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外二篇)

2021-06-11 03:25卢小夫
西部散文选刊 2021年5期
关键词:白帝城舅舅

卢小夫

这个金秋十月,《南国文学》在长江边上的重庆渝中区举办了全国郦道元山水文学奖颁奖盛典及《南国文学》成立二周年座谈会。活动其间,我们穿梭在嘉陵江与长江的边上,游览了重庆大部分的景点。当我站在朝天门码头面对烟波浩渺的长江,我的心是激越奔腾的———几十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真真切切走在长江岸上。一个想法油然诞生,我要横渡长江!

这几天的行程,从重庆到宜昌、到屈原故里,从历史到山水,从近代到古代,沿途历史人物纷纭、山水风光无限。游的地方实在太多,上下几千年,我一股脑打包装进了脑海。回到家后,我开始整理记忆,想用文字把它记录下来。但我真不知道该从哪儿写起?更不知以何为主题?由繁就简,在脑子里素描一番:沿路风光,尽在长江两岸;历史人物,趁浪逐波际会,都在水一方。风起云涌,心潮澎湃,兴尽所致,作词《沁园春》。

沁园春·游三峡

万里长江,洞庭断肠,青波渺茫。

挤云天海阔,骇涛形藏;山峦嶂叠,峡谷流长。

逆水行舟,夔门绝壁,怅望周郎弓未张。

英雄叹,恨江山难托,白帝城墙。

巴渝雾锁晨光。穿三峡,黄昏访九章。

有诗书大块,高山流水;子期不遇,弦裂琴殇。

旨到宜昌,朝天门外,尽是功名膝盖忙。

谁不想,踏长安蹄疾,意气飞扬。

一、欢聚重庆

“重庆”二字,在宋朝以前的古籍里是没有这个提法的。但讲起巴、渝,那可是两个炫目的字眼。它闪烁在中华几千年浩瀚的历史里,贯穿凡所读过的古籍自汉至民国,特别是《三国演义》无处不有其刀光剑影。没有“重庆”,《三国演义》真的难以翻篇。

诸葛亮隆中献策曰: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这一句话,便奠定了蜀汉江山。刘备、诸葛亮经由江州平定了益州。如果刘备不占领益州,可以说当时的天下就没有刘备的份了。蜀汉共有22郡、仅益州一州。而重庆,又正是益州之重镇,古称巴渝。如果刘备占领益州,却不占领重庆的话,同样不可想象。没了三峡天堑之险,又何来防守东吴的孙权?更勿论去管理到贵州。蜀汉有了重庆这个大后方,退有三峡可守,进可顺江而下,伸手荆州,与孙权叫板。

诸葛亮在南阳对刘备提出“隆中对”战略早就说得明明白白:“若跨有荆、益,则霸业可成”———试想当时的荆州面积又有多大:含湖南、湖北大部分,河南南部,广西东北部、贵州一小部分,都是鱼米之乡。这也正是刘备借荆州有借不还,后来鲁肃代表孙权来讨荆州,而一代乱世英雄刘备一个大男人情愿哭丧着脸也不想还荆州的缘故。然而,自关羽丢了荆州,蜀汉便开始变弱,他只能苦守四川盆地。往东、往南、往北都迈不开步子,往西,一径到西藏又是人烟渺无、高寒缺养的地带。一个农业国没了农业经济作支撑,没有人口扩兵买马,国家自然要出现危机。这就是《出师表》里诸葛亮所说的“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到晚年,诸葛亮六出祁山,是不得已而为之吧。明知蜀汉大势已去,也要硬着头皮来与曹操争一争高低,无非就是想从汉中打开一个口子而图关中,这是他人生最后的一条“北伐战略”。总而言之,蜀汉东征也好,西征也罢,都因有重庆这张王牌在手,才保证了它几十年的政权延续。

重庆最主要的优势,就是因有嘉陵江连着长江,有三峡之险隘。你看那朝天门,气势恢弘,如镇城之器,屹立于两江交汇之处,江水一泻千里而入大海。怪不得民国政府于危难之时也选择此地作为陪都。民国在这里经营多年,又演绎了多少的历史,给重庆留下的多是悲怆的记忆。如今人去楼空,只有历史的痕迹留着给我们这些后来者边游,边沉思。血泪斑斑,仍可触摸到峥嵘岁月里的伤痕累累。

我们游览了磁器口、三峡博物馆、红岩博物馆、渣滓洞、白公馆、周公馆、桂园、宋庆龄故居等处,除了磁器口和三峡博物馆没有政治的身影,每一处都迷漫了硝烟和血腥,让人看了就心痛。我不想去触碰那历史的尘埃,还是写写磁器口古镇吧。

磁器口,人山人海。我们买了门票便挤进人群,几十号人如同一抔泥沙丢进大海,瞬间就稀释了,谁也找不到了谁。只看见一个个的人头在四周晃动,我赶忙记下出口的标志,真有些担心自己一个大活人走丢在这他乡巷陌。一声声的吆喝叫卖声,什么“只准买五个”,我停下来打量一番,原來是现做现卖的一种烧饼,十元一个。只因中午火锅鱼太好吃了,肚子还饱饱地撑着,不然我真要去买六个饼,看他卖不卖给我。

重庆磁器口古镇位于市区内,交通方便。镇依嘉陵江而建。从嘉陵江往来的船只都在此停靠。在明朝时期,这儿就已形成了水陆交汇的商业码头。江上船只穿梭,镇内商贾云集,鳞次栉比。据说此镇始建于宋真宗咸平年间,因山上有白色巨石崖壁,便取名白崖场。明前七子之一的王廷相曾著有《发白崖》诗作传世。还有传说,明朝建文帝朱允炆曾隐修于镇上的宝轮寺,故镇又名龙隐镇。清朝初年,因镇上盛产及转运瓷器,便以瓷(磁)器口而扬名天下。

磁器口,是地地道道的老重庆缩影,也是中国许许多多消失了的古镇的缩影。

“白日里千人拱手,入夜来万盏明灯”就是形容磁器口曾经商贾云集的热闹与繁华。如今古人远逝,街面青石依旧。街头巷尾,人山人海。商业气息无比浓厚,特别是满大街摆着的陈麻花,都是排着长队买麻花的人。一个地方的商业繁荣能维持千年不衰,从风水角度而言,这应是一块气脉超强的风水宝地。

我和若兰老师、夏桐柏老师碰着了面。若兰是本地人,有熟人作伴,我便胆子也大了起来,这个巷子钻钻,那个岔口看看。真是巷深酒亦香,一条条的小巷里古色古香、五花八门的休闲行业层出不穷———有棋牌室、有品茗的茶搂、有说书的、有掏耳朵的、有画像的……处处让人流连忘返。人到了这种充满生活情趣的地方,心态自然飘逸安然,似乎瞬间年轻了许多。我见到写着“老地方”三个字的茶楼,便随意找来一把竹椅坐下,他们帮我拍了好几张轻松愉悦的喝茶照片。到说书的地方,我仍然兴致勃勃,又照了一张摸着说书人的茶杯的照片。我徜徉于大街小巷,总感觉这店、这街、这境似曾相识,仔细回味,可能是影视、小说里见多了吧。

老重庆早已深深烙进了我的脑海。

我和夏桐柏老师来到一块抗战烈士纪念碑前。一块碑雕刻着一名国军将士横卧的尸体。夏老师不讲解,我还真不知道这儿也有故事可讲———夏老师说,之前这碑前放着大汉奸汪精卫夫妇的跪像。据说有一年,汪精卫的儿子来到这里参观,见着父母跪着,心里十分伤心,发誓再也不回来了。后来地方政府把那两尊石像埋进了石碑前的地下。我细看碑记,确实有过石像,心里也徒添许多感慨:一个人为人处世,不论做什么事情得讲究原则底线,不但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祖先、后人负责,可为与不可为。特别是在民族利益的大是大非面前,一定要站稳立场。

重庆是一座山城。有句形容重庆的话“没有一条街是平的,没有一个路口是齐的”,确实如此。山清水秀,道路崎岖。重庆好友许江对我说,他们重庆有三美:美食、美景、美女。空清气新,景色秀丽,滋养美女那是肯定的。至于美食、美景我也感同身受。特别是重庆的火锅鱼做法,不论是网红店,还是普通店都做得非常的好吃。美景就更不用说了,两江环城,所有建筑就地取势而建,坡多、弯多、梯多。上白公馆,径幽林密,溪水潺潺,原色原质的石阶一级一级,像螺丝结顶般向着雾霭茫茫的山峰卷去。我攀爬一会便停下来欣赏一番,一步三回头。

只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却也沾满血腥———此馆原为四川军阀白驹的郊外别墅。1939年,戴笠在歌乐山下选址时看中,便用重金将它买下,改造为迫害革命者的监狱。李白的《悲歌行》诗里有两句“剑是一夫用,书能知姓名”。宝剑佩于英雄,文章出自雅士。这么一块好的地方,怎么生不逢时呢?宝剑握在屠夫之手便成屠刀,文章与庸人作和等于对牛弹琴,“止增笑耳”。好好的“白公馆”却成了人间炼狱!被害者,受一时之痛苦;害人者,留千古之恶名。嗨,还是不去提罢,一提起杀人夺命的事,我就有些心愤难平。

总之,重庆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南国红豆诗刊有一作者写过这么一首诗:城市很大/有的人走着走着就丢了/城市又很小/连一个人的回忆都盛不下。天下之城,莫过如此。大同小异,都是水泥钢筋造起的高楼和为生活忙忙碌碌的人流车流。但到了重庆,特别的歷史、特别的路口、特别的街道、特别的火锅、特别的热情,此行让我会终生难忘。

二、闲步长寿

从朝天门出发,第一站便是长寿古镇。后又经垫江、梁平抵达“诗城”奉节。

长寿镇,这个名字于我十分熟悉。因为在我的家乡平江也有一个叫“长寿镇”的地方。一个地方以“长寿”命名,一定是那儿出过高寿之人,或者有其历史故事和传说。比如我家乡那个长寿镇就有一个传说故事。宋末元初,有一位翁姓老人在80岁时遇到了一位游方道士,道士给了他一个锦囊,告知一百年后会有一位贵人来拆看。在老人180岁寿诞,刘伯温刚好路过此地。老人便将锦囊取出。刘伯温拆开一看,原来是一偈:“寿高三甲子,眼观九代孙。若问送终子,浙江刘伯温。”老人闻言,哈哈大笑而逝。刘伯温便将此地取名为长寿。当然,一个人的寿命有着特别之长,与当地的生态环境、遗传基因、以及自身的生活方式、处世为人都有分不开的因素。

我们仨人在长寿镇转了一大圈。一眼望去,此镇是才新造的一个旅游景点。整个镇以三条街道为主轴线。主街路面宽阔、干净、整洁。沿着主道走到尽头便可见到一个宽阔的大坪,坪中矗立两座高塔,左边名叫“乾寿塔”,竖写“撞福钟”;右边一塔名“坤寿塔”,竖写“击寿鼓”三个大字。因为没有向导的介绍,我也弄不清楚两个塔的来历。塔门紧闭,更见不到塔上的鼓和钟。但望文思义,乾为天,坤为地,男左女右,应象征男女添福添寿吧。独立空旷的大坪,虽未曾听到晨钟暮鼓的撞击声,但我见着“鼓”与“钟”二字,油然念起了“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今天,是因文学之缘,我来到了这异地他乡游山玩水。但后天、大后天呢?我还得回家啊———那是柴米油盐的问责,那是一日三餐的思考。文学,我从十二三岁就爱上了它,这可算得上早吧。四大名著、唐诗宋词、甚至连八卦易经,我都曾有过涉猎,怎么年少笃信的那句“书中自有黄金屋”却迟迟不与我一线生机?几十年来,养我给我爱我的都不是来自书中。人生真的很古怪———心想念想的,却永远可望不可及;不要不要的却成了半辈子的生活主题……“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我回头一想,英雄盖世的曹操也有忧伤呵,瞬间也便释然了,跟随大家又移步他处。

长寿镇的主街道正中有一衙门景点。门前置放一顶固定的木轿马车,牵马人栩栩如生,像正要牵着衙门老爷的轿车准备出发。由此可见,这个镇曾是一个县市级以上的城池。陆悦帮我拍了一张照片,我还特意模仿了一回官老爷坐轿的模样。我非圣贤,一凡夫俗子罢,潜意识里也应有着添福添寿、当官发财、出门威风八面的愿望吧。

另一条是我们去吃饭的街道,以餐饮娱乐为主。街道的一头有一个城隍庙。这更印证了此地曾经是一个有行政机构的城市。因为古代的城隍庙,象征着一个城市的保护神,特别是在明朝,城隍庙的地位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坐在里面的神全都为王———原因出自明太祖朱元璋是在土地庙里出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是这个理吧。一条清澈的溪流把街道一分为二,两排从头望不到尾的整齐的门面共一个设计,都是古色古香的仿古建筑。溪水清澈见底,溪中均匀建造了许多呈梯式的水泥条墩,少水的时候,可以踩着水泥墩从这边走到对面的门店。溪流两岸植满杨柳树,柳条随风摇摆,让人仿佛置身于江南水乡。街道上的行人极其稀少,许多装修一新的门面里,门可罗雀,一看便知这儿并没有达到预期的开发效果。家家的门店都没有什么生意可做。但若在此地安居乐业,又确实是个宜室宜居的好去处。

“信风催过客,早发梅花桥。”我们毕竟只是路此而过,只能拍下几张照片以作纪念罢。另一条街的尽头建了一个大型的仿古时的唱戏台。台上有几位年轻人正在载歌载舞,现代的歌舞飘荡在古色古香的台子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我们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宝塔、衙门、城隍庙、戏台等等这些都体现了这儿在古时有过繁华和热闹。但毕竟这都是昔日的辉煌。人生落幕,繁华不再。一个地方又何曾不是如此?造几件老的旧建筑,象征性重于现实意义,就如同旧坛装新酒,怎么喝,也喝不出陈酿的味道,如歌词所说,拿着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一切的一切,就当一首抽象诗去读吧,我们可以无限地去想像。也许再过几十年、几百年之后,新镇好,古镇罢,会在岁月的风雨中模糊,会被时光串起。到那时,时光与历史只是一个概念。现在新的创造,就是将来旧的历史。时光荏苒,就成了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一代又一代留给子孙后代的文化遗产。

三、晚游白帝城

读古籍多了,久而久之,华夏许多的地名耳熟能详。我华夏地域何其广阔!一个个的地名,要么从历史里踏着战马嘶鸣而来,要么从诗词里轻吟而出,波涛汹涌着,常常澎湃我拜谒的欲望。一首诗一旦记住,就是一份不了情,是一幅涂在心尖上的山水———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白帝城从年幼烙进我的脑海,我曾赋予了她多少的想像。今天,为了这份久远的思念,我也来了。

到达白帝城山脚下,已近黄昏。我们这次相邀同游,大家不约而同、心向往之的地方就是这白帝城———这是诗人和历史交集的地方。为了赶时间上山,二百个台阶,中途谁也没有停下来息一会,直到爬上山顶,见着了“白帝城”三个大字,才坐下来各自喘着粗气。白帝城四面环水,孤悬在长江之中,从用武的角度而言,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载:“白帝城西有孤石,冬出水二十余丈,夏即没,秋时方出。谚云:滟滪大如象,瞿唐不可上,滟滪大如马,瞿唐不可下。盖舟人以此为水候也。”这次来重庆,正是因郦道元山水征文活动而来,我自然会想到郦道元写下的这段文字,并且有想要去实地核对的想法。整段描述只有“滟滪”较为生僻,我查了一下,滟滪是指大石头。瞿唐是指瞿唐峡。要上瞿唐峡,或者要下瞿唐峡,得先去看看白帝城的大石头露出水面多少,了解了此处的水文,方可以决定过与不过。明朝诗人钟惺写过一首诗也是形容这里--“滟滪根孤危,悍流不能去。立石如堵墙,中劈才一缕”,由此足见,这一带地势是何其险要!这儿自古就有“险莫若剑阁,雄莫若夔”的美称。白帝城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战国时,楚夺此地而得以西进,西汉公孙述据此地而割据一方。

白帝城原名子陽城,西汉末年公孙述据蜀建城,用以屯兵积粮。白帝城虎踞夔门西口,利用夔门险要的山形水势营造城池,依山傍水,凭高控深。公孙述有帝王野心,因城中有一井常冒白气,宛如白龙,他便借此暗令亲信在军中制造舆论,说自己乃真龙转世。于建武元年(25年)公孙述正式称帝,自号“白帝”,并改子阳城为“白帝城”,改城池所在的这座山为白帝山。公孙述死后,当地人在山上建庙立公孙述像,称白帝庙。

“白帝城内无白帝”,这句话听起来让人不解。就是说白帝城内没有公孙述的像。我们看遍了白帝庙内所有的塑像,如同蜀国升朝开会一般,蜀汉朝廷里的主要文臣武将都位列其中,这白帝城俨然成了蜀汉历史人物的纪念馆。庙里确实没有白帝城建城第一人公孙述的像。

其实也很好理解。公孙述称帝毕竟是非法统名义上的称帝,讲来讲去只能算作占山为王的那种。而蜀国属于历史上公认的三国之一,刘蜀朝廷在此经营达四十多年之久,加上有“刘备托孤”这段重要的历史,刘备的影响力远远盖去了非名正言顺称帝的公孙述。自唐代以前,白帝庙就增建了祭祀刘备的先主庙和祭祀诸葛亮的诸葛祠。到明正德八年,四川巡抚林浚毁公孙述像,另祭祀江神、土地神和马援像,改称“三功祠”。后来到了明嘉靖年间,四川安抚司副使张俭又毁“三功祠”,改塑刘备、诸葛亮像,更名“义正祠”,后又添供关羽、张飞像。从白帝城这段人物塑像的变迁,也可以看出人心的向背———忠孝节义为人之本分。反之,谋反叛逆必遭后人唾弃。

白帝城托孤,这个故事广为流传。蜀汉刘备退守白帝城,一病不起。刘备已知去日不远,便托孤诸葛亮,请求诸葛亮辅佐自己那个“烂泥巴扶不上墙”的阿斗儿子,共同打理蜀汉江山。刘备对诸葛亮托孤,在《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里有记载: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由此可见,刘备虽然鞍马一生,但临死之时,对身后的江山仍放心不下,对千秋之业一片惘然。白帝城托孤,从正面理解,可以说成是刘与诸葛之间亲密的君臣互信关系,是千百年来君君臣臣的楷模。倘若从另一个方面作深层次去探究,我们可以作出大胆的推测和想像———自古君权与臣权既统一又矛盾,而矛盾的结果只有两种:臣弑君,夺其皇位;君灭臣,收其兵权。西汉王莽弑君,鉴之不远,刘备当然深晓。也许刘备在临死之前把身边的人也一一研究过一番,他内心是忧虑的,他怕诸葛亮会成王莽第二。

刘备生前因有关、张左膀右臂,牢牢控制着蜀汉的权力。但到了后来,关、张先后去世,自己的身体又已日薄西山,无力回天,怎么不忧心忡忡呢?他是深谙君臣之道的———“忠君”为人臣之首要。

“如何解报恩,祸为受恩始。”这是明朝受凌迟之罪的袁崇焕生前评汉朝韩信的诗中两句。意思是说,韩信之所以要死,只因得了刘邦的知遇之恩。诗中又说,“丈夫亦何为,功成身可死。”虽然韩信是枉死,但这一死却成就了韩信的一世功名。刘备此时又何其不是在给诸葛亮设局呢?他故意先将诸葛亮一军,让诸葛亮面对天下之人来一个君子协定———承诺“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承诺做一代明相。

我之所以这样大胆推测,是有据可查的。刘备从一介平民混到一代风云人物,必有其常人不及的智慧———“煮酒论英雄”那段章节里就可见一二,刘备有藏而不露的才智。曹操问刘备天下谁是英雄,刘备数遍天下风流人物,都被曹操一一否认。操以手指玄德,后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玄德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时正值天雨将至,雷声大作。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于此。”操笑曰:“大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圣人言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这段描述,足见刘备有多么的会“装”!他这时是寄人篱下,敢不装龟孙子么?他若透露半分雄心壮志,面对多疑的枭雄曹操,等来的只会是头脑落地吧。大丈夫能屈能伸也!

当我站在白帝城最高处远眺长江之夔门峡,我的胸腔瞬间被一股激流击中。我变得热血喷张。夔门峡,于我是熟悉又陌生的。我急忙在口袋里寻找十元的纸币。很遗憾,如今出门都是扫码支付,身上连一张十元的钞票都找不出来。我本想对照十元纸币上的夔门峡的图案,真真切切看一回眼前的景致———湛蓝湛蓝的水波平平整整、安安祥祥地铺展开来,又无限延伸至烟波浩渺的天际;如同矗立于绿潭深渊的山壁岩石,层层叠起、横空而出;石岩上一条条的竖痕似鬼斧神工刻下的时光皱纹,一半藏在千寻水波里,一半展示于人间,刀刀如刻,条条有痕,这是夔门峡千帆走过的沧海桑田;一片片整齐黛绿的树林如同彩笔描画而成,呈一个个横着的“之”字,自然、均匀、间隔地秀在岩壁之上,远远望去,像一条条的青龙规则有序盘亘着、守卫着夔门峡口。岩叠岩、峰叠峰、山连山,层峦叠嶂。一个个的峰巅,或昂首、或匍匐,似纤夫拱背弯腰、又似情侣在深情注目,千姿百态,看像什么就是什么……我张开了心的臂膀:长江啊,古老的长江,我面对你烟波渺渺、千壑万峰、青山如黛,我有无数的想像:若把你比作情人,此刻的我已心悦诚服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而你又是我的母亲河呀,我像离家多年回乡的游子“近乡情更怯”了。

世间有些思慕的情愫明明就在那,一个念头便可以实现,但就是难以相见,因为我们找不到相逢的理由。其实,我曾多少次穿过长江了———去拉萨,去青海,去内蒙,去山东,去陕西,哪一次不过长江呢?相对于几千里之遥的地方,过长江犹如才跨出祖屋的门槛、母亲的望眼……但每一次穿越,要么是坐在飞机上,要么是高铁,都是一瞬而过。能亲亲切切与长江的水来一次久久的注视,还真的从未有过。长江,千万年就在那,我却花了半世的光阴,绕了大半个中国才有这一次的觐见。我无数回想象相逢的情境,我们要来一个亲亲的拥抱。长江,我今天划入了你的江心,我还是不敢拥抱你。

夜色越来越浓。好友陆悦和冯金林大概和我的心情一样激动。我们都在各自忙碌着,趁着还有一点点黄昏的余晖,各自打开手机的夜拍功能,一顿狂拍。每到一处景点,总是一步三回头。当路过不重要的地方,便又疾步如飞。这情境无法形容。就好比记忆里(也许是梦境里)抓鱼———一口抽干了水的鱼池,只见一条条的鱼儿在跳跃。但塘已经开始注水了,我慌了手脚,一顿乱抓,抓多少算多少。下白帝城已经完全天黑了。大家草草吃过晚饭,便正式从后宝塔坪码头登船。

四、横穿三峡

为了览尽三峡两岸的风光,我端来一把竹椅坐在船尾。清新的空气随江风一阵一阵扑面而来,沁甜沁甜的,让人心旷神怡。这时所有的生活琐事都吹得烟消云散,满腔是鲲鹏万里的壮志和指点江山的气概。《文心雕龙》里曾提到:“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今天身临其境,算透彻了此话之意。我哼起了那首老歌“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面对如此波澜壮阔的情景,你岂能不去想英雄之事么?思绪怎可平静?我的心中早已把自己都塑造成了一位远征的将军。

一只大鸟,从江面掠过,眨眼间就隐于群山万壑。划开的江水,波光粼粼,滾滚向东而去。游船所经之处,卷起千层浪花,如同翻动的竹牍,翻着历史的苍茫,阵阵激越我澎湃的心。这时我想得最多的是三国演义里的镜头———我想到了当年吴蜀之战,诸葛亮立于船头,羽扇纶巾,踌躇满志的神情……越想越远,以江面为影幕,滚动着历史上的多次长江战役:吴楚之战、吴越之战,秦汉时项羽与刘邦在长江争霸之战,南宋王朝偏守江南一隅,而元军穷追不舍,两军在白帝城作殊死攻防争夺之战,元末明初朱元璋和陈友亮在长江两岸排兵布阵,还有解放战争百万雄师过大江……多少英雄人物叱咤风云而来,多少人喊马嘶撼动江波远去。旌旗所至,你杀过来,我杀过去,都是在演义春秋……长江依旧,江山依旧,那战争、那人物、那白骨粼粼都付笑谈中。

这时,讲解员开始在讲解。我们随着讲解员手指的方向看去。“大家快看那山峰像什么?”、“那是神侣峰”、“那像不像鲲鹏展翅?”……各姿各态,有的两个山头紧挨着,真像两位情人面对着面,深情款款,在云天之下,作万年厮守;那绵延起伏的峰峦呈铺张的姿势,形状酷似大鹏展翅,对着江面作击水翱翔的态势。江水汹涌奔腾,惊涛拍岸;峰峦峭壁对峙,直冲霄汉。我忽然感叹:江河之于高山,是人间和天上,游船之于长江,犹如沧海一粟,而我混杂在船上的几百号人之中,何似蝼蚁!正是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到了龙昌峡”“那是燕子群聚的燕窠洞”“那是古人悬棺的洞穴”……一处处悬崖峭壁,层岩叠嶂;一个个的洞穴,怪石嶙峋,奇妙幽深。在古代,没有现代化的机械设备下,那种千年悬棺,我真不解是怎么放进半山腰中的岩穴里的?讲解员说,悬棺是土家族人的风俗,用一整根方木凿出相当于一个人大小的范围,然后把尸体装进去就是棺材。后人把先人的棺材悬置于悬崖腰中,悬得越高就意味着发达高升,子孙后代的官就会越做越大。

我向峡谷望去,越望越狭窄,越看越湛蓝。当船靠近,又豁然开朗,百折千回,烟笼雾锁。据讲解员说,没有修三峡水库之前,有的狭道水位很低,甚至可以从这边走到那边,如今修了三峡水库,水位上升了百倍。

船到神龙溪,我们又换乘船只,游览了两个多小时后才上到岸上。冯金林没有去游,就我和陆悦。上岸后看了一会歌舞。岸上摆摊的地方摆着琳琅满目的工艺品,陆悦在摆着石头工艺品的摊位前停留欣赏,看来他甚为喜爱石头。我们两次相见,他两次赠我香烟。我正愁无以回赠,就买下了一块石头送与了他。两个几十岁的大男人还在玩着小孩互赠礼品的游戏,想来觉得天真好笑,但也足见我俩的交情之深了。去年云南一别,转眼是一年多,没想到今天还会同游,但今朝一别,不知再待何年?

五、梦里到秭归

到达秭归,已是晚上九点钟了,在家睡得早的时候已经入梦。天空开始飞起毛毛细雨。祠门紧闭。我明白,我比所有同游的人都要特殊。我是来自诗人魂去归兮的地方———汨罗江边!我是带着使命而来。我携来了诗人的口信———秭归,你可曾安好?诗人的梓桑可曾安好?

大家都在棚子里躲着雨,独我站在空旷的大坪里,面朝祠门,遐思翩翩……我要让这雨水流在我的脸庞。这是诗人的泪。这是屈原二千三百年对故乡的思念,是托我从汨罗江捧来的泪水。

进祠门之前,先要看完一段灯光表演,山门才会自动打开。

音乐响起,祠门下面两排如喷泉的彩灯随着激越的音乐,扭摆着几个闪烁的舞姿。随后,从山门的屋顶上射来九根强烈的光线,照亮了神州。这应象征喷薄而出的民族之魂吧。大约一分钟后,整座山门变幻出各种各样的灯光图案,配合着《九歌》在行礼吟哦--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之后,就是陆续登场的云中君、东皇太一、湘君、东君,所有的神仙都用灯光幻出各种图案代表。演毕,山门大开,我们便拾级而上了。

我一步一思: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远。登大坟以远望兮,聊以舒吾忧心———秭归,你听到没有啊?这是你远方的游子站在汨罗江边最高的山头上远望他的家乡。

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秭归,你听到了没有?这是你远方的游子在临死之前的哀哀其声!

多少年。多少次秋风萧萧。我也常站在家门口看着一丝丝的雨、一片片的叶飘走,就会陡添许多莫名的悲伤,就会自然而然想得很远很远……这雨、这飘无定所的叶最终去了哪里?我来到汨罗江边。河里的水也是一去不复返。往西。往西……河床越流越浅。按图索骥,我把一片落叶当心的载体,如同撑一叶竹筏从汨罗江漂起,下洞庭,过岳阳城陵矶,九曲回肠。终站,原是长江。

我又悲伤什么?友情、爱情、理想和事业、家与国、远方和诗……我的伤怀不就是屈原的伤怀吗?因为我和他都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都共了一颗脆弱的诗心。

屈原生于秭归,沉沙汨罗江。他生前一直游走在汨罗江两岸。死前,他肯定非常思念他的家乡。他哀伤的目光无数次追寻汨水流去的方向,无数次望断天涯,无数次想像过河中的泊叶是否会流到他的家乡?我曾写过一首《汨罗江》,其中有这么几句:有鸟飞过便是秭归/有竹的山坡那是草堂/谁在这里埋骨就是他后人的梓桑/诗人的故乡早已汪洋/历史的河流流进了我的心中。写诗之前我从没到过三峡,更不了解屈原故居的具体方位是在秭归哪里。这次游三峡才了解到屈原的故居早已淹没在长江三峡里了,真是无心言中,诗人的故乡早已汪洋。

汨罗江与长江只隔了一个洞庭湖。

这一湖之隔,是诗人宽于八百里的思念;这一隔,是永远回不去的故乡,这一隔,是三百六十五天又二千二百外九十九年的思念。

长江,在水一方。

她是我汨罗江的思念,是八百里洞庭的断肠。

———选自中国西部散文网

执念,在可可托海

十里春风,是季节扯开的情愫。思思念念,才是我胸口不合的理由。伊犁还在冰封,外面已春意盎然。窗户挡得住飘飞的雨水,但怎么也关不住思念透徹的心扉。万千柳条舞动明亮的玻璃,那是不可磨灭的记忆。一个熟悉的影子,一遍一遍总在我的脑海里缤纷。在一场春风荡漾里,我怎么也按捺不住对一个春天的执念。

那年,春光正好。雨水已经洗尽旧年的铅尘。每一片绿叶都张开了细密的血管。那时,除了我脉脉的眼眸和燕语般的呢喃,你的原野空旷无人。这正是我千年期盼的境界呀。那刻,我已作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哪怕流言蜚语,哪怕万丈深渊,哪怕焚烧殆尽……

当我把一树赤裸的渴望呈现于你的面前的时候,春芽破土,岁月刀裂。你用一场倾盆的大雨朦胧了我的万里江山。我好想做一根被雷电击中的断枝,就那样永远醉倒在你湿漉的荒芜里;我把一个春天的热爱全部袒露在你诱惑的渴望中,在你密密麻麻的雨水里润泽心肺。一首无词的歌曲,我哼吟千遍,那优美的旋律,句句律动了你心弦的节奏,这是多么的酣畅淋漓!丝丝,丝丝的雨线呻吟,早已穿透了千年杏树的叶尖,闪电划破万古的岩浆,炸裂开神农架里古猿的雷鸣。撩拨的春雨啊,撩开了原始的森林,一丝一缕,酥酥软软,酥软到了树的根底那每一寸的春泥……此情当年应惘然。此情却已成追忆。此情万里望秋燕。此情常愁又常醉……

我茫然地望着窗外。可可托海承载了谁的执念?不是那夜的雨没能留住我,不是可可托海的杏花酿不出我要的甜蜜,更不是我找到了美丽的拉那提……那时,只要你说一声:妹妹,你别走!你别走!就算带我去刀山火海,我都会义无反顾地跟上你。

但是,我的驼铃声还在路上,你的季节总是多云。你怎么就把我松开了呢?你的天空怎么总是时晴时雨?让我在你的春天里永远找不到回程!

我原以为,我曾经弄丢的春天已经来临。我是打算要在你的毡房内住下。我也不想再去流浪啊,就想好好地守着杏花沟的杏花雨,守着我们的那个季节。难眠的长夜,总是难觅安稳的枕席。多少的思绪,总在醒来的黎明变成有头无尾、一场一场的春梦。

我的生活是一片迷茫。我又回到我一个人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一个生死的战场,我的战场里,你从未来过。在这个战场,我站起,就是一个人的战斗;倒下,就宣布结束,我的世界也会结束。自那夜别过,雨雪一直下到了伊犁。我的土地虽然早已骆铃声声,但我的心地仍然冰封在你的毡房内外。戈壁、雪山,不是我们的距离;缘分太浅,那才是我们不可再见的理由。

我并未嫁人,我也不打算再嫁。我根本不是你所想像的姑娘,我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是一个寡妇。虽然我依然无比渴望爱情,虽然春天就在窗外,但我的孩子太小太小了,他们更加渴望我的母爱。

为了生存,我一直卑微在人海茫茫中。还是让这俗世的尘埃把我的驼铃声淹没吧,连同那条熟悉的、通向你毡房的路。我不想用沾满污圬的双手再去触摸你漆亮的牧鞭,不想让生活的琐碎搅浑那圣洁的蝴蝶泉。

人生太短。谁的人生有几回春梦?亲亲的可可托海,已经承载了许多人的梦想,就让我把可可托海的春天,让给更多渴望有梦,更多可以做梦的人吧。

可可托海,我不灭的执念啊,于我一个弱女子,今生恐怕只能一梦千秋了。我还能来么?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吗?我无数次扪心自问着这个问题。

你不要再唱了———翻过雪山,穿过戈壁来找我。如果你还想我,就请把可可托海冰封吧,冰封千年!待千年过后,再春暖花开,我会来你的毡房,找你……

回不去的是从前,望不到边的是远方,散不开的是云朵。而云朵,就在远方和眼前之间飘忽。可可托海的云,似乎千万年就生长在山坡上,在小草抬头的地方。云,总是那么多、那么低、那么伸手可及又不可及。春正浓,花争艳。一个个的放蜂人又回来了。牧羊人的耳伴无数次仿佛听到有熟悉的声音飘过。他无数次站在最高的山地,在驼铃响过的路口张望。除了远处默默无言的阿尔泰山和眼前静静流淌的额尔齐斯河,回首身后便是茫茫的草地,抬头只有低飞的云朵在毡房的帐篷顶上徘徊。晚上,起伏的虫鸣总是迷离在一场又一场突然而至的夜雨里。他听着雨声拍打着帐篷,久久难以入眠。可可托海的春雨,总是趁着夜深人静猝然而至。那都是白天的云朵与太阳一次次的邂逅,又一次次擦肩而滴落的淚痕。为什么阳光总是穿不透云层,云层总是罩不住太阳?为什么阳光热烈之后,也会大雨滂沱?天空总是心力交瘁,雨骤雨歇。

来了吗?她还会不会来?牧羊人对着悠悠的云彩寻思,对着流淌的河水寻思:告诉我,你曾来过这里?

草地、河边、杏花沟,都是牧羊人的心思。他把河边的石子垒成一处一处的石堆。春天来了,所有逝去的河水都会重新流回,所有的河床都会得到湿润,额尔齐斯河的水会不会再次浸泡这一堆堆垒起的枯石?他想:今年若能再见心上人,一定要把她的蜂箱留下,再不让她全都带走。没有了蜂箱,连蜜蜂都总是远远地离着自己;没有心上人,最肥沃的草地都变得荒凉,最华美的毡房也显空荡,就是那渐绿的阿尔泰山和开始欢畅的额尔齐斯河也似乎显得陌生和无比遥远。

牧羊人还是没能等来放蜂女子。人生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春去,又春来。人生何所似,犹如那飞鸟。转身就是远方,眨眼再不可重逢。天放晴,牧羊人看着花丛里飞舞的蜜蜂发呆……

这个世界真的太奇妙了。太阳和月亮明明都在向往着光辉,明明时刻都能感知彼此的温度,明明生死不渝都在期盼,但自那个短暂的日月交辉,就再也很少相见甚欢了。它们情愿把相思熬到黎明,也不愿向对方靠近一步,只有星星眨巴着彼此的执念。

一株才吐新叶的小草噙着晶莹的露滴茕茕孑立于荒野的山崖一隅,这是在额尔齐斯河的对岸,是放蜂女子依门楣而望。女人若有所思:春来了,对岸的杏花应开了?

朋友发来信息,她又到了那边放蜂。对岸是一个最好的放蜂去处。那里有茫茫的草地、悠悠的云朵、湛蓝的河水和无边无际的鲜花。在那里,骏马可以奔驰,驼铃会唤醒孤寂的雪莲,奶茶可以喝醉浑圆的落日;在那里,蜜蜂总是迷失方向,蜂箱溢满糖浆……想到对岸,女人的心湖漾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连着漫延不息的河水时涨时退……我还去吗?

去,我一定再也走不出断魂的杏花沟。那云、那草、那河边、那毡房、那里的每一只蜜蜂都会噬痛我不可痊愈的心伤。这痛,只需两朵轻飘的云朵碰撞就会撞出一个季节的梅雨;只要一道闪电无意划过云边,就会让可可托海的草地、河床粘在一起跟天空一般湛蓝。

可可托海终究是异乡。它只属于我的一个季节。待春天结束,没有了花香,蜜蜂不会再来我的蜂箱酿蜜。到那时,我该怎么办?就算他的毡房能装得下我的欢乐,但又怎么装得下我的孩子的欢乐?我的孩子还那么小啊,他们怎么适应得了这居无定所的草地?就算我了结了可可托海的思念,但我对亲人的思念岂不又会更加漫长?春去便是夏天,夏秋过后又是冬至,西伯利亚的寒风、霜雪又将一轮一轮、毫不留情吹瘦所有的绿色,包括春天的爱情。

自那日你松开了双手,自那日你没能想法留住我,自那日走后,我就把你的山盟丢在了可可托海,海誓仍留在心中。山盟尚在乎?海誓已不复。我真没信心要在可可托海与你执子之手,看日落日出啊。

爱情是一场盛筵。春天是爱情的请帖。在那个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我曾接受过你春天的请帖,也许那是千万年间的一个约定吧。时机不再,盛筵无常。此生之约,今生难许。我已心乱如麻了。如果你仍无法忘记我,那就请你一而再,再而三去更改请帖的日期吧,直到下一个,再下一个春天。

———选自中国西部散文网

疯子舅舅

今天下午,我疯子舅舅来了。其实,他是早晨六点钟来的,因为那时大家都没有起床,我门前的那条标志性的“铜牛”也早撤了,没了标记,他找不到我家具体是哪个门面,就又去了别处转了一圈,下午才重新找来。

舅舅家离我家有四五十华里,在大山深处。他是走路过来的。至于他什么时候开始动身,我不得而知。几十华里靠双脚来走,对于现代人来说不敢想像,但于我那疯子舅舅是不在话下的。早些年,他去县城石灰厂上班,一百多华里的山路,他都是走路过去的。别人问他,你怎么不坐车?他说,难得等,还要七转八转车,等车来时,我走去了一“星远”。

疯子舅舅今年八十一岁,从年轻到现在老了,脾气性情一点也没有改,性格还是那般急,刚烈火暴的一个人。凡是他看不惯的事,或者讲到什么事的气愤之处,他就会把剑眉一竖,那锐利的眼神投来一道凶光,让人不寒而栗,狭窄的额边有一根青筋,这时尤其突出,似一条青龙在蠢蠢欲动,激动时拳头一握,暴跳如雷,似乎要一拳把人打死的样子。他年轻常年在外流浪,学得一身武术,虽然八十岁了,蹲马步、耍一路拳,仍虎虎生风。但他若是见到可怜之人,或者你在他面前卖惨,他只要身上有,就会全力帮助你。他一生没有娶妻生子,也一生没进过医院打针,凡遇感冒之类的病,只要喝一杯酒就行了。他来家做客什么也不稀罕,只要有酒浸着他,就满足了。到目前为止,他没求过人,从不吃“冤枉食”和“嗟来之食”。他一辈子只拿人情钱给亲戚,从不收任何亲戚一分钱,过去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我母亲有兄弟姐妹六人,如今还只剩下一个八十九岁的舅舅和这个疯子舅舅,及一舅母了。上半年,我们去了一趟舅舅家,每家拿了一点人情钱看望,那两家老人都收下了,只有这疯子舅舅死活不收。你给他钱,他反倒觉得你看不起他,以为他穷得没钱花哩。他吹牛皮:我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我们到他住的房里转了一圈--睡房里就一张老式床,床上罩着一床不知有了多少年代的蚊帐。一张四方形的桌子,桌面相当于一块80公分瓷砖大小,上面堆了好几本书(那书我一看就认得,《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儒林外史》等,都是我父亲死后,他从我老家带去的。因为舅舅也爱唱夜歌,唱的内容就从那些书上取来。)我走到他做饭的房间也瞧了一瞧,那儿要叫厨房还真叫不出口。房里就一个三角形的铁架子撑起一口小锅,铁架下面还有没烧完的柴。一个小桌子上用一个塑料罩子罩着几只碗,几双筷子。还有一个小竹菜篮子里面放着几把洗干净了的青菜。我们又转到另外两间房里,房里有些家俱是细舅他们搬家后留下的,整整齐齐摆在那,连一个旧沙发都用布严严实实盖着。一看就知,这些家俱不知放了多少年从来没有动过。疯子舅舅说他什么都有,我真不知道“他的有”是指的什么?也许他是拿他现在的生活和几十年前相比较吧。他倔强、固执,甚至到了顽固不化的地步。他似乎永远活在过去时里。飞机、高铁、手机、微信于他来说毫无意义。当然他有一样东西却是我们如今许多家庭里没有的--那屋檐下、地坪里的柴垛,一堆一堆,估计烧几年也烧不完。

我问舅舅,你怎么不去买个电视机?一个人住在山上也够无聊寂寞的。

舅舅说,那个东西有什么用?吵死人,还要浪费电。

我又问,您这么省着干嘛?又要得了多少电?

他说,我晚上很少用电,在外面坐一会回来就睡觉,一般不开电,就一个手电筒够了。

您这样省,那一个月多少钱的电费?

舅舅说,一年也要一百多元哩。

你看,一年才一百多元,那不等于是根本没用电照明?他就是这样过生活的。冬天几件衣服,夏天几件衣服,屈指可数,不知穿了多少年?记得十几年前,他和那如今八十九岁的舅舅来过我家一次,我给他们每人买了一件外衣,而这疯子舅舅硬是不要,推来推去,后来他发火了,说道,你再塞过来,我就点一把火烧了。

疯子舅舅虽然一年四季穿着旧衣服,但他是特愛干净的。他从年轻当兵开始就养成了爱卫生的习惯,据我母亲曾说,他不论冬夏,就算下雪,每夜必洗一个澡,他的衣服虽旧,甚至有补丁,但你挨近他去闻一闻,可闻不到一丁点儿老年人的气味。他不论是过年、春节,还是出外做客吃酒,也是穿一身洗得褪了色的旧衣服。他从不考虑怕丢了亲戚的面子。你说他,他倒瞧不上你。早年我父母在的时候,家里红白喜事也多,办酒席邀请了舅舅那边的亲戚来走动,如果是坐班车过来我家,那边所有人来去的车费钱一般都是由他包了,就算要打鞭什么的,也一概是他买来,到后来,他那些侄子都买了小车,他坐他们的小车也会出一百元的油钱。他就是这种人,得不了别人的好处,他多给点人家就没事。

疯子舅舅实际一点也不疯。举个例子,他有一次在银行刚领到了半年的退休金一万多元,在我家住了一晚。晚上出于谨慎,我提醒了一下他,叫他要把钱放稳当。他呵呵大笑。你说他把钱放哪的?他早把钱放到屋外去了。白天他就相中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到傍晚无人的时候放好,到第二天早晨再去取来。我们说他,你这也太搞得神经兮兮了吧。他说,世上的祸都是因财招至,身无钱财一身轻,才睡得安稳。他还搬出《三国演义》里孔明的空城计教育了我们一番。现在回想,中国人民解放军抗美援朝之所以能打败联合国军,除了中国人一不怕死,二不怕苦外,也与中国人的智慧分不开,和家喻户晓的《三国演义》分不开的。

我曾见过他参军时的照片,是一个十分英俊的青年。曾听我母亲说过,他是抗美援朝时的航空兵,当兵转业后分配到县国营石灰厂上班。后来因为和一个同事闹矛盾,被领导狠狠批评了一顿,向来享惯荣誉的他受不了这刺激,便疯了。

疯子舅舅和另一个舅舅是一对双胞胎,我们小时候分不清哪个舅舅大,哪个小,不知是谁最先叫出“疯子舅舅”,就这样为了区分起见,我们私下就喊另一位舅舅为细舅舅,喊这位就是疯子舅舅了。

他和双胞胎兄弟一生没有分过家。外公外婆在世时,一直也是跟着最小的他兄弟俩过日子。因工作在外多年,父母照顾也全靠细舅,外公外婆先后去世,养老送终都是细舅舅在管。就为了这份情谊,他坚持一生没和细舅分家。他在外做砖匠赚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了细舅。说起他们兄弟,一个身体强壮,一个病秧子。一个性格暴躁,一个性格柔和。细舅身体不好,儿女又多,凭他那身体怎么能养家糊口?但老天就是这么安排的,为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疯子舅舅一年四季在外做手艺,细舅就每年五、八、腊,逢节气来帮他收账。之前十年,疯子舅舅只在我老家做做手艺,后来上了十几年班后提前退休,他又到了湖北那边干起了砖匠这手艺。疯子舅舅干到哪,细舅跟到哪,同样每年又赶到湖北帮疯子舅舅收账。他俩兄弟就好比一位渔翁和一只会捕鱼的鸬鹚吧。

前几天送疯子舅舅回去,路上我说他,你如今八十多了,虽然侄子有好几个,真哪天病倒了不知你该怎么办?还是要把钱看重点啰,别乱砸了。

疯子舅舅每月退休工资差不多三千元。早两年还常年在外帮人家修修房子,补补屋顶漏水,很少闲着。像他这种人基本上不花钱,就算要吃喝,光打零工的钱就够了,一年下来退休金好几万,已经领了二三十年的退休金了,按理说他应当有几十万的存款吧。

我问他,您如今存了多少钱?

他说,存了四万用来办丧事用,到死了,火葬还可以搞到五万,够了。

我听了有些不相信,觉得又气又好笑,回复他,您怎么到如今才存四万元?再说,就算死了,你还管那么多干嘛?还怕那八九个侄子不埋你?到时人都死了,那火葬补贴费于你还有啥用?现在要考虑的是,万一到了哪天要死不活的,动不了,怎么办?

听他介绍,他早几年是存了十几万元。因细舅从治病到死,一概是花他的钱,就连细舅女儿在医院照顾自己重病的父亲,每天的工资伙食费也是他出的,办细舅的丧事亏了二万六千元,都是他拿钱贴上,没有让细舅的两个儿子承担一分钱的账。去年细舅大儿子在广东承包酒店亏本了,他又拿了几万元救济侄子。他还说,现在最大的事就是要帮细舅把坟用水泥硬化一下,免得年久了长树草。我说他,既然你有闲钱,那不如把自己死了要埋的墓穴选块地方做好。他说,这个懒得管嘞。嗨,疯子舅舅一生就是为细舅而生的,照顾了他一生,还要照顾兄弟的后人。人生能与这种人结为兄弟,夫复何求?

我问,细舅的儿子对你如何?

疯子舅舅说,有什么如何,所有侄子一年都难得到我住的房里来一次。

那您搞来搞去,钱不还是陆陆续续都给了他们不?

他说,不给他们又给谁呢?我和你细舅又一直没有分家。我能每月拿到这笔退休金,也多亏了你细舅当年打报告争取来的。打官司那年,他走路去县城,饿着肚子几天没吃什么,这情谊怎能忘?如今他死了,他的儿子落难,我还活睁睁的竖着,看到了,不去管怎么过意得去?

疯子舅舅如是说。我还有什么好讲的呢?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的话虽然朴素,但这不就是古人传为美谈的“忠义”二字吗?

———选自中国西部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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