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敬文先生学到了什么

2020-12-07 06:21王冰雪
爱尚书香 2020年6期
关键词:唐寅古琴书法

王冰雪

01

我第一次听到敬文先生的大名,是20 多年前在北国书画社的书法班上,听周昔非老师谈起。

有一次,周老师谈到了对段成桂、吴自然和任宗厚三位先生书法的看法。当时这三位先生我都没见过,也都不认识。当时周老师对任老师的一句评价,我印象特别深。当说到敬文先生的时候,他说咱们吉林省内任宗厚写的字最有书卷气。

可能就是因为周老师对敬文先生的这样一句评价,我开始去东北师范大学打听任老师上课的时间和地点,然后每周去东北师大美术系旁听老师的课。一开始有一个男同学陪着我去听老师的课,但是去了两次之后他就不来了,嫌骑自行车太累了。于是我就每周自己来东北师大听课。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做示范,我就在旁边一直看,请老师写了一些例字,也请老师开了几本学习书法的必读书目。一直到其他同学都已经走了,我还依依不舍的不愿离开老师。那天老师也问了我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当老师知道我是来蹭课的长师学生之后,就邀请我去家里坐坐。到老师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老师让师母给我煮了水饺,用绿茶炒了鸡蛋,并给我烫了一杯白酒。这杯白酒一直让我温暖到现在。在认识老师20 多年以后,我写过几首诗——《赠敬文师》。

难忘三余斋我来,一壶淡酒醉诗才。

几多往事随风去,每忆恩师暖心怀。

无言可以谢师恩,廿载深情贵比金。

多少萤烛风雪夜,围炉相对满怀春。

三余斋里意兴长,一任风吹雪打窗。

廿载师恩情似海,谆谆教诲暖心房。

人生何处不风流,乐道安贫孺子牛。

史话识高垂史册,诲人无类更无求。

何妨燕雀瞩高天,初见恩师廿载前。

欲问愚顽何所愿?师缘再续二十年。

02

有朋友问我:你追随任宗厚先生20 多年,从先生学到了什么?妻子也曾问过我,你跟老爷子这么多年,你到底跟先生学到了什么?

往往这时候,我就用萧文立先生的话作为回答,我说,萧文立先生追随罗继祖先生十年,他本身是东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但是他说他自己自认的唯一亲受教的老师,就是他尊敬的罗继祖老师。对我来说,我自认的唯一亲受教的老师就是任宗厚先生。我跟先生学到的不仅是书法,还有比书法更重要的,那就是做人与做学问的风骨和气象。

先生曾说:“一个人的高低贵贱并不需要用外在的东西来彰显……一个人的书法作品写的好不好,就用作品本身来说话。”

有一次,我的朋友李爽问:“哥你怎么一夏天总是穿一件蓝色T 恤呢?” 我说:“不是一件,是买了好几件,但都是都一模一样的,都是蓝色的。” 不仅衣服如此,我的裤子也是同款同色的好几件,我每天都不必为穿什么衣服而耽误时间。当然我穿的衣服和裤子也都是廉价的。这一点更是受我的老师任宗厚先生的影响。妻子曾经不止一次地想带我去买几件比较贵的衣服。我就跟我的妻子说,我说我的老师任宗厚先生穿的衣服大多是普通的的衣服,但是他在我心里的地位无人能比,他穿什么都不影响我对他的崇拜和敬佩。

老师曾写过《春日杂感》六首,其中一首这样写道:“远敬衣裳近敬人,常涤肝胆净纤尘。孤光自照皆冰雪,吹尽黄沙始到金。” 老师常说,衣服不是多么贵就好,装修不是多么豪华就雅,茶叶不是越贵的就越好喝,食物也不是越贵的就一定好吃……“越简单的东西越纯净,越纯净的东西越丰富”,这是老师说的,也是我从老师身上学到的。

03

有一次,先生和我一起欣赏完龚一的古琴演奏DVD 后对我说:“龚一是全国著名的古琴演奏家,古琴教育家,国家一级演员,上海民族乐团团长,今虞琴社社长……如果把他所获得的荣誉都写完,大概需要好几页纸,但是他的名片上什么职位和荣誉都没有写,就写了两个大字和两个小字,两个大字是‘龚一’,两个小字是‘古琴’,什么古琴演奏家呀,什么古琴教育家呀,通通都没有写……我知道,先生是通过讲龚一的故事来教我如何做人,做一个低调的人,做一个有真本事的人。

04

有一次先生跟我谈到了明朝书画家唐寅的《秋风纨扇图》,老师说,如果唐寅只画一个手拿团扇,心情惆怅的女子,那最多也只能是一幅好画。但是加上唐寅的题诗,这幅画就变得有精神内涵和家国情怀了——

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

请把世情详细看,大都谁不逐炎凉。

通过这首诗,借着这幅画,表达了唐寅对世态炎凉的感慨和无奈,这幅画就变成了一幅真正的艺术品,有了思想,有了情性。

唐寅的画是跟周臣学的,但后来唐寅的画名超过周臣。有人问周臣:“学生怎么超过老师了呢?” 周臣回答:但少唐生一千卷书耳!不是说唐寅读的书多呀!

除了唐寅的故事,老师还给我讲过罗继祖、孙小野、启功、陆维钊、郑板桥等等很多古今书画家的故事,这些故事仿佛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书法家要读书。不要说古代书画家都是文人学者,就是近现代的书画家如周鍊霞、吴湖帆等也大多可以写诗填词,样样不赖。

05

不论是从老师对父母的感情,对师友的感情,还是对后学晚辈的感情,我都时常被老师感动着和感染着。有一次我问老师,为什么某位诗人写诗的产量那么多呢?老师用《诗概》上的话回答我:“诗可数年不做,不可一作不真。” 从老师已经发表的诗词当中,无论是写给亲人的还是写给师友的,我们都能感受到老师的真情与深情。对于我自己来说,读老师的诗也是一种教育。比如说我非常喜欢老师写的《登熊岳望儿山》这首诗,每次想到这首诗,我都会提醒自己,应该回老家看看父母。老师的原诗是这样写的:

望儿山塔耸云端,佳话千秋万口传。

野菜充肠针密密,寒灯映曙意绵绵。

学帆一去沉碧海,阿母千回立玉巅。

尔我萱堂皆清健,勿负晨昏奉慈颜。

这首诗的背景故事,就是望儿山的故事:古时候,有一对贫苦的母子在辽东半岛的一座山脚下居住。虽然家境贫寒, 但是这位母亲十分重视对孩子的教育,他把自己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希望儿子能够长大成才。所以, 这位母亲一直以为别人织补渔网赚钱来供儿子读书。这个儿子也很懂事,孝顺,他学习非常勤奋刻苦,因为她不想辜负母亲的期望。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他的儿子就18 岁了,已经可以去京城参加考试了。于是, 这位母亲让儿子乘船渡海赴京城考试,但是她的儿子在乘船赴京的路上,第三天就翻船遇难了, 被永远地埋葬在大海里。本来她的儿子会在49 天之后就回到家里,可是49 天过去了,她的儿子还没有回来。这位母亲着急了,于是就日日登山,眺望大海,盼儿归来。但是她一直也没有盼到儿子的身影。这位母亲的心都快碎了,她爬上最高的那块岩石,再也下不来了。她不吃不喝,整天整宿地在那里哭。她哭得大海退了潮,哭得自己白了头,把眼泪哭干了,把眼睛也望穿了,最后自已也变成了石头人。

我经常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学生,我希望不仅是我自己,我想让我的学生们也能从中受到启发和教育。

06

2002 年6 月的一个周末夜晚,我又去“三馀斋” 拜访先生,当我提到罗老的时候,先生的脸色突然变得沉寂起来,用低沉的声音对我说:“罗老走了,在5 月28 日走的。” 那一刻,我看到先生的眼里泛着晶莹的泪花。先生不只是对罗老情深,当先生谈到黄炳岗老师时,谈到孙小野老师时,都饱含深情。

当然作为他的学生,我更能感受到先生对学生的爱与真诚。

很多和先生相处多年的学生都把先生的家当成了自己的精神之家,如果有一段时间没去,就会十分想念。而先生也把这些和他知心的学生当成了自己的家人。比如说在广东工作的黄宝蓉师妹,每年都要抽空来长春到老师家里看看,她说老师的家就是她的家。以我自己来说,因为我爸爸妈妈不住在长春,所以我平时来老师家里的次数比我回农安老家的次数还多,我和老师在精神上的交流比我和我爸爸的交流还要多。老师虽不是父亲,但是在精神上和老师的交往已经超越父亲。如果有几天没去老师家里坐坐,没去老师家里充充电,就会觉得心里面有些空虚和不安。

07

学习书法就要临帖。

书法之所以是书法,就是因为它浓缩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全部菁华。不能信笔为体,聚墨成形的去追求形式上的创新求异。比如说,我永远也不能认同那些信笔涂鸦,泼墨画字的江湖大师们,无法认同那些扭过头闭上眼进行瞎写瞎画的 “盲书”,当然,最不能认同的就是用针管、喷壶等等这些非书写工具向纸上射墨进行创作的所谓江湖大师们。

先生经常跟我说的两句书论就是:

草书若不入晋人格,聊徒成下品,张颠俗子,变乱古法,惊诸凡夫,自有识者。怀素少加平淡,稍到天成,而时代压之,不能高古。高闲而下,但可悬之酒肆。辨光尤可憎恶也。

——米芾《论草书帖》

还有一段是赵孟頫兰亭十三跋中的一则:

右军人品甚高,故书入神品。奴隶小夫,乳臭之子,朝学执笔,暮已自夸其能。薄俗可鄙,可鄙!

——赵孟頫《兰亭十三跋》

老师说何止是草书,楷书也是,如果不取法乎上,不入晋人格调,怎么写都是下品。所以如果想成为真正的书法家,必须埋首虚心,认真的浸润传统,追随古典。这是不能违背的规律和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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