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新时期的《小说月报》对拜伦译介的现代性

2022-04-23 22:10刘怡
今古文创 2022年13期
关键词:小说月报拜伦译介

【摘要】 拜伦作为英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其诗歌由国内译者翻译传入中国,他的作品与呈现的勇于抗争、追求自由的精神使其声名远播。本文从革新时期的《小说月报》拜伦作品的译介出发,探讨拜伦在中国翻译的现代性与想象的现代性,同时通过翻译形成全新的文学形式,完成中国知识分子对于现代民族国家的想象,但是由于文学现代性与中国社会实际进程中现代性之间的“断裂”,导致中国现代文学在发展过程中面临的困境。

【关键词】 《小说月报》;拜伦;译介;现代性

【中图分类号】I2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6-8264(2022)13-0022-03

在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之中,西方诗歌大量译入中国,特别是英国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拜伦在中国深受青睐,梁启超、苏曼殊、鲁迅等人先后对其诗作和精神的大力推崇。1924年,文学研究会的主要刊物《小说月报》在第15卷第4号上推出了“拜伦纪念专号”进行大量作品译介,郑振铎、沈雁冰、王统照、徐志摩、顾彭年、赵景深等多名学者参与译介,“豪侠拜伦”的形象和作品的大规模译介带来的影响更是显而易见。而《小说月报》作为现代文学的载体的“现代文学期刊”,对于中国知识分子来说,成为现代中国想象的最初的出发点和把握文学现代性的有效方式。但由于当时中国社会境遇的日渐紧张,其文学性的理想召唤经常被忽略,这使得译者多着眼于现代民族国家的建立,急于打通文学与社会政治之间的阻塞,不自觉中加入现实因素,使文学尽快融入国家现代化进程之中。

一、翻译现代性:文学译潮与社会激变中的拜伦诗歌

《小说月报》上推出的“拜伦纪念专号”使得国内对拜伦诗歌的译介数量和质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拜伦纪念专号”翻译的诗歌主要有徐志摩译的《Song From Corsair》,黄正铭译的《烦忧》,顾彭年译的《我见你哭泣》,傅东华译的《致某妇》,顾彭年译的《唉,当为他们流涕》,赵景深译的《别雅典女郎》 《没有一个美神的女儿》 《赠渥盖斯泰》,徐调孚译的《一切为爱》等9首诗歌,另外还有一部由傅东华译的诗剧《曼弗雷德》。特别需要注意的是“拜倫纪念专号”多进行诗歌的翻译,其实诗歌翻译的数量在1923年以后逐渐减少,介绍性的文章远远多于诗歌。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由于新诗在当时受到一系列的抨击和批评,对新诗进行及时地反思和方向的更改,对西欧各国的诗歌翻译掀起暂时的热潮,那么对拜伦诗歌的翻译也就不足为奇。

随着对拜伦作品的翻译愈来愈系统化、多样化,不同译者的翻译策略和方式也出现偏差。特别是傅东华在对拜伦的诗剧《曼弗雷德》进行文学翻译时出现“创造性叛逆”的现象,即把原作引入一个原作者原先所没有预料的接受环境,并且改变了原作者原先赋予作品的形式。[1]在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文化背景和思潮之下,傅东华对《曼弗雷特》进行译介时,全文共出现7处注释,分别为对“该音”“梅阶教人”“该特拉、伊洛斯和安蒂洛斯”“克里赛斯”“包山纳斯”“克伦”“哥罗生”的注释,但是这仅仅是对人名、地名等专有名词的音译或直译,涉及知识性或者宗教性的阐释傅东华却没有做出任何注释。譬如,傅东华将“the Promethean spark”翻译为“无明神火”,原来所指代的神话故事“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在译介的环节产生了割裂性,成为制约的结构性矛盾。原文中关于宗教文化的背景知识和文化意义被禁锢于译者的译介过程中,读者在接受的过程中容易陷入似是而非的境地甚至不明所以,最终完成文化过滤导致文化的偏差。但是傅东华也曾提到自己的翻译策略,并非是一字一句地介绍给中国的读者,更多是自由地选择直接音译或者本土化,减少自己翻译的工作量。特别的是,在《小说月报》最后一页有提到“在这一号里,除了许多论文及别的文字以外,我们应该特别介绍傅东华君所译的拜伦名著《曼弗雷特》给大家。中国的文学界,自介绍世界文学以来,世界文学介绍了不少进来,而诗歌则始终不曾有什么人系统地介绍过;所有的译诗,不过是些零星的小诗,傅君的《曼弗雷特》的全译,算是近来翻译界里的很巨大的一件工作”。如此高度评价傅东华译的诗剧《曼弗雷特》,可见傅东华对《曼弗雷特》的译介对于当时中国知识分子接触外来文学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但是有人提出拜伦的诗歌相比其他同时段的雪莱等诗人的诗歌,明显感觉其水平技巧等方面存在不足,更有评价其诗歌总是太多重复,而且翻来覆去排解个人的苦痛与呻吟。那么拜伦的诗歌为什么在当时得到我国翻译家的倾心?一方面在于拜伦的诗歌为解放自由呼喊,为抗争斗争歌颂;另一方面他亲自参加“烧炭党”的战役,希腊反抗土耳其的时候拜伦不顾自身安危帮助他们,成为富于反抗精神的诗人和民族革命先驱,联想中国当时的社会变革进程,拜伦自然就成为当时中国知识分子心中的英雄与勇士。譬如,沈雁冰在《拜伦的百年纪念》中说:“中国现在正需要拜伦那样的富有反抗精神的震雷暴风般的文学,以挽救垂死的人心,但是同时又最忌那狂纵的,自私的,偏于肉欲的拜伦式的生活;而不幸我们这冷酷虚伪的社会又很像是制造这种生活的工厂。”[2]如此一来,使得拜伦超出诗人的身份局限达到全新的高度,其诗歌也就迎合了当时特定时期的现实需求,成为激发变革社会与反抗现实的催化剂。

二、想象现代性:拜伦形象在中国的失真阐释

在当时的特定时期,立足于文学想象性的基础上,拜伦以“豪侠拜伦”的形象进入中国,或者说中国知识分子更看重的是他完全契合当时我国的文化和文学需求,成为促使当时民众观念以及中国文学观念转变的关键点。

“拜伦纪念专号”翻译的主要的文章有郑振铎的《诗人拜伦的百年祭》、沈雁冰的《拜伦百年纪念(选录)》、樊仲云的《诗人拜伦的百年纪念》、希和的《拜伦及其作品》、耿济之的《拜伦对于俄国文学的影响》等13篇,译文有仲云译本村鹰太郎的《拜伦的快乐主义》、陈镈译小泉八云的《评拜伦》、赵景深译Long的《拜伦评传》等6篇。在译介拜伦的相关评论和介绍时,国内译者尤其注重其蕴含的情感因素,对于拜伦进入中国的形象尽量美化,给予拜伦极高的评价,刊登的评价类文章主要关注拜伦的著作介绍、个人经历、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和影响等多个方面。

异国形象应被作为一个广泛而复杂的总体——想象物的一部分来研究,更确切地说,它是社会集体想象物的一种特殊表现形态:对他者的描述。[3]结合拜伦的个性和经历,拜伦拥有热情奔放的个性,他骄傲、激情、忧郁以及对旅游远方充满幻想和憧憬,对于真理充满热爱且向往自由。但是由于拜伦个人的大胆发言和私人行为,在宗教和政治两方面遭到了正统派的怀疑和暗中的憎恨,拜伦的私生活被人诟病,公众对拜伦的态度也逐渐暧昧,公共舆论如潮水般向拜伦猛烈攻击,于是他决定离开英国。之后在拜伦身上发展的精神和观念开始崛起,内在隐含的革命的精神逐渐替代了浪漫主义的感伤情调。具体到拜伦在中国的形象也是中国知识分子以自我反思和想象的方法来勾勒与塑造的。譬如,郑振铎于“拜伦纪念专号”的卷首语热情赞颂拜伦为“卓越的天才”,更赞颂他“反抗的热情的行为”,并且认为拜伦是一个“近代极伟大的反抗者”。拜伦主动反抗“压迫自由的恶魔”和“一切虚伪的假道德的社会”。由此可见,拜伦被中国知识分子有目的性地选择,那么显然无论是其作品还是其个人形象都被注入全新的内涵,他们对于其性格也采用“豪侠”二字来形容,对于其浪荡行为解读为对自由的向往。樊仲云在《诗人拜伦的百年纪念》中指出“他实是一个爱国主义的,他的悲观厌世,实则不过玩日恨岁,并不真实如此。”[4]又如汤澄波于《拜伦的时代及拜伦的作品》中说:“但是我们不要因此而抹煞他的理论中的真理。因为他的理论实具有他个人情感个人想象复回其原有而且应有的位置之功绩。”[5]在王统照看来拜伦虽有残疾,但是在学校中仍可作为运动者的首领,这也可见拜伦那种利用自由意志与搏斗的精神是如何的坚定,即使再回家乡被社会上的污蔑者嫉妒者排挤,他也注重自由思想的发挥,在战争中高举争自由的旗帜。不难看出王统照赋予拜伦的评价如此之高,不过他也并非仅仅止步于此,王统照在《拜伦的思想及其诗歌的评论》中表明:“一个人的性行及其著作当然有醇疵,有瑕瑜,但是我们在后世读其书,论其人,要撷取其精神的特别之处为立论的准则。”[6]他进一步指出拜伦这样的追求自由与反抗的精神应该激励当时的中国青年更加奋勇向前。拜伦的文学价值在“拜伦纪念专号”中的文章被反复提出,当时的译者对于拜伦个人的荒唐行为表示其本身的部分不足并不影响其精神闪光点,甚至认为这恰好促使其反抗精神的迸发,并在一些文章中以拜伦的精神为出发点,呼吁中国青年不可眼看现实的苦痛而无所作为,不可只安于享乐。

他者形象从来都不是他者现实的客观呈现,其作为形象本身则始终具有浓烈的意识形态或乌托邦色彩。[7]具体到对于拜伦形象的展现,经过译者的想象翻译与介绍,来异化拜伦的作品风格和个人精神来帮助当下的政治局面,进而激发当下时代青年的爱国热情和对自由解放的追求,被拜伦的精神而影响与折服。

三、知识分子的缩影:文学的现代性追求的两难境地

五四以降,中国知识分子往往是有意识有目的地择取和译介外来文学的内容,自觉将现实因素介入文学领域,他们认为文学作品除了能给人欣赏以外,还需含有永恒的人性和对于理想世界的憧憬。也正因如此,《小说月报》推出“拜伦纪念专号”主要就是截取拜伦作品和思想中本身具有的反叛精神和自由解放的內容,当知识分子将文学的变革作为对民族性的启蒙,指向民族国家建立的实践时,就不得不陷入两难境地。

1924年《小说月报》在主编郑振铎的引导下革新,由沈雁冰所倡导的对俄国及弱小民族文学的译介转向对西欧文学的译介。当时译书的主要目的在于输入文明,政治宣传和教化的社会功能就远比文学及美学功能重要得多。[8]相对于沈雁冰,郑振铎更加突出翻译的文学策略和转变方向,极其抗拒文学的功利性,力求回复文学本质的特性。他站在文学性与现代性的临界点,大声疾呼以挽回被掩盖的文化精神与文学创作,仍然坚持以敞亮的方式完成自我书写,提倡将客观现实内化为本身的文学知识建构,使得文学在当时的“现代性”社会进程中真正发挥其作用。由于郑振铎对文学的现代性改造未完全遵循中国当时的社会境况的现实逻辑,因此对于文学性与现代性就表现出试图在两者之间产生一种相对平衡的关系的复杂态度。郑振铎在主编和知识分子的身份双重叠合下,他以《小说月报》主编的身份引发对西欧文学作品译介的热潮,进行文学的现代性改造。譬如,郑振铎在《小说月报》改版后的改革宣言上他公然发表自己的看法,明确提出现在文学的两大责任分别是“整理中国的文学”和“介绍世界的文学”。在郑振铎看来,“同人以为研究文学哲学介绍文学流派虽为刻不容缓之事,而多译西欧名著使读者得见某派面目之一斑,不起空中楼阁之憾,尤为重要;故材料之分配将偏多于。”[9]从《小说月报》的“拜伦纪念专号”的文章选取的数量和质量不难看出郑振铎的选取文章的态度。郑振铎以知识分子的身份反对文学的功利性和文学的偏离性,同时完成对现代民族国家想象共同体的整合和选择。在《译诗的一个意见》中,郑振铎将译者的专业化与责任化作为其翻译文学思想的重要因素,同时指出虽然他极端希望且欢迎对文学翻译工作有兴趣的学者,但是随着针对外国文学翻译工作的职业化趋向,带有目的性的翻译工作和学者被深深质疑,于是他再次强调了翻译的工作还是应该让给那些有全译能力的译者去做。可想而知,郑振铎当时处于一种怎样的压力与处境之中,面对中国当时的社会现实境况,他的选择是在尖锐的矛盾与冲突之中。但是郑振铎所倡导的创作方法涉及到一些盲点,忽略了文学想象性创造的本质与中国社会实际进程的矛盾化的现代性追求。

如果说在此时郑振铎仍立足于文学的学术的“现代性”,那么在亲眼目睹了1927年的游行惨案之后,被迫离开无法归国,更为强烈的现实冲击和力不从心的感觉得到集中的显现和暴露,郑振铎成为直面民族的现代性与文学现代性的矛盾体和中间人。在他的身上暴露出当时中国的知识分子处理矛盾时无处可依的现状,从而导致想象现代性与中国社会实际进程中现代性之间的“断裂”。回国后其革命态度加强,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小说月报》所刊登稿件的选择方向发生新的转变,具有一种变革的可能性,逐渐走向革命文学以期得到积极的反响。郑振铎于《小说月报》上增加了对苏联文学的翻译和刊登,提高了《小说月报》的革命斗争性,进而通过翻译来感知和想象民族身份,这种状况明显不同于他之前对文学性与学术性的强调,反而选择尽量满足现实的需求。

四、结语

总而言之,拜伦在中国的影响早已超越了文学领域而成为中国精神思想的标榜,那么《小说月报》的译者对于拜伦作品的翻译和创作势必成为联结中国想象的共同体与中国的民族性的纽带。而作为《小说月报》主编的郑振铎面对文学性与现代性所表现出的自我挣扎其实正是当时知识分子面临困境的真实写照,更是对中国现代文学发展方向的迷茫与惘然。

在文学译介进程中,文学现代性与中国社会实际进程中现代性之间的“断裂”,无疑揭示了现代文学的形式与现实需要的紧密联系,但文学自身的现代性让位于各种现实因素,这与文学自身的现代性追求是有所差异的。正是这个原因,文学现代性可以看作是当时知识分子对于现代性落差的一种自我阐释与排解,同时表露出我国现代文学当时所面临的挑战与危机。

参考文献:

[1]谢天振.译介学[M].南京:译林出版社,2013:108.

[2]沈雁冰.拜伦的百年纪念[A].郑振铎.小说月报第十五卷4-6号[C].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81.

[3]孟华.比较文学形象学[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121.

[4]樊仲云.诗人拜伦的百年纪念[A].郑振铎.小说月报第十五卷4-6号[C].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81.

[5]汤澄波.拜伦的时代及拜伦的作品[A].郑振铎.小说月报第十五卷4-6号[C].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81.

[6]王统照.拜伦的思想及其诗歌的评论[A].郑振铎.小说月报第十五卷4-6号[C].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81.

[7]张月.观看与想像——关于形象学和异国形象[J].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2(3):110-114+119.

[8]屠国元,朱献珑.译者主体性:阐释学的阐释[J].中国翻译,2003(6):8-14.

[9]郑振铎.改革宣言[A].郑振铎.小说月报第十二卷1号[C].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81.

作者简介:

刘怡,女,汉族,河南安阳人,山西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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