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抑郁症:躲在房间的孩子,敲不开门的父母

2021-04-26 07:21石润乔
人生与伴侣·共同关注 2021年4期
关键词:上学女儿妈妈

石润乔

对初一学生孟秀来说,等待考试排名,就像等待一场判决。

上学期,孟秀的成绩是全班第一名。一直以来,他就是班里学习最好的孩子,也是最听话的孩子,老师喜欢他,爸爸妈妈也视他为骄傲。至于“学习压力”,那原本就平等地落在每个学生头上,不管怎样,他是第一名。

孟秀说不清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痛苦,这痛苦几乎侵入了他的每一寸肌肤。可他无论如何尝试倾诉,都只换来劝慰和鼓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压力,早已经越过了能够承受的极限,在学校里的每一天都是折磨。

孟秀就读于全市最好的初中,这所学校奉行应试教育:学生们每一天、每一周、每一个月都需要考试。而每逢考试,他就紧张得心跳加速、头晕,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写的答案全错。

说出那句“不想上学”,是孟秀最艰难的决定。

那天是父亲的生日,也是妇女节,母亲买了蛋糕,炒了两个菜,想给儿子一个温馨的夜晚。孟秀放松下来,准备和父母讲讲心里话。他告诉父母,他很怕考试,这让他难受到无法上学了。他记得父母坐在自己的对面,他们哄着自己说:“你是学生,你的任务就是学习。”

那晚,自己的班主任也被父母请了过来,在老师的威严面前,除了点头,孟秀做不出其他动作。在他的理解里,班主任一条一条地列出上学的必要性,背后隐藏着一个不可更改的答案:孟秀必须上学。

“他们觉得一切似乎只是学习的问题,他们只在乎学习。”孟秀说。他觉得,家长和老师,其实根本没明白他的感受。

他们都觉得他是学习压力大,或者稍稍理解,他的压力比其他人都大,他们不懂,其实他根本就是在深渊里。

孟秀妈妈记得,初一开学不久,儿子几次在家里大哭,说心里烦得很。可每次发泄完压力,他又会默默地拿起书本,成绩从未下滑过。这让妈妈觉得很心疼,想方设法带他下馆子,看电影,唱KTV,“怎么也要帮他减轻点压力。”

可对孟秀来说,很多压力就是来自妈妈。

他随口说出一段回忆,小升初考试结束后,妈妈带着他逛商场,想让他放松。可不知怎么,妈妈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别的家长已经晒出来孩子录取的喜报。他还没有,妈妈以为他没考中,在商场里面突然发火,当着人踢他:别人都考上了,为什么你没考上?你是不是都在假努力?

其实,他考了一个很优异的成绩,两千人中,他也在前几名。

第二天早上,孟秀走出房门,在沙发上静静地坐着。父母远远看着他,不敢吭声,似乎在等待他的决定。一瞬间,这个14岁的男孩大哭着跑回房间,又从房间里走出来,告诉父母:“我上学去。”之后,他穿着拖鞋冲出家里,爬上六楼楼道的窗台上,想要往下跳。

妈妈死死抓住儿子,语无伦次地喊他,妈妈同意你休学了,你先休学吧。

孟秀的爸爸,冷眼站在一边,说出口的是嘲讽:他是故意的,就让他跳。

一直到后来,爸爸都没能理解,学生苦,哪个学生不苦?怎么偏偏自己的儿子遇到困难就往回缩。

郭彤妈妈反复回忆的“那一天”,开始于一个从学校打到妈妈手机上的电话,老师说,郭彤在学校身体不舒服,让她来赶紧接女儿。老师边说着,女儿就自己拿过电话,亲口说: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很难受、很难受。

听到这句话时,郭彤妈妈正在开车,她把车停在了路边。从脚尖到手指,她突然不能动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兜头笼罩过来。

这个电话打过来的前两周,郭彤几次在家里哭闹,要求父母送自己去看心理咨询。

他们去了本市一所精神咨询诊所。走廊里,郭彤妈妈呆呆地坐着,听见一墙之隔的屋子里女儿大哭的声音,仿佛女儿在说,她想自杀。

中途,咨询师开门出去,女儿还在里边哭。咨询师告诉郭彤的父母,孩子情况危险,建议送到精神专科医院就诊。

那天晚上,郭彤被医院确诊为“重度抑郁”,医生建议她住院六周。当时,郭彤的父母已经震惊得没了感觉,他们不了解什么是“重度抑郁”,但他们坚决无法接受孩子近两个月不上课——“天就塌了”。在他们对抑郁症模糊的了解里,封闭,远离人群,病只会越来越重,何况还有最重要的前途……最后,他们给孩子拿了一盒抗抑郁的药——“舍曲林”,哄着她休息两周,随后返校。

他们以为,或者说,他们祈祷着,在药物和同学陪伴的帮助下,女儿会好起来。

却终于,才刚刚返校,女儿在电话里告诉她,真的坚持不了了。

郭彤见到女儿的那一刻,看着女儿那样绝望的样子,她就明白了,女儿说的是真的。

郭彤回了家。

陪伴女儿的日子里,郭彤妈妈一直在想为什么走到这一天。不是没有线索,每一个画面却在事后才清晰起來:女儿一直抗拒上学。上初二以后,女儿曾在穿过马路时,说出自己不想上学的愿望。望着马路对面的校门口,郭彤妈妈一口回绝。女儿眼圈变红了,却不再回嘴。

随后,哪怕本该休闲放松的事情,女儿也似乎失去了积极性。比如,女儿原来十分期待每个周末的羽毛球课。可后来有几次,临上课前,她帮郭彤梳起辫子时,女儿的表情就会无端变得失落,央求自己取消羽毛球课。郭彤妈妈气恼,摸不着头脑,但也顺着女儿。她劝自己说,这个年龄的女儿青春叛逆,心里藏事,父母应当尊重,给空间,不多问。

郭彤的诊断结果显示,拖延至重度抑郁,那种痛苦早已越过这个孩子的身心极限。她就这样沉默着坚持了很久,她发出的每一个信号,爸爸妈妈都没接收到。

想到这一点,郭彤的妈妈总会心如刀绞。

青少年抑郁援助者邹峰接受采访时说,每个抑郁症患儿家长都担心孩子的未来,可家长往往不知道,孩子自己其实更担心,只是不想说,不敢说。

2019年,邹峰参与组织了一次青少年抑郁群体亲子营活动。孩子依次自我介绍,一个女孩微笑着宣布,自己将在20岁生日那天自杀。邹峰愣了一下,不知道如何接话,另外两位孩子接过话筒,附和着自己也有一套自杀的计划,只不过没有确定哪一天。

邹峰当时问女孩:如果在20岁之前,有一个特别优秀的男孩追求你,你会改变你的计划吗?女孩回答,他们追求是他们的事情,我自杀是我的事情。

邹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他一直记得这个女孩。直到女孩20岁生日的那一天,邹峰看到女孩在群里自嘲:我还是下不去手。后来,邹峰慢慢了解到,女孩說想要自杀,恐怕是因为以为只有自杀,才可以解决对未来的恐惧——父母都是高知,只有她休学数年。关于未来,她已经没有别的答案可找。

在3年的心理援助经历中,邹峰感受到,病中的孩子急切地需要一个容许自己正常生活的环境。在现实世界,孩子们始终在寻找着那间屋子。

然而,对很多孩子来说,那间屋子总是不知道在哪里。

郭彤妈妈把女儿从学校接回来那天,郭彤一下子倒在床上,背对着自己看起了手机。帮女儿关上房门后,郭彤妈妈盯着房间,发现她刚出去,里面的人就开始鼓捣,一会坐起来,一会躺下,不知道在做什么。她一进去女儿又不动弹了。

郭彤妈妈忍不住打开门,质问女儿,你到底有没有病?

郭彤情绪一下子暴发,走到客厅里,开始历数父母从小对自己的伤害,情绪渐渐失控。当天晚上,女儿冲出家门,坐到了楼道里的窗台上,牢牢盯着地面,像在考虑跳不跳下去。把女儿抱回来以后,郭彤妈妈再不敢再提上学的事。

女儿不上学以后,郭彤妈妈这么形容她的感受:“天都塌了。”女儿在家的第一个月,郭彤妈妈一直盯着班级群大小消息,包括哪个孩子被老师提醒穿校服,她都记得。随后,疫情爆发,郭彤妈妈每天按照群里的要求打印讲义、作业,到女儿房间外一板一眼告知网课安排。在她固执的想象里,女儿正像一个普通学生那样在生活。

房间那头始终没有回音。

为了寻求帮助,郭彤妈妈加入了一个由家长组成的线上微信社群,很快成为群主。她发现,群里的近500名家长每天发上千条信息,历数孩子的“不正常”:“孩子不做作业、日夜颠倒、不洗澡、不出门……那他以后怎么办?”没有人能够给出回答。

一个工作日的下午,郭彤妈妈忍不住推开女儿房门看,女儿正在睡觉。她质问女儿为什么不上网课,女儿说自己头痛。她想戳穿女儿,带她穿戴好开车去医院,期待女儿半路上能和自己解释一下。但女儿一句话都不说,最终,她没等来那句解释,也没有真的去医院。最后,调头回家,一路沉默。

好在后来,情况慢慢改观,后来,郭彤去了一家私立学校,从新学期开学第一天起,郭彤每天给母亲打电话至少一次,每次至少一小时。对郭彤来说,这所国际高中充满挑战,她时常失去信心,隔着听筒流泪。

有一次,学校保安破例打开校门,郭彤冲进母亲怀里。还有一次,郭彤一定要请父母吃午饭,转身去食堂打包外卖。郭彤妈妈从人群里看到,女儿的肩膀上似乎同时绑着几件外套,这是流行的穿法,但又显得潦草。女儿刚刚走出食堂门口,四处张望着。郭彤妈妈一阵心酸,之前觉得女儿在家里总和自己作对,此刻才意识到她也一直在被迫成长。女儿走后,她和丈夫舍不得浪费心意,在学校对面的公交车站寻了一块空地,坐下来把饭吃了。

过了两个月,郭彤每隔几星期给家里打一次电话,她不再为疾病烦恼,融入了同龄人的世界。

猜你喜欢
上学女儿妈妈
上学啦
鸟妈妈
和女儿的日常
我的妈妈是个宝
不会看钟的妈妈
妈妈去哪儿了
女儿爱上了串门
我给女儿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