,也去拿,待祖母发现,满屋子的物品已将告罄。有一年春节前,祖母到族人的账房先生那里领取众家田租,见到手的钱与之前相差较大,祖母理论,账房先生拿出一张单据在祖母眼前一晃,说,你看看,白纸黑字,你家的份额就那么多。眼泪在不识字的祖母眼眶打着转,不肯落下一滴来。有人偷偷告诉她,某某家要求账房先生将你家的一部分份额加在他家了。

没有成年男人的家庭是悲哀的,开门七件事,件件都需祖母去操心。一个闷热的夏日,天蒙蒙亮,祖母出门到十里外的山上去砍柴。天黑了,依然不见祖母的归影,父亲和姑妈姐弟俩回到家,号啕大哭。直到7点多,才见祖母披头散发一瘸一拐进了屋。原来由于柴担太重,她连柴带人跌进山沟,昏了过去。当一陣山风吹醒她时,她挣扎着挑起柴担,用力一撑,再次跌倒。尖利的柴枝戳穿了她的衣裤,鲜血直流。祖母听到山中传来兽号声,只得跌跌撞撞逃下山来。第二天,祖母又硬撑着分两次把柴担挑回了家。

祖母常凌晨三点饿着肚子从家中出发,小跑到离家60里外的宁波贩来布匹,然后搭乘航船回来,再到江口、南浦等地集市去卖。为了少磨损鞋子,祖母经常穿着草鞋,十个脚趾常被石子磕得鲜血淋淋,一不小心,草鞋染成了血鞋,致使后来她的脚趾头像一粒粒兰花豆,脚趾甲全部坏死变形,落下了经常发“大脚疯”的毛病。

祖母身材窈窕,秀丽端正,又能吃苦耐劳。邻村有一位富人丧妻,想娶祖母续弦。好心的邻居和娘家人多次劝祖母,能走就走,总比累死强。祖母情愿累死,也不愿自己的儿女做“拖油瓶”。祖母终身只穿黑灰白三色衣服明志。一次,祖母因发“大脚疯”病,肿痛难忍,高烧不止,姑妈请来邻居大叔背她下楼看病,怕人闲话,坚决不允。?

艰难的生活使祖母整日愁眉不展,脾气火爆,姑妈、父亲对于祖母的感情敬重多于亲近,甚至还有些惧怕。祖母唯有听到儿女学习成绩突出,才展颜一笑,流露出母性的温柔,这也成为姑妈和父亲发奋读书的原动力。有一次,父亲穿着姑妈穿过的花鞋上学,遭到同学哄笑。祖母知道后告诉他,穿着好坏不要紧,要紧的是念好书、争口气,这才对得起累死累活的娘。从此,父亲坦然穿着姑妈的衣鞋,不再计较别人的眼光,以优秀的学业报答祖母。

曾祖母与祖母虽疏于交流,但为了共同的家,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默契。曾祖母将所有的爱倾注在父亲的身上,有了什么好吃的,总是“宗啊、宗啊”唤着父亲,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去,露出满足的微笑。曾祖母在园子的角角落落种上蔬菜,土豆、芋艿、南瓜堆满了家里的墙脚,水缸边排满咸菜、腌冬瓜、腌芋艿梗的长年下饭甏;有了玉米、番薯、麦粉,即使主粮不够,也不致饿死。曾祖母70多岁后,只得逐渐减少乃至最后告别了种桑、养蚕、纺织的生涯。一个深秋,这位坚强的女人在病床上默默走到70余年人生之路的尽头,走时,整洁的衣着,光洁的发髻,一如从前。在别人家当娘姨的祖母接到这一噩耗,顿时,眼泪像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20世纪50年代中期,因贩布、摆烟摊从商的经历,祖母被吸收为供销社职工。从小在她的教育培养下勤勉学习的姑妈和父亲,也在同时期分别考上了奉化师范和浙江电力专科学校。祖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祖母的心时刻牵挂着娘家,她的养父母被评上大佃农成分后,一家人生活难以为继。祖母节衣缩食,即使自己一块腐乳过一天,一甏咸菜当长羹,也要将牙齿缝里省下的钱财接济娘家,资助侄孙娶媳妇。如今她的娘家后人,念叨起这位老姑婆,仍满怀敬意。

当姑妈、父亲相继成家立业后,操心惯了的祖母省吃俭用,以自己微薄的工资接济姑妈和父亲。她在江口饮食商店工作期间,有时一大早,会兴冲冲地从五里外的江口买来大饼油条和小菜,沿途分送到后胡姑妈家和我们蒋葭浦家,转身匆匆赶去上班。勤勉的祖母,她视单位为家,总是提早上班,卖力干活,延迟下班。她视旅客为亲人,旅客一到,她必端上一盆热水,请他(她)洗个热水面,奉上一杯热茶——这也是祖母在家的待客之道。旅社多为跑市日、做生意的回头客,老客人总是亲切地称她为“阿菊嫂”。

1974年,祖母病退后,几乎承担起了我家全部家务。祖母对我的影响至深。她对我们的教育深入到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即使最微小的事情,她也有诸多讲究。譬如,洗出的衣服晾出的朝向和晾晒的程度,随着季节或时间段的不同,都有所不同。夏季衣服晒到八分干时收进,衣服要叠得纹丝不皱,一叠衣服如刀切般整齐,外套须压在一张空床铺的席底,这样在穿上时,才像熨烫过一般平整。祖母洁净有加,绝不允许“鹅鸭脚”(祖母对沾着泥土脏鞋的称呼)踏进家门,“鹅鸭脚”只好到小河边清洗后才能站在她的面前;外出归来,必须掸尘,就是拿饭单到家门口从头到脚掸去灰尘,若错拿布,或掸尘顺序不当,或肢体动作错误,就会遭她的唠叨、责备。祖母对于如何盛饭菜、吃菜乃至洗脸等都有具体的要求。有一次,我提出抗议,这样高的要求太难做到了。祖母轻轻地说,我的婆婆就做得十分的好。

多年的辛劳持家养成了祖母处世雷厉风行又苛求完美的个性。她如炬的目光犹如一盏探照灯,照得我原形毕露,破绽百出,无处逃遁。如果想让祖母停止唠叨或责备,唯一的方法就是捧起书,或做作业,她便鸦雀无声,甚至面露微笑。祖母对书、字异常崇拜。只要能与书为伴,即使我犯了大错,也能赎去。

祖母太要强,要强得不想麻烦人,包括家人。晚年,她时为病痛折磨,剧烈疼痛时也不吭一声,唯恐父亲分心影响工作。在被胃癌折磨的最后时刻,她还顾全别人的感受。为方便照料,祖母出院后住在已退休的姑妈家,按照叶落归根的习俗,在她病重时,父亲将十多年未居住的老家打扫干净,想接祖母回家,被她拒绝了。尽管没说原因,但我们知道,她怕久未居住的老家已不适合接待客人,怕我们平添许多麻烦。当我从十多里路的城里赶来,将在家熬好的甲鱼汤端到她面前,手持汤钥喂她时,她强忍胃部不适,边喝边说“好吃”,待我离去,却吐个干净。谢世前几天,她想吃一颗杨梅,却迟迟不肯说,唯恐父亲奔走劳累、破费。走之前,再三叮嘱父亲,丧事从简,别惊动亲朋好友。在祖母最后的日子里,她不只一次回忆起与曾祖母相处的岁月,并说,以后见她时,我可以交代了。也许,祖母其实早就理解和原谅了当年曾祖母的不得已。祖母弥留之际,一位老婆婆用手心按了一下祖母的额头,我立即捕捉到已眼神涣散、无言发声的祖母微蹙一下双眉——平素祖母最不喜欢别人用湿漉漉、油腻腻的手去触碰她的皮肤。她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何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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