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大海的人

2020-12-10 03:54皮埃尔·贝勒马尔
读者 2021年1期
关键词:米亚托克比索

〔法〕皮埃尔·贝勒马尔

男的個子矮小,膀大腰圆,肌肉发达。他以立正的姿势站在悬崖上,两只手顺着身子伸得笔直。游客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围着他,向他晃着照相机。

这些游客是被一位导游带到阿卡普尔科城的一个大宾馆的。他们驱车来到墨西哥这个偏僻的海岸边,是受到这样一个口号的蛊惑:“去看一个可能死在您面前的人。”

站在悬崖边的人叫米亚,是印第安人。他的肤色有如红铜,眼睛恰似煤玉般黑亮。

他有多大年纪?30岁,40岁,还是50岁?很难说。这是一个面部光滑、看不出年纪的人,身上穿着褪了色的、大腿处撕裂的粗布短裤。

他的胸脯上横斜着好几道像被刺刀划过的伤痕。他的胸肌极为发达,肋骨隆起,肌肉滚圆。

他摆好姿势让游客拍照,但没有笑意,面部表情奇怪而凝重,既无欢乐,也无忧愁,表现出忍耐或极其顺从的神情。他不说话,任凭游客围着他转,几乎要碰着他的身体。他听着游客叽里呱啦地议论,始终一言不发。

导游向游客介绍,米亚是恰帕斯山的印第安人,他和他的妻子以及7个孩子住在附近的一个山洞里。

他的大儿子叫托克庞,13岁,将学习做一个“可能死在您面前的人”。因为米亚从事的是危险职业,要是明天他死了,不能养家了,托克庞就要继承他的衣钵。

为了得到每个游客10个比索,仅仅10个比索,等会儿米亚将要冒死往下一跳。

导游指着悬崖峭壁上的一个小平台给游客看——米亚要从那里跳下去。崖下是太平洋,海水在一个狭隘的小湾里翻涌,拍打着礁石,溅起浪花。从平台到水面高36米。

游客们胆战心惊地俯身去看,发出轻微的惊叫声。一位夫人看了头晕,连忙挽住丈夫的手臂;另一位夫人则用绳子拉住她的小孩。

导游还解释,低潮时,海湾里的水不够多,不能跳。因此,要等到涨潮时才能跳,届时水深将会达到3.6米。多年来,当有游客来时,印第安人米亚就会这样做,若不能成功,相当于自杀!

20分钟后水位才能达到最深。在此期间,“这些游客能乐意买些纪念品就好了”,如一些明信片、贝壳、项链。米亚现在需要养精蓄锐,尤其是晚上,每只手拿着火把跳时更应如此。这可是加倍的冒险。为了这加倍的冒险,这些游客会多给几个比索……导游滔滔不绝,很会做生意,麻利地继续他的小买卖。他从口袋里掏出常卖的小玩意儿,一只手递给游客,一只手收钱。他有如安装在弹簧上的黄鼠狼玩具一样,伸缩着手臂。只有那印第安人米亚,在悬崖上用慢动作做着准备。他开始往自己身上擦一种暗绿色的荧光药膏。夕阳的余晖将他裹起来,将他变成一尊雕像。

托克庞坐在他父亲脚下,像供祭器一样地替父亲托着膏药盘子。他既害怕,又很骄傲,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为父亲做事。对富有阅历的游客来说,这是一张壮丽的照片。父亲和儿子似乎没意识到他们所展现的形象……但他们真是这样的吗?由导游孜孜不倦地进行评述的这些演出,不会是在装腔作势吧?然而父亲和儿子看起来完全超然于观众之外。现在,米亚跪在深渊之上,双手合十,脑袋低垂。孩子的姿势和他一样。

导游站得远远地说,米亚正在冥思和祈求上帝让他活下去。时间近了,离米亚冒死一跳只差10分钟,为了一饱眼福,游客必须离开当跳台的岩石,聚集到100米以外的另一处悬崖上去。

叽里呱啦的人群尾随导游迅速离开。此时,一个配有电灯的卖香肠和汽水的小贩出现了,向游客推销两比索一份的三明治。

那边岩石上,米亚和他的儿子托克庞始终在两盏聚光灯的光束中祷告。

天气闷热,太阳整个儿沉到大洋中,留下的金色的雾霭逐渐化为青蓝色。

米亚站起来,那1.6米高的荧光发亮的身形剪影,在夜色中使游人发出“啧啧”的赞美声。

游客俯身赞叹波浪起伏的大洋。沿悬崖安装的聚光灯,照亮跳海者将要跳下去的路线。

人们低声议论,发出感叹,谈论着那沿峭壁凸出的岩石所显露的危险。

在完成唯有他知道的跳水仪式时,米亚做着一些姿态奇特的低头弯腰的动作,后退,前进,再后退,拉长四肢兀立在夜色中,犹如他拿着光在演出一样。他脑瓜上扣了一顶黑色棉帽子,现在只穿一条很小的缀着闪光片的游泳裤。

最后,他站在岩上不动,手握着儿子递给他的两支火把。

他的脚在慢慢地向岩边挪动,直到脚趾伸过岩石,牢牢钩住石头,不再动弹。

托克庞和他父亲一样,一动也不动,身穿一条没有花色的短运动裤,俨然是他父亲的小化身:同样的体形,同样神秘的面孔,同样聚精会神,也许将来有一天会学父亲做同样的营生。

时间一秒秒过去,只听到36米深的深渊之下惊涛拍岸的声音。大家默不作声。一种紧张感从印第安人的肉体上显现出来,它告诉游客,跳的时刻就要到了。

米亚伸展身子,从胸腔里爆发出一声大叫——一声声嘶力竭的狂叫。他举起双手,身子突然一松,便朝着闪光的水面飞去。几乎同时,他身子在那里砸起一个白色的麦束状水柱。他跳时扔出的火把在水面熄灭,发出“咝咝”的响声。

这一切转瞬即逝,游客只来得及发出一阵“啊啊”的惊呼声。大家俯下身子,在光线强烈的聚光灯下搜寻那即将露出水面的潜水者的脑袋。他本应一下就浮出水面。但有人号叫起来……起初,大家既不知道是谁在叫,也不知为什么叫,因为在那下面什么都看不见。但声音是从上面发出来的。原来是托克庞!他明白了,他比大家更早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还没浮出来!

他站在悬崖边上叫喊,整个身体朝向天空。人们注视着他,寻思着这场戏是否还要继续下去。在下面,在他父亲身体消失5秒到10秒的地方,海水又卷起一个漩涡。而这漩涡尚未合拢又打开了,因为站在崖边号叫的托克庞跳下去了,而且那号叫之声湮没在另一个、比先前小得多的麦束状水柱里。

这天晚上,在阿卡普尔科的海岸边,米亚双手抱着他儿子托克庞的尸体从水里浮出来。他13岁的儿子死了,颅骨摔碎了。

米亚原想教他的儿子怎样做一个“可能死在您面前的人”,这是他教的第一课。

然而为了这第一课,这一晚,米亚忘了告诉他儿子,有时为了吓一吓游客,他要在水下多待一会儿,让他们认为自己险些淹死了,为此好多获得一些小费。当游客多的时候,这样做值得……他忘记了他的生命是一种买卖。于是,他为游客献出了一个孩子,孩子在游客面前死了。

(秋水长天摘自花城出版社《有一天发生的事1》一书,李晓林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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