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之夜

2020-11-02 05:26琳恩卡波布潘亚薇
小读者 2020年19期
关键词:水獭姨妈女巫

□文/琳恩·卡波布 译/潘亚薇

这是我们睡在爱莎姨妈家的第二个晚上,妈妈调整了我们的住处。她从楼上的房间里把我的床单抱下来,铺在客厅的沙发上,让爸爸和奥斯卡睡在我的房间里。爱莎姨妈回她的卧室,什么也不是(注:女巫奇美拉创造的类人鸟,后被遗弃。)也不必接着睡在马厩里了,而是住在它平时栖息的工作台上,它把脸夹在翅膀下面——它睡觉时最像鸟了。

“那你要睡在哪里呢?”我问妈妈。

“哪儿也不睡。”她扑通一声坐在客厅的一把扶手椅上,在腿上盖了一条毯子。她煮了咖啡,从手提包里拿出钥匙。她把它们举起来,好让我能看到:“我上夜班时,在报纸上学会了这个窍门。我今晚根本不想睡,哪怕一秒钟。如果我真的打瞌睡,钥匙就会掉在地上,那声音就会把我吵醒。”

爱莎姨妈看着我们俩,我觉得她大概看出来没有任何进一步讨论的必要了。

“晚安,米拉。晚安,克拉拉。”

“晚安,爱莎姨妈。”

妈妈没有道“晚安”,只是用拿钥匙的手指着我:“躺下。”

我照她说的做了。那感觉挺奇怪的,我躺在那里想要睡觉,她却坐在我旁边清醒着,好像我生病了,或者说我像个需要被照看的小婴儿似的。这时候还不算很晚,才刚刚十点,但我前一天晚上睡得很少,所以很快就闭上眼睛了。

“是时候了。”

那是一种想法,一种声音,还是一场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内心有一种东西在颤抖,在歌唱,就像拨动吉他的弦一样。

我睁开眼睛。

妈妈仍然坐在她的“警卫椅”上,一手拿着钥匙。但我一眼就看出她睡着了——拿着钥匙的手放在膝盖上,头歪向一边。她面前的咖啡很久以前就不冒热气了,可能已经凉透了。

小狸正站在过道的门边,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大,那双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来吧。”

我额头上有四道苍白的疤痕,那是小狸的爪子抓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它就抓伤了我。之后它用粗糙的粉红色舌头舔了我的血,疤痕就淡得基本看不见了,其中一条几乎消失了。这些伤疤在很久以前就不疼了,但这一刻,我忍不住又摸了摸它们。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我低声说。

它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就不见了。我不说它出去了,是因为门还关着。小狸有自己使用荒野之路的方法,它可以在几秒钟内消失,除了一团薄雾之外什么也不留下。

这是它说“随便你”的方式。但我突然意识到,如果现在不跟它走,我就再也见不到它了。

这个想法刺痛了我。如果我不跟着它,它就真的会离开我吗?

“你真可恶,”我低声说,“你不能那样做!你应该是属于我的。”

它没有回答,在内心深处我知道这样说是不对的。小狸不属于我,从来都不属于。事实正好相反,是我属于它——如果它不想再和我打交道,我也无能为力。

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妈妈没有任何反应,尽管她已经下定决心不睡觉了。是小狸让她那样睡着了吗?我不知道。事实上,我对小狸能做什么或不能做什么知之甚少。

我不能像小狸那样穿墙而过,所以不得不悄悄打开房门,以免吵醒妈妈和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仍旧把头埋在一只翅膀下,睡得很熟。

“现在,是时候了。”

一旦开始行动,我就停不下来。现在的感觉是如此强烈,我迫不及待以至于忘了穿上靴子。我打开门,走到外面,风吹起了我的T恤和头发,但我并不觉得冷。我光着脚穿过院子,根本感觉不到踩在鹅卵石地面上的凉意。

现在,森林仿佛是活的。天空中鸟儿到处飞着,灌木丛沙沙作响,草地上芳草荡漾,小溪里有什么东西在溅着水花,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爱莎姨妈家后的山脊上。近处有什么东西在叫,那不是猫头鹰,也不是狗。湿草拂过我的脚踝,感觉就像一个个吻。

我走到小溪边,爱莎姨妈划定的荒野风篱的边缘就在那里,它们在等我。

我的心在疯狂地跳动,但并不是因为害怕。我无法解释内心涌动的感觉——仿佛森林里每一根树枝噼啪噼啪的声音都意味着什么,仿佛我能听懂微风的轻声细语,仿佛一切都突然有了意义。我注定现在就在这里,此时就在此地,不是昨天,不是明天,不是其他任何地方。

那只山猫站在桥的另一边,用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耳朵上的黑色毛簇直立起来。看到它,我并不感到惊讶。

但它并非孤身在此。我一踏上桥,头顶上的空气就急促起来,一片鸟儿结成的云密密麻麻地围过来,使我想起了奇美拉的那些长着鲨鱼牙齿的姐妹鸟。但这一次,没有牙齿撕咬我,只有成百上千的翅膀掠过我的脸,擦过我的头发,发出嗖嗖声,其中有大山雀、蛎鹬、鹧鸪、鹪鹩、白嘴鸦、乌鸫、灰雁,还有海鸥、猎鹰、秃鹫、猫头鹰、麻雀等等,包括属于这里的鸟和绝对不属于这里的鸟。

这里不仅有鸟类,在我脚下,小溪里也满是各种各样的鱼和其他水生动物,六只水獭扭动着从河岸游向我的脚边,一股刺鼻的味道飘向我,毫无疑问那是鱼腥气和水草的味道。

“咿,咿,咿!”它们兴奋地尖叫着,前面的水獭用湿漉漉的前爪踩在我的脚背上,带着微笑抬头看着我,我能看到它的下颚、粉红色的舌头,以及闪闪发光的白色尖牙。

更多的动物从草地和森林里涌来,有梅花鹿、狍子、野兔、野鸡、水田鼠、艾鼬、红松貂,有两只大獾,有至少八只狐狸,还有甩着尾巴的红鹿、一头有粗糙鬃毛的深棕色野猪以及三头跟在它身边的母猪、一群野山羊……动物的数量太多了,根本数不清。

然后山羊群分开了,我看到一头庞大的黑色动物像破冰船穿过薄冰一般穿过羊群。它背部拱起,双肩像巨大的驼峰,肩膀上的毛堆成一团。它的头比我双臂间的距离还要宽,上面长着尖尖的角。它有宽阔的前额和粗壮的脖子,盯着我看的眼睛跟身体的其他部分比起来显得很小。野牛,那是一头野牛。

它停在山猫旁边,用前蹄刨了几次地,但那不是威胁。山猫在野牛旁边静静地待着。然后我又听到一阵嚎叫,那声音离得更近,听起来更像是犬吠声。接着森林里出现了十几只动物,它们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爪子宽大,嘴巴半张着——是狼。一只老鼠蹿上我的腿,那是一只灰色的小家鼠,我几乎可以肯定以前见过它。它一直爬到我的脖子上,停在我的T 恤领口处,我能感觉到它细小而精巧的爪子贴在我锁骨处的皮肤上。

周围到处都是昆虫的嗡嗡声——苍蝇、甲虫、蚊蚋和大飞蛾……一只大黄蜂把我的脸撞了个大包,但并没有把我刺痛。

似乎所有可能出现的野生动物都来了。它们中有些肯定使用了荒野之路,而另外一些可能在大自然中常见的道路上徘徊了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所有的动物,都在看着我。不管金色的还是黑色的、小小的还是硕大的,每一只眼睛,甚至连昆虫的复眼也不例外,都在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注视着我的每一次呼吸。这注视就像实实在在的重物压在我身上。空气变得又厚又沉,我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呼吸变得困难,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的耳朵也在轰鸣。它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可以让它们离开,可以对它们尖叫,我很擅长这个。然后,我就可以重新呼吸了。

但这不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当然也不是它们来的原因。

突然,周围的空气变得轻盈起来。一道烈火划过头顶上的天空,我感到一种温暖,内心有一种不属于我自己的笑声。

“是时候了,年轻的荒野女巫,是时候展示你是谁了。”

那是火焰鸟,既真实又神奇,属于自然又超自然。

它的翅膀和尾巴燃烧着,闪闪发光,在所有动物的眼睛中映出火红的尖尖倒影。上一次,当我经历乌鸦之母的烈火试炼时,它用燃烧的翅膀把我包围起来,问我是谁。现在,它又来了,好像要确认我当时在酷热和大火中所说的话,是否仍然算数。

水獭咬住了我的裤腿。“咿!咿!”它急切的叫声震耳欲聋,穿透了成千上万只动物发出的声音,这些动物在呼吸、刮擦、翘尾巴、顶脑袋、哼哼、推搡、拍打或跺脚。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里除了水獭,没有动物咆哮、尖叫或嚎叫。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我肩上的老鼠身上。它跳了起来,落在我的手掌心,用小手一样的前爪擦着它的鼻子。

“好的,”我低声说,“随你的便。”我环顾四周,想尽可能多地看到动物们的眼睛,“是的,无论你们想要什么,答案是没问题,我保证尝试!”

它们一直看着我。我有一种明显的感觉,它们觉得我做得还不够好。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用所有的荒野感知,而非眼睛、耳朵或鼻子,去感受它们。

“是的。”我又平静地说了一遍,然后,把声音提到最高,“是的!”

那种嘈杂之后的寂静又恢复了一会儿。然后它们几乎同时开始行动。野牛哼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成群的鸟飞走了。鹿群颠儿颠儿地出发了,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它们摆动的白色臀部,每个臀部上都有三道黑色的条纹,像是戴着“111”的号码牌。水獭一家心满意足地吱吱喳喳地叫着,又跳回了小溪里。几分钟之内,周围也再没有什么昆虫了。在我的头顶上,火焰鸟笑着在天空中划出闪耀的轨迹,直到我再也看不见它。

小老鼠还在我的掌心。除它之外,山猫是最后离开的。它那长长的柔软的身体一动,几秒钟就消失在树下的黑暗中。

突然间,我又能感觉到脚下冰冷刺骨的沙砾了。风吹过我的T 恤,我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我保证,”我对小老鼠说,“但我可能需要你们大家的帮助。”

它抖了抖胡须,又揉了揉鼻子,

飞快地从我的手臂上蹿到我的背上,然后跳到地上。当我转身时,它不见了。

妈妈站在更远一点儿的车道上。她没穿外套,也没换鞋,还穿着爱莎姨妈的拖鞋。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两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我知道她一定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至少看到了一部分。她会责备我的,她会对我很生气,比以前更生气。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脸上毫无表情。她看起来不再害怕了,就好像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所以没有理由再害怕其他事情。

“你记得你答应过什么吗?”她问。

我咬着嘴唇。我冻得直哆嗦,双脚完全麻木了。

“记得,”我终于说,“但我别无选择。”

这不是真话,我本可以让它们走的。但如果我那样做了,我就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荒野女巫了。

这就是小狸威胁要离开我的原因。仅仅三心二意的努力是不够的,要么孤注一掷,要么一无所有。我本可以像妈妈那样做,我本可以抛弃我的荒野世界,用我所有的力量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那我就可以继续享受普通人的美好生活。但我无法忍受,因为如果说现在有什么事让我比以前更加确定,那就是——是的,我确实想成为一个荒野女巫。

(摘自《女巫克拉拉-布拉维塔魔咒》,朝华出版社,马尔克斯文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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