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最后的吟游诗人

2021-01-04 09:41怜青
看世界 2021年24期
关键词:科恩迪伦首歌

怜青

2013年,莱昂纳德·科恩在英国利兹表演

2016年11月7日,82岁的加拿大诗人、作家、歌手莱昂纳德·科恩离世。在逝世两个多星期前,他刚发行了第14张专辑《黑暗情愫》(You Want It Darker)。

“没有了科恩,世界一下更冰冷,更无礼了。”著名乐评人马世芳在悼念科恩时这般说。不知不觉间,被誉为21世纪最后一位吟游诗人的科恩,已经离开这个世界5年了。

作为启迪了国内外无数音乐人梦想的精神导师,“传奇”一词似乎不足以形容科恩那跌宕起伏却又处处显露天才魅力的一生。

在文学领域,他或许是加拿大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人和小说家。他年少成名,且极富个性,甚至自认为作品不够好,拒领加拿大颁给他的最顶尖文学奖。

在青年天才迭出的音乐领域,他在34岁的“高龄”,才发表个人第一张专辑《Songs of Leonard Cohen》。有别于一般流行歌词中的浅白,科恩歌词中夹杂着大量西方文学或宗教的意象,略显晦涩之余,似乎又与流行音乐格格不入。

他嘶哑、低沉的声线,更是与大众认知上的优美嗓音大相径庭,但这丝毫不妨碍普通乐迷们为科恩而疯狂:从加拿大到美国再到欧洲,科恩的巡演永远不愁没有听众。

如今,科恩已经成为人类璀璨群星中的一颗,但他的歌却陪伴着一代又一代人思考和成长。无论是情深至极的《I’m your man》,还是流行乐史上最多翻唱版本之一的歌曲《Hallelujah》,从科恩的歌声里,听众总能找到若干关于人生的启发和答案。

1934年9月21日,一声清亮的啼哭从加拿大蒙特利尔皇家维多利亚医院里傳来,这名男婴被命名为莱昂纳德·诺曼·科恩。

科恩屡屡自称是“裁缝的儿子”,但事实上这只是一个谦称。科恩出生于一个富有的犹太家庭,他的父亲内森是一位从事高档服装生意的加拿大犹太人,母亲玛莎则是一名俄罗斯犹太人。

优渥的家境让科恩从小无忧无虑,科恩从父亲处遗传了良好的西服品味,这构成了后来他形象的外在。终其一生,他总以得体的西服造型出现在公众眼前,他还戏称自己是“活在西服里的懒鬼”。

而从母亲处,科恩遗传了语言和音乐的天赋。他的童年,就在母亲用女低音哼唱的俄语和意第绪语(犹太人使用的一种日耳曼语)民谣中度过。

13岁时,青春萌动的科恩首次拿起了吉他;17岁时,进入大学的科恩开始尝试组建乐队,但都没掀起什么波澜。反倒是在文学上,青年科恩显得天赋过人。

科恩从父亲处遗传了良好的西服品味,这构成了后来他形象的外在。

1956年,刚大学毕业的科恩,便出版了一本名为《让我们比拟神话》的诗集,拿下了两个文学奖项,并收到了加拿大广播公司的邀请,与其他几位声名显赫的加拿大诗人共同录制节目。

尽管彼时的科恩不过22岁,但后人已经可以从那本薄薄的诗集中,窥见贯穿他一生的创作主题:人性与神性、爱与牺牲、宗教与神话。

小有名气的科恩,为了获得创作的灵感,过起了近乎漂泊的生活,逡巡于美国、希腊、以色列等文化风情各异的国家,与他那一位又一位的缪斯留下了露水情缘。

中年时期的莱昂纳德·科恩

1972年,荷兰阿姆斯特丹,莱昂纳德·科恩与喂鸽子的人

炙热的恋情赋予了科恩浓厚的创作灵感,在希腊伊兹拉岛上,科恩先后完成了两本小说和数本诗集的创作。

1963-1964年,他的小说《至爱游戏》先后在英美两国出版,《卫报》和《泰晤士报》都对此书给出了很高评价,但小说却并不畅销。科恩想卖掉该书版权的计划也落了空。

1965年,当科恩在爱琴海和煦的阳光里,赤裸着上身在打字机上缓缓敲完《美丽失败者》一书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该书在次年出版后,《波士顿环球报》不吝赞美,称其是《尤利西斯》后又一意识流巨作:“乔伊斯(《尤利西斯》的作者)或许没死,他就在蒙特利尔,化名为莱昂纳德·科恩。”

但这依然掩盖不了曲高和寡的事实—初版《美丽失败者》不过卖出了3000本,33岁的科恩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其他谋生的法门。

1966年,机缘巧合下,科恩被介绍给了彼时纽约最受欢迎的民谣女歌手朱迪·柯林斯,后者正为自己的第六张专辑《in my life》感到苦恼。双方相谈甚欢。在科恩伴着吉他弹唱了3首自己原创的歌曲后,柯林斯毫不犹豫地把其中2首买下,收入自己的专辑中。科恩第一次以音乐人身份而不是文人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里。那一年,他已经足足32岁。

在柯林斯的新专辑里,科恩所写的《苏珊娜》或许是后世传唱度最高的作品之一。

求而不得的情绪,精神与心灵上的共鸣,不仅俘获了众多乐迷,也让大众好奇:歌曲里的苏珊娜和写歌的科恩,究竟是谁?

科恩纪录片中坦陈,歌曲中的苏珊真实存在,她是自己一位雕塑家朋友的妻子。而歌曲中描述的场景细节也尽皆真实,但歌曲中的情感却只是单纯存在于他个人的想象中。

至于科恩自己,直到1968年,他才首次向乐迷们展现自己真正的技术。首张专辑《Songs of Leonard Cohen》横空出世,便在英国专辑销量排行榜上霸榜1年。

歌迷们为科恩低沉的嗓音和堪比诗篇的歌词沉醉,但却无人知晓科恩为了这张专辑耗费了多少心血—纯吉他版、带贝斯伴奏版、摇滚版……科恩的想法天马行空,又显得有些慌乱,大部分歌曲都录了不下5遍。从1965年5月,科恩与他的制作人先后辗转3个录音棚,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最终完成专辑录制。

蒙特利尔新月街上的科恩纪念壁画

如此苦心之作自然赢得了一众好评,不少乐评人开始将科恩与鲍勃·迪伦相提并论。两位大师此后神交多年,桀骜不驯的迪伦甚至说过,如果自己必须当一分钟其他人,那个人很可能是科恩。

但与音乐风格张扬外露的迪伦不同,科恩显得深沉而缓慢。虽都是宗师巨匠,但两人风格差异极大,最大的区别或许就在创作速度和数量上—迪伦迄今留下了超过40张正式专辑,而科恩不过十余张,以至于当科恩知道迪伦只花了15分钟便写出了《I and I》的歌词后,都羞于承认自己写词要以年为时间单位。

传统文学创作,让科恩养成了字字斟酌的苦吟习惯,即便是已经发行或者演唱过的歌曲,科恩还会不停修改歌词,甚至彻底推翻原来的版本。

比如在1972年以色列巡演现场,科恩首度演唱了《切尔西旅馆》。这首歌是科恩为纪念自己突然离世的露水情人、蓝调天后詹尼斯·乔普林而作,副歌部分的女声和声,将情绪层层递进,让人潸然泪下。

但在正式发表的版本中,科恩不仅修改了歌词,而且只保留了最简单的吉他伴奏,曲风也为之一变,将对好友的哀思独自娓娓道来。

面对市场的狂热呼唤,科恩依旧不疾不徐,保持着自己苦吟的习惯,甚至不惜花上一年时间来推敲一首歌。“估计要改十几个版本,哪怕是你想抛弃的版本,也得把它写下来,这样你才能看清它们在整体中的作用,然后才能抛弃。”科恩说。

如果说歌词里的文学性和苦吟式的创作共同构成了科恩的音乐,那么最能同时体现这两种特性的歌曲,莫过于最著名的《Hallelujah》。

桀骜不驯的迪伦甚至说过,如果自己必须当一分钟其他人,那个人很可能是科恩。

这是1984年发行的专辑《Various Positions》中的第五首歌。彼时的科恩陷入瓶颈期,他有太多东西想表达了,以至于短短几分钟的歌曲很难容纳他的想法。这张专辑也并不如之前般畅销,以至于没有多少人注意到《Hallelujah》。

事情在90年代迎来了转机。先是地下丝绒乐队的约翰·凯尔以钢琴弹唱的方式在演唱会现场翻唱了《Hallelujah》,然后是天才歌手杰夫·巴克利再度翻唱,两位伟大艺术家对这首歌两种截然不同的演绎,让越来越多人注意到它的伟大。

此后,无数的音乐人,甚至音乐选秀节目的选手都在翻唱这首歌。据不完全统计,这首歌的知名翻唱版本就有170多个,还被翻译成了西班牙语、丹麦语等多种语言,也影响了无数艺术圈内人。

2018年,台湾民谣之父胡德夫在音乐会上唱起了这首《Hallelujah》。伴随着悠扬的琴声,曲至高潮时,胡德夫双手一挥,台下千人哼唱“Hallelujah”之声飘扬不断,远超“Hallelujah”一词原本的意义,其情感的共鸣比宗教的神圣更直击人心。

《Hallelujah》是耗费科恩最多心血的一首歌

科恩重构了这两个故事的内涵,道出了神性与人性间的冲突。

今年早些时候,扎克·施耐德导演的剪辑版《正义联盟》上映,电影最重要的一首配乐就选用了这首《Hallelujah》,这也是导演女儿生前最爱的一首歌。

《Hallelujah》是耗费科恩最多心血的一首歌。用科恩自己的话来说,这首歌本身就包含了多重立场,它既关于写歌之因(吸引异性,取悦上帝)、写歌之法(具体的和弦进程,即歌词中的“小调落下,大调升起”),也包括科恩音乐里谈论最多的主题,宗教、爱、两性、战争。

这样一首歌,科恩写了足足5年。他保留了超过80段歌词,而被他弃用的更是不计其数,甚至到最后,他只穿着内裤坐在旅馆地板上,才把歌词改完。即便是定稿后,科恩依旧修改不停。

录音室版里,主歌最后一段是“即使全盘皆输,我仍将伫立在歌之神前,从舌尖中唱出哈利路亚”,歌词豪气干云。而在杰夫·巴克利和科恩多次在现场演唱的版本中,用的却是较为悲伤的字句:“那不是某个见到了光明的人,它是冷酷破碎的哈利路亚。”

《Hallelujah》引用了《圣经》2个典故:勤政爱民的大卫王因为窥见在楼顶沐浴的拔示巴后性情大变,最终铸成大错,只能写歌向上帝忏悔;大力士参孙违背了和上帝的约定,将自己不得剪发的秘密透露给心爱的姑娘,最终神力尽失成为弱者。

但科恩重构了这两个故事的内涵,道出了神性与人性间的冲突—即便强大如大卫王或参孙,都早已超然名利之外,却在爱面前褪去了神性,深陷自己性情之中。

伟人如此,普通人更是如此。自此,“Hallelujah”一詞不再仅是宗教性的祷告词,当听众面临人性的无奈时,轻吟起这首歌,想必天上的科恩也感欣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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