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冯梦龙《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对宋懋澄《珍珠衫》的改编

2021-01-21 16:29王慧盈
文学天地 2021年12期
关键词:冯梦龙改编

王慧盈

【摘要】:明人宋懋澄创作的《九籥集》不但在明末清初影响深远,而且流传到日本、朝鲜等国家,文集中的文言小说《珍珠衫》更是作为经典代表作被冯梦龙所喜爱,他在宋懋澄的基础上继承发展,明代拟话本小说《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得以问世,此后关于珍珠衫的故事在民间不断流传,经久不衰。本文试图从语言、情节、道具运用等方面比较冯本与宋本的改编情况以及冯本较宋本影响深远的原因。

【关键词】:改编、宋懋澄 珍珠衫 冯梦龙

电视电影不仅根据编写好的剧本来开拍、制作,在小说、诗词等文学作品的基础上进行改编而成的影视戏剧已屡见不鲜,近些年来这种现象更是成为一种风尚,产生了一个流行词汇“IP(intellectual property)”,放在目前的语境里,更多的是指适合二次或多次改编开发的影视文学、游戏动漫等等,文学圈、游戏圈、影视圈无不觊觎“大IP”,唯恐慢了一步,失去的就不仅仅是IP这个主题,而是站在IP背后成千上万的狂热粉丝和他们不容小觑的消费能力。当然这种改编的现象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人们对小说、戏曲、评话等进行“增、删、衍、调”,发展出有趣、感人的故事,影响深远,带动了各种衍生产品的出现,成为古代经济繁荣、文化创新、社会和谐的推动力量之一。较著名的改编作品要属冯梦龙《蒋兴哥重会珍珠衫》,此作品是在明人宋懋澄《珍珠衫》的基础上改编而成。本文拟对冯本与宋本进行比较,探究其改编情况。

一、引言

宋懋澄《珍珠衫》出自其小说作品集《九籥集》,是他文言作品中的经典之作,全文不到两千字,结构精炼短小,内容简洁明了,小说主要描述一位女子和三位男子的婚姻爱情故事。楚商常年外出经商留下妻子独自一人留在家中独守空房,后来妻子被卖珠老妪和新安男子合计谋骗,来来回回打交道,与新安男子产生感情,日常生活形同夫妇,新安男子返乡前,夫人赠送一件自己丈夫的传家宝—珍珠衫,而男子返乡途中恰巧与妇人丈夫在同一家旅店住宿,丈夫发现自己的珍珠衫竟穿在该男子身上并得知妻子在家不守妇道,心中惊恐,回到家中借口岳母病重,让妻子回家探望,趁机休妻,妇人被休后又改嫁吴中进士。后来楚商误伤人命,审理案件的正是吴中进士,妇人乞求吴中进士解救楚商,吴中进士妥善处理好之后让二人破镜重圆,最后结局:“楚人已继娶,前妇归,反为侧室”;“新安人以念妇故,再往楚中,道遭盗贼,久病不愈而死,楚人所置后室,即新安人妻也”。宋懋澄的《珍珠衫》在当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据说都流传到了日本、朝鲜等国家,但是不知为什么在其后都被列为 “禁书” ,这有可能是后世宋本不及冯本影响力大的原因之一。而冯梦龙对于《珍珠衫》的故事十分欣赏,在润色改编后创造出了《蒋兴哥重会珍珠衫》这一名篇,并且在《三言二拍》第一篇《喻世明言》中放入《蒋兴哥重会珍珠衫》,这足以证明他对此小说的喜爱和重视程度。那什么是改编呢?陈大康先生在《明代小说史》中提到:所谓改编是指作家在已有作品(体裁并不限于小说)的基础上进行创作,它有以下几种形式:一是作家在结构设计、情节发展与人物形象塑造等方面均承袭原作,对它只是做适当的改写(包括将文言文译成俗语),甚至只是对原作文字作缀连缉补。二是在总体框架上(包括结构、情节人物等)承袭原作(可以是某几部作品的组合),同时又根据自己的生活与体验,改动原作的不合理处,并按生活本身的逻辑,对原作中粗糙或阙略处作深掘式的丰富。三是作品总体框架的设计、情节的发展与故事中的人物只有一部分是承袭原作,其余的都是作家根据自己对现实生活的感受所增添的新内容。以上只是原则上的分类,作家们的实际改编并不都是如此单纯,其作品往往可能是几种形式的综合交叉。[1]根据以上的描述,我认为冯梦龙对《珍珠衫》的改编应该是第二种,艺术源于生活,作者在创造文本时,不可避免的会带上自己的主观印象,进而影响其对内容的增删、取舍,最后呈现出具有个人倾向的作品。冯梦龙将一千余字的文言小说扩展改编成两万多字的拟话本小说,增添了故事的戏剧性和有趣性,使得《珍珠衫》的故事更加通俗易懂,所以冯本传播的深度和广度都略优于宋本。下面将通过分析冯本与宋本的对比来探究冯梦龙的改编情况。

二、情节方面:

冯梦龙在宋懋澄版《珍珠衫》的基础上增设修改了一些情节,使得内容更加丰富充实,如上表所列举的一些故事片段,宋本并未细说夫妻二人的生活,而冯梦龙则花了些许笔墨讲述二人的恩爱生活,这正为故事后文王三巧对于丈夫外出经商的依依不舍埋下伏笔,之后又有王三巧思念丈夫而倚窗望夫误以为陈大郎的背影是丈夫这一情景,由此后续的一系列事情顺利展开,故事的精彩部分正由这一“巧”开启,之后的多种巧合也慢慢浮现出来。冯梦龙给妇人取名作“王三巧”也正暗含此人身上发生的巧事,可谓点睛之名。相反宋懋澄的《珍珠衫》只是在讲述一个故事,没有太多的作者情感的显露,故事线较冯本平淡,艺术感染力不够强,未涉及故事主人公的心理描写。而冯梦龙合理的增加修改情节,使得故事看上去更具逻辑性,严丝合缝的线索——珍珠衫贯穿全文,读者在阅读时在对故事的变化感到意外时也能能理解和接受,并不会觉得唐突。

三、人物方面:

从表中得知,冯梦龙不仅将每个人物都安上名字,而且还增加了多个人物来丰富故事的脉络,虽然都是些无足轻重的打酱油角色,但对于烘托人物的主要形象以及渲染故事情节却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如果不是晴云和暖雪的起哄,王三巧不会心生算卦来推测丈夫何时归来,也不会误以为窗外的背影是思念的丈夫,接下来的陈大商结合老妪来蒙骗王三巧的故事也无法正常展开。张七嫂的出现则为蒋兴哥与平氏的相遇搭起一座姻缘巧合之桥,若缺少此人物,后续平氏箱子里的珍珠衫被蒋兴哥发现也就无从说起,这是故事中体现的因果报应的完美体现。冯梦龙是用心在塑造每一位人物的,确保不抢走主角光环的同时也能恰如其分的显示出各自的人物特点,宋懋澄《珍珠衫》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故事,仅仅是叙述整个事件的开始经过与结束,字句中并没有过多的显现出作者评价,直到文章末尾才几句评价,认为“妪之狡,商之淫,种种足以诫世。惜不得真姓名。”说明作者认为这种事情是要作為反面教材来警醒世人的,连主人公的名字都不必有。而冯梦龙则是带有一种新的思想观念,他不认为是一件丢脸的事情,结局也设置的较为圆满,“向来艰子”的吴县令因为帮助王三巧和蒋兴哥,最后也得到阴德之报,“连生三子,科第不绝”。最后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坏报。从这一角度来看,二位作者的价值观也略有不同。

四、语言方面:

宋懋澄《珍珠衫》为文言小说,语言精练,颇有婉婉道来的讲述意味。冯梦龙《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则为拟话本小说,较前者灵活诙谐,可读性更强。二者除字数上有明显的差异,词语的运用也大不相同,使得故事向民间传播的范围扩大,对之后的故事改编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如上表所列,陈商由于想要快点见到王三巧的心情过于迫切,和老妪抱怨,先是讲季节的变化,凸显时间的飞速流逝,之后正面抗议,最后讲事情的严重性,万一拖到三巧儿丈夫回来事情就黄了,最后威胁老妇发誓要与她同归于尽。四句话不长也不短,完美的体现出陈大商当时的焦急心情,一丝好笑透露出来,能够逼陈商讲出此番话语,可见迟迟没能与王三巧碰面这件事情在陈商看来是要火烧眉毛了。宋本相对应的片段则是寥寥几笔带过,陈商只是稍稍说明了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后续并无任何话语。冯梦龙对此情节的改编调动了人物的情绪,使得故事更具有看透头。

五、心理方面:

宋懋澄版《珍珠衫》平铺直叙,并未有过多的描写人物心理活动的话语,反之,冯梦龙在宋本的基础上添加了大量人物内心的描写画面,将人物形象塑造的更加丰满与立体,为故事的发生与展开埋下伏笔,便于读者快速接受事情的过程与结局。例如表格中所列的两处心理描写,陈大郎无意间将自己与王三巧的情事告诉蒋兴哥时,兴哥口里答应道:“当得,当得。”心下沉吟:“有这等异事!现在珍珠衫为证,不是个虚话了。”当下如针刺肚,推放不饮,急急起身去。这一段既包含了心理描写,又结合了神态与动作描写,把蒋兴哥当时不敢相信但证据就在眼前不得不信服的神态描绘得淋漓尽致,愤怒又着急的心态直接表现了出来。王三巧在文中并不完全是一个负面形象,她也懂礼义廉耻,也怀念和丈夫的真挚情感,这种性格也为她之后为蒋兴哥求情打下基础,使得最后的夫妻破镜重圆结局变得合情合理。

六、道具运用方面:

《珍珠衫》中,珍珠衫只作为一个引子起着故事开头的作用,在冯梦龙版本中,珍珠衫出现了多次,是贯穿全文的一个线索,在陈大郎要离开时,王三巧送他自己丈夫的珍珠衫,并且情深义重、依依不舍的告别,这为后文陈大郎与蒋兴哥相遇露出此物被蒋兴哥得知妻子出轨打好了坚实的基础;陈大郎因为天气热,露出珍珠衫,从而导致蒋兴哥发现妻子与陈大郎的奸情,然后一系列阴差阳错的事件自然而然浮现出来。改嫁给蒋兴哥的平氏收拾衣箱时被蒋兴哥发现珍珠衫,询问来历,这才知道平氏是陈大郎的前妻。于是,一个巧合的故事找到了答案。珍珠衫作为串联人物关系的重要依据,在冯梦龙文中被提到多次,兜兜转转让故事中的主人公相遇离别又重逢,流畅生动的展现在读者面前,拉近与读者的距离,引起共鸣。

结语:冯梦龙在《珍珠衫》的基础上进行改编,对人物形象、心理活动、语言描写等方面都有较大的突破,这其中时代充当了推手,他生活在城市工商业繁荣,市民阶层壮大的时期,各种反映市井生活题材的作品出现,人们的思想也较为开阔,平等意识也渐渐产生,珍珠衫故事的大团圆结局能够符合人们的预判。除此之外,冯梦龙在思想上敢于冲破传统观念,他提出“世俗但知理为情之范,孰知情为理之维乎?”,在文学上主张“情真”,重感情,冯梦龙带有包容的心态运用人们喜闻乐见的形式宣扬人文精神,展示了普通人民的“真善美”,对于后世的改编作品提供了一个范例,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甚至超过了宋懋澄的原作。

参考文献

[1] 马甜,祝东.从叙事艺术看冯梦龙对话本小说的改进:以《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为例[J].探索与批评,2020(01):102-114.

[2] 邢晴爽. “三言二拍”中的爱情信物研究[D].燕山大学,2020.

[3] 陈醒芬.巧用道具编织传奇的艺术——以《蒋兴哥重会珍珠衫》《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为例[J].美与时代(下),2017(01):85-86.

[4] 罗尚荣,刘洁.从“三言”中的信物看女子爱情观[J].江西广播电视大学学报,2016,18(04):33-36.

[5] 李名山.珍珠衫故事流变过程中的“因果报应”思想[J].辽宁教育行政学院学报,2016,33(02):92-95.

[6] 魏嘉.明小說的爱情观——以《卖油郎独占花魁》、《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和《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为例[J].延边教育学院学报,2013,27(05):4-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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