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莉(短篇小说)

2021-06-25 05:13常少宏
作品 2021年5期
关键词:小姨爸妈外婆

常少宏

清晨细碎的阳光透过松枝照耀在我家后院的土山坡上,光线洒在我的脸上就像无数小针头轻轻地刺着我的眼皮,发痒。我揉揉眼睛,抬起眼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几棵白桦树包围着。那一层又一层的树皮几乎剥离树干,装饰着白桦树上一只又一只黑眼睛。所有的目光都直愣愣瞪着我。白桦树高而挺拔,树干粗壮,尼龙网吊床绑在两棵树中间,我就躺在尼龙网床兜里。

我知道自己一定是又梦游了,半夜起来走到这里躺下又睡,被子也被我一起卷了下来,严实地裹在身上。真是不可思议。

我的思绪飘回了十年前,那是我第一次遇到萨莉的时候。

在我的记忆里,那一天,漫天飘舞的全是悬浮在半空里的落叶,它们在空中静止一阵子,然后突然纷纷摔落到地上。分不清是风把落叶吹起来了,还是残存的叶子终于被剥离了树枝,在微风中悬挂,不舍农家院里的那棵老槐树。落叶们好像知道,一旦落地就会被踩碎,被混杂在泥土里。老槐树的枝条下是用木板搭建的一个狗窝,约三米见高,两米见宽,窝里垫着几寸高的干稻草。窝外,绕着大树周围十米是半人高的铁丝栅栏。我能闻到空气里隐约飘着的一股狗屎味,在傍晚的阳光下伴着清晰可见的尘埃,迎面向我扑来。那气息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九只还没满月的小猎犬围着狗窝旁的大树不停地转圈,像毛茸茸的小球一样滚来滚去。狗妈妈独自趴在窝边,她把两只前爪直直地向前伸展,她的头安静地趴在两只爪子上。她的双眼圆睁着,眼珠追随着她的孩子们;她的两片大嘴皮子向上微微翘起,好像在微笑的样子。

那是我的宠物狗萨莉出生的地方。那一年,我七岁。我的爸爸妈妈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从中国大陆来美国的留学生,双双在大公司里做电脑工程师。

在我三岁的时候,我妈说想给我生一个妹妹做伴,让我给妹妹起个名字。那时我幼儿园班上有个名叫萨莉的女孩,对我很关照。她总跟在我后面大声呵斥或者招呼别的男孩子,男孩们却总还喜欢追在她身后,一个个像个跟屁虫。我在前,她在后,不知情的人还以为那些男孩子是在时时刻刻追随着我。女孩比我大一岁,她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像金子一样闪亮,她的一双眼睛像海水一样深蓝,波光粼粼。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妈妈:

“如果我有一个妹妹,就叫萨莉吧!”

我长到七岁的时候,爸妈也没给我生出个妹妹来。幼儿园那个叫萨莉的女孩,后来上小学时在我的隔壁学校,我那年在镇上的游泳池又见过她一面。她正在换牙,两个门牙都掉了,笑起来时嘴里仿佛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让我联想到妈妈给我读过的童话故事里的女巫。我不再喜欢她了。但是“萨莉”这个名字我一直很喜欢,她可爱的模样停留在了我的幼儿园时代。

我七岁那年感恩节前的几个月里,我每天从学校图书馆借各种关于狗狗的书,回家后拿给妈妈看。我知道,家里的大事必须妈妈点头同意。无论是妈妈在做饭、拖地板,还是在洗衣机前整理衣物,我总是随时出现在她身边,抱着一本当天借来的有狗狗照片的小书,向她介绍那本书里又写了或者画了哪种狗的什么有趣的故事。

我追着妈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狗啊?……长毛还是短毛?……大狗还是小狗?……

爸妈终于禁不住我这样的痴心痴意,同意养一条宠物狗,给我这个独生子做伴。

我们在网上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这家自己培殖小狗的農庄。一个身穿围裙的老妇人接待了我们。她穿着沾满尘土的松垮垮的男式绿色宽格子衫,一条黑色的裤子,同样是松垮垮的,沾着泥巴。她的脚上是一双高到膝盖的红色雨靴,重重地踩在她脚下的松软的碎叶子里。她说话的语调很高,尖细,语速飞快:

“你看看,这可真是纯种的小猎狗!是黄白相间的颜色。它可真美哟!”

老妇人头发蓬乱,脸上爬满了粗粗细细的皱纹。她的两片嘴唇细小但是鲜红,说话时上下飞快地翻动。她的眼睛也不看着我们,声音和面部都是硬邦邦的,自顾自不停地说:“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找到德克萨斯一家狗农庄的纯种公狗配种,结果只生了一条小黄,其他全是可恶的全身长得黑乎乎的猎犬!谁知道这狗爸爸在几百年的杂交史中出过什么变异?这个时代,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老妇人终于看着我们讲话了,她用目光把我们从下看到上,又从下看到上,低着嗓门说:“你们从中国来的吧?听说你们中国人还有养狗为了吃狗肉火锅的?当然你们不像那样的人……小黄这样的纯种可以卖八百美元!这些黑乎乎的家伙们,嗯……顶多就值三百……”

我在内心里冲着那妇人嚷起来:“我们买狗是做宠物!是Pet!P、E、T!”但实际上我一句话也没敢说,我有点怕她。我心里已经把她看成了给白雪公主吃毒苹果的老巫婆。躲在妈妈身后,我拉着妈妈的衣角小声说:“他们广告上可是放了小黄的照片,说是三百美元的……你看!那条黄色花纹的狗狗简直就是Underdog!”

“Underdog”是那年爸妈带我看的一部电影的名字。电影把一条狗描述成像超人一样,可以上天入地,抓坏人救好人,帮着警察叔叔破案。扮演Underdog的是一条小猎狗,与眼前的这条小黄狗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萨莉!萨莉!”我决定把我那没等来的妹妹的名字安在我的宠物犬身上。当我冲着那条唯一长着小黄花纹的猎狗拍手大叫时,它在疯跑中突然停了下来。它歪着头,瞪大两只像黑宝石一样的眼珠,盯着我。它的两只大耳朵耷拉着,耳朵根子一上一下地动着,那样子好像在问我:“喂!我们过去在哪里见过吗?”它的嘴巴和鼻梁周围连着脑门儿的地方,毛发是洁白的颜色;它的两只眼睛周边和脸庞连着大大的扇风耳朵处,是像金毛犬一样的黄色。它的脊背连着尾巴的地方也是黄白相间。它的四肢雪白,粉红色的鼻头湿漉漉地翕动着,让我真想跑过去摸摸它的头,把它抱起来。它看上去活泼、健康,很有生气。它就是我心中的Underdog啊,是我心里的萨莉!

可是大人们争执了很久,价格还是没有谈拢。

爸爸说:“三百美元变成了八百美元,太离谱了!我们明天再去别处看看吧……”

当爸妈拉着我上车要离开时,我难过死了。车一启动,我的眼泪就唰唰地流了下来。我在车里回头,趴在座位上,使劲向我的萨莉招手告别。萨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我想她那时一定也很想跟我回家吧?

之后一周,爸妈天天带我去看别的狗狗。跑遍了方圆几十里的大小宠物店,我心里只想着萨莉,没有其他任何一条狗狗让我中意。我后来干脆不下车了,我说我只要萨莉,只要小黄,只要小猎犬,只要Underdog!爸妈只好再去打电话,与萨莉的主人交涉价钱。

去接萨莉那天正是感恩节的前一天,我家住的美国北方康涅狄格州的橙子小镇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天不冷,雪花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水与地上的土和成了泥。爸妈与狗的主人谈钱的事情时,我急切地跑到围着狗窝的铁栅栏外。狗儿们都挤在窝里躲雪,我连连地呼唤:“萨莉……萨莉!”

有两条小狗探出身,它们的脊背是黑色的。

我问:“小黄呢?萨莉呢?”

终于,萨莉扭扭捏捏地摇着尾巴走出笼子,犹犹豫豫地向我走过来。一条又一条小狗跟在萨莉后面,它们全向我走来,都向我摇头摆尾。我对它们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妈妈只允许我带一条狗宝宝回家……”

我很难过。爸爸说:狗的命运和那些飘在风中的落叶一样,都不能自己掌控。人们大多喜欢买五个月以内的小婴儿狗狗,如果到了一岁还卖不出去的小狗,狗农庄的主人可能会对它们实行安乐死。然后农场会再繁殖下一窝小狗。听着爸爸的话,我禁不住跑过去,把萨莉紧紧地抱在怀里。

萨莉入住我家的第一晚,一整夜叫个不停,不肯单独睡在为它铺的狗窝里。那是爸爸专门准备的一个铺满了报纸的大纸盒子。萨莉把报纸咬成了细条条儿之后,又把纸盒掀翻,把自己盖在了底下。然后它拖着纸盒子,在地板上东西南北地挪动,不知道它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第二天开始,爸爸只好陪着萨莉在客厅沙发上睡觉。萨莉四肢伸平,仰身,肚子朝天,得意地睡在爸爸的臂弯里。萨莉一有动静,爸爸就抱着它往门外跑,怕它在沙发上解决大小便问题。两周后,爸爸瘦了十几磅,萨莉领悟了:一旦需要方便就去抓门,要求出去解决,回来后有饼干吃。再后来,萨莉就可以与我枕着同一个枕头睡觉了!我有时也把萨莉当成我的“枕头”。我轻轻枕在它松软的脊背上,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年七月的一天,我决定为萨莉过第一个生日。十几个小朋友来为萨莉庆生,它收到了不少礼物。其中有一个白兔棉布娃娃,萨莉一咬,就会发出吱吱的声音。它后来成了萨莉的最爱。爸爸说:“这是满足了小猎犬喜欢抓兔子的天性。”

萨莉生日那天,七月的阳光火辣辣地直射在我家前院的草地上,一个蝴蝶状的水莲蓬铁管被插在草地的土里。莲蓬转着,好像蝴蝶飞着,清凉的水喷洒出来。小朋友们追着萨莉,在喷水下疯跑。萨莉最后被追累了,趴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妈妈心疼得把它抱在怀里,它却在妈妈怀里左踢右踹,一刻不停地扭动身子。妈妈只好又把萨莉放回到草地上,让我给它去端点水喝。

望着萨莉大口喝水几次被呛住的样子,妈妈摇头叹息:“这条狗买错了,可不是一条能让人安生的宠物犬!”一旁的一位小朋友爸爸说:“小猎犬都是这样啦,爱它们的人爱得要死,恨它们的人也恨得要命。出名的不驯服,也是出名的聪明!走失的流浪狗里小猎犬最多,其实都是主人无法控制它们,敞开大门让小猎犬‘走失。你们最好再买一条狗,给它做伴……”妈妈听了更加忧虑地说:“一条狗已经把家里人搞得不安生了,再养一条狗,日子还怎么过?”那时萨莉的小身子挤着妈妈趴着,它的小肚子压在了妈妈的一只脚上,脑袋枕着自己的两只前爪,大耳朵耷拉在草地上,黑眼珠不停地左右转动。我觉得它能听懂大人们的对话。

那天晚上,我抱着萨莉去敲爸妈卧室的门,里面问:“是不是萨莉又出什么问题了?”我推开门,把萨莉放到妈妈身边。我敲着萨莉的鼻子说:“你,不!许!闹!从今天开始,你要陪着妈妈睡觉!”我走出来,轻轻地关上门,然后把耳朵趴在门上。我怕萨莉闹出什么大动静,随时准备冲进去拯救我的Underdog。我听到爸妈在屋里“扑哧”一下双双笑出了声。

过了几天,在晚餐饭桌上, 妈妈对我说:“萨莉夜里很乖,它紧紧地贴着我的后背,那感觉让我想起你两岁时,老喜欢半夜从你房间跑来,跳上我们的床,贴着我的后背,一直挤着我……”这时萨莉正不停地围着客厅的茶几转圈,我对它大声说:“萨莉,你听到妈妈夸你吗?”听到我喊它的名字,萨莉就突然在狂跑中停了下来,好像我第一天见到它时一样:歪着头,瞪着两只像黑宝石一样的眼珠,盯着我,两只大耳朵耷拉着,耳朵根子一上一下地動着,好像在问:“喂!你们在议论我什么?”

从那个时刻开始,我心里不再担心萨莉会 “走失”成为流浪狗,虽然它后来又闯了许多祸。比如在妈妈四十岁生日派对的前一天,它把妈妈二百八十美元买的名牌新舞鞋后高跟咬得稀巴烂;比如它兴奋地扑到爸爸身上时,爪子把爸爸的高级皮夹克抓了一个大口子;又比如,它总是喜欢跑到隔壁邻居家,去扒人家的纱窗门,找人家的长毛狗玩耍,害得人家不停地修补被它抓坏的纱窗门,最后只得换了一个玻璃门……

萨莉的斑斑“劣迹”,许多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依然爱它如初,为了它,我还和别的小朋友动过拳头。

有一次,我足球队里最要好的一个小伙伴到我家来玩儿。他有一张像吹得鼓鼓的气球一样的脸,长腿小身子。这让他成为我们足球队里跑得最快的队员,我觉得是因为他的圆脸可以让他的身体飘浮起来,减少了人体在空气中的阻力。而且他的气球脸让他看起来一直在笑,这让我曾经认为他是一个友善的朋友。那天我们追着萨莉在院子里转圈,那家伙自己在一个有坑凹的地方绊倒了。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伸着膝盖到我面前,气球脸半瘪着说:

“你瞧,膝盖出血了!该死的萨莉!我要宰了它!”

萨莉闻声停下来,走过去用鼻子拱那个小伙伴,亲他,表示安慰。没想到,小伙伴一把抓住萨莉的两条后腿,把萨莉头朝下提了起来,并开始转圈儿。我真怕他随时会把萨莉仍出去!我跑上去,一拳头把那家伙推倒在地。我把萨莉抱在怀里时,看到它两眼发直的样子,我很心痛。萨莉一定是被转晕了。我忍不住又踢了倒在地上的小伙伴一脚,他可能是摔疼了,竟然大哭起来!后来他的妈妈来告状,我妈妈让我道歉,我坚决不服。从此我再也不请那个家伙来我家玩儿了,虽然我们后来仍然是挺不错的朋友。他家有一条德国犬,样子很凶,我一直有点怕。小伙伴对他的德国犬也很凶。

妈妈说,像小猎犬这么闹腾和德国犬那么凶的狗,如果是在外婆过去下过乡的中国农村,一定“好景不长”。

我四岁之前, 外婆从中国来过美国好几次,加起来总共住过两年。

外婆喜欢我们过去住在爸爸读书的大学城附近,两房一厅的出租公寓,下了楼就能见到别家的中国老人。她们也是来探亲,帮着儿女看孩子。大家每天一起聊天,东家长,西家短,一起推着婴儿车去逛附近的公园。后来,爸妈买了乡下五千英尺的大房子,外婆说太寂寞了,周围几条街除了遛狗的,看不到别的邻居。知道我们养了狗后,外婆更不肯来了。妈妈说外婆年轻时被狗咬过,“有心病”。

萨莉九岁那年,外婆答应“最后一次来美国”,我们都知道是因为小姨想来。小姨曾经申请来美国许多次,都因为“有移民倾向”被拒签。这次借口陪年事已高的外婆来探亲,小姨终于拿到了签证。

外公已经去世,外婆过去是医生。妈妈说外婆懂得保养,一定能长命百岁,只要小姨不要总“啃老”。妈妈总是埋怨小姨经常会花外婆的退休金,让外婆为她补贴家用,比如每天买菜的钱,每个月的水电费;而小姨的钱却都花在了为她女儿上各种补习班。小姨成家早生孩子早,她的女儿已经上了大学。妈妈说小姨很想让她女儿到美国来留学,但是妈妈拒绝帮忙联系学校。“他们一家都难缠得很!”妈妈总是对爸爸这样提起小姨一家:“这次来美国买机票还是我出的钱,她也真好意思!”妈妈的心结在小姨来之前就这样打上了。

外婆和小姨来那天,我和爸爸正在车库从车里往外拿行李。只听楼上小姨、外婆和妈妈一起大喊大叫,我冲上楼去,看到外婆两手笔直地贴着裤子两边一动不动,嘴里大叫:“让它走开!让它走开!”萨莉围着外婆转圈,外婆被吓得全身僵硬。萨莉一边跑还一边咧着嘴,好像在痴痴地发出欢快的笑声。萨莉是“人来疯”,它其实是因为看到人多而高兴。小姨和妈妈在一旁弯着腰追赶着萨莉,一面追一面叫。

小姨终于抓住了萨莉,妈妈一把抢过来,塞给我,严厉地命令我:“把它关到车库的狗笼子里去!”萨莉已经长成到了三十多磅重的中型犬,家里只有我还抱得动它。我把萨莉抱进了车库,那里有一个爸妈从宠物店买来专门关狗的铁笼子。它顺从地走了进去,一双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它好像知道自己又闯祸了。每次家里有大聚会时,有人怕狗,有人狗毛过敏,或者大家怕萨莉太吵,我们就把它关到车库的铁笼子里,它往往叫一阵子后就睡觉了。

可是这天,萨莉叫个不停,小姨脱口说了一句:“姐,你就是心狠,跟小时候一样!”小姨跑下楼去看萨莉。妈妈吩咐我:“你小姨一直想在北京养狗,可是她从来也没真下决心负起养狗的责任!你快去看看,萨莉那么闹腾,你小姨不一定管得了!”我进了车库,看到小姨在温柔地抚摸着萨莉的脊背,对萨莉说着什么。我说:“小姨, 我们一起去遛狗吧!”

七月乡间的街巷里,许多人家都外出度假了,留下一栋栋的大房子,还有房前屋后的草地和大树,周围显得廖无人烟,连空气和土壤里仿佛都滞留着寂寞的气息。萨莉踩着欢快的脚步,四只小爪子啪啪地交替着打在柏油马路路面的声音和它雀跃的身影,打破了四边的沉寂。

小姨坐飞机还穿高跟鞋,出来遛狗也不换鞋,是个爱臭美的人。她的皮肤洁白细嫩,眉眼勾勒得非常清晰,一条紧身的牛仔裤,白衬衫,满头乌发高高地盘在头顶,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好看极了。她好像比妈妈年轻十几岁的样子,但是我知道她们其实只差三岁。妈妈曾经不止一次说过:自己一个人来美国,又读书又打工,没有老人帮忙带孩子,很辛苦……可能这就是为什么妈妈不想再生一个妹妹的原因吧?小姨夫在大学工作,他们一家住大学区,天天在学校食堂吃饭,小姨不用做饭,孩子也有双方的老人带,妈妈羡慕小姨:“他们过日子可比我省心多了!”

小姨和我跟在萨莉身后,拉着家常。我问小姨:“你为什么说我妈像她小时候一样心狠?”小姨告诉我,她三岁时与我妈抢北京糖炒栗子吃,被我妈推了一把,头磕在一旁的玻璃茶几角上,血流不止,至今眉毛上还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疤痕,是妈“欺负”小姨“抹不掉的证据”。

“那外婆又为什么怕狗?她有什么‘心病?”我继续问。

小姨被萨莉拉着走得快了起来,她那样子像走,又像跑。难以置信,她穿着高跟鞋还能走得那么快。她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了外婆的“心病”。

外婆年轻时支援农村建设,下乡做医生。有一次傍晚出诊看病后,天快黑了,她獨自回乡下的医疗所,不想生病那家人的黑狗从出门就尾随着她。外婆越走越快,黑狗越追越近;外婆开始跑了起来,黑狗索性三两步就扑到了外婆身上,一口咬住外婆的左小腿肚。这时外婆才想起来,她的大白褂口袋里装着黑狗主人送的一个窝窝头菜肉团子。那家女主人为了感谢,硬塞给她的。外婆掏出肉团子,用力扔出去,黑狗瞪着外婆,犹豫片刻后,恶狠狠地跑开,去找菜团子了。外婆的小腿被黑狗隔着裤子咬掉了一块皮。

从此以后,无论见到什么样的狗,外婆都怕,远远地绕着走。

外婆和小姨在我家里住了一整个夏天,其间妈妈和小姨简直就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无论什么事情都争论不休。小姨说妈妈自私,上大学从北京跑到南方,毕业没几年又折腾出了国,根本没孝敬过父母!连外公心脏病突发去世时,妈都没能回去奔丧,推托说读书没钱,又怕签证出问题回不来美国。这些年都是小姨一家人照顾外婆。妈妈说小姨斤斤计较,“小聪明有余,志向不够高远”。“当初既然想来美国留学,就不应该怕嫁不出去!自己早早结婚生女,怪不得美国大使馆说她有移民倾向,多次拒签,意料之中……”

然后她们总要缠着外婆“评评理”。外婆说这是因为生妈和小姨时没算好日子,她们一个属龙,一个属虎,“龙虎斗”“一辈子掐”“这就是命!”

每当妈和小姨缠着外婆“评评理”时,趴在沙发另一端的萨莉,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外婆坐的沙发这一端靠近。外婆看着萨莉,听着妈和小姨拌嘴,她谁的队也不站,坚持不评理,只是眯起眼睛小声对着萨莉说:“养一条宠物狗真不赖,无论你怎么嫌弃它,它总是无条件地向你示爱,摇头摆尾。过去我被狗咬,都是因为那个年代太穷了!人都吃不饱,狗肯定更是饿坏了!现在日子倒是过得好了呢,可是亲姐妹之间怎么就这么多的苦大仇深?”

萨莉趴在沙发上,每天靠近外婆一点点,很快就挤着外婆一起坐了。看看外婆没有像过去一样吓得赶紧站起身走开,也没有再用手扒拉它说:“快让它离我远点儿!”萨莉的眼睛仿佛不经意地盯着地板,慢慢地把头搭在了外婆的腿上。 外婆不但没害怕,竟然还用手轻轻地抚摸萨莉的后背。萨莉眯起眼睛,好像睡着了,一动不动。它咧着嘴,像是在暗暗微笑。家里人都说:萨莉治好了外婆的“心病”。

康涅狄格的冬天漫长而寒冷,夏天却是短暂而又闷热。为了外婆和小姨住得舒适,爸妈让我搬到二楼住,腾出我一个人住的一楼的卧室,加上旁边的一间书房,给外婆和小姨住。爸妈说夏天一楼凉快,又省得外婆进卧室睡觉还要爬楼梯。家里没有像往年一样开中央空调,也是因为外婆不习惯。

房子里每个门窗大开,晚上自然风吹进来,倒是也很清凉。

二楼爸爸的书房成了我的临时卧室。挨着爸妈的房间,一墙之隔,爸妈的悄悄话被窗外吹进的清风捎出他们的房门,拐个弯儿就进了我的房间。我隐约地听到妈妈向爸爸抱怨:过去回国探亲只是两三个星期,小住,大家你好我好都好,一家人团聚很亲热。没住够时就该回美国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分歧和矛盾。反而这次小姨来长住几个月,妈妈几乎用光了自己的假期,陪她们到处游玩。开车出去烧的汽油,住的旅馆,吃吃喝喝,哪一样不是钱?这样住下去,每个月不经意间就多出不少额外的开销。两个月下来,付家里的各种账单都觉得捉襟见肘了!自家房贷、车贷,茶米油盐水电气,哪一样不要钱?关键外婆还老喊累,待在家里嫌美国乡下闷,出去玩觉得累;“小姨更是不好侍候!我怎么做都不会让她满意!说中餐馆的饭不好吃,说乡下没有人气;去了纽约中国城,又嫌那里‘异常的脏乱差……还说我当年出国出错了,说美国没什么好的,话里话外还看不上美国人了……”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真担心,不要让楼下的外婆和小姨听到才好。我于是重重地翻身,把床压得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希望让妈妈知道她吵到我睡觉了。但是妈妈好像全无觉察。她继续说:“她忘了当初, 她是怎么抱怨我没尽力帮她办留学了。要来美国定居,可是她那么着急结婚,还要把她老公一起办出来,当然是明显的移民倾向!三次签证被拒,她怎么能怨我呢?这还搬出我小时候不懂事时误伤她的事来,真让人伤心透了……”

我好像听到妈妈在低声哭泣, 说自己还不如萨莉,不如一条狗更能讨小姨和外婆的欢心。我听到爸爸说:“无论什么关系,相处近了都会出矛盾,这很正常。你难不成还嫉妒一条狗?”

这时,萨莉正趴在我和爸妈两个屋子门中间的过道里,打着小呼噜。它睡得很沉,不时地从嘴里吹出一股又一股气息,偶尔还轻轻地汪汪叫两声。也许它在睡梦里回到了前世,也许它正在狩獵?是否追到了小野兔子?

看到妈和小姨天天这么闹别扭,我庆幸自己是独生子,不需要面对兄弟姐妹之间的可能的各种矛盾。我再也不遗憾爸妈没给我生个妹妹了。我有萨莉就足够了。

那个漫长的夏天终于要结束了。小姨离开美国回中国的前一天,特意给萨莉洗了澡。出浴后, 小姨给萨莉系上了红色的方围巾,独自带着它出去遛了很久。最后萨莉走不动了,也不知小姨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一路把萨莉抱回了家!

外婆和小姨离开那天,爸妈和我都觉得她们最舍不得的其实只有萨莉。

外婆和小姨走后,家里仿佛显得异常清静,日子也显得过得极度缓慢。萨莉尤其安静,总是睡觉,似乎老了很多。爸爸有时会对妈妈说:“亲人之间过日子拌拌嘴,亲亲热热,今天远点明天近点,可能那才是红火。美国什么都好,就是离国内的家人朋友太远了,缺了点人气,缺了点亲情。看看,连萨莉都不习惯家里的冷清呢!”

萨莉十岁了。它一天天变老,身上的黄毛和胡须变白了,眉毛也几乎变白了。夜间它越来越频繁地扒门,需要出门方便的次数越来越多。晚上睡觉时,我不再让萨莉进我的卧室,这样我就不需要起夜为它开关房门,不用等着它出去解决问题。萨莉经常一夜一夜地趴在我的卧室门外守候。

去年我十七岁,面临高中毕业。申请大学的压力,等大学录取通知的不确定性,还有即将离家去读书的孤独和恐惧,那一切让我变得越来越烦躁。

每天一听到我回家的脚步声,萨莉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到我,它总是兴奋地扑到我身上。我总是迅速地闪开,走进卧室,砰的一下关上门,把萨莉挡在门外。听着它断续地小声地用鼻子哼哼几声,还有一两下用爪子抓门的声音,我当作没听见。我只想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与朋友视频聊天,解压。

白天时,萨莉喜欢躺在后院门口的平台上晒太阳。它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呼噜也打得越来越响,依然会做梦,会在梦里汪汪地叫唤,可能又梦到了前世在哪里狩猎?

这一天, 天黑了,爸妈下班回来不见萨莉,还以为它像往常一样躺在后院门口的平台上。但是吃晚饭时也还没见萨莉像平时一样扒门进屋,我出门查看,萨莉不见了!下午我放学后,几个小时前,萨莉在客厅里向我低声抗议,它老得跳不上去沙发了。平时总是我把它抱上去,它喜欢挤着我一起坐。可是那天那时我正在电视上与一个网友玩游戏,萨莉走来用两只前爪不停地抓我的膝盖, 它想到沙发上来坐我旁边。但我无暇把萨莉抱上沙发,就不耐烦地用腿顶了它的胸口一下,然后又用脚一次次把它推开。萨莉坐在我的脚前,安静地望了我一会儿,后来它就去扒门了。我开门放它出去,心里有点不再被它纠缠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狗狗也会因为不开心而离家出走吗?

爸妈和我开着车出去找。我们在每条街巷、小树林附近下车,不停地叫着萨莉的名字。我仿佛听到它在周围低声呻吟,可是走近了,却什么也没有。妈妈说那是我的幻觉。

一连找了几天,警察局也说没人报告有小猎狗走失。爸爸说:“狗老了,都是不喜欢麻烦主人,它们会找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地死去。”我家附近有许多密密的森林,林子里有大大小小看不见的暗河道。如果萨莉走进那里去了,我们无法找到。

小姨和外婆回中国后,与妈妈的电话通话比过去少了许多。直到妈妈告诉她们萨莉走失了, “也许在荒郊野外死去了,连尸体都没找到……”妈妈说小姨和外婆在电话的另一端都哭出了声。

萨莉失踪后,妈与小姨和外婆每周有事没事总是打好几次微信电话视频,每次小姨和外婆都会问:“萨莉找到了吗?”通话结束时,她们总是互相安慰:“也许哪天萨莉自己就回来了呢!”

我相信萨莉还活着。我觉得它只是要用离家出走的方式让妈和小姨与外婆和好。它该不是生我的气了吧?还是上帝把它召唤走了?因为我不再像过去一样爱它?

爸爸与我在房子后院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大坑,钉了一个木箱子,里面放了萨莉喜欢玩的玩具小兔子,它用过的皮带、项圈;它穿过的小坎肩,还有它睡觉时喜欢铺盖的几条花毯子、小被子。掩埋木箱时,妈妈也来铲土填坑,她捂住嘴哭得弯下了腰,最后无力地坐在了地上。我和爸爸也都流泪了,但是心里还存有希望:希望萨莉还活着。

……

我上了大学,去年的今天萨莉失踪。昨天我特意从纽约坐火车赶回来,路上我在想:萨莉会不会突然自己回家呢?

此刻在我家后院,我躺在“树床”上。晨光凝视着我,而我直面盯着不远处一个小土堆,那是一年前我和爸妈一起为萨莉建的空空的“坟墓”,我们一直没有找到萨莉的尸体。紫色的花朵和杂草不知何时已经从坟墓中疯长出来,在晨风里左摇右摆,仿佛在一边与我打招呼一边询问:“咦?你是谁?我们过去在哪里见过吗?”

这些植物和花叫什么名字?我一个也不知道。

萨莉,你在哪里?

责编:李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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