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摸你(外一篇)

2020-11-18 17:49
核桃源 2020年4期
关键词:光棍麦穗小手

01

李香纨死了。这让全村的人唏嘘不已。

李香纨是狗尾巴村公认的最美媳妇。当年,二十一岁的她,从牛背山的天路上一路而下,帽头红掩映在山路两侧的葱笼之中,所有的花草树木都沾染了她的香气。她的到来,宛若一朵异域的鲜花移植进了狗尾巴村的田野,给漫山遍野盛开着狗尾巴花的村庄带来一片新的生机。

李香纨的美,美在身材,高矮适中,窈窈窕窕;美在皮肤,长年风吹,洁白弹性;美在脸蛋,一侧酒窝,嘴角含笑;美在纯朴,两目清新,长发半卷。当然,肯定还有很多美一时不为外人所道。比如说罗光棍,他问村里的男人们:“你们说李香纨哪儿最美?”不等别人回答,他自个儿便说了:“乳房!”这一说,村里的男人们便闭了嘴。是啊,他们中还没有哪一个人有这种艳福,看到过李香纨的乳房。

狗尾巴村盛开着狗尾巴花,但这主要是说狗尾巴村的山岭部分。在狗尾巴村村西,横躺着一条大河,叫司息河。司息河显然已经有些年纪了,从堤岸开始,就植被茂密。湿地,杂草,灌木丛;杨树,槐树,柳树;蒲草,芦苇,沙条……这儿,地面上多的是油蚂蚱,空中飞舞的是花蝴蝶。

对于一条河流来说,愈是古老,便愈是年轻。

这片生机勃勃的水域归罗光棍管辖。他是司息河这片密林的看护人。

在李香纨刚嫁过来的那段日子里,司息河的河水轻轻地流动,晶亮的小虾、细微的小鱼、淡黄的秋蟹、黏滑的泥鳅等等一干水族,乐在其中。夏日午间,烈日当头,蝉鸣蛙躁,在两岸密林夹纵的僻静之处,常常传出女人们清脆的笑声。女人们花花绿绿的服装,大大小小的内衣,挂满了矮树丛,它们像骄傲的旗帜,昭示着这片水域临时的归属,由此可以让肆无忌惮的嬉闹声漫溢到密林之外。

女人们没谁愿意让外面那些野男人们看见她们的裸体,但这一戒律似乎不包括司息河密林的看护人罗光棍。正因为他是光棍,所以这些女人们以集体的方式,对他进行淘气般的骚扰和情色意味浓烈的调侃,已成为乐此不疲的保留节目,这同时也让她们的洗澡变得更加有趣。在集体之中,每一个人的胆子似乎都变大了,以至于她们根本不避讳罗光棍的存在,就可以从容地褪去衣衫,展露胴体,跃入河中,由着罗光棍热火一样的目光去煮熟她们这一锅精白细面做成的饺子。罗光棍能够有眼福独享这份大餐,单调的护林生涯也算值了。

这游戏没有输家。一方因为得到了缱绻、香艳而明媚的勾引而愉悦,另一方也得到了身为女人可以无所顾忌地去袒露野性的快感。

司息河大部分河床的水位,都恰好没到女人的乳处,水中女人半浸半露的双乳增添了它们的诱惑和美感。最早,罗光棍看他们洗澡时,都是偷偷摸摸地躲在灌木丛中,直到有一次一个叫杨子眉的媳妇,用银铃般的声音把他喊了出来。第一次走出灌木丛的罗光棍脸还红着,但当他真正被推上前台的时候,脸已不再红,心也不再踢溜扑通地跳了。既然杨子媚喊他,他也就不用把自己藏着掖着了,而是大摇大摆地站到岸上,嘿嘿一笑,然后把一干尤物一样的女人尽收眼底,而且平静中说出了一句定力十足的话:“你看你们,就像一锅热水煮饺子!”

有女人跟着接了一句:“没见过吧?”

罗光棍说:“切!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

水中不知谁家媳妇又接了话:“就只是饺子吗?难道就没看出还有什么别的面食?”

罗光棍不屑,顺口而答:“嗨!还能有什么面食!”

那媳妇往岸上撩一起把清亮的河水:“馒头呗。”

水里的女人嘎嘎嘎全都笑了。罗光棍也嘿嘿地笑,然后说:“女人的奶子吧,没结婚的时候那是金奶子,结过婚便成了银奶子,像你们这伙生过孩子的,早都成狗奶子了。”罗光棍既然吃不到葡萄,干脆把葡萄全说成了酸的。只有说得轻松,心里才会更加舒服。

杨子眉说:“那今天我们胸前挂得这些馒头权当喂狗呗!”杨子媚的话头一向来得快,而且还能够夹讽带刺。女人们又占了上风,又一齐笑。

司息河的水花被女人们一波一波荡起,罗光棍感觉司息河仿佛跟自己一样,只要有女人闹腾,流淌得就特别欢快。

02

狗尾巴村的男人们虽然被罗光棍一句“李香纨乳房最美”的话语给噎住,但却勾起了他们无限的想象。说说臊话,编排出一些与性与女人有关的段子,本来就是男人们休闲放松最常见的德行。这一次这个话题自然也跑不了。男人们的心里都流淌着葡萄汁,酸酸的,又坏坏的,于是有人就问了:“你只说好看,那到底怎么个好看法呀?你倒说来听听。”

有些事是只能体会而难以用语言表述的,罗光棍显然遇到了难题。关于女人的乳房,有人曾用不同的水果来形容,大致有七种,分别是西瓜、菠萝、柚子、橙子、梨、柠檬和樱桃。这些水果,各有各的妙。可惜罗光棍不懂这些,憋了半天才说:“你没吃过馒头啊!”

一阵荷尔蒙升腾,盖过了男人们暧昧而猥琐的笑。罗光棍的馒头说太过朴实,好在倒也贴切。但凡握过女人乳房的自然会有体会,温热,柔软,且富有弹性。握着这样的馒头,任是谁心里的幸福感也会四溢。对村里的男人们来说,在粗粮挡道的日子里,手里能握上两个细面馒头,粗鄙的生活自然会变得更加香甜和美妙,并不一定必须是性才能让他们胃口大开。

乳房怎么个好看法,这是个很有学问的问题,拿这问题问罗光棍不可能问出个名堂。对于这么有学问的一个问题,人们忽略了一个人,那就是罗小手。罗小手是村医,他看足了医学书,特别对乳房构造有着长期深入的研究。他能像说一块平常的布头一样,说出它的原料和质地,说出它的用途和效能。除此之外,他对文学书也多有涉猎,能从乳房的审美角度,准确解读古书上“隐约兰胸,菽发初匀,脂凝暗香”、“讶素影微笼,雪堆姑射”这类让人想入非非的描写。

有人真拿这个问题去请教了罗小手,但罗小手给出的答案,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罗小手说:“李香纨的乳房可能有点问题。”

有点问题。有点问题那还能算美吗?一同前去请教的几个人以为罗小手忽悠他们,便说:“我们是跟你开玩笑的。”

罗小手皱了皱眉,然后抬头望着他们说:“我可不想跟你们开玩笑。”

很早以前,罗小手的爷爷就是狗尾巴村的村医,而且在这一带很有些名望。他极工中医,擅长妇科,对痛经、不孕等常见病症有百治百愈之效。罗小手小时患过小儿麻痹,一条胳膊一只手永远停留在了七、八岁上,由是得到了爷爷格外的疼爱,出入带在身边,进而得到了爷爷的医术真传。他从十岁起,就比照着爷爷的处方用那只小手抓药,一抓就是十几年,直至爷爷去世,他把这所乡村医药铺接过来。待到罗小手行医时,他发现不止头疼感冒的人比过去多了,疑难杂症也比过去多了不少。罗小手的医术强项与他爷爷一样,自然也是妇科,但已不止传统妇科,因为新兴妇科病以新的名头接踵而至,这都需要他来应对。那天,李香纨到药房来,只是想拿几片安眠药。李香纨是嫂子份上,她的丈夫罗朝北比罗小手大一岁,罗小手就多说了句话:“睡不着觉啊,是不是想朝北了?这远水不解近渴的,不行我给你摸摸?”既是嫂子份上,李香纨也没客气,正是夏天,她把衬衫一掫,就现出了两道春光。于是罗小手象征性地触了一下,本就是开玩笑,哪里当得真。李香纨说:“你还真摸啊!”说着就多少有些羞怯地把衣服抹下来了。

李香纨走后,罗小手的那只小手却久久收不回心里来。这倒不是因为它碰到了村里最美媳妇的乳房,长出了情色,而是那只敏感的小手告诉他,李香纨的乳房或许有点问题。但到底有没有问题呢,他一时不敢草率确定。因为他的小手仅仅与她的乳房做过极为短暂的碰触,作为打一打情骂一骂俏,意思已经足够了。但如果作为病理检查,仅有这点碰触却是远远不够的。他对自己的医术和临床经验,有着充分的自信。他敢说,如果李香纨能让他尽情地摸摸她的乳房,他一定会断定出她的乳房有没有问题和有何种问题。所以罗小手一直在琢磨,是不是应该想办法再摸摸她的乳房。

连日来,罗小手一直抱着一本厚厚的关于女人乳房的书在看,他想把李香纨的乳房忘掉,但看一段,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她的乳房。在他一个医者的眼里,乳房问题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它不单单承载着性启动功能,育儿哺乳功能,美化身材功能,甚至还要承载商业经济功能,政治文化功能,民俗历史功能,除此之外还承载着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女性健康功能。罗小手已经注意到,全社会都在竭尽全力地开发女人乳房的商业价值,裹紧压平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丰隆膨胀已被社会和女人双重接纳。但不管什么时代,时代在变,有一点没变,那就是从未让女人的乳房安生过。一会儿要压平,恨不得把鸡蛋擀成鸡蛋饼;一会儿又要挤出乳沟,拼着命也要往死面馒头里多加些引子。唯独把它的健康忽略了。这或许是女人最大的悲哀。因此他想他还是应该找机会接触一下李香纨,看有没有可能再摸摸她的乳房。

有天晚上出完诊,往回走,正好路过李香纨的三层小楼。罗小手见还亮着灯光,就敲了门。李香纨开门见是罗小手,说:“你咋来了?”

罗小手搓着两手,嘴上却说:“没事,正好路过你这儿,想顺带过来看看你。”

李香纨一时摸不着头脑,堵着门,笑说:“只是过来看看我,我这一开门你也就看了。”说完,笑一笑,就要关门。

罗小手说:“就不能让进去坐一会儿?”罗小手努力在寻找能摸她乳房的机会。

“想坐那就进来坐吧。”李香纨的丈夫罗朝北长年住在城里,很少回来一趟,李香纨也是难得给外人开一次夜门。

罗朝北长年很少回来,并不代表他不回来,巧的是今晚他就回来了。罗小手坐下没一会儿,李香纨给他倒的一杯茶水还热着,他还一口未喝,一切也还未进入正题,门口就响起了一声小车喇叭。

罗朝北一进门,见罗小手在这儿,已经表现出一些不悦。忙乎一通坐下后,闷闷地喝了几杯水,这才开始说话:“你怎么有时间过来的?”

罗小手怕他会有误会,干脆想实话实说:“我想摸摸……”后面的话到底还是没说出口。罗朝北一头雾水。

尴尬地坐了一阵,出来送罗小手的时候,罗朝北禁不住又补问了一句:“小手,你刚才说摸摸……什么意思?”

“是这么回事,刚才没好意思说出来,我是想摸摸——她的——乳房。”罗小手说得到底有些艰难。

罗朝北被罗小手的话惊得不轻:“你说摸谁的乳房?”

“我是觉得……她的……可能有点问题。不过,你回来就好了,你正好替我……摸摸……”

“什么叫我替你摸摸!喝高了吧你!”罗朝北呼通一声关了门。

村夜很静,一辆Q7 黑乎乎地卧在门口。罗小手感觉像怪物一般。

03

罗朝北曾是狗尾巴村打墙盖屋的一把好手,前些年村庄改造,他第一个成立了建筑公司,不想这公司很快就做大了,大到狗尾巴村根本盛不下它,也盛不下公司那么多的资金。他只能到城市去,到城市去他那公司才能得到更多的滋养。事实也的确如此,如今罗朝北的公司已经是市里小有名气的建筑企业,只农民工就吸纳了上千人,家里的平房先是换成了二起楼,后来又把二起楼全部推倒,重新长成了三层楼。

罗朝北可是一个从不吃亏的人,这冷不丁回来,就发现有人公开上门要摸老婆的奶,若是平常,那更该是什么景象!什么有问题,女人的奶还能有什么问题,分明就是揩油,偷色,作奸犯科,奸情奸意。敢动他罗朝北的奶,也不看看他是谁!那简直就是死罪。罗朝北回屋后自然要进行训问,可李香纨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确实无话可说。“不说是吧?”罗朝北一脚把李香纨踢到屋角,就甩手出了门。他都已经坐上Q7 了,车也已经发动了,但又熄了火。汽车的火熄了,但他心里的火却哧哧地冒上来。要灭掉它,只能去找水源。于是,他直奔了罗小手的药房。这晚,罗小手回药房后本想把出诊的器具放下就回家,又想时间不早,干脆就在药房睡吧。这一来,正好把罗朝北等来了。罗朝北一来,便是水与火的关系。

这晚发生的事,直到李香纨死后,才被彻底公开。罗小手说:“那晚罗朝北如果出手不是那么重,让我多少天爬不起来,说什么我也要好好摸摸她的乳房。”

李香纨的死并没有看出罗朝北有什么痛苦。村里人觉得罗朝北是见过世面的人,可再见过世面,也不至于连死人的事也见怪不怪吧。何况死的是这样一个漂亮女人,就算不漂亮,她毕竟是自己的老婆。

村里人对李香纨的死无不唏嘘有加,惊痛不已,那震动简直就像是把狗尾巴村村东的光明顶,搬起来砸到了司息河里,那溅起的水花能把全村人都湿透。有人看见司息河岸林里的罗光棍曾为此哭得死去活来,这说法有点悬,人家的媳妇没了,与他有什么关系?但罗光棍悲痛还是真的。这么说吧,在河水清澈见底的时代,他和村里的女人们有过一段共同的浑素掺杂的暧昧时光,这时光后来让他想起来竟是那么美好,它其实一点也不腥臊,一点也不暧昧,而是与司息河的河水一样,透明而又清甜。后来,河流上游不断冒出铁厂,造纸厂,化工厂,焦油厂……总之是厂,是身份不明的这厂那厂,把一条美丽的河流彻底毁了。从那时起,司息河的河水开始变黄,变红,变黑,甚至变成了油,它赶走了那些美丽的女人,也让两岸的密林突然间落寞凋弊。李香纨是第一个在家中安装洗浴设备的,其他家也学着她的样子一一安装。这些当年在司息河里肆无忌惮洗浴的女人,统统缩回村里去了。她们可以在家里洗,比如李香纨的三层小楼洗浴起来可能也很舒服,但偶尔夜晚回村的罗光棍,听到里面的洗浴,内心总是忍不住的感慨:不管怎么洗,它再传不出笑声,更不可能有一群女人的嬉戏声。李香纨曾经那么鲜活,她是狗尾巴村靓丽的标志,最终却不明不白地被那双最美的乳房夺去了生命。罗光棍真的想不通,女人的奶到底怎么了?连着几天,罗光棍举着斧头,砍断了司息河岸边的数棵大树。

04

乳腺癌。这三个字字字千钧,重重地沉在了狗尾巴村女人们的心里。女人们害怕了。

癌!这个字原来认都不认得,这种病过去连听都没听到过,现在却有可能发生在她们身上。沾上它就等于沾上了死亡,它和美丽跑的是两股道。

罗小手的药房开始了从未有过的忙碌,最忙碌的莫过于那只七八岁的小手,它一次次伸进女人的怀里,按点,揉捏,仔细地体味和认真地把握。因为女人们相信了这只手,急切地希望这只手能帮助她们验明正身,给她们一个确切的答案。经这只小手确定,有几个疑似有问题,需要去大医院复诊。随后在不长的时间里,其中一个就被医院切去了半个乳房。

女人如果失去了乳房,还怎么做得女人!

女人们彼此之间的问话开始变得简单。

“摸了吗?”

“摸了!”

“怎么样?”

“没事,我的很好。”

“你呢?”

“也摸了。”

“没事吧?”

“很好!”

总有调皮的女人。调皮的女人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调皮的。有女人说:“你还别说,让那只小手摸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一圈一圈地来回摸着,真是舒服!”

有人接话说:“那你没让他用大手摸摸?用那只大手摸,更舒服!”

“你咋知道更舒服,难不成你是被他用大手摸了?”

“你才被大手摸了呢!”

女人们像当年在司息河里洗澡一样嬉笑打闹。

其中一个说:“大家别闹了,罗小手提醒你们什么了没有?”

“提醒了,就是让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自己摸一摸。”

“罗小手说的可不是让自己摸,是让自己的男人摸。”

“谁不知道让男人摸舒服啊。别说咱们几个,就是全村的女人有几个有这福气的。”

这一说,大家也都闭了嘴。因为她们几个,个个男人都跑到城里去了,一年回不来几趟。回来就使枪抡棒,捎带着摸奶还凑合,若让他们专门悠然地摸奶,好像既没那兴趣也没那时间。

这体会大家自然都有。

杨子眉已经多次让罗小手摸过奶了,但她仍然坚持每星期来让罗小手摸一次。罗小手说:“你说你,我已经摸多次了,你的的确没问题,我可以给你保证,你尽管放心便是,不用紧张。这病也是有来头的,哪能说得就得!”

“可我总是不放心。”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用那只大手摸过。”

“我给别人也从不用大手。”

“但我要用。”

罗小手犹犹豫豫地伸出那只大手,说:“你确准?”

罗小手使惯了小手,当年爷爷担心罗小手的小手会影响他抓挠生计,现在看来爷爷的担心纯属多余。罗小手用这只小手,抓来了正常的手根本抓不来的那么多钱。而且,虽然是主治妇科,但也从没设想这只小手会有那么多的艳遇,让它与女人有着解不开的缘。罗小手一度认为自己一定是大小两个人争相托生,撞到一起,小的没挤过大的,只挤进了一只胳膊一只手。这只小手或许是女人的,他应当把这只小手还给女人。尽管是医生,既然有这只小手,他觉得就应该让这只小手探进女人的怀里,让这种特殊的检查不至于过分尴尬,权当一个吃奶的孩子在用小手寻找奶袋,如果能让检查的器具与疑似患者之间多一点母子相依的温馨,也一定不是坏事。但杨子眉却想要他这只大手。杨子眉说:“就用你这只大手。”

罗小手的大手探进去。罗小手已经十分熟悉杨子眉的那片地域,不管大手还是小手都只不过是形式。但杨子眉却闭了眼睛,全身颤栗不已。

罗小手想把手抽出来,杨子眉却用力握住了他的胳膊。杨子媚轻声地说:“你,你慢慢地,一定要检查,仔细。”杨子眉的症状有点像肺喘病人。

杨子眉摸奶都是选在没有外人的时候,这次自然也是,而且已经是晚上。杨子眉说:“要不,我还是躺下来摸吧。”不等罗小手响应,杨子眉就连人带手一并带到了罗小手的小床上。

罗小手有一只小手,但并不影响他是一个男人。很自然,一种莫可名状的关系发生了。这是一个医生与患者本不该有的关系。结束之后,罗小手长叹一声,似乎在感叹自己行医的失败。但杨子眉却仍然逮着罗小手的那只大手放在自己的奶上,仿佛希望它永远长在上面一样。

杨子眉说:“你说这病也是有来头的?”

“是。可我始终不明白,李香纨并不具备病因。”

“她怎么就不具备病因了呢?”

“起码忧虑焦躁这些她应该没有。”

杨子眉说:“错,其实她比谁都重。”

“为什么?她的家庭条件,村里根本无人可比。”

“这都是表象。这些年她跟我邻居,也与我走动最多,我知道她心里的苦。为什么他男人挣了那么多钱,她却不愿跟去?不是她不去,她去过,去过后,发现他男人在城里又下了一窝。”

“那是又找了个小的呗!”

“年龄是小,不过是个婊子。”

“没弄错吧,那么大一个老板竟找婊子?”

“那女人为了嫁给他,跪着哭诉,哭到伤心处,竟拿出了一本大学毕业证书。说自己如何如何苦读大学之后,始终没找到合适工作,不得不沦落风尘,这上岗才第二天,老天有眼,碰到了他,希望他能救她于水火。他真就被那女人打动了。后来,李香纨发现的时候,他还把那本毕业证书甩给她,说你看看,一个大学生。李香纨上网查了,那毕业证书根本就是假的。”

罗小手说:“她多次到我儿来拿安眠药,看来真是睡不着觉啊!”

罗小手又说:“那你呢?你可是一直很活泼,好像无忧无虑的。”

杨子眉说:“也是假相”

“难不成你老公也找了个大学生?”

“还真是。”

“那毕业证也是假的?”

“我查了,还别说,是真的。”

两人便都无话。此时,罗小手倒真不忍心把放在奶上的那只大手抽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杨子眉才说:“有李香纨这一出,大家都惊了心。可你让我们每天晚上自己摸摸,这简直是让我们自己折磨自己,没病也会摸出病来。我们自己摸来摸去,不知道黑暗中的渴望会被摸得多大。你开的这方子定是个死方。可也只能是死方,又能怎样呢?我们到哪里去找一只男人的手!现在男人的手,除了摸钱、摸牌,就是去摸别的女人的奶。剩下我们,只能自摸,所谓的幸福生活,不过成了光溜溜的麻将而已。是不是男人们一到城里自己也找不着北了,罗朝北还能知道自己叫朝北不!”

面对杨子眉的这些质问,罗小手无法回答上来。

05

有几个女人路过司息河密林,遇见了罗光棍。罗光棍杀倒的几棵大树就斜躺在路边,罗光棍说:“你们要吗?要的话就拿去。”

女人们话里有话地说:“我们要什么木棒,我们可不稀罕卖几个钱。你不要的我们也不要,你想要的我们也想要。要不,你帮我们摸摸吧。”

“切!自己摸去。”罗光棍的定力一如从前。

天气阴晴不定。罗光棍不断地往上游看,他寄希望于河流上面的厂,像当初一个个冒出来一样,再一个个倒下去,然后从上游流下来像从前一样清澈的河水,流下来能够让村里的女人们尽情尽意洗一次澡的河水。他可以不站在岸边,不去看她们优美的乳房,不跟她们打情骂俏,只让她们快快乐乐安心地洗一次,然后回家,晚上让她们自己的男人幸福地搂着,做梦的时候能够露出甜美的微笑。

但罗光棍始终没有盼来清澈的河水,倒是等来了司息河的断流。望着彻底干涸的河床,罗光棍知道那段清水一般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曾经的湿地成了干地,树木被一轮轮吹伐,那些成群结队的蝴蝶也不见了。

罗光棍不是环保人士,他甚至连环保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痛恨那些破坏了司息河的厂子。他认定,那些厂子也是女人们的杀手!它们流出的毒液早晚会浸进女人最美的部位,让花朵一样美丽的女人日益丑陋,然后突然枯萎。

06

杨子眉仍然准时地每星期来“摸一次奶”。她跟罗小手说,有一点她始终搞不明白,难道一个最美的乡下女人也敌不过一个城里的婊子?你说李香纨是嫁给罗朝北幸福还是嫁给罗光棍更幸福?

这问题罗小手同样无法回答。

当罗小手不得不再一次把大手探进她衣襟的时候,罗小手郑重地告诉她说:“这是最后一次。”

杨子眉说:“不行!”

罗小手说:“你没病。”

杨子眉说:“我有病。”

罗小手想,她确实有病。她虽然没有李香纨那样的病,但她已得上了别的病。人啊,没有这病,可能就会有那病。可有的病,本不该由他这个做医生的来治,尽管他是个高级妇科医生。

因此,罗小手说:“不过,以后说好了,我只能用小手摸你的奶。确切说,那不是摸奶,而是例行检查。”

拾月光的小女孩

在那东山顶上。佳怡想不到麦穗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在那东山顶上,麦穗继续说,太阳每天准时升起来。每天升起的太阳都会被山角刮蹭一下,掉出一些火种。这些火种藏到土堆里,石缝里,春天的时候它们一点一点往外拱,拱出来,慢慢就长成了大树。这些树开始是绿的,到秋天的时候就变得火红。

那这种树就叫太阳树了?佳怡说。

不,妈妈说这种树叫枫树。麦穗两只眼睛像猫眼,圆圆的,萌萌亮,闪着光,佳怡被她一板一眼的叙述吸引住了,一度忘记了两人的话题是由月光衫引起的。

在麦穗还没到来之前,佳怡妈妈就嘱咐佳怡,一定要找几件好看的衣服送给麦穗。佳怡早早挑选好了,麦穗来的第一天,佳怡就抱给了麦穗。当时麦穗正在床边写作业,佳怡便把衣服摊开在床上。佳怡认为麦穗看到这些衣服后,一定会很高兴,想象着她会跳起来,或者脸红红的,手捻着衣角,说不出话来。可她没想到麦穗看到这些衣服时,很平静,只停下作业,歪着头看了一眼,说谢谢,我不要!佳怡不明白,说为什么呀?并动员麦穗穿穿试试。麦穗没动身,说我有好衣服,只是来的时候没舍得带。

佳怡看看麦穗,只是一身很简易的上衣小裤,跟自己送她的衣服没法比。但麦穗说,我那衣服是世界上最好的,你肯定从来没见过。

佳怡想不出世界上最好的衣服会是什么样,只好问,是什么衣服啊这么好?

麦穗说,月光衫。

为什么叫月光衫?

麦穗说,因为衣服上往外透着月光。白天你看不出来,只是一个一个圆点,可到了晚上,那些圆点就一个一个亮了起来。

你干嘛不带过来呀?

奶奶说,不能把月光衫带到城里,城里没有晚上,带到城里月光就丢了。

那你这月光衫是怎么来的呢?

麦穗就开始说了,在那东山顶上……

我问你月光衫,你怎么说起太阳来了?

麦穗说,必须先说完太阳才能说月亮。月亮不跟太阳在同一个地方升起,它在东山顶的南侧。东山顶高高的,又宽又大,是我们村里的光明顶。光明顶的山崖下有一条深深的沟壑,村里人都叫它月亮谷。谷里有一条水溪,清清的水,常年流,被石头一硌,就发出清脆的响声。谷里经常起雾,月亮就从一团雾里升起来,把雾也带到了天上去,雾茫茫的,一圈月晕。奶奶说了,那是月亮还没睡好觉,上到中天,却还在犯困。

住在城里的佳怡从没认真地看过一次月亮。月亮那么高,那么远,没想过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然而麦穗来了,麦穗却说月亮是从她们村里升起来的。

不从我们村升起来那从哪个村升?麦穗反问佳怡。

是啊,从哪个村升?佳怡一下说不上来。

圆圆的月亮就是从我们村的月亮谷里升起来的,麦穗说,月亮从月亮谷里升起来后,就开始往下落月光。月光不光落到月亮谷里,也落到光明顶上。我爸就趁着夜晚,领我去拾月光。那月光落到月亮谷里的,被水溪冲走了,拾不起来,落到光明顶上的,一个圆连着一个圆,闪闪发亮,就被我爸和我拾了回来。我妈正想给我做件衣裳呢,我爸说,那可是巧了,我和麦穗拾回来一些月光,你就给她做了吧,一定很漂亮。就这样,我妈就给我做了一件漂亮的月光衫。

月光……也能拾?佳怡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能拾!麦穗说得很肯定。

你去拾了?

是的,是我爸带我去的。我妈做的月光衫上有大圆点,也有小圆点。我爸说,那些小圆点就是我拾的。

那你们是怎么拾的呢,总不会是用竹篮吧?

当然不会用竹篮。我那时还小,跟着爸爸,忘记怎么拾的了。麦穗说,不过,我爸会,他说等我长大了,他再好好教教我。

你爸教你了吗?

我爸还没顾上教我。

为什么顾不上?

因为我爸去外地了,一直没回来。

你爸去外地干啥?

麦穗说,我爸去外地拾月光去了。

佳怡说,月亮不是从你们村升起来的吗,你们村就有月光啊?

麦穗的眉心皱了一下,郁郁地说,月亮搬家了。

好好的,月亮怎么搬家了呢?

麦穗说,月亮谷里的那条小溪没有水了,很少再起来雾,奶奶说月亮住不习惯,就搬家了。

那月亮会搬到哪儿去呢?

麦穗说,所以,我爸去找去了。我爸说,他一定能拾到最好的月光,回来再给我做一件更漂亮的月光衫。

妈,佳怡说,我问你件事。

什么事?

你说月亮是从哪里升起的?

佳怡妈妈说,这个你们老师没教吗?

课本上没有。

佳怡妈妈便问,那你说从哪儿升起的?

佳怡说,麦穗跟我说是从她们村里升起的。

佳怡妈妈说,她这么说,也对。

这么说月亮真是从她们村升起的,为什么呀?

因为她们村叫月亮湾。

噢,是这样。那我再问你,你说月光能拾吗?

佳怡妈妈觉得这个话题很有趣,便问佳怡,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能拾,月光怎么拾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佳怡说,可麦穗说月光能拾,她和她爸去拾来后,她妈还给她做了一件月光衫呢!

呃,这样?那你该问问她,她妈是怎么给她做的呢?

问了。佳怡就把她和麦穗的对话详细给妈妈说了一遍。

佳怡妈妈给月亮湾小学的洪老师打电话,是洪老师吗?我是星城佳怡的妈妈。

佳怡妈妈好,我们麦穗在您那儿表现怎么样啊?

星城是一座很漂亮的城市,佳怡在星城小学读二年级。星城小学与远在山边的月亮湾小学结对子,学校要求有条件的家庭,暑期时每家接一个月亮湾小学的小朋友到城里来,一起度过一个有意义的暑假。这样佳怡家就选了麦穗。

选麦穗,是佳怡妈妈亲自选的。佳怡妈妈从一摞照片中一下就选中了她。单从照片上看,麦穗并不像是生活在乡村的女孩,模样儿清秀,灵动,皮肤跟山里的苹果一样,一看就让人喜欢。见到本人,竟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和灵透。

因此佳怡妈妈说,好着呢!打电话就是想问一句,麦穗这孩子是不是很会讲故事?

洪老师说,她是不是又讲她的月光衫了?

是的。都把我家佳怡给讲信了,缠着要我也给她做一件呢。麦穗的月光衫到底怎么回事?

洪老师说,唉,这孩子也是苦啊!她爸妈生下她一岁多,交给爷爷奶奶后,就到外地打工去了。读育红班的时候,她爸回来,从外地给她买回来一件小衫,是点点服,但不同于一般点点服的是,每个点点里面都有发光体,一通电,就全亮了,晚上看的确也跟透着月光差不多。因为她小,她爸就给她编故事,说里面的月光是领她去东山顶拾回来的。她爸离开的时候,她哭着不让走,她爸只好说,你还想不想要月光衫,想,那想的话我得拾月光去。可月亮搬家了,已经不在咱们村了,我得到外地找月亮去,先找着月亮,才能把月光拾回来,也才能拾到最好的月光。所以在她印象里她爸是去外地拾月光去了。

佳怡妈妈说,可她现在已经是二年级的学生,按说应该知道这是大人讲的故事了。

按说是这样,洪老师说,可问题是她爸妈一直没回来,所以她就不厌其烦地给小朋友一遍遍地讲她跟着她爸拾月光的事,谁如果不信,她就很不高兴,不再理人家。

孩子这么小,她爸妈也舍得,怎么着也得回来看看孩子不是。

怎么说呢,她爸妈回不来了。说到这儿,洪老师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她爸妈在外面出事了,爷爷奶奶知道,可到现在还一直瞒着她。

这么好的孩子!显然佳怡妈妈也有些伤心。

是啊,洪老师说,你最近在看《芈月传》吧?

在看。怎么突然说起这事?

你不觉得里面演小芈月的演员有点眼熟吗,你仔细端详下,实际麦穗倒跟她有的一比。

经洪老师一说,佳怡妈妈说,还真是。

洪老师说,麦穗这才去了没几天,关于她和月亮的故事还多着呢。无论她怎么讲,别管你家佳怡信不信,我希望你信。这样麦穗这孩子会高兴的。

洪老师,你放心吧,我信。佳怡妈妈说。

这个假期佳怡妈妈给佳怡报了舞蹈班,佳怡不管什么都能吃,不忌口,差不多已经吃成一个小胖墩,所以佳怡妈妈很想让佳怡练练舞蹈。佳怡妈妈带两个孩子一起去了舞蹈班,心想麦穗如果想学,也可跟佳怡作个伴,一起学。佳怡进去了,可麦穗摇摇头,不想学,佳怡妈妈自然也不能勉强。带着麦穗出来,正碰上一个熟人。熟人打过招呼后便说,啊呀,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儿呀。麦穗抬头看了看佳怡妈妈,佳怡妈妈竟没辩解,而是说,可爱不?太可爱了,熟人说。这一刻,佳怡妈妈想,佳怡如果也长得这般精灵可爱,该有多好,这会让她这做母亲的生出许多骄傲。

舞蹈班外面有一片绿地,佳怡妈妈牵着麦穗的手,在绿地上走,心里泛起阵阵舒心。走了一会儿,佳怡妈妈问麦穗,咱在绿地上坐一会儿怎么样?

望着麦穗,佳怡妈妈既像问麦穗,又像自言自语地说,你爸妈到底是怎么生的你呀?

佳怡妈妈并没指望麦穗回答,但麦穗盯着佳怡妈妈说,我给你说,你信吗?

想起洪老师的话,佳怡妈妈说,你说吧,我信。

麦穗说,在那东山顶上……麦穗已经习惯了这么开头。在那东山顶上,有一大片枫树林,在月亮谷里,有一大片桂花树。除了枫树和桂花树之外,还有一种树是板栗树。最高最大的那棵就在东山顶上,我妈说,那是我爸种的。我妈说,有一次她和我爸去东山顶上干活,干了一阵子,累了,就坐下来歇息。这一歇息,我妈就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梦,梦见头顶上的板栗树,结满了毛毛果,因为是正午,太阳照着,其中一个毛毛果就炸开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麦穗说,毛毛果一炸开,我正好从里面露出头来,妈妈看见是我,便喊我。她这一喊,我就从毛球里面掉出来了。因为我妈是躺在树下,所以正好掉进我妈的肚子里去了。所以我妈一直喊我坚果。

佳怡妈妈笑起来,下意识地想把麦穗揽到自己怀里。

麦穗说,你是不是不相信?

佳怡妈妈说,我信,你可不就是一枚坚果!

停了一会儿,佳怡妈妈说,我其实今天是希望你和佳怡一起学舞蹈的。

麦穗没说话。佳怡妈妈说,是不是不想学?

不是,麦穗说,我有舞蹈老师,可我跳不好,还没学会。

你有舞蹈老师?你们村里也有舞蹈班?

麦穗说,没有,我是跟月亮姐姐学的。

月亮姐姐?佳怡妈妈会心地笑了,那你好好给佳怡说说,人家月亮姐姐是怎么教的。

妈!

怎么了?

佳怡说,跟你说个事。

佳怡妈妈大体能猜中佳怡要说什么事。

佳怡说,你说奇怪不奇怪,麦穗说她也学舞蹈,你猜她的舞蹈老师是谁?

谁?佳怡妈妈问得很认真。

是月亮姐姐,佳怡说。

佳怡妈妈说,月亮姐姐在月亮上,怎么教她?

是啊,我也这么说,可麦穗说,每个月月亮都要到她们村的东山顶上来一次,她早早就在那里等着,两手托着腮就行,就看到月亮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就来到她跟前了。月亮上也有桂花树,和她们村月亮谷里的桂花树长得一模一样。月亮姐姐躲在树后,先是扶着树干,露出大半个脸,见没其他人,就从月亮里走出来了。麦穗就跟着月亮姐姐从东山顶上学舞蹈。而且,月亮姐姐还把麦穗带到月亮里面去了。

月亮姐姐怎么把她带进去的呢?

麦穗说,月亮姐姐的袖子很长,拽着月亮姐姐的袖子,就能进去。

月亮姐姐为什么要把麦穗带到月亮里面去?

佳怡说,因为麦穗给她说,她想爸妈。月亮姐姐便说,她知道她爸妈在什么地方。听月亮姐姐这么说,麦穗就拽住了月亮姐姐的袖子,央求带她去找。麦穗说,她和月亮姐姐乘着月亮船,不一会儿功夫,就飞到了天上去。

麦穗找着她爸妈了吗?

找着了。月亮姐姐说,你看。顺着月亮姐姐指的方向,麦穗一看,可不,爸妈就在下边呢。麦穗一下就哭了,一边哭一边问月亮姐姐,她爸妈为什么老在那儿打招呼,却不过来?月亮姐姐说,你看清楚了没,隔着老大一条河呢!麦穗一看,是一条河,是星星排列成的一条河,泛着鳞光。麦穗问,那她爸妈怎样才能过来呢?月亮姐姐说,只能用月光铺出一条路。麦穗一听很高兴,但说我爸还没教我怎么拾月光呢。月亮姐姐说,没关系,我送给你一个月光宝盒,你带上它,回去就可以拾月光了,什么时候你觉得够用的了,我去接你,咱们一起铺路。于是,麦穗就经常去东山顶上拾月光……妈,你怎么哭了?

佳怡妈妈擦了擦眼泪,说,妈是激动的!其实在佳怡转述的过程中,有那么一刻,佳怡妈妈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月亮姐姐。

佳怡说,麦穗太好玩了,她老说月亮。

佳怡妈妈问佳怡,麦穗说的这些你信不?

我不信。不过她说的就跟真的似的。

佳怡妈妈说,我相信。

啊,你信啊?

佳怡妈妈说,我信。

佳怡说,麦穗说她和月亮姐姐的事,其实并不想让别人知道。

两个小朋友到底还是闹起了别扭,起因并不是因为月亮的事,而是两个人说到板栗时,争执起来。麦穗说板栗树不是直接结出外皮光滑的板栗,而是先被一个毛毛球包裹着,毛毛球有刺,跟圆溜溜的刺猬差不多,等它炸开后,掉出来的坚果才是板栗。而佳怡不信,说你天天净讲故事骗人。麦穗便不理她了,嚷着要回月亮湾去。

佳怡妈妈说,麦穗说的话,你该信。

她又说对了?

当然,等什么时候我带你去亲眼见见,你就相信了。

佳怡妈妈带佳怡到月亮湾来的时候,正是秋天,遍野的绿透着浓浓的秋的气息。洪老师带她们娘俩来到东山顶上,麦穗说自己要写作业,没来。东山顶上并没有麦穗说的火红的枫树林,月亮谷里也没有麦穗所说的桂花树,小溪的确干涸了,裸露着一些光滑的石子。但成片的板栗树从山顶上扩展开来,整座山都是板栗树的天下。佳怡感觉这儿就跟隔着太阳近似的,阳光很足。在一棵硕大的板栗树下,洪老师说,你伸出手。佳怡一边把两只小手伸出来,一边仰头望着板栗树。板栗树上,真的有一些毛毛球,小刺猬。不一会儿,听到啪的一声,佳怡看到毛毛球真的炸开了,两个可爱的红皮坚果便掉落下来,稳稳地落在了佳怡的手掌里。

麦穗正在写作业,佳怡把两枚坚果放到她跟前。佳怡说,东山顶上根本就没有枫树林,月亮谷里也根本没有桂花树。麦穗头也不抬地说,枫树林和桂花树也搬家了。佳怡说,你又在骗人。麦穗说,我干嘛要骗你!佳怡看到麦穗手边有个漂亮的铅笔盒,正要打开,麦穗说,别动。

怎么了?

里面盛着月光呢。

佳怡说,我正要问你,你的月光拾足了没有?

麦穗说,不告诉你。

佳怡说,等晚上我们一起去拾月光好不好?

你不会,我自己去拾。麦穗说。

这天晚上,月亮特别大,特别圆,看上去像真从月亮谷方向升起来似的。转了一天山的佳怡早就累了,不等月亮升多高就睡下了。佳怡和麦穗睡在一床,夜里佳怡做了个梦,在那东山顶上,佳怡和麦穗一人一个月光宝盒,一起拾月光。过了一会儿,月亮姐姐来了,月亮姐姐真美,长长的水袖,教她们舞蹈。月亮姐姐走的时候,佳怡也想拽着她长长的柔滑丝袖,进到月亮里去,刚有飞翔的感觉,梦却醒了。

第二天,佳怡仍然怅怅的,闷闷的,不说话。往回走的时候,佳怡问妈妈,怎么没见着麦穗的爸妈?佳怡妈妈说,她爸妈在天上呢。

佳怡说,这是麦穗说的。

佳怡妈妈说,麦穗说的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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