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罗兰·巴特后期的文本观

2021-01-17 06:21崔笑平
青年文学家 2021年32期
关键词:絮语维特巴特

崔笑平

在20世纪的法国,后现代思潮独领风骚。在无法绕开的法国后现代大师中,罗兰·巴特就是其中之一。纵观罗兰·巴特的一生,他从前期的结构主义主张到后期的解构主义主张,无一不是法国乃至世界学术界津津乐道的研究话题。在他前后的转向过程中,《恋人絮语》扮演着尤为重要的角色。我们能从《恋人絮语》这部作品中窥见罗兰·巴特后期的文本观和具体文学主张。本文拟以《恋人絮语》为范例,逐一梳理罗兰·巴特后期作为解构主义者的文本观和具体文学主张。

一、关于《恋人絮语》

《恋人絮语》一书自从1977年在Seuil出版社出版以来,引起了文学界的巨大关注和讨论。学者的关注点在于这是罗兰·巴特后期转向的一个具体风向的参照物。

《恋人絮语》一反传统爱情小说的故事情节、主人公的安排、叙述线索等设置环节,取而代之的是无情节、无固定主人公、无叙事线索的“三无”爱情奇书。这本爱情奇书从形式到文体,再到内容无不具有开创性的色彩。形式上,它采用片段情境式的碎言片语,每篇的排列以情境的字母为序,情境之间没有逻辑上的关联。而在内容上,它没有主人公的设置,甚至叙述者的性别也模糊不清,在他与她之间任意切换,没有情节设置、没有叙事逻辑,甚至没有具体明显叙述内容。“胡话,痴言,谵语正是巴特所神往的一种行文载体,一种没有中心意义的、快节奏的、狂热的语言活动,一种纯净、超脱的语言乌托邦境界。”这种语言的游戏、消费的文本形式、能指的狂歡、追求文本的快感,这一切都用内心独白的书写方式赋予爱情以最高的礼遇。这是一次灿若烟花的耀眼的尝试和实验,也是一次成功而又新颖的实验,颇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意味。

《恋人絮语》中以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中的维特为素材,并加入了作者以及作者朋友的经历。在书中随处可见尼采、维特和柏拉图的《会饮集》,还有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中的主人公和某些章节等跟文本的互文关系。文中所出现的“我”是多重人物的重合叠加,而非单一指涉,时而是维特附身的“我”,时而是具有作者轮廓的“我”,时而是与作者交谈的朋友其人。《恋人絮语》以情境为单元排列,而情境的安排更像恋人的喃喃自语、各说各话、各思所想。这种絮语般的陈述,不是修辞格式上的“陈述”,而是动态图解的把握,是对瞬间的捕捉,对静止对象的凝神关照。“情境,就是忙活着的恋人。”每篇情境之前都有内容提要,也即罗兰·巴特自己所说的“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效果法的工具,告示牌”。为了安排逻辑上的各种排序方法,每个情境的顺序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更像一部装有爱情絮言的辞典。

二、《恋人絮语》中体现出的罗兰·巴特后期的文本观

既然《恋人絮语》从形式和文体上都开创了一个新的局面,那么有必要好好梳理罗兰·巴特在后期进入到解构主义时候的文本观在《恋人絮语》中的具体呈现。

(一)絮语的顺序与碎片化的形式

形式上的创新是载体。1975年罗兰·巴特在巴黎高师开了个研讨班,选择文本便是《少年维特之烦恼》,初衷是探讨拆解语言,研究一种话语的独特性。讨论班的重点并不是这部文学名著本身,而是其中恋人的倾吐方式和絮语的载体。两年之后,罗兰·巴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双向运动”中,他已将自己的情感轨迹和心路历程倾注到书中的情境里,最后水乳交融,落入了一个类似“庄周梦蝶”的迷惘格局。于是,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中创造性地采用了一种新的文体,借鉴尼采的戏剧化手法,挣脱了“元语言”的束缚,以天马行空之势来说恋人之事,用情境来组建全书,用语言中的痕迹来表明恋人中的心迹。

《恋人絮语》在形式上采用情境式。每篇情境下有若干片段,也有间断的内容提要。情境之下的若干片段任由“我”的天马行空式的想象力驰骋疆场。有些片段像恋人的低声呢喃(le murmure),如“相思”情境下的“远方的情人”中写道:“……无时不在的我只有通过与总是不在的你的对峙才显出意义。”有些片段似乎是恋人心境下的随笔,如“真可爱”情境下的“巴黎,秋天的早晨”这个片段。有些片段更像披着恋爱外衣的理论概论,如“真可爱”情境下的“欲望的特殊性”,“墨镜”情境下的“符号的分裂”。

碎片化的只言片语是恋人思绪万千的真实体现,是思维非理性的彰显。作为法国当代后现代主义者之一的罗兰·巴特有意挣脱理性的束缚,让非理性释放流光溢彩。从《恋人絮语》一书中的形式的安排上我们可以看出他的匠心独运。

(二)任何文本都是处于互文性之中

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一书中多次使用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中的维特作为意象,例如,117页的情境“蓝外套和黄马甲”。这个情境的题目本身就是从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中的男主人公维特第一次与夏洛蒂跳舞时的装扮借用过来的。维特第一次约会时的装扮就是身着蓝外套与黄背心,而他一直沉溺于对夏洛蒂的迷恋之中,最后维特自杀时穿的仍然是同样的衣服:蓝外套与黄背心。而罗兰·巴特在书中多次出现维特与维特的蓝外套和黄背心,以此为一个专门的情境单独陈述“装扮”与“恋人”之间的隐秘关联。“……装扮成什么?一个心驰神往的恋人:他像变魔法似的重造了那个销魂的一刻,即他第一次被那个形象惊呆的一刻。”蓝外套与黄背心就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恋人心境和难忘回忆的符号,也是维特自杀时选择的外在信息符号。这个符号的寓意是多重的,既有第一次约会时的心醉神迷,又有日后对此回忆的叹息与不舍,还有自杀时对整段恋情和情人夏洛蒂的各种情愫,如割舍不下、痴迷、沉溺、叹息和绝望等等。高宣扬在《当代法国思想五十年》下册中写道:“罗兰·巴特在其著作《符号论要义》中指出,传统符号论所说的‘所指’,实际上已经不是实物,不是‘一件实际事物’,而是想象中的‘再现’,是一种属于思想精神层面的人造因素,他称之为‘思想表象’(mental representation)。”而黄背心、蓝外套具有勾起昔日恋情和甜蜜回忆的作用,是唤醒想象中的“再现”的要素和契机,它具有穿针引线的作用。

罗兰·巴特对于文本中的互文性有一个非常出名的比喻:文本就是一个编织物。他认为,文学作品不应再被视为一个稳定的客体这样一个已经被界定的结构。“客观性”也已不再是文学评论的标准。其原因就在于各个文本之间都有差异,各个文本又相互支持,并且以各种方式与以往所有的文本相参照、补充、重写,这样的文本才有意义。文本的互文性在《戀人絮语》中得到大量体现。维特的恋爱感受,《会饮集》中的感悟,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中主人公的敏感和渴望,相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纵横交错的、重新的、无限的文本,而这也从另一方面赋予文本全新的意义。

(三)文本中的文字游戏

在《恋人絮语》书中,罗兰·巴特多次利用法语中一词多义的特点来做文字游戏,例如在《恋人絮语》书中的“灾难”情境下的“极端环境”这个片段中,罗兰·巴特使用了“panique”来玩文字游戏。“panique”一词来源于希腊神话中的牧神“Pan”(长着山羊的毛、腿、角),他的显现总是突然而迅猛,容易引起极度的恐惧,因此“panique”一词的含义由此而来。此外,他在希腊神话中代表“一切”,包罗万象,是“宇宙的生命”,因此,这个词包含了两个意象,罗兰·巴特巧妙地运用这个词做了一次文字游戏,将“惊恐”和“一切、生命”联系在一起,从而引申出“我彻底完蛋了”这样一个结束语。在这个片段中,罗兰·巴特为了将恋人与犯人相提并论,得出共通之处,而使二者都处于惊恐状态。同时借用“panique”在希腊神话中所代表的意义,即“一切”,最后得出“我”的一切彻底都完了这个结论。像这样的文字游戏在《恋人絮语》中多次被采用,巧妙地在法语一词多义中彰显出语言的魅力和张力。

(四)文本的快感

罗兰·巴特将文本分为两类:读本和写本。“读本”是给读者提供一个具有固定意义的“封闭式”文本,读者很少有自主的空间,只有被动消费意义;“写本”依赖读者的创造性参与来完成,读者不是消费者,而是生产者。作为生产者的读者因为自己的参与其中,而更容易产生阅读的快感。同时,罗兰·巴特在《文之悦》一书中提出阅读的乐趣分为“一般的乐趣”和“狂喜”:符合读者所处文化习惯的阅读只能产生“一般的乐趣”,只有突破并动摇读者现在的历史、文化、心理设想,即读者的意识形态系统的阅读,才能达到“狂喜”。《恋人絮语》的文本指向一种乌托邦境界类似的纯粹的阅读快感体验。在朦胧的“我”的喃喃自语中,读者可以看出自己的某些影子,同时更多的是好奇,想要猜测其背后的故事,想象模糊轮廓中的隐秘部分的冲动,在阅读中体会到重建文本的乐趣。这是消解中心、打破常规、否认线索、寻求松散的只言片语中留出的空隙。而这空隙正是留给读者的巨大空间,使读者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来重建的空间。重建空间的过程赋予读者巨大的快感与愉悦。这种愉悦是阅读传统文本所体验不到的乐趣。

(五)文本中呈现的纵聚合关系

在《恋人絮语》中的情境“相思”中第5片段“把玩分离”中罗兰·巴特将小孩与线轴之间抛开往复的关系模拟为母亲的离开与回来的纵聚合关系。所谓“纵聚合关系”是语言学中的一个概念,是指可以在一个结构中占据某个相同位置的词语之间的垂直关系。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文中的纵聚合关系表现为:线轴、母亲、情人,三者在这个句子结构中可以相互替换,构成纵聚合关系。罗兰·巴特认为,这一关系的形成构成了一个语言的模式,在“把玩分离”这个片段中,他借用语言学中的纵聚合关系来说明小孩的线轴玩具(抛开又拾回),就好比母亲离开又归来对于小孩的循环往复发生一样,而通过这个离开又回来的情景再现类比“我”一个人苦苦等待情人时的心情,从而达成“把玩分离”的目标和情境。

罗兰·巴特以《少年维特之烦恼》为素材,重叠覆盖诸多人的恋爱体验,以絮语片段为载体,以无固定主人公、无叙事线索、无具体情节为特征,写出了一本看似恋人“碎碎念”的爱情奇书。这本堪称罗兰·巴特后期转向之作的奇书,似乎是一次大胆而全新的尝试,无论形式(絮语体裁),还是顺序的编排,还是每个情境的写就,无一不在彰显罗兰·巴特后期的文本观和具体的文学主张。虽然《恋人絮语》在问世之初并不受主流和权威性机构的认可,但是正如罗兰·巴特在这本书的自序中说的“……当某种道白放任自流,游离于现实土壤之外,独来独往时,它就只能成为一种肯定之载体,不管这一载体是多么的微弱。这一肯定便是本书将揭示的母题”。《恋人絮语》受到越来越多的学者和读者的肯定,它如同一股清流,承载了罗兰·巴特的后期文学的期盼,在他的文学作品中乃至20世纪法国文学作品中,都保有自己独特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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