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册(中篇小说)

2021-03-30 19:20张慧兰
北京文学 2021年3期
关键词:姆妈小苏二嫂

1

那天早上六点不到,我就接到了二哥的儿子安平的电话。而在以往,安平几乎从未给我这个姑姑打过电话。虽然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我还是没有预料到安平电话的内容。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姆妈这次生病不过是上吐下泻,并非不治之症,况且经过几天治疗,姆妈的病情已明显好转。前两天,我叫老公吴凯把我买的一个多用座椅送回家时,姆妈很高兴,还再三叮嘱吴凯,叫我不用担心,别老请假,给单位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姆妈一向疼爱儿女,明白事理,看不出有丝毫厌世的迹象,怎么可能自寻短见呢?

我在电话中反复询问二哥发现姆妈的经过,直到确认姆妈真的已经走了,这才感觉头顶上的那半边天塌了下来。

姆妈是投水自尽的,而那所谓的水,不过是我家老屋后一口几近干涸的水塘。说是水塘,已多年没有蓄过水,是一口干塘。几年前因村民乱倒垃圾,几乎被填为平地。前年,我们村实施新农村建设,“三万”工作组进万村入万户挖万塘,这口塘才被重新挖掘清理出来。只是去年冬旱,今年春天降雨也少,塘里除了几个水坑里有一些水以外,其余都是裸露的泥堆,而我姆妈就是在水塘最中央那个齐膝盖深的水坑里淹死的。

挂了电话,我泪流满面,推醒了吴凯。吴凯在社区工作,成天处理婆媳吵架、兄弟反目、老人无人赡养等问题,遇到事情特别敏感。他揉着睡眼,当即断定是二哥、二嫂跟姆妈吵架,姆妈一气之下走了绝路。我不敢断定,但猜想姆妈的死一定与他们有关。要不,二哥、二嫂为什么不亲自给我打电话,却要安平告诉我姆妈去世的消息呢?

那天恰巧是周六,原本我打算回家陪姆妈去镇医院打针,没想到却要赶回去给她办丧事了。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我问吴凯要不要给在外省读大学的女儿打个电话。吴凯说女儿接到电话也赶不回,况且女儿一向和姆妈亲,要是知道姆妈是这么走的,肯定难以接受。我想了想,只得字斟句酌地给女儿发了条短信。

我的姆妈是天底下最苦命的姆妈。因为姆妈的男人,也就是我的父亲,是天底下最没有责任感的人。父亲退休前一直在武汉一家汽车配件厂上班,姆妈带着大哥、二哥和我住在乡下。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一个工人的工资可以养活全家好几口人,可父亲每个月的工资都被他抽烟、喝酒花费掉了,极少有给姆妈的。当时,生产队里按工分计算口粮,姆妈体弱多病,挣的口粮不够吃,家里年年超支。可父亲成天花天酒地,甚至在外泡女人。即便这样,父亲每次回家,姆妈都会把他当太上皇供着,四处借鸡蛋、借花生米,好酒好菜侍候他。待父亲走后,姆妈还得替他擦屁股还债。也许因为我是女孩,父亲偶尔会优待我,带我到他工厂里去玩,父亲外面有女人的事我是听那些饶舌的女工们讲的。当我知道这事对姆妈是一种侮辱后,就再也没有去过父亲的工厂。

父亲当了一辈子工人,按照当时国家政策,父亲去世后姆妈可以按月领取一定的生活补助。可父亲去世后,大哥到厂里办理手续,发现父亲的个人档案里“配偶”一栏竟然是空的,根本没有姆妈的名字。没有名字,姆妈自然与父亲没有劳保关系,享受不了应有的待遇。为这事姆妈伤透了心。十五年来,姆妈一直把父亲的遗像反过来挂在墙上,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父親去世后,姆妈一直跟着二哥、二嫂住在乡下。为了能体面地挣口饭吃,姆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帮他们放牛,干农活带孩子,起早贪黑,就连每个月我和大哥给她的零用钱也贴补了进去。五年前,大哥费了好多周折,给姆妈办了劳保,每个月能领三百多元生活费。姆妈领到生活费的当月,二哥、二嫂就来找我,叫我动员姆妈把钱交给他们。我跟姆妈商量,姆妈答应交两百元生活费,余下的留给自己零用。可二嫂不依,每天在家指桑骂槐,说自己白养了姆妈十多年。姆妈无奈之下答应把钱如数交给二嫂。可二嫂后来又反悔说争来的不香,即便姆妈把钱都给她,她也不接受。姆妈于是另起炉灶,单独生活。

三年前,姆妈唯一的姐姐去世,姆妈伤心过度,引发了严重的心脏房颤和脑梗阻,一个月三百多块钱的生活费连吃药都不够,只得靠我和大哥轮流贴补。大哥下岗多年,在武汉一家私营企业当车工,至今仍住在长堤街一间只有14平米的小房里。大嫂下岗后在一家酒店打工,后来跟着一个有房子的男人跑了,大哥独自一人带着读高中的女儿彤彤生活。二哥、二嫂虽说住在农村,可这几年新农村建设项目多,可以长期就近打工,家里的田地还可以种菜种粮,儿子安平技校毕业也参加了工作,按理说条件要比大哥好。可二嫂总说安平是儿子,要在集镇买房子,还要攒钱娶媳妇,经济压力比我们大,理所当然有什么事就该我们顶着。这次姆妈生病,大哥请了三天假陪她看病,怕老板炒鱿鱼,临走前给了二哥、二嫂一笔生活费,嘱咐他们耐心照顾好姆妈。没想到大哥回去仅两天,姆妈就寻了短见。

这段时间碰巧是我们文化局最忙的时候。正赶上省文化厅派督察组下来检查文化站工作,我这个文化科长每天陪省市领导跑各个文化站,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照看姆妈。我难过地想,要是把姆妈接到我家来,或许姆妈就不会走这条路了。可吴凯说,如果姆妈跟二嫂的矛盾不解决,不管姆妈在外面住多长时间,只要回家,就免不了被二嫂气死的命运。二嫂一向语言刻薄,这次叫她照顾姆妈,她免不了翻旧账,对姆妈指手画脚,言三语四。可是,仅仅因为二嫂语言刻薄吗?我不信。吴凯说,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就是语言,你看王朗不就被诸葛亮骂死了吗?为了说服我,吴凯又举了几个身边的例子。可我还是不信。这么多年,姆妈听二嫂的刻薄话耳朵早就起了茧,不会那么没气量。我想,这两天肯定发生了什么比语言攻击还要厉害百倍的事情,才让一向忍气吞声的姆妈彻底死心,走了绝路。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2

走进村子,还没进门,我的腿就软了,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距离清明回家仅仅只有十天时间,姆妈就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并且完全不认识我了。她直挺挺地躺在堂屋右边的一张门板上,一动不动,浑身湿淋淋的。姆妈穿着春节前我给她买的那套碎花棉衣,棉衣因吸水而鼓胀着,上面沾满了草屑,像一条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鱼。

为了跟姆妈通话,我和吴凯给她买了一部老人手机。刚开始,姆妈还会接打电话。可后来,每次我跟姆妈打电话,她都会慌乱地把拒接键当成接听键,把电话挂断。有时姆妈不小心把电话拨出来,我以为姆妈找我有事,对着手机大喊大叫,可那边没有任何反应。我咨询医生,医生说姆妈可能有轻微的老年痴呆症。后来,我提出单独给姆妈安装一部电话,或是从楼上接一个分机下来,可二哥、二嫂找各种理由不答应。有一次,我把钱交了,请师傅直接到家里安装电话,没想到二哥竟拿着扫帚一直把师傅撵到了村外。

从那以后,姆妈跟我们的联系更少了。那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电话,还有几家公用电话,可姆妈怕别人笑话,从不到外面打电话。有时,姆妈想打电话,就趁二哥、二嫂不在家摸上楼去。我给姆妈备了一个常用电话号码本,叫她按照上面的数字拨号就行。也许因为紧张,怕二哥、二嫂突然回家逮住了,姆妈要么把数字按错,要么只拨了十个数字,很少能成功地把电话打出去。二哥、二嫂回到家,看到电话机上的那串数字,就会质问姆妈是不是打电话了。姆妈拒不承认,二哥、二嫂十分生气,三番五次向我们告状。我和吴凯回家也埋怨姆妈:“打了就打了,儿子都是自己养的,打个电话算什么?”每一次,姆妈都默不作声。后来,姆妈就不再上楼打电话了。

回想到这些事,二嫂说姆妈因为打电话的事生气想不开,我觉得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事后,吴凯说我傻,这样直截了当问二嫂,会有真话吗?可不管怎样,二嫂的话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姆妈投水前曾打过一个电话。姆妈到底是想打给谁呢?我、大哥或是其他什么人?姆妈到底想说什么?

4

我又跑到院外去找二哥。二哥正在清理临时办酒的场地,很用力地铲除空地上的一些杂草。

我问二哥昨天下午回家后有没有发现姆妈有反常的现象。二哥埋头挖草,一声不吭。我又问了一遍,二哥这才停下手里的活儿,说他昨天回家后打算做饭,发现厨房里的菜刀不见了,找来找去,结果在姆妈的房里找到了,姆妈当时把菜刀藏在桌上的饭罩下。二哥找到菜刀时,姆妈的神情很慌乱。

我大惑不解地问:“姆妈把你们的菜刀藏起来干什么?姆妈不是有菜刀吗?你是说姆妈想用菜刀……”二哥眼眶红红的,默不作声。我有些迟疑地说:“姆妈不可能那么做吧?这两天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二哥头也不抬地说:“这两天家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也没有谁对姆妈不好,姆妈自己要走这条路,我能怎么办?”我心有不甘,还想继续追问,二哥说:“不要问了,你去把姆妈的房间清理一下。姆妈手上有一千多块钱,你去把它找出来,免得到时候人多手杂搞丢了。”我想了想,只得停止了追问。

姆妈住在一楼堂屋旁边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里。房间靠墙摆了一排木柜,中间是一张床,靠近床沿有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桌子旁边放着脸盆、木桶、开水瓶、炭炉,墙角堆着蜂窝煤。简单地瞟一眼,姆妈的生活一览无余,住的、穿的、吃的、用的全都在这里。一间小房就是姆妈的整个世界。

我拉开姆妈木柜的抽屉,从一个小纸盒里找出一把钥匙。以前每次回家,姆妈从木柜里拿东西,都会抖抖索索在抽屉里找钥匙,我看到过好多次。有一次,我还笑姆妈,木柜里除了衣服和几床旧棉被,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还像防贼一样锁着干吗?姆妈认真地说:“现在好多骗子都跑到村里来了,后面的刘婆就被骗了三千块钱,我锁着放心些。”我知道姆妈柜子里没有什么钱,但哪怕只有十块钱,她也会锁得好好的。不仅如此,姆妈有时候到邻家去串门,也会把房门锁上。有一次,姆妈把房门的钥匙搞丢了,二哥一边帮姆妈砸门,一边埋怨姆妈:“又没有什么金银财宝,出去锁门干什么?”二嫂则在一旁冷嘲热讽:“为什么锁门?还不是有什么宝贝怕我们拿了呗!”

我轻车熟路地找到钥匙,打开柜门。在几床被子的夹层里,摸出了一个小布袋,小布袋里套着一个塑料袋,打开塑料袋,里面果然卷着一匝钱。我掏出来数了数,一共一千三百块钱,大约是姆妈从过年时亲戚晚辈给她的红包里省下来的。拿着那匝钱,我的眼泪汹涌而下。

我把钱交给二哥。二哥点了点,说:“没错,前几天大哥在家时,姆妈说要把这钱分给安平和彤彤,我们都没要。”

听二哥这么说,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姆妈早就有自杀的打算?

5

上午十点左右,大哥带着彤彤回来了。二哥把我们叫到旁边,要我们统一口径,对外说姆妈是昨天晚上突发心脏病去世的,就连彤彤也这么说。对此,吴凯提出了质疑:“姆妈脸上的伤明摆在那里,村里好多人都知道姆妈是从水塘里抬回来的,我们这么说,别人会相信吗?”二哥很无奈:“事到如今,不这么说不行啊。”

二哥、二嫂平日对姆妈的态度,我的那些亲戚也都有所耳闻。我想,此地无银三百两,二哥大概是怕亲戚来闹事吧。我看了看大哥,大哥说,就按二哥的意思说吧。我想,毕竟姆妈是投水自尽的,要是叫别人知道了,我们脸上也没有光彩,也就不再辩驳。

时间到了中午,天气有点闷热,“一条龙”服务的殡仪队布置好了灵堂,送来了挽幛、袖章、冰棺等。为了尽快让姆妈入殓,抬棺的人叫我到村口的水塘边给地保烧三张土纸,然后打一碗水回来。

在从村口打水回来的路上,我发现路两边三三两两站着些人在小声议论着什么,可等我走到近前,他们却什么都不说了。我不敢抬头看他们,像一个小偷一样低着头从他们面前穿过,内心像在打鼓一样。姆妈的死让我陡然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了。

回到家,抬棺的人把其他人都请出去,吩咐我把前后门关上,用从水塘里打回的水给姆妈擦洗身子,再穿寿衣。我怕水凉姆妈感觉冷,把水倒进脸盆,加了一点热水。透湿的棉衣裹在姆妈身上,像一张有力的渔网,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们脱下来。姆妈生前很瘦,浑身上下摸不到一块肉,这会儿躺在我眼前的简直就是一堆嶙峋的骨頭。我流着泪小心地用毛巾擦洗姆妈嘴角的血渍和身上残留的泥屑,给她穿上崭新洁白的内衣内裤。随后抬棺的人进来给姆妈换上寿衣,把姆妈放进了冰棺。

到了傍晚,亲戚们陆陆续续地赶来,村子里家家户户吃份饭的人也来了,院后临时餐厅的帐篷里也飘出了鱼肉的香味。姆妈去世的哀伤似乎也被这些景象冲淡了、掩盖了。可我心里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刚才,姆妈的舅侄和姨侄进来时,都揭开棺盖查看了姆妈的脸,连哭带号,大声叫喊,说姆妈活着受罪,死得也冤枉,引得所有人都来看热闹。姆妈的舅侄越哭越气愤,恨不能冲上前抓住二哥打他一顿。尽管我们再三解释姆妈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可姆妈脸上的乌青与血痕分明就是罪证,它们摆在那里,告诉所有的来人,我们是不孝的子女。

乡村规矩,姆妈是昨天晚上去世的,在家停一天,第三天就得火化。当天晚上,村子里那些同姓的晚辈吃完晚饭后,按理应该留下来给姆妈守灵。可因为姆妈是投水死的,大家都说很害怕,没有人愿意帮我们守灵。宵夜过后,全村人都撤得干干净净。大哥、二哥、我和吴凯只得轮流给姆妈烧纸、添油、拨灯芯,堂屋里静得连青蛙的叫声都听得到。

我趁大哥独自一人给姆妈烧纸时走过去,问他昨天下午接到姆妈的电话没有,大哥说没有。我问大哥:“我们清明回来时,姆妈看上去还好好的,怎么过了几天突然病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大哥说:“刚开始我也不知道。后来陪姆妈看病回来,我拿心脏房颤和脑梗阻的药给姆妈吃,姆妈说药没有了,可我记得清明回来时家里还有好几瓶药,就问姆妈药到哪儿去了?姆妈刚开始说不想吃药,吃了药病也好不了,每天不是心脏不舒服就是浑身疼痛,索性把药给丢了。我问姆妈把药丢到哪儿了,带我去找,姆妈不肯。我再三追问,姆妈才说那些药都被她吃了。”我吃了一惊:“姆妈一次性把那么多药都吃了?”大哥点了点头:“是的,姆妈一次都吃了,可没想到吃了以后只是上吐下泻,没有其他反应。二哥发现后打电话给我,我就赶回来把她送到医院了。”

我问大哥:“二哥说,上次你回去上班前,姆妈想把手上的钱分给安平和彤彤,有这事吗?”大哥说:“姆妈当时是说了,可我们都不肯要,让姆妈留着自己用。”我摇了摇头:“姆妈这么做,意思都已经很清楚了,你就没劝劝姆妈?”大哥苦笑了一下:“怎么没劝?回武汉的头天晚上,我在姆妈房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求姆妈千万别想不开,不管有多大困难,我们都会想办法给她看病的。可姆妈总说她害怕。我问姆妈怕什么?她说怕像别人那样中风后不能说话,不能走路,怕自己将来老年痴呆,瘫痪了没人照顾,怕自己连累我们花钱看病,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我再三劝姆妈不要想太多,要是心疼我可怜我,就多活几年,我回来后还有个人陪着说话。要是姆妈不在了,我也就懒得回了。听我这么说,姆妈才答应叫我放心,说她不会做傻事的。没想到还是做了傻事。”

大哥的话突然让我感到后背一阵发冷。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几乎每个月我都会回家看望姆妈。姆妈身上的衣服要么是我淘汰下来的,要么是我买的。早上在清理姆妈的房间时,那些还没用过的电饭煲、电扇、电热毯等,也都是我买的。我一直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是姆妈的小棉袄。我想,就算看在我的份上,姆妈也不该走这条路啊。可事实上,在姆妈心里,不但我,就连大哥也不能成为她的依靠。是什么让姆妈失去了生活的信心与勇气呢?

我问大哥:“你说姆妈到底是因为什么走这条路啊?”大哥抬起头,看着惨淡的日光灯,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我都没对姆妈说我跟你大嫂离婚这件事,怕姆妈担心。可这几年,大嫂长期不回,姆妈自然有所察觉。上次送药回来,姆妈再三追问,我也只得说了实话。姆妈当时大哭了一场,说都是自己生病连累了我,害得大嫂也离家跑了。我想,姆妈大概是怕成为我们的负担,为了让我们解脱才走了这条绝路吧?”

我默然无语。

6

半夜里,我正在后院帮忙做事,吴凯轻手轻脚走进来,朝我招手,示意我跟着他出去。我满心疑惑,只得放下手里的事,和他一起来到院外。

院外,月光皎洁,微风轻拂,水塘像一个袒胸露乳的女人正在酣睡。我和吴凯在水塘边站定,问他有什么事。

吴凯神神秘秘地对我说,他已经查清姆妈投水的原因了。我问是什么原因?吴凯说他下午特意抽空去找屋后的黄二婆了解了情况。黄二婆说,昨天下午她听到二嫂站在二楼的楼梯上骂姆妈,说姆妈好吃,偷她楼上的腊肉吃。二嫂的嗓门一向很大,当时刮的是南风,所以黄二婆听得清清楚楚。当时,黄二婆愤愤不平,很想到前面来说二嫂几句,自己的婆婆,吃点腊肉算什么,还值得说“偷”?可后来听到二哥也冲姆妈发脾气,黄二婆就犹豫了,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来打算今天早上过来劝劝姆妈,没想到姆妈咽不下这口气,昨天晚上就走了。

我半信半疑地问:“真有这事?”吴凯说:“怎么没有?你没看二嫂今天一天都不敢到堂屋去吗?她是心里有愧,怕姆妈变成鬼找她算账,知道吗?”我说:“那黄二婆都快七十岁了,耳朵也聋,每次回来我跟她打招呼都像没听见似的,她的话你也信?”吴凯说:“这种事情难道她信口雌黄?就算编也编不出来啊!不信,你跟我去看一样东西。”我说:“什么东西?”吴凯说:“是腊肉。刚才我到二哥楼上的储物间去看过了,储物间里有一根挂腊鱼腊肉的竹竿,上面真的有一刀腊肉有新割的刀印。这说明黄二婆说的是对的。”我记起了早上二哥说的菜刀,把二哥在姆妈房里找到菜刀的事和大哥的话告诉了吴凯。

吴凯想了一下,说:“按照大哥的话,姆妈早就有轻生的打算。如果我没有猜错,昨天下午,姆妈偷偷地跑到楼上去打电话,打完电话后,顺便割了一点腊肉想煮碗面条吃。可姆妈忘了把二哥的菜刀还回去,或者是二哥、二嫂回来后来不及还回去,结果被二哥、二嫂发现了,先是骂她偷打电话,后来又骂她偷腊肉吃。姆妈一气之下,索性寻了短见。”

吴凯的推测合情合理,不由我不信。记得从小到大,姆妈最忌讳“偷”字,总是教育我们不要拿别人的东西,要干净做人。哪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姆妈也绝不允许我们到别人地里摘一点小菜。可就在昨天,姆妈想吃一点腊肉竟被自己的儿子媳妇骂作“偷”,姆妈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

一阵凉风吹来,干涸的水塘里传来芦苇摇曳的声响,我恍惚看到昨夜姆妈在皎洁的月光下一步一步走进水塘,把头深埋进水坑里的情景。水坑里的水实在太浅了,以至于姆妈长久地把头埋在水里,像一个做了错事不肯抬头的孩子,直到那些水慢慢地进入她的鼻腔、口腔、胸腔以至全身每一個器官,再变成黑色的液体从七窍里流出来。想到这里,我的心一阵刺痛,浑身打了一个寒战,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吴凯的手。吴凯知道我有些害怕,赶紧牵着我踅了回来。

回到家,我把吴凯的推测告诉大哥,恨不得拉着大哥一起去找二哥、二嫂兴师问罪,出出胸中的那口闷气。然而,出乎我的意料,大哥显得格外的冷静而沉着。

他问我:“你觉得这些话可信吗?”我说:“有人证、物证,凭什么不信?”大哥叹了口气:“死无对证,要是二哥、二嫂不承认怎么办?再说,姆妈的死本来就让别人看笑话,要是我们再不团结,把这件事抖出去,别人不是更瞧不起我们吗?”我说:“可也不能让姆妈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啊!”大哥说:“对于一个一心寻死的人,你想拦也拦不住。姆妈已经走了,可我们还是一家人,以后的日子还得继续朝前过啊。”我苦笑道:“我知道了,对于你而言,面子比姆妈的死更为重要。”大哥无可奈何地说:“安兰,很多事情都不能较真。就算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就算二哥、二嫂承認了事实,我们怎么办?把二哥、二嫂告上法庭,让他们接受道德与舆论的惩罚,不可能吧?你说是不是?”我不禁哑口无言。

凌晨四点,开始打悠鼓了。悲凉的长号与唢呐犹如破空而来的长剑,一声声一阵阵,中间夹杂着急促有力的鼓声,敲得人心慌意乱。它们在宣告,我的姆妈马上就要上路了,就要去往殡仪馆火化,然后像我父亲一样变成几块骨头一捧灰,回归大地永远沉睡了。

老屋门前有几株高大的香樟树,黎明前的黑暗里,青蛙偃旗息鼓,一些早起的鸟儿在树上跳来跳去,大声鸣叫。要在以往,姆妈起得早,会在门前慢慢地漱口洗脸,然后生炭炉、洗衣、烧水、做饭。可是今天,从今往后,这些鸟儿再也叫不醒姆妈,再也看不到姆妈了,就连这高亢的悠鼓也吵不醒姆妈了。

我跪在冰棺前给姆妈烧纸,止不住泪流满面。我恨二哥、二嫂,也恨我自己。可是,姆妈的死真的只是因为那把菜刀和腊肉吗?那个没有拨出去的电话又作何解释呢?

7

一转眼到了头七。按照乡间习俗,“头七”这一天死者的魂灵要回家里吃一顿女儿亲手做的饭菜,然后才会安安心心、顺顺利利地去往极乐世界。

我一直惦记着姆妈“头七”这件事。那天一早我就到菜场买菜,和吴凯一起回老家做好饭菜,然后叫饭。叫完饭,我和吴凯把盛好的饭菜送到姆妈的坟头。

姆妈被安葬在村后的小山上,与父亲合葬在一起。想到姆妈终于不再受病痛的折磨,我的悲痛稍稍淡了一点。我和吴凯一起把姆妈坟头那些腐朽的松树叶拨到一边,把几根张牙舞爪的野月季折断扔掉,烧了一匝厚厚的纸币,然后虔诚地给姆妈磕了三个头,希望她在那边过得快乐。

从山上回来,我看见堂屋正中的香案上,姆妈的遗像正定定地望着我,就像姆妈活着时一样。我记起小时候和姆妈一起到山上扒松毛的情景,记起读中学时无数个晚上姆妈步行到学校接我回家的情景,想到从今天起姆妈就将永久地离我而去,不禁又悲从中来。姆妈的遗像是从前些年办的身份证上拓下的,慈眉善目,唇齿间有一丝浅浅的笑意,看上去美丽而端庄。看着看着,我分明感觉到姆妈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有话要对我说,我赶紧掉头往山上跑。

那天天气很好,万物都沐浴着阳光,蓬勃生长,正午的山上弥漫着一股青草和野苔的香味。远远看见姆妈的坟头那一排鲜艳夺目的花圈,仿佛姆妈就睡卧在一个小花园里。山上很安静,与姆妈相邻的是一个因病去世的青年男人的坟墓,坟墓是用水泥砌的,像一只野兽匍匐在地上。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但姆妈遗像上那浅浅的笑意让我战胜了恐惧,我一步一步接近姆妈的坟头。

突然,我听到从姆妈的坟头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歌声,仔细一听,是苍凉低沉的男声演唱的孝歌。我不禁有些疑惑:是谁在姆妈的坟头唱歌呢?等走近,找了半天,才发现歌声是从姆妈坟头的花圈后面的一个黑匣子里传出来的。那是一个小型播放器,看样子,是谁唱好了录进去的。如果说姆妈生前有什么爱好,那就是听孝歌。自从父亲去世后,姆妈就喜欢上了听孝歌。尤其是近两年,远远近近只要哪个村子唱孝歌,姆妈都会跑去赶场子。

姆妈火化前的那天下午,我还曾对二哥提议,请个唱孝歌的班子,让姆妈最后听一回孝歌。可二哥说时间紧,价格又贵,再说现在没有人唱孝歌,请不到人。我也只好作罢。眼前这个黑匣子里的孝歌是谁唱的呢?为什么要放在姆妈的坟头?我不自觉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可四周全都是坟地,除了几枝绿茎和一些野草在微风中摇晃,哪里看得到一个人影?我大着胆子问:“有人吗?”没有人应声。我又问了一声:“是谁把播放器放在这里的?”回答我的仍旧只有空气和微风。

我刚在姆妈的坟头坐下,二哥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说村主任找我有事,叫我赶快回去。我跟姆妈说了几句话,起身把那一排花圈整理好,又把黑匣子捡起来,拿在手上。我想,这个黑匣子肯定有故事。这样一想,我把黑匣子关掉,急匆匆下了山。

回到家,我找到吴凯,把发现黑匣子的经过讲了一遍,又告诉他村主任找我有事,叫他陪我一起去。

村主任是我们本家的一个弟弟。这几年,村级文化活动越来越丰富,村里组建了一支文艺团队,之前因为给团队配送文艺器材的事,我跟村主任打过交道。这次村主任找我,是想请我们局扶持村里建一个文化广场。谈完事情,我们聊到了姆妈。

我问村主任:“我们清明回来时,姆妈还好好的,怎么没几天就走了这条路,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村主任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不过,你姆妈临走前几天曾来找过我,问我们村后的山是不是卖给一家旅游开发商了?她听说开发商要在山上建一座野战训练基地,所以从明年四月开始,山上就不允许再葬人了,都得葬到陵园去。我问她听谁说的,她也不说,只问我有没有这事。其实这事镇里也只是刚开始跟人谈,具体怎样还没定。你姆妈不知怎么,消息这么灵通,一下子就知道了。我想,也许你姆妈不想离开村子,怕将来安葬在别处你们扫墓不方便,所以就选择了走这条路。”我说:“开发商建基地这事我也从没听说过呢。不过,就算山上不让葬人,姆妈也不用葬在别处,她和爸爸是可以合墓的啊。”村主任说:“是啊,不晓得你姆妈怎么那么紧张,还特意跑来问我。”

我把刚从山上捡到的那个播放器拿出来,拧开开关,叫村主任仔细听听是谁唱的。村主任有些纳闷地问:“你这是哪儿来的?”我说是一个朋友提供的,因为我兼管非遗保护工作,所以想找到唱孝歌的人,把孝歌传承下去。村主任皱着眉头竖着耳朵听了好半天,说:“现在很少有人唱孝歌,年老的唱不了,年轻的没人唱,大家办丧事都时兴请乐队,唱歌跳舞打腰鼓。不过,听说隔壁大金湾有一个黑大爹唱孝歌,很早以前我听他唱过,你这里面的腔调跟他有点像,你去问问是不是他唱的?”我问黑大爹是什么人,村主任说,黑大爹是一个倔老头子,婆婆去世十多年了,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在大城市里安了家,并且都有一官半职,可黑大爹就是不肯到城里去,独自一人住在大金湾。前几年黑大爹经常带着班子四处八岭唱孝歌,现在年纪大了,不唱了。我问黑大爹多大年纪,村主任说应该有七八十岁吧。

从村主任家出来,我问吴凯:“你说,姆妈真的是害怕自己死后不能葬在山上吗?”吴凯说:“不好说。不过我有一种直觉,总觉得姆妈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刚才村主任说那些话时,我就想,姆妈是不是有意问村主任,想给自己作铺垫,或者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我若有所思地说:“你是说姆妈想为自己这么做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吴凯点了点头。

吴凯的话给了我启示,让我突然想到那个被姆妈视若珍宝,常年锁着的旧木柜。我想,姆妈到底想隐瞒什么?那个旧木柜里会不会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8

一股强烈的好奇驱使我一回到家,便迫不及待打开了姆妈房里的木柜。

我曾听舅伯说,当初父亲是城市户口,很不满意与姆妈的婚事,但因为自己长相丑陋,年龄又大,这才极不情愿地娶了姆妈。为了弥补对父亲的亏欠,我外公外婆几乎倾尽所能,给了姆妈一份不错的嫁妆,并赠送了这个木柜。

记得姆妈去世那天,我按照二哥的吩咐,把木柜里一些不需要的东西都扔到屋后的公共垃圾箱,只保留了几件好一点的衣服和两床八成新的棉被,打算七月“鬼节”那天再烧给姆妈。这会儿,我把那些衣物一件件清理出来,仔细搜检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

就在我有些泄气之时,我的手在木柜最底层触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用手敲击,里面竟发出空洞的声响。我尝试揭开木板,没想到,木板只稍稍用力就揭开了。木板下面有个暗层,里面放着一个小木盒。我取出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外观发黄的日记本。

我如获至宝,赶紧拿出日记本翻看。打开扉页,上面有一段清秀的钢笔文字,是一段摘录,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想了一会儿,终于记起,这是几年前我给姆妈的一个日记本。姆妈当时找我要本子,说是平时记账用,我就把这个扉页写了字的日记本给了姆妈。

再往里看,日记本里记录着年、月、日,但不连贯。奇怪的是,每一页年月日下面都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手绘的月亮,那些月亮形态各异,有的月亮旁画着光芒,有的画着乌云,有的画着雨滴,看上去就像一本月光册。姆妈高小毕业,在村里的同龄人中算得上是有文化的人,可她为什么不用文字做记录,却要画月亮呢?这个月光册到底是什么意思?姆妈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

我正站在那里疑惑,二哥进来了,问我翻箱倒柜干什么?我赶紧把日记本塞进背包里,说想看看姆妈衣柜里还有什么衣服。二哥狐疑地望着我。我记起刚才的事,随口说道:“刚才我到山上去,不知是谁把播放器放到姆妈的坟头,在给姆妈唱孝歌。你说奇怪不奇怪?”二哥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说不定是谁掉在山上的。孝歌都是唱给活人听的,哪有给死人唱孝歌的?”我说:“是真的,就放在姆妈的坟头,不像是谁掉在那里的。要不,我放给你听听?”二哥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我不听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大白天的,你讲点吉利的事好不好?”我吐了吐舌头,赶紧噤声。

是夜,我和吴凯来到江边。夜凉如水,江面微澜荡漾,一轮明月刚刚跃出云层,悬在天上。我静静地坐在台阶上,仔细翻看手中的月光册。

记得小时候,老屋后的那口水塘一年四季蓄着水,满满的、清清的。天气晴朗的夜晚,姆妈经常带着我到水塘边洗衣洗菜,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塘坝上等姆妈。姆妈洗完衣服,总会抱着我,教我认天上的月亮,哪是上弦月,哪是下弦月,哪是新月、满月和残月。尤其是夏天的晚上,我们全家在塘坝上乘凉,姆妈常常一边教我认月亮,一边给我打扇子。好多次我从梦中醒来,总看到姆妈望着月亮出神,嘴里喃喃自语。

回想到这些往事,我突然明白:月光册其实就是姆妈的日记!月亮的形状代表时间,月亮旁的点缀代表心情。光芒暗示着心情愉快,充满希望;乌云暗示着心情郁闷;雨滴则表明心情悲伤,想哭想流泪。每个人都有喜怒哀乐,姆妈也不例外。况且无数个夜晚,在那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我孤独的姆妈整夜整夜睡不著,她能干什么呢?她只能望着天空遐想,对着月亮沉思,没有人可以倾诉,姆妈只得对着月亮说话,只得画月亮表达自己的情感。

我把这一发现告诉吴凯。吴凯始终不作声,盯着日记本,像一个高深的警察。

我问吴凯在想什么?吴凯反问我:“你说,月亮象征什么?”我说:“月亮象征纯洁。”吴凯点了点我的鼻头,说:“傻瓜,月亮象征爱情啊!不是有首歌叫《月亮代表我的心》吗?”我擂了他一拳:“你胡说什么?姆妈这么大年纪,怎么可能有爱情?”吴凯说:“姆妈有没有爱情我不敢肯定。可你想一想姆妈坟头的那个播放器,按村主任说的去找找那个唱孝歌的人,说不定就有答案了。”看着吴凯自信的神情,我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吴凯说:“对了,你查一查姆妈走的那天晚上有没有记什么?”我又仔细把日记本上的日期查看了一遍。从去年开始,几乎每月一次,有时候半月一次,但都不定时,一直到姆妈去世前都有记录。奇怪的是,姆妈去世当天晚上的日记是混杂在一月份里记录的,如果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在当天的日记里,姆妈画了一个黑色的半圆月亮,月亮旁画着浓重的乌云,乌云下面有绵密的雨滴,地上则是一条弯弯曲曲伸向远方的河流。

我和吴凯仔细回忆姆妈去世的那天晚上,再三确认那晚是有月亮的,而且月光明亮皎洁。可姆妈的日记里为什么会是黑色的流泪的月亮呢?

突然,吴凯用手指着纸张,惊叫道:“这是什么?”我仔细辨认,这才发觉纸张上有一圈一圈晕开的泪痕,就像水面荡起的涟漪。也许因为泪水太多,整张纸湿了又干,显得又皱又硬。是什么让姆妈在画这个月亮时泪水涟涟呢?

我决定亲自查找那个为姆妈唱孝歌的人。

9

为了让探访变得名正言顺,我决定带上文化馆负责非遗保护工作的小苏。

小苏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有一段时间,小苏抽调到文化局给我当助手,我俩几乎无话不谈。后来,因为孩子没人照顾,小苏请求调回了文化馆。

小苏有两个姐姐,都在城里上班。前几年,小苏的姆妈去世后,留下小苏的父亲独自一人住在乡下。去年,考虑到父亲年龄大了,三姐妹商量后在城里买了一间房,把父亲从村子接到了城里。平时,三姐妹轮流抽时间去看望父亲。可每次去,小苏的父亲都会抱怨她们不讲良心,把自己弄到城里像坐牢一般,一点都不自由、不开心。小苏的父亲不会做饭洗衣,以前都是小苏的姆妈照顾他,现在姆妈不在了,小苏的父亲就像掉了魂似的,连基本的饮食起居都让人担心。小苏的父亲常说女儿再好也不如老伴好,自己稍有抱怨,女儿们便厌烦他,他感觉活着没意思,加上进城后基本不与人交流,慢慢地便有些抑郁。去年,小苏的父亲曾用水果刀割腕自杀,幸亏发现得及时,抢救了过来。现在三姐妹整天提心吊胆,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去给父亲做伴,陪他聊天解闷。小苏有时很烦闷,便会打电话向我诉苦。

我找到小苏,给她播放了黑匣子里的孝歌,小苏立即听出这是几乎失传的二十四孝中《朱氏割肝救母》的唱段。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小苏找出一个手抄线装的唱本,告诉我这是她花了大半年时间跟踪收集到的《朱氏割肝救母》的唱词。

我拧开黑匣子,对着唱词,又仔细地听了一遍。当老人唱到“朱氏回到自己房,当胸一刀割下去,只见红血往外冒,三片花肝割一块,只留二片保心脏。三娘把肝拿手上,走进厨房去煎汤。细细切了数十片,放到锅内去煎汤,加上麻油和茴香,又加胡椒和生姜,酱油葱花也作下,作料全还好鲜汤。左手拿个莲花碗,右手乌木筷一双,双手送到卧室内,请声婆婆喝肉汤”,我的眼泪“唰唰唰”地往下掉。

那天早上,我和小苏一起在单位食堂过早,然后带上录音笔,直奔大金湾而来。

大金湾是全市新农村建设的试点单位,政府对每一户农家的房屋进行了统一装修,房子的外墙是白色的,屋顶是灰色的飞檐,窗户一律做成红木格子的形状,看上去古色古香。湾子里还修建了公厕、花园以及景观道。

我们打聽了几个人,找到了黑大爹家。黑大爹家坐落在湾子东头的一个土坡上,是一栋独门独户的两层楼,楼房前即是一片碧绿的稻田,与我们村遥遥相望。我们走到院门口,一扇铁门挡住了去路。透过紧锁的铁门缝隙,我看到院内阳光灿烂,墙角的几盆花开得正艳,有月季、有茶花。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声。

没有碰到黑大爹,我们决定去别家问问。村子里留守在家的基本上都是老人。一位太婆告诉我,黑大爹最近经常早出晚归,有时一连两天都不回。想找黑大爹,要么清早来,要么晚上来。我们打开播放器,让太婆听里面的孝歌是不是黑大爹唱的。太婆只听了几句就说:“是黑大爹唱的。黑大爹的孝歌我把耳朵捂起来都听得出来,他唱的孝歌有种味儿,别的人唱不出来!”太婆的话证实了村主任的推测,我的心也落了下来。

想到黑大爹可能会到晚上才回家,我和小苏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便打道回府了。

10

第二次去黑大爹家是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我和小苏赶到大金湾时,天已经全黑了,远远看见黑大爹家的房子里透着微弱的亮光。我们兴冲冲地走到院门口,刚要进去,一只黑狗从墙角奔出来,冲着我们狠狠地叫。我们退出院外老远,那只狗还在那里“呜呜呜呜”地威胁我们。

我们叫了几声“黑大爹,黑大爹”,一位黑瘦的老头走出屋子,倚着院门问:“谁啊?”我说我们是文化局的,想来了解一下他唱孝歌的情况。黑暗中我们看不出黑大爹脸上的表情,大约听出我们两个是女人,好半天,黑大爹才说:“有什么事进屋说吧。”

黑大爹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和姆妈一样,他也住在一楼,客厅里的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我和小苏说明来意,黑大爹用黑亮的小眼扫视我,我捕捉到了他眼里的一丝警惕与不安。

突然,我隐约觉得那天在村口把姆妈送上去殡仪馆的专车时,一起送行的人群中似乎就有这双眼睛。当时,二哥一改之前的状态,哭得比我和大哥还要凶。他跪在地上,扑在姆妈的冰棺上,放声号叫,差不多哭晕了。几个抬棺的人拉了好半天,二哥都不肯起来,以致道路被堵塞,几辆车不停地按喇叭。最后,吴凯和大哥只得一人架住二哥的一只胳膊,强行把他拉离冰棺,抬棺的人这才把姆妈送上了车。我在回头去找我乘坐的车辆时,无意中瞥见拥挤的人群里就有一双这样的眼睛。难道黑大爹对我有戒备之心?

好在小苏是专业人士,几句话便打消了黑大爹的疑虑,把话题引到孝歌上来。黑大爹说他五十多岁开始跟着师傅唱孝歌,已经唱了二十多年。前些年唱孝歌还比较吃香,东家请西家接,可这些年没有人请唱孝歌了,自己的几个徒弟也都洗手不干了,孝歌眼看就要消亡了。

小苏说,我们正在做非遗项目的抢救性保护工作,孝歌是省级非遗保护项目,黑大爹孝歌唱得这么好,回去后就把他申报为孝歌传承人,希望他为传承孝歌作点贡献。黑大爹说:“我不想当什么传承人,你千万不要把我报上去,我这年纪说不定哪天就去见阎王爷了。”小苏说:“您是名副其实的传承人,申报上去后还有一定的传承经费呢。”黑大爹突然脸色大变,把手中的拐杖往地上用力一顿,说:“我说不当就不当!我不稀罕什么传承费!你们要把我报上去,你们现在就走,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这老头脾气真古怪,说翻脸就翻脸。小苏赶紧赔着笑脸说:“好的,好的,我们不报总可以了吧?那您说说您都会哪些孝歌啊?”谈到孝歌,黑大爹才又缓和态度,与小苏交流起来。

我心不在焉地坐在旁边听他们对话,眼睛偷偷地往四周扫视,潜意识里,我想找到姆妈在这里的蛛丝马迹。事实上,从我走进这个院子开始,就感觉姆妈在我身边,如影随形。我甚至恍若看到姆妈瘦小的身影,嗅到了姆妈身上的气息。

我的心中涌起一阵悲凉,喃喃地问二哥,也像是问自己:“你不觉得你这么做很卑鄙、很不孝吗?”二哥低着头,像一只生病的瘟鸡。

我还想说点什么,包里的手机响了,是吴凯打的。接通电话,吴凯焦急地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在附近,马上就回。挂了电话,二哥叮嘱我:“今天这件事千万不要跟吴凯说,否则他对姆妈看法不好,影响你们两个人过日子。”我淡淡地说:“我知道。”

乡村的田野幽深静谧,一些不知名的虫子不知疲倦地在歌唱。我穿过那些野花和稻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把这件事永远埋藏在心里吧,就像根本不知道一样。要相信,我的姆妈永远都是那个胆小、洁身自好的姆妈,我的姆妈永远是世界上最可怜、最可爱、最可敬的姆妈。

吴凯,我不想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你能理解我吗?可是,吴凯,我能瞒过你的眼睛吗?

13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端午节。我也慢慢从姆妈去世的伤痛中走出来。吴凯非常小心地观察我的情绪,经常变着法儿逗我开心。生活走上正轨,我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参加一个健身俱乐部了。

端午节过后的那个星期六,我接到了小苏的电话。电话刚接通,小苏便在那边哭起来。我问发生了什么事?小苏说她爸爸又自杀了。我问怎么自杀的?小苏说她爸這次割的是颈动脉,流了很多很多血,虽然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但伤口始终无法愈合,最后引起肺部感染,这几天医生正在竭尽全力抢救,估计情况不太乐观。我问她爸好好的怎么又这样?小苏说,就因为端午节那天,她们三姐妹过去看望老爸,老爸说他已经下定决心回村子里去住,并且提出想跟万婆一起生活,三姐妹都不同意。他爸很伤心,当天晚上就又自杀了。

我说:“你爸怎么这么脆弱啊?”小苏突然哭得更厉害了:“安兰姐,都怪我当时糊涂说了几句话,害得老爸走了绝路啊!”我问小苏说什么了。小苏说:“我当时只是替姆妈难过,就说老爸平时总说姆妈好,可实际上心里却想着别人。我爸一听就哭了。安兰姐,我爸要是死了,我这一生都不能安心啊!”我叹了口气,劝慰小苏:“像你爸这样的抑郁症老人,一心求死,防不胜防。也许你爸走这条路跟你说的话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就不要自责了。”

放下电话,我赶到医院,只见小苏的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了。她告诉我,她爸已经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我不停地安慰小苏,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她爸不会有事的。小苏一边哽咽,一边应着。

没想到,半个小时不到,医生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摘下口罩,对小苏她们说,很遗憾,你爸没有抢救过来。小苏陡然跌坐在长椅上,随即哭声、喊声连成一片。

我拍了拍小苏,默默地离开了医院。在穿过医院那条长长的走廊时,听着身后小苏亲朋的哭喊,我的心也止不住地一阵阵抽搐,就像姆妈去世那天一样。

14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医生,日子一天天朝前流淌,我心中的伤痛也一天天减弱,一些新鲜的事物也开始占据我的心灵,冲淡我对姆妈的思念。这样一晃到了八月。

八月的一天深夜,我又一次接到了小苏的电话。小苏告诉我,黑大爹给她打电话,说他病危,想单独见见我。我心里一惊,每次见黑大爹,他都是一副黑瘦、精干、凶巴巴的样子,怎么突然会病危呢?他为什么想见我?

那个周末的下午,我借口单位加班,撇下吴凯,独自一人来到大金湾。仿佛是为了迎接我,黑大爹家的院门敞开着,那条狗也被锁了起来,温顺地蜷缩在院子的一角,见了我还摇晃了几下尾巴。先前见过的几盆花早已开败,只是树叶长得青绿,茂盛得像刺眼的阳光。

两个多月没见,黑大爹比以前更加黑瘦了。他坐在堂屋里的一把靠椅上,瘦小得像一个小学生。他的眼里早已没有了警惕、防范与恶意,取而代之的是放松、平和,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慈祥。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黑大爹,黑大爹朝我点点头,示意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问黑大爹身体怎么了。黑大爹说自己是肝癌晚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对于这个与姆妈有着不同寻常关系的老头,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接下来,我不知道说什么,黑大爹似乎也很尴尬。好半天,黑大爹说:“我还以为你记恨我,不会来了。”我笑了一下,说:“怎么会呢?既然您请我来,我肯定要来。”黑大爹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你姆妈之间是怎么回事吗?今天叫你来,就是想满足你的心愿,有些事我也不想把它带到坟墓里去。”我说:“您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不过,如果您觉得不方便,也可以不告诉我。”黑大爹说:“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尽管问吧。”我犹豫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姆妈的那本月光册,递给黑大爹。

黑大爹接过月光册,默不作声,小心地一页一页翻看。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颤抖,脸色变得惨白,似乎正在忍受巨大的疼痛。他问我:“这些都是你姆妈记下的?”我点了点头,说:“是的。姆妈去世后,我在姆妈的木柜里找到的,姆妈把它藏得很深、很隐蔽。如果不是找到了您放在我姆妈坟头上的播放器,我也不会发现这个秘密。”黑大爹放下日记本,起身进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日记本。

黑大爹把手中的日记本递给我。我翻开日记本,天哪!黑大爹竟然也有一本月光册!我把两个日记本对照着看,发现日记本记录的时间完全一致,只是姆妈画的月亮与黑大爹画的月亮迥然不同。有的地方,姆妈画的是圆月,而黑大爹画的是弯月;姆妈的月亮旁有各种各样的点缀,而黑大爹的月亮始终就是一轮悬在纸上的单调的月亮。

我的心一酸,问黑大爹:“上面这些日期都是你们两个人会面的日子,是吗?”黑大爹点了点头。我说:“我二哥曾经阻止你跟我姆妈来往,所以你好长时间没理我姆妈,这一段时间也就没有记录,是吗?”黑大爹说:“是的,我怕别人说你姆妈的闲话。你知道,人的唾沫星子是会杀死人的。”我说:“姆妈有好多次都想给你打电话,每次拨了十个数字就犹豫了,不敢继续拨了,你能理解姆妈当时心里有多痛苦吗?”黑大爹低下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他小心地用衣袖擦了擦。

我问道:“既然你们已经断绝来往,后来怎么又联系起来了呢?”黑大爹抬起头,似乎在很费力地想一件事:“我们又开始走动大约是在前年。你姆妈一直喜欢听我唱孝歌,有一次,你姆妈赶到别的村子听我唱孝歌,听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发现你姆妈时,她正靠在一把躺椅上打瞌睡。当时我刚刚查出得了肝癌,想到两个人都七老八十了,来日不多,见一回少一回,何必还要相互折磨呢?所以我走过去拍了拍你姆妈的后背。回来后我们就又和好了。”

我问黑大爹:“您知道姆妈为什么要投水自尽吗?”说到这儿,黑大爹眼眶红了,他说:“我知道。你姆妈今年春节以后总感觉身体不舒服,总是担心自己得了癌症,心脏病也越来越严重。你姆妈知道我的肝癌也是迟早的事,总说要死在我前面,这样,就可以听我亲自给她唱孝歌了。你姆妈说,能够听我为她唱孝歌,她死而无憾。我一直不肯答应你姆妈死后给她唱孝歌,就是希望她能好好活着,可她就是不听。”黑大爹说着,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幸福的樣子。

“后来呢?”我问。黑大爹说:“后来,我怕你姆妈真的做了傻事,也知道你二哥肯定不会请我去唱孝歌,就把所有的孝歌都录了一遍。我想,万一哪天你姆妈走在我前面,或是我先走了,我不能亲自给她唱孝歌,就把这录音放给她听。况且,现在也没人唱孝歌了,我想,我死后就用自己唱的孝歌为自己送行,一举两得。没想到,你姆妈到底还是做了傻事,走在我的前面。你姆妈走后第七天,我等你们叫过饭后,就到山上去把孝歌放给她听。没想到却被你发现了。”我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小黑匣子,问:“就是这个吧?”黑大爹说:“是的。”我问:“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吗?”黑大爹说:“还有,我当时是请镇中学的一个老师帮忙录的,都在硬盘上,待会儿给你。”

我把月光册翻到姆妈投水的那天,把它递给黑大爹:“您能从这里看出姆妈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投水吗?”黑大爹接过本子,只见上面画着一个黑色的半圆的月亮,月亮旁画着浓重的乌云,乌云下面有绵密的雨滴,地上则是一条河流,弯弯曲曲流向远方。黑大爹看着看着,忽然把本子捧在胸前号啕大哭:“我对不起你,陶香!我对不起你,陶香!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是个胆小的人,是我害了你啊,陶香!”陶香是我姆妈的名字,我是第一次听到黑大爹叫我姆妈的名字。

好半天,黑大爹才平静下来,擦干眼泪。我问黑大爹:“那天下午,我姆妈给你打过电话吗?”黑大爹点了点头:“打过。”我问:“姆妈说了些什么?”黑大爹说:“你姆妈说她前些天想死,把几瓶药都吃了,结果没死成。她说她想通了,顺其自然,熬一天算一天,只要我们两个人都活着就好。后来,你姆妈说晚上想到我家里来见我。”我问黑大爹:“你答应了?”黑大爹点了点头。

看着黑大爹肯定的神情,我的思维突然有些接不上了:既然姆妈已经想通了,并且约黑大爹见面,可她为什么要投水呢?

我问黑大爹:“你们约好那天晚上几点见面?”黑大爹说:“你姆妈说八点钟到我这里。”我问:“那你们见面了吗?”黑大爹说:“没有。”我问为什么?黑大爹的情绪突然又激动起来:“是我对不住你姆妈,是我害死了你姆妈,如果那天晚上我们见面了,也许你姆妈就不会走这条路了!”

原来,那天下午,黑大爹在接到姆妈的电话后,大儿子突然从城里回来了。一直以来,黑大爹的两个儿子对父亲不肯去城里生活十分不解,后来隐约听到村子里有些传言,便增加了回村看望黑大爹的频率。两个儿子每十天轮流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会带好多国外进口的抗癌药给黑大爹。黑大爹知道两个儿子的用意,苦不堪言。那天,儿子在家迟迟不走,快到晚上八点了,黑大爹有些心虚,担心姆妈过来撞见了大儿子,便主动提出想去城里看看孙子,大儿子趁机叫黑大爹收拾行李,到城里住一段时间再回。那天晚上,黑大爹睡在城里儿子家,一夜都不踏实,总感觉心惊肉跳的。第二天早上找借口赶回,就听到了姆妈投水的消息。“都怪我,都怪我!如果那天我待在家里,你姆妈就不会死了!你姆妈肯定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黑大爹不停地自责,用手捶打自己的胸脯。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幅画面:那天晚上,在家饱受二哥、二嫂责骂的姆妈,带着求生的欲望来见黑大爹,想从黑大爹身上找到活下去的勇气与力量。可当她来到黑大爹家时,却见家门紧锁,黑大爹不见踪影。姆妈以为黑大爹出去有事了,便倚着院门等黑大爹回来。那晚的月亮可真好啊,月光晶莹皎洁,给周围的一切涂了一层薄薄的脂粉,朦胧、神秘,又清晰可见。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抖动,虫子在低吟浅唱。姆妈回想与黑大爹在一起的幸福时光,不由得心旌摇荡。黑大爹会唱孝歌,他的嗓音是那么迷人,他的情感是那么细腻,每一次他把姆妈拥在怀里,姆妈都会有醉酒的感觉。他的手指轻柔地拂过姆妈干瘦的胸脯,姆妈陡然便感觉自己饱满了起来。他精瘦的身体仿佛有无穷的力量,让姆妈一次次忘记痛苦,燃起生命的希望。在这种幸福的回想中,姆妈睡着了。

可是等她一觉醒来,黑大爹家的门仍旧冰冷地锁着,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姆妈的心慢慢地凉了。她终于明白,黑大爹可能是去城里,再也不会回来了。可他临走前,却连一个电话、一张纸条也没有留给自己。往常黑大爹外出,总会在窗台上那只黑色的旧布鞋里给姆妈留言,可这次,姆妈翻遍了窗台上的几只鞋子,什么也没有。于是,绝望的姆妈又悄悄地返回家,她一边走一边流泪,心也变得越来越冷。回到家,她拿出那个日记本,在日记本上画上黑色的月亮,浓重的乌云,绵密的雨滴,将满腔的幽怨宣泄出去。最后,她画了一条河流,把自己交付给屋后的那口水塘,她希望自己死后能像河流一样流向远方。

15

也许坐的时间过长,我发现黑大爹有些支撑不住了,他用手顶着肝部,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看样子,他的肝疼又发作了。

我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刚想叫他进房休息,黑大爹拉住了我的手。虽然黑大爹的手没什么力度,可我还是感觉到了他挽留的诚意。我只得坐下来,想了想,问黑大爹:“您能说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与我姆妈交往的吗?”

黑大爹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在回想,好半天,缓缓说道:“如果我说与你姆妈是初恋情人,你相信吗?我比你姆妈大两岁,年轻的时候我们一直在交往,只是没有公开关系。后来我到部队参军,当了三年兵,回来后,才知道你姆妈听命于你外公、外婆,跟你父亲结了婚。”说到这里,黑大爹望了我一眼:“我这么说,并没有责备你姆妈的意思。从那以后,我们断绝了来往。直到你父亲去世以后,有一次,我看见你姆妈独自一人在菜园里挖地,累得汗流浃背,当时不知怎么,我一下子原谅了你姆妈,上去帮她整地。从那以后,我们又开始来往了。”

没想到姆妈和黑大爹之间竟有这么一段故事,看来之前是我误会姆妈了。看着沉浸在回忆之中的黑大爹,我大胆地问了一句:“您认为您和我姆妈之间存在爱情吗?”黑大爹的眼神很迷离:“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我不知道。只是这几年与你姆妈的交往,让我的生活变得有支柱、有味道。我想这也许就是爱情的力量吧。现在,我只希望你姆妈不会怪罪我,也希望你能够理解和原谅我!”

说完这些话,黑大爹感觉十分疲惫,他把身子仰躺在竹椅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而真正如释重负的却是我。我抬起头,仿佛看見姆妈站在堂屋正中的那面墙上,正满脸慈祥地望着我。她的眼神如活着时那般柔和亲切,她的脸上有一丝浅浅的笑容,安详宁静,美丽端庄。

突然间,我泪流满面。

16

从黑大爹家出来时已是傍晚,阳光扑了我一个满怀,那只狗正温顺地靠在墙角,目送我走出院门。

我从黑大爹家门前的那几块水田走过,重走了姆妈这么多年来经常行走的那几道田埂,回到老家。二哥、二嫂都外出打工了,家里大门紧锁。我从姆妈住的那间房的窗户往里望,那个木柜仍旧以之前的姿势静立着,只是床和桌子等家具已被二哥、二嫂收走了,房间里空荡荡的,仿佛姆妈从来都不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样。我的心莫名地痛了几下。

在出村的路上,我想起以前姆妈在村口大声唤我的样子,好像要向全世界宣布,她有一个能干、孝顺的好女儿。实际上我做得远远不够,除了物质上的关心,我从没想过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姆妈独自一人在想些什么、渴望什么。也许我所做的一切,远比不过黑大爹一句贴心的话语和一段温暖的唱词。

我摸了摸背包里的日记本、黑匣子和黑大爹送给我的硬盘,耳边仿佛又响起黑大爹那略带沙哑的歌声:“自从盘古开了道,为人第一是行孝。半讲古来半讲今,皇天不负孝心人。茫茫四海皆兄弟,人人都是父母生。世上几多忤逆子,恶言丑语对双亲。不知父母苦和辛,活在世上留骂名。一层父母九层恩,不孝父母枉为人。昔日多少行孝子,万古流传到如今……”

我抬起头,朝着前方走去。我的右手边,落日正在西沉,而我的左手边,一轮满月已缓缓升起。

多好的月亮啊,多么新鲜的夜晚啊!……

标题

作者简介

张慧兰,女,中国作协会员。在《中国作家》《芳草》《长江文艺》《芳草·潮》《芳草》《长江丛刊》《延安文学》《湖南文学》《福建文学》《天津文学》《西部》《太湖》等文学杂志发表小说多篇。出版中短篇小说集《证人》,长篇小说《戏殇》等。现就职于湖北省武汉市蔡甸区文化旅游局。

责任编辑 张 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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