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儿

2021-08-10 02:40施施然
延河(下半月) 2021年7期

施施然

1

我是在俊儿超过我跑到前面,又突然回过头叫我名字时才发现她的。她穿一身玫红色丝绒运动装,此时放慢速度,避让开周围几个同在这傍晚公园小径上散步或慢跑的人,但并不就此停下来,而是沿着路边整齐的冬青树丛,一边用原地踏步般的小幅度步伐继续灵活地跑动着,一边斜过身子向我打招呼。

自初中开始,我就有些轻度近视,除了后来在画室画模特儿时戴过近视镜外,平时是不戴的。画画儿尤其是画人物,不戴近视镜会影响观察,面部骨骼、结构、眼轮匝肌、口唇纹路,每一个线条都需要来路和去路,眼神儿不好根本没法下笔。但平时不戴也不影响什么。当然,也有不方便的时候,比如走在路上,就因看不清对面行人眉目而认错人。初中时正是最敏感害羞的年纪,常被对方诧异又似笑非笑的表情囧得满面通红。有时又该理的没理会,导致对方暗生了误会。所以,后来干脆养成了走路目不斜视的习惯。俊儿叫我第二声,也可能是第三声的时候,我才在灰蓝的夜幕下认出她。

说起来,我和俊儿是在几年前一个画展结识的。当时,两幅风格不同的作品,在河北美术馆展厅宽广的白灰墙上,被并排挂在一起。我参展的是一幅民国仕女,用浓淡不同的墨色表现那个年代女子电烫的发式,淡墨加石绿渲染她身上素净的旗袍。女子端坐,眼望前方,像思索,又像在思念着谁。旁边的玻璃瓶里,插了一大把盛开的菊花,整个画面给人以静美的观感。我给这幅画取名《菊花夫人》,是当时的一幅实验作品。俊儿参展的是一幅水彩海滨风景,湛蓝的海面和天空,被色彩缤纷的游艇、船帆和桅杆切割成几何形,对比强烈,线条流畅,十分具有感染力。两幅画儿的作者也因此打了个照面,彼此微笑点头,算是认识了。

晚上聚餐,刚好我们又被安排在同一桌。她很活跃,酒量也好,席间手端一杯红酒,蝴蝶般翩跹穿梭。这次画展是一个全国性质的女性当代艺术双年展,从北京、广州、上海、四川等地涌来近百位参展艺术家,其中不乏有在全国美术界颇具影响力的人物。当然,主办方照例也请来几个省市领导坐镇,晚宴基本上就是活跃分子们互递名片的交际时分。

一身红裙的俊儿在一群相互寒暄的男女中很是显眼,当她摆动苗条的身段来向我敬酒的时候,面颊已露绯红。借着包厢里水晶吊灯明亮的灯光,我近距离观察她,只见她脸上的粉底均匀细腻地帖服着,妆容精致,鼻根处格外硬挺,确是一位有风采的女性。

她问我住哪儿,我说住桥东,她也说住桥东。又问我住哪个小区,我说出小区名称,她惊喜地“呀”了一声,说也住同一个小区。我说这个楼盘开发商是我以前的国画老师,也是多年的好朋友,她说巧了,你说的那位老师我也认识,她和我师兄是大学同学,我们在一起吃过饭。不用说,这越聊越巧近的关联,使我俩地下同志接头似的,顿感亲近起来。她把座位与我旁边一位女画家的调换了一下,紧挨着我坐下来。我以人物画家的眼光夸她面部轮廓漂亮,她一刻也没迟疑就说出,鼻子是整的!还没等我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又指了指眼睛,看见了吗?内眼角也是开过的,是不是显得更精神了?对于她这种坦诚,我颇为服气,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真的很漂亮,你不说我竟一点也没看出来。

俊儿以出其不意的直率,赢得了我的好感。要知道,现在满大街满朋友圈都是整容美女,锥子脸,尖下巴,欧式大平行双眼皮,高额头,一个个仿佛从流水线下来的塑胶产品,她们脸上有那么明显的加工痕迹,都不肯承认整过容,而俊儿底子本来就好,只是微修了一下,最多算是微整形,却能大大方方主动说了出来,此人可交。

2

我们在不同场合又见过几次,我邀她参加我的新书分享会,她约我喝过两次下午茶。俊儿单独住一套两室两厅的公寓,这是前几年她和前夫离婚后,用自己办美术班赚来的钱买的。她大学毕业后,先是在一所美术专科学校当老师,后借调进区政府工作了一段时间。那座银灰色的办公大楼宽敞明亮,外观设计蛮现代,我上下班路过常不经意的侧过头多看几眼。俊儿被安排在办公室,负责一些对外宣传、接待的事务。相对于以前在美专,确实也为她打开了不少眼界,但俊儿很快也看出,要想在这个圈子混出点模样,光靠努力和专业绝无可能,况且,在那座办公楼里,就连楼道空气都弥漫着无形的束缚,令天性自由的画家生出几分不适。既然已看清了局面,俊儿不再留恋,果断谢绝了主任和区长的挽留,又重新回到学校教书。业余时间教参加美术高考的学生画素描,加上她本人的画作在北京一家画廊打开了销路,不时也有人慕名来家购买收藏,收入应该还不错。

俊儿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前夫。那是个与她同岁的清秀男生,从小学到中学,他们都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刚开始,也只是一起交流交流作业,互赠点零食,后来慢慢地就暗生了情愫。高一那年,她的前夫,哦不,那时候他们才刚刚眉目传情——为了在上学路上多和她待一会儿,每天都要比她早整整一个小时起床,绕过两条胡同,再买好她喜欢的蛋糕或煎饼果子,风雨无阻地等候在她家楼后的十字路口。这样持续了三年,天天如此,被班里同学玩笑之余,也私底下传为佳话。那时候,他爱她,她也爱他,觉得他们就是天生一对佳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想想看,初恋时连空气都是甜的,夫复何求?她和我讲这些往事的时候,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仍保留着挥之不去的美好回味。

但是,当我问她,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和青梅竹马离婚的时候,她又似乎并不太感伤,说,没办法呀,恋爱的时候只觉得他追我追的用心,被他感动了,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有真爱就足够,何况又一起考上了大学。可结了婚以后才发现,他一个大男人,要事业没事业,要钱没钱,还没什么进取心,从来不想着出去交际应酬,改变一下他内向的性格和生存环境。这十年下来,没一点长进不说,每个月还得我补贴钱给他开的那个小破公司,不贴补就得倒闭。不离婚?不离婚我这辈子都得被他拖累死。

俊儿语气一变,面色也沉下来,怨气像开了闸似地喷薄而出,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我一时无言以对。以女性的同理心设身处地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女人嘛,大都希望嫁一个强于自己的男人。尤其是骨子里要强的女人,活得就更加用力,不仅自己要强,也严格要求着另一半。你说她们这是自我要求高也好,虚荣也好,总之她们向着心目中理想的样子不断努力,一刻也不肯松懈。俊儿这些年,既要在工作事业上积极进步、不甘人后,回家还要照顾小孩、男人和家庭,同时,还要拿出毅力来瘦身减肥、美容,报各种有助于文化修养、形象气质提升的班,此外还要理财赚钱,经济独立。而男人呢?大学毕业有了份工作,成了家,就觉得一生都搞定了,也不读书了,工作上只管等着按资历混上去。混不混得上去另说,反正也不耽误下了班吃吃喝喝,或者窝沙发上打电子游戏,任由身体发福、肚子渐凸,对自身形象也不再有任何要求,与这个以男性为主导的社会规则所赋予他们的各种优势相比,实在不成体统。俊儿还年轻,才三十多岁,想想看,让对自己要求甚高的她,一辈子和一个不思进取的油腻宅男生活在一起,确实有些痛苦。说句鸡汤一点的话,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灵魂的成长不再般配。

“他挣不来钱倒也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他太依赖了。我又要在外面打拼,又得管孩子吃饭学习,你说,这个家有这个男人和没这个男人,有啥不一样?只有离了婚,一切只能靠自己了,他才能成长。”俊儿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她红色的奥迪A4 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她左手飞快地打过方向盘,右手把棕红色中长发往耳后使劲地捋了捋。

3

最近的一次见面,是我邀请她参加省作协和某报社共同举办的一个诗会。诗会定在每年春暖花开的四月初,地点就在拍摄过85 版《红楼梦》的正定荣国府。每年这个时候,省会一些写诗写小说的,就借机会小聚一下,顺便欣赏“大观园”里那一树树一年一度盛大绽放的海棠。

那天,现场来的人格外多,加上一些朗诵爱好者和游人,其中点缀着几个穿汉服和唐装的小姑娘,老老少少形形色色,拥挤在硕大的海棠花树下,很是热闹。我和俊儿转了两圈后,决定单独行动,提前开车回市里,去吃三文鱼刺身。

我带她去了我和朋友常去的一间日料馆。这间叫“花见”的日料馆深闺少女般,藏在一座星级酒店的五楼,老板是个日本人,家住京都,许多食材空运自日本,所以他家的料理格外鲜美地道。漂亮的服务员身着樱花和服,说话轻声细语,与墙上挂着的和式浮世绘装饰画儿两相映照,也是这里的一大特色。外面知道这间日料店的人并不多,平时来消费的一般都是酒店住客,或来过的熟客,因此,整个环境很幽静,很适合聊天。

很快,几杯清酒喝下去,我俩脸上渐生红晕,都有了两三分醉意。

春天真好啊,我将丝绒披肩摘下来,搁置在沙发上,仍觉得有些热,仿佛身体里也有花瓣,就要忍不住张开了一样。餐桌上,精致的小菜陆续摆上来,淡橘色的鱼生配明黄的柠檬片,在雪白的刨冰上散发出肥嫩多汁的诱惑。俊儿穿一件红色薄线衫,坐在对面,一边往盛酱油的小碟里加挤芥辣,一边不停地说笑。一周一次瑜伽,一次游泳,加上偶尔的夜跑,使俊儿的脸颊看上去红润而柔软,此时借了一点酒意,更是眼波流转,连眉梢都飞起妩媚的风情,一派桃花运当头的气象。

每次看她活得这么热气腾腾,我就暗暗羡慕。反省自己,游泳不会,慢跑坚持不下来,最多也就在楼下小花园里散散步,和俊儿相比,我是不是太缺乏活力、太安静了?读书、写作、出门旅行,画画儿,工作虽说不忙,但这些事情加起来,自然也是需要大量时间与专注力的,可即便如此,却也并未完全填满我的生活,无名的虚无感时常来袭,间歇性地感到人生真是毫无意义。“我要不要也去报个拉丁、肚皮舞班呢?”这样想着,我的眼前便出现了一幅裹着艳丽的莎丽,半裸着身体,对着镜子蛇一样扭动腰肢的画面,不禁自己先自嘲地笑起来。

俊儿以为我在笑她,停下筷子,追问,笑什么笑什么?没见过中年妇女谈恋爱啊?

对了,我得补充一下,俊儿当时正在热恋中。男朋友是一位高校副教授,理工男,和她同岁,1981年生人。他们相识于在我看来是最不靠谱的网络上,某婚恋网站。

“那不就是找些长得好点或条件好点的男女当托儿,来骗取人们大额报名费的地方吗?”我说出我的疑问,虽然我也说不清这不佳的印象于何时来自何处。

“不是的”,俊儿赶忙辩解,“你不知道,现在城市的离婚率越来越高,很多离异者都蛮优秀的呢。比如我们有一个单身群,里面的女性有企业经理,有银行副行长,有大学老师,当然,也有打零工的单亲妈妈,她们都是正常人,只是出于各种原因,没有遇到合适的另一半而已。”

“再比如教授”,她抬头飞快看我一眼,她不叫男朋友名字,用身份来代替,“比如教授,家里算是书香门第,他的家族都是在各自领域有些头脸的人,都有职务,就他一个独生子,从小是被宠爱着长大的,家里一心一意要把他培养成才,他也不负他父母期望,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毕业后进了高校做学术,职位上也一路上升。他的前妻比他小十岁,按理说应该是个很幸福的小家庭了吧?可惜,他前妻仗着年纪小,任性,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不说,还不孝顺他的父母,时常顶撞。”

“他们就是因为这个离婚的吗?”我在心里揣度着这种可能性的百分比。

“是呀,有一次,他们又大吵一架,他父母说了几句,他前妻就摔东西,不管不顾的要回娘家。他忍无可忍,一狠心就说,离婚吧,他前妻也不示弱,说离婚就离婚。”俊儿讲这些时,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于是,第二天他们就真的离婚了。”

“他前妻比他小十岁,而你俩同龄,那他会在乎这个吗?”我继续我的疑问。

“不会啊,他说上段婚姻正是因为年龄差距大,才不和谐的,他说现在宁愿找个成熟的女人,只要两个人有感觉,安心过日子就好。”

好吧,既然如此,我没什么话讲了。作为朋友,我当然希望俊儿幸福。俊儿意犹未尽,口若悬河地继续向我讲述他们交往的细节。

“自古深情留不住,只有套路得人心。”俊儿向我贩卖她从闺蜜那里学来的恋爱技巧。这正是我所欠缺的,从大一初恋开始,每一场恋爱我都是凭着感觉倾情投入,搞得是伤筋动骨、两败俱伤,最后相忘于江湖。想起来,真是失败得很。

我想起大学校园里那个气质很像演员黄轩,有着轻微洁癖的男生。他在下雨的图书馆外面撑着伞接我,用省下来的零钱为我买“艾琳”牌茉莉花香型的香水,在大学校园的周末舞会上,和我一起享受大跳华尔兹而引来的注目和争风吃醋……猛然间,很多画面都从时间深处涌来,我一时有些失神儿,思维就像一条鳗鱼从脑海飘出去,游走在多年前的时空。可是,在一起哭哭笑笑、分分合合三年多,最后不还是各自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快教教我,你都用了哪些技巧?”回过神儿来,我半认真半玩笑地向她请教。

“比如吧……”她笑着和我对视一眼,突然有些羞涩忸怩。眼前这个恋爱中的女人,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小姑娘时期,仿佛这些年她根本就没结过婚,没有生育过女儿,更没有经历过婚变。她等添茶的服务生走开了,才又接着说:“男人和女人一样啊,都喜欢享受谈恋爱的感觉,那你就给他恋爱的心动感觉呗。”

“这个我知道,可是你是怎样给他恋爱感觉的呢?”我真心好学地继续追问。经历了感情上的滑铁卢,经历了结婚生子,人还会用心去爱另一个人吗?我不能确定。而且,为什么现在谈到爱情,就会觉得好遥远?

“制造一些小情调呀。比如,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彼此都挺满意的,都想进一步发展。一起吃过几次饭后,有一次他送我回家,微风轻拂着,夜空中飘满了植物的香气,一切都是久违了的美好,我们都不舍得那么快分开,就在小区院子里又走了一会,我想起闺蜜说的话,就指着不远处阴影里的树丛让他看,趁他不注意,飞快地亲了他脸一下。”俊儿笑起来:“然后我观察他,他当时真有些晕了,就像个小男生,半天没回过味儿来。”

这不都是以前谈恋爱时情感自然流露的举动吗,我隐隐有些失望,又想起初恋时那些认认真真的小心思,于是说:“这么清纯呀,有效果吗?”

“有呀,我闺蜜说,就是这些不经意的小动作,才会使男人回味,最后迷恋上你。”俊儿习惯性地将头发向后抚了抚,有一缕不听话的又弹了回来,垂在她饱满光洁的额头上,平添了两分小女生才有的妩媚。俊儿眨了眨眼,眼神里水波流动。她滔滔不绝地继续讲:“反正,从那以后,他联系我更多起来,我们的关系也有了质的飞跃。”

鉴于前夫是学音乐的,艺术男在生活、工作中的诸多散漫和不足,令俊儿早已是深恶痛绝。偏巧教授是个理工男,说话严谨,做事理性,还体贴守时。据俊儿讲,教授从不甜言蜜语说些有的没的,但真正谈论起什么事,或征求他什么意见时,他又能条理清晰地与俊儿深入交谈与分析。这让俊儿感到十二万分的满意。和前夫结婚这些年,家里什么主意都是她决定,她太需要一个能帮她拿主意的男人了。和教授恋爱的每一天,她的内心都流溢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和喜悦,她简直想要烧香祭拜,感谢上天厚爱,给了她生命中最想爱的男人。

俊儿最想要的男人出现了。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嫌贫爱富”的物质女人,她甚至根本看不上那些没文化只有钱的暴发户。钱她自己可以赚,她甚至也用不着花男人的钱,但那个将和她共度一生的男人,必须在事业基础和赚钱能力上,至少能和她平起平坐,或者说,让她感受到他的潜能和由他带来的希望。也是,哪个女人不希望与一个引领着自己向上走的男人相伴终生呢?俊儿心里,教授就是那个能够引领她的男人。

“那你前夫知道这件事吗?”我问。

“知道啊,虽然离婚不在一起了,但我和他仍然是最亲的亲人,最好的朋友。”俊儿快速接过话:“他也明白了他这些年确实做得不够好,所以离婚后倒好像突然成熟起来了,也有男子汉的担当了,听他父母讲,他现在每天都早出晚归的,人也瘦了不少,就想着把公司搞得有点起色。说是公司,其实总共也就两三个人。女儿也是他主动要求带的,说女人离了婚带个孩子,不好再遇到合适的。他反正也不打算再找了,就想好好把女儿养大成人。我给他看过教授的照片,他什么意见?他肯定心里别扭啊,不过他也表态了,说挺好,教授配我合适。”

“既然你们这么合适,那干脆尽早把他收入囊中,结婚得了呗。”我笑着打趣她,“到时候,我定奉上大红包一个。”

谁知,俊儿这时却缓缓收起了笑容,一丝忧虑爬上来,语调也变得迟缓:“我也想啊,可是他说再等等。第一次失败的婚姻让他有了恐婚症,他说他现在心理都出问题了,变得不太相信女人,也轻易不敢结婚了。”俊儿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他跟我说起有一次,他在一家商场无意中看见他前妻和一个男人在挑选衣服,他隔着另一个专柜偷偷观察,看到他前妻笑得那么开心,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一看就是早把他忘了,他很受打击,他说从那时起,他开始恨他前妻。”

是不是也开始恨女人了?我心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哦?他还放不下他前妻?”我问。

“他说也不是放不下”,俊儿摇摇头:“离婚后,他把家里以前主要的家具全都扔掉了,整个换了一遍。他说对他前妻一点感觉也没了,只是偶尔因为看望孩子等必须干的事情,有一点接触。不过,他说被女人伤透了心,短时间里不想再结婚了。”

“那怎么行?不结婚你们这算什么?”我感到很意外。听说有一种男人,号称不婚主义,只谈恋爱不结婚——这不就是变相地耍流氓吗?这种人自比恋爱高手,深谙女性心理,擅长话术和套路,以交往女性数量或质量为炫耀资本,可千万别让俊儿碰上。

“他也不是不结婚,他还是在乎我的。有一次我生病了,他特地请了一天假,买了药来陪我,还为我煮了粥。只是,我们认识才半年时间,加上他工作特别忙,再等等吧,等一切都水到渠成了,再结也不迟。”她抱起手臂,冲我眨眨眼睛:“再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我们相互也都见过父母了,他父母对我也很满意,还送了我见面礼。”说到这里,俊儿挺了挺身子,恢复了自信的神情:“当然,我也精心为他父母挑选了名牌羊绒围巾。他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想再要个男孩,说只要我一怀孕,马上就结婚。现在,我们要先充分享受谈恋爱的感觉,我的任务就是让他离不开我。”俊儿心情复又亢奋起来,甜蜜蜜的说。

哦,那我就放心了,我点点头,低下头专心对付起一份焗鹅肝。

4

转眼几个月过去,花开了又谢,叶绿了又黄,路边黄灿灿的梧桐和银杏叶陆陆续续飘落一地,深秋已然来临。这段时间,我在单位主动从人事科长的职位上调换下来,去了另一个不用坐班的部门,忙着和新接手的同事交接工作,同时还要完成几个采风活动留下来的作业。和俊儿没再碰面。偶尔在微信朋友圈看到她去了广州、上海等地参加画展时发出的动态,相互点个赞。我猜她定是陷进热恋,根本顾不上和我们这些女朋友聚会了。

刚才若不是她从我身后跑过去,又折返回来叫我名字,暮色中我是断然发现不了她的。小别重逢,自然是有些惊喜。

“呀,怎么这么巧?”我笑着叫起来。偶尔,我喜欢在黄昏时分出来散步,自从前几年发现颈椎有问题,医生嘱咐我要避免剧烈运动,我就连本来就不多的慢跑也取消了,改成长时间的散步。好在公园就在小区对面,下楼过个红绿灯就到,倒也方便。

俊儿这时也停下小步跑,过来和我并肩走在一起:“是呀,真巧!刚才在你身后看背影我还在想,前面这美女会不会是你呢,等跑过来一看,果然是你!”俊儿笑起来,她总是很会说话,惹得刚走到前面去的几个人也回过头来看我们。

不过,不知怎么,我感觉俊儿的声音,不似几个月前那么明媚响亮了。借着路边的灯光,我转过头仔细打量她。俊儿没化妆,黄着一张脸儿,在和我对视的一刹那,她眼神儿忽而向后躲闪了一下。

我敏感地觉察到了这个变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题,气氛有点尴尬。“或许是因为有些日子不见,彼此生疏了?”这样想着,一边和俊儿沿着公园篮球场外围的甬道,继续向前走着。俊儿话也不似以前多了,为了缓解气氛,我打趣她:“好久不见,你的教授怎么样了?”

她嘴角一扬:“准备生小孩呢。”但她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

“你们结婚了?”我一怔,想说:“怎么都没告诉我?”后半句被我咽下去,没有说出来。

“不不不,还没结婚。”她急急解释,“办婚礼当然要第一个先邀请你的。”

“可你刚才说你准备生小孩,你怀孕了?”

“还没有,不过应该也快了,每个月我都在测量体温,锻炼加营养,积极备孕,排卵期那几天,我会打电话给他,他再忙也会来我家住几天。”

什么?我有点吃惊。这世界曾几何时,谈恋爱竟变得要这么谈了?

“既然你们都决定要小孩了,为什么不先结婚,住在一起,岂不是更方便些?”我忍不住说出我的看法:“否则,如果你一直不怀孕,你们岂不是永远都不要结婚了?”

我没有转头看俊儿,但直觉感到她眼神儿黯淡了下去。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又提高了声调:“如果我怀不了孕,那不是耽误了人家嘛。”声音听出来几分故作轻松。

这完全不对劲啊,我心说。其实,我的恋爱经验也并不丰富,大学时和男友你侬我侬谈了三年,又轰轰烈烈闹分手一年多,后来终于彻底分开了,也彼此被伤着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此生再也找不到爱的感觉,可能要单身一辈子了。我对恋爱的经验,基本还停留在那个时候。但经验少,并不影响我对事物的判断。反正我就凭着内心最真切的感受:俊儿这个事,第一直觉,不太对头。

我甚至还莫名的有点生气,血往上直涌: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活得热气腾腾的俊儿吗?过去那个自信独立的优秀教师、时尚活力的青年画家哪儿去了?怎么几个月不见,她变得这么被动,成了一个黯淡卑微,一心只想着怎么拢住那个男人,完全把自我丢失了的哀怨女人?

我这样说,倒不是证明我就天生是个精明清醒的人。恰恰相反,我莫名其妙地生着气,是因为我最了解自己,作为女人,如若不是这件事的旁观者,说不定,也会当局者迷,被傻傻卷进情感的漩涡而不自知。

左思右想,我觉得我应该提醒她一些什么了。虽说感情是别人的私事,旁人不好多说话,但明摆着她在往下陷,还温水煮青蛙似的全无察觉,我做不到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哪怕是点到为止也好。

我问俊儿:“你们见面约会次数多吗?”俊儿答:“还行吧,平均每个月都见几次,有时候多些有时候少些。”

可是热恋中即将结婚的人,不是每时每刻都想见面的吗?我思忖着该怎样婉转地把话说透,又不伤害我们之间的友谊。

俊儿看我不说话,又补充道:“不过,我们每天都有语音和视频。不见面的时候,我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那他在做什么?”我问。

“有时候在家看书,有时候在外面开会。”俊儿突然再次放慢脚步,看着我:“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怀疑过他,有几次,他说在外面开会,我就让公安局的朋友查了他的车和身份证开房记录,的确是会议指定住处。可是我说去陪他,他又怎么都不同意。我也曾经一大早开车,悄悄堵在他住的酒店附近,看到他确实是一个人出来的,他没说假话。”俊儿声音有些干涩:“我甚至还让我一个漂亮的女友,加他微信试探过他,他加是加了,但也是正常的社交语言,没什么破绽。我还让亲戚去他学校打听过他,据说他是深受校领导器重的科研骨干,重要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口碑非常好。所有人都在说他好,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

但俊儿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始终是低落的,我安慰她:“或许他就是个工作狂,以事业为重,所以不那么粘女朋友。”俊儿听了,眼里亮了一下,但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默默地向前走着。我有些心疼她,忍不住又说道:“可是,你也要想清楚,你们已经交往一年多了,一般情况的恋爱,到这时候已经有了明确走向了,而你们这么一直撑着,何时是转机呢?三十大几岁的女人,时间何其宝贵啊!”

我想起近来网上爆出的各类毁三观的Me too 事件,还想再引申几句,可是看她消瘦的样子,不忍心再打击她,把话强咽了回去。这时候,家人打来电话,询问我今天怎么散步这么久,没遇上什么事吧?我说没事,今天天气好。挂掉电话,我对俊儿说,夜有些凉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家,家人仍在客厅沙发上边看书边等着我。没来由的,心底突然生出一股柔情,第一次,想感谢他这些年给我的稳定如初的照顾。生活总是这样,爱的人柔肠百转,被爱的浑然不觉。临睡前,我的微信提示音响了一声,打开看,是俊儿的留言:姐,谢谢你今晚上的谈话,谢谢你提醒我,你说的对,无论何时,女人首先要先爱自己,然后再爱别人。我记住了,谢谢你,晚安!

5

十二月初,我按计划和一位女友去了埃及和迪拜旅行。北非古老的尼罗河,广阔无垠的沙漠,湛蓝清澈如宝石的红海,以及丰富神秘的宗教文化,使人心情开阔,流连忘返,暂时忘却了生活中的烦恼与诸多羁绊。这一走就是十多天。

临回国前一晚,我正在酒店房间整理行李,从国内带来的裙子、物品,在开罗和阿布扎比等城市购买的各种木雕、糖果,和纪念品,花花绿绿铺满了一床一地,我正发愁怎么将这些东西塞进行李箱,俊儿的微信语音通话响起来。

这段时间,我没再特别关注俊儿的事。一方面,工作、写作都占用着我的精力,写不出东西的时候,焦虑烦躁,自顾不睱。另一方面,我相信俊儿能够处理好自己的事。当然,我心里还是惦记着她的,只是觉得,不必主动过问。现在,手机在床上叮叮咚咚响着,我一把将它从一条白色的长裙下拿起来。

接通了,电话那边却又不出声。我“喂”了两声,耐心等待着。终于,手机那端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我吓了一跳,赶紧说:“别哭别哭,这个世界上除了生死,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紧,你慢慢说。”

俊儿止住抽泣,说:“姐,你的直觉太准了,教授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的心一紧。

“那晚我回家后,根本没法入睡,事实上我已经连续失眠很长时间了。”俊儿说:“我就在微信群里查了他。过程很简单,我们有两个共同的同城单身群,都是单身的朋友们相互拉进去的。我和教授同在的那两个群里,从不见教授与人说话互动,我就忽略了这方面,从没引起过我的怀疑。那晚你和我谈过话后,我忽然想起这两个单身群,回去打开看,里面有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头像,我就想,她们可能也是教授喜欢的类型,就主动和她们加了好友。”

俊儿声音开始变得尖厉:“我连夜往前查看她们的朋友圈,你猜怎么着?我果然看见了教授的蛛丝马迹!”俊儿尖着嗓子一连串说下去:“我从一个打扮很入时很妖娆的女人的朋友圈里,看见几个月前的一张照片里,竟然有教授的身影!再看拍摄时间,我清楚记得那天教授说他感冒了,说要在家休息。原来,我在外面到处给他买药的时候,他其实在陪另一个女人在游泳馆游泳!我简直要被气疯了!后来,一不做二不休,我干脆同时和那几个长得漂亮的女人在私信里留言,明白说我是教授的女朋友,我们谈恋爱已经一年了。你猜又怎么着?”俊儿情绪越发激动,愤怒中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抽泣:“我真想一刀杀了他啊!原来,那几个女人,都同时在和教授谈着所谓的恋爱!他用的套路都是一样的,不主动不拒绝,有的刚交往半年,和他一起游泳的那个女人,他们在一起已经三年多了!”

“可笑啊可笑,真是没想到,当我费尽心机想用恋爱技巧套住他的时候,他竟然也在套路我们,而且不只一个。”说到这里,俊儿凄然地笑起来。

我在手机听筒这端,听得手脚发凉,心不住地往下沉。我想起俊儿这些日子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失魂落魄。想起她那么努力地健身、打扮,精心挑选礼物和烛光餐厅,目的是让失婚的教授感受到恋爱的浪漫,和来自女人的温暖。她变着花样做菜,还从网上新学了西餐的做法,想让教授知道职业女性如她,既出得厅堂,也下得厨房。她每天在日历上计算着日子,用体温计测量排卵期。她沐浴,化精致的妆,在粉红的双人大床上喷洒性感的香水,也许,还有情趣内衣,和新鲜变幻的体位……那是俊儿对生命和生活燃起的新希望啊……可是,她忽略了,真正的爱,也许并不需要花费这些心机。

作为重情的女性,我感同身受俊儿爱情幻灭,和遭受欺骗所承受的双重痛苦的暴击。“你想怎么办?”我按捺住情绪,尽量冷静地问。

“那几个女人现在已经炸了窝了,群情激愤,都要报复他!有人说要闹到他单位让他抬不起头,再让他赔偿每个人精神损失费,有人说想找人打他一顿,总之绝不能就此便宜了他!”手机里,俊儿情绪再一次激动起来,咬牙切齿地说。

此时我内心的愤怒,一点儿不比俊儿的少。这种渣男,怎么教训都不为过,否则,他以后还会如法炮制,继续祸害别的女人。但我又担心俊儿失控,会为她带来更大的伤害。我劝她想开些:“可是,再怎样也于事无补了,付出去的感情和时间,你还能收回来吗?现在来看,那个教授就是个精神上有疾病的人,我觉得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赶快离开这个陷阱,越快越好,止损比报复更重要,不要再跟他纠缠。”

俊儿没接话,手机里传来几声冷笑。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刚想再开口,俊儿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反正,我不能像块破抹布,被他用脏了,就随手一扔。”

没等我再说话,俊儿把电话挂断了。再打过去,她不接了。

当晚,我在睡梦中梦见了俊儿。我看见在黑漆漆的夜里,俊儿穿一身红裙,散着披肩发,一个人走在幽暗峥嵘的树丛中,一边走,一边伤心地哭。过了一会,又看到她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手中挥舞着一把水果刀,疯狂地朝空中胡乱砍着什么。嶙峋的月光照在她身上,仿佛罩着一个舞动的鬼魅。我想上前拉住她的手,劝她平静下来,可不知怎么,我忽然间也变成了俊儿,心尖锐地疼痛着,眼里喷吐着愤怒之火,双手挥舞,似乎要将周围的一切都毁灭掉……

回国后,我又给俊儿发过一次微信语音,认真地劝解她。她没回,只在对话框里以文字留言:我很好,放心吧。

有几次,回家停车,经过她家那栋楼。她住在最靠边一个单元的六楼,楼道静悄悄的,所有住户的门窗都紧闭着,看不见玻璃与墙壁后面的喜怒哀乐。我向楼上张望了一下,又飞快地低头离开了那里。

我有点怕见到她。同为女性,我知道,此时她并不想遇见这段失败感情的知情者。

这样大概又过了半个多月,有一天,中午,我刚把炒好的黄瓜片炒鸡蛋、白灼虾,和一小碗米饭摆上餐桌——中午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吃饭,而做起来简单,清淡又少脂肪的小菜是我喜欢的。我随手打开家里的电视机——我喜欢吃午饭时,打开电视音乐频道,边听边吃饭。有时是民乐或交响乐集锦,有时是明星演唱会,反正电视里播什么,就听什么。

我打开家里的电视,刚启动的荧屏对应的是市新闻台。我正习惯性的准备换台,突然,被电视机里的画面和声音牢牢吸住:正在播放的新闻午报里,一辆白色轿车正在一所大学门口的空地上熊熊燃烧,几个全副武装的消防员正在灭火,黄色消防警戒带将刚下课,陆续走出校园电动伸缩门的学生和老师们隔离在远处。干练的外景女主持在现场严肃地对着镜头播报:某某高校门口发生了一起恶性行凶纵火事件,受害车主是该校一名男性教师。据一位声音颤抖面露惊惧的目击者称,一名年轻女性将驾驶座上的被害人连捅多刀,随后,车身被行凶者用事先准备好的汽油引燃,车主目前生死不明。女嫌疑人行凶后并未逃走,被赶来的巡警当场抓获……

那所学校正是俊儿的教授所任职的学校。我的心“突”地狂跳起来,呼吸像被什么堵住似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我紧张地盯着电视,屏幕上闪出嫌疑人戴着手铐被警察塞进警车的画面。我仔细辨认,那名女性身穿一件过膝的鹅黄色羊绒大衣,染成棕黄色的海藻般的长卷发垂至腰际,面容姣好。令人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疯狂和歇斯底里,而是始终平静地面带微笑。

不是俊儿。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6

春节过后,路边薄冰看不见了,北风也渐渐抽去了锋芒。路边和小区里的柳枝率先萌发出新芽,变绿,变长。雾霾渐渐消散的天空中,不时飞过一群又一群从南方归来的燕子。连住在楼顶的麻雀也格外活泼起来,有两三只在人们的窗户前,忽上忽下地追逐着、鸣叫着。又一年春天来临了。

单位工作已彻底交接完,终于可以腾出时间写些东西了。我一直想把在现代诗中不能完全表达的东西,借助小说体裁写出来。我开始尝试着做,进行得并不顺利,却渐渐沉浸其中。我在小说里回忆起一些人,也抹掉了一些人。不写也不工作的时候,我就埋头一堆从京东网购来的新书里,有时候,竟短暂的忘记了内心之外的世界。

这天,休息的空档,我像往常一样,给自己泡好一杯碧螺春。透明的玻璃杯中,嫩绿的叶片在清亮的热水中打着旋儿,浮上来,又沉下去。我一边轻啜着,一边随手打开微信。蓦地,有日子未见的俊儿刚刚发布的动态弹出来。

她精选了六张照片,每张照片中都有三个人: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还有一个男人。是在影楼拍的婚纱照。照片上边配发了文字,大意是,生命短暂,要珍惜眼前抓得着看得见的幸福。

俊儿和前夫复婚了。我放下茶杯,迫不及待地点开照片。照片中,俊儿身穿白色婚纱,画着精致的淡妆,在镜头前甜美地笑着。中间的小女孩,也穿着白色纱裙,微黄的细软头发在头顶梳成两个圆圆的小髻,像个可爱的小花童。旁边的男人,比俊儿略高一公分,穿白色西装,微微发福,轮廓不太清晰的圆脸庞上,也敷了粉,显得一双眼睛不大,也不似俊儿的那么明亮有神。

我想在下面留几句祝福的话,忽然间,又有点莫名的悲哀,一时竟难以分辨这究竟是圆满,还是遗憾?或许,当上帝抽出亚当的肋骨造出夏娃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男女两性必须接受彼此的缺陷,才能从容地活过这一生?我呆呆的沉默了一会,最终,手一滑,关上了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