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暮年

2022-04-25 11:28陈顺
散文诗(青年版) 2022年4期
关键词:纸屑梧桐树青菜

陈顺

竹林湾

对母亲而言,竹林湾与蛟坝的隶属关系并不重要,因为,她喜欢那片竹林,喜欢竹林里早晚升腾起的缕缕炊烟。

三间透风漏雨的木屋,紧挨竹林,像极了母亲的宁静与抗争。

从烂祠堂到竹林湾,母亲走了足足19年。

曾经饱满的理想,在一场清汤寡水的婚宴上碎裂。

清贫的现实,像一道锋利的寒光,将母亲柔软的视线隔断。小麦、大豆、牛羊,以及村庄的枯荣,填满母亲的眼眸。

从鸟鸣声里起程,到鸟鸣声里止步。母亲翻捡竹叶间漏下的光斑,将苦涩的生活煮熟。单薄的村庄词典里,更新的是家长里短,不变的是苦辣酸甜。

走走停停,一晃72年,竹林湾,母亲用颤抖的双手将其高举。一同举起的,还有流云、鸟语,以及声声长叹。

菜 地

紧挨院子的荒地里,遍布着石头、纸屑、牛粪,以及不屑。

母亲让锄头、斧子在地里一阵忙碌,一块小小的干净的空地,便凸显了出来。

院子与空地站在一起,高贵与低贱,不言而喻。

母亲心生怜惜。她撒下一兜菜籽后,坐在院子里沉沉地睡着了。梦里,她看到满地的青菜盖住了泥土,曾经遍布的不屑,竟然绿意横流。

母亲不施肥,不除草,小小的地里,依旧挤满了硕大的青菜。

每天,母亲都要到地里走走、看看。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攥紧如飞逝去的日子,和氤氲大半辈子的烟火气。

当然,还有她那薄薄的自尊。

风 湿

认识风湿时,母亲的双脚已不能随心所欲。

从最初的激烈抗争,到最后的坦然接受。

疼,明显占据着上风。

大大小小的药丸,理直气壮地站在显眼的位置,等待母亲颤抖的召唤。

喜欢外出的母亲,终究安静地坐了下来,数着墙顶密集的蜘蛛网和白炽灯晃动的光圈,无比安详。

与她一同坐下的,还有老树湾的红薯地,和腊塘坝的水稻田。

唯有每天迟到的炊烟,还在趔趄而上。

像极了疲惫的母亲。

钱 包

一生喜欢干净、清爽的母亲,拒绝零乱和污浊。

哪怕地上一小片纸屑,她也视如大敌。

唯有破旧的钱包,她可以宽恕,甚至纵容。

衣服换了,鞋子换了,唯独几十年的帆布钱包,她奉若至宝。

一角,五角,拾元,百元,一部分尽管很旧,甚至缺了角,她都要把它们归类,使其紧挨在一起。那种亲密,那种默契,即便是风,也无法插足。

每逢赶集,母亲都要带着钱包到集镇上骄傲地走上一圈。麦粑店外,豆腐摊前,她偶尔会递给卖主一两元钱,然后,将带着麦豆香的钱包放到怀里,默念着一些数字回家。

四十多年了,母亲与钱包不离不弃,充盈在母亲内心的是那份坚守,以及钱包赋予母亲的安定与坦然。

女 儿

姐姐去世的那天,母亲嚎啕大哭。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一向堅强、开朗的母亲开始躲避眼神,开始讨厌提及有关姐姐的一切。

她时而在院子里走走,时而到姐姐的卧室望望。更多时候,她将视线定格在蛟坝电站的方向,哪怕那里呈现的是一片虚无。

几年过去了,时间并没有修复好母亲内心的伤口。就像院子外那棵老梧桐树,春天来了,枝头依旧一片荒芜。

母亲,每天与梧桐树对视,枯涩的眼里,密布着一条悲伤的河流。然而,慈爱闪亮,如同粼粼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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