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喻绍泽进入西南音专执教古琴专业的历史、社会与人物考察

2022-05-30 07:22曾河
音乐探索 2022年2期

摘 要:20世纪50年代,一批来自民间的古琴家陆续进入国内各大音乐专业院校担任专职古琴教师,开启了新中国古琴专业学校教育的历程。以琴家喻绍泽1956年进入西南音乐专科学校(现四川音乐学院前身)器乐系国乐教研室工作这一历史事件为对象,运用历史考证与文本分析的研究方法,将其置于当时中国社会背景之中进行考察,以探究其背后的复杂成因。

关键词:喻绍泽;古琴专业;四川音乐学院

中图分类号: J60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 - 2172(2022)02 -0064-05

DOI:10.15929/j.cnki.1004 - 2172.2022.02.007

20世纪中国社会的剧变深刻地影响了古琴艺术的生存样态。20世纪50年代,一批来自民间的古琴家纷纷进入音乐学院执教,使得音乐院校教育介入到古琴传承之中,深刻地影响和塑造了今日古琴行业的格局。1956年,琴家喻绍泽进入西南音乐专科学校(下文简称“西南音专”,现四川音乐学院前身)工作成为专职古琴教师,开启了四川地区古琴学院教育的历程。在当时中国社会正处于新旧转换与重置的宏观背景下,此事件背后蕴含了一系列的复杂因素。但目前关于喻绍泽以及20世纪成都地方古琴史的研究尚未将这一事件置于更加广阔的历史与社会语境中进行考察,所以本文将从历史、社会与人物等多方面,采用文献考证与文本分析的方法对该事件进行语境化研究,试图重建当时的历史情境并分析喻绍泽1956年进入川音执教这一事件的复杂成因。

一、伏笔:民国琴家危机意识下的跨地域交流

喻绍泽于1903年生于成都一殷实家庭,弱冠之年即随舅父廖文甫习琴,及长就读于省立外国语专科学校,毕业后于成都益州女子中学教授英文直到1949年前夕。喻氏与胞兄绍唐、裴铁侠、卓希钟、伍洛书等琴家构成了民国时期成都琴界的中坚力量。

但是,倾颓之国势让彼时的新文化精英认为古琴已经“过时” 。琴家叶伯璋于1919年在苏州怡园别墅举办的怡园琴会,是民国古琴历史上的重要活动。叶在《会琴实纪》的序言中言及:“方今礼坏乐崩,声音流放。自筝琶羯鼓以至欧美蕃乐,洋洋盈耳,朝野嗜之若命,其能寄兴于七弦之间者如星凤之不可求。”①紧接怡园之会,1920年,盐商周梦坡召集琴家连续召开三日雅集,轰动琴界。周在1922年刊刻印行的《晨风庐琴会记录》序言中说道:“声音之道与运会通。亡国之音哀以思,莽莽神州濒于危亡数矣。于此有人焉,汲汲以复古为志,将使和平中正之旨浸润乎人心。即以转移乎世运,岂小道哉!”①这些记载体现出民国琴士落寞之心态,此两场琴事无不是借由富商巨贾的赞助和召集方能成行,并且昙花一现,体现出民国时期古琴家们在政治和经济上的尴尬境况。

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古琴境地愈加窘迫。查阜西回忆道:“抗日前有一次我问蔡元培是否还有提倡古琴音乐的兴趣,他的回答是:‘试过了,中乐是不行的。’……有一次我要求史量才(申报创办人,笔者注)‘再振兴一下琴坛的寂寞’,他的回答是:‘我救国要紧,音乐可以不搞了。’胡适带讽刺地说:‘古琴(只有)它在艺术史上的地位。’ 赵元任敷衍地说:‘好的古琴曲(只)可以供作音乐学的资料。’以上都是我在抗日前后接触到的事物。这些都说明几乎整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早已把古琴音乐送进博物馆中去了。”②

因此,与古时琴人因志同道合而结社畅怀雅叙的传统方式相比,1936年今虞琴社的诞生更像是琴家们在危机意识之下的自强之举。1937年

《今虞琴刊》付梓出版,于发刊词中写道:“欲为古乐在今日音乐园地中争取应居之一席。”③于此语能够感受到今虞诸君迫切之心境。

1936年春,今虞琴社甫一成立旋即广发消息希冀海内琴家共倡琴雅。同年夏,一封社启辗转千里送至成都琴家裴铁侠之手,裴立即转给喻氏兄弟并附言:“上海查阜西寄来此简,甚盼蜀中琴客共起集社,提倡国乐,特分赠绍唐、绍泽两君。”④1937年成都律和琴社成立,与今虞琴社遥相呼应。同年10月《今虞琴刊》付梓出版,裴铁侠、喻绍泽、喻绍唐等琴家的名字出现在了琴人“问讯录”之中。除开消息的互通有无,蜀地与江南的琴人开始跨地域交流。1937年,查阜西特飞赴成都同律和琴社诸君相会,席间喻绍泽抚《流水》,技惊四座。多年后查阜西回忆道:“喻绍泽……其人风度娴静,依我个人印象在律和琴社中,技艺應推第一,所弹《流水》正是张孔山派,就中滚拂一段运指尤为灵活,出音优柔,今时弹张派《流水》无出其右者。”⑤1939年5月,四川董杏樵琴友赴沪。董杏樵为裴铁侠挚友,久居四川,喜弹《春山听杜鹃》,今虞社员亦热情款待之。⑥

所以时局动荡之季,民国琴士出于危机感和责任感,以今虞琴社为标志,构筑起了一个广泛的琴家联系平台,使北至北平,西到成都,南抵香港的琴家有机会互通有无。查、喻二人首次晤面即是此背景下的产物,此次见面为喻绍泽廿年后的川音执教生涯埋下了伏笔。

二、因缘际会终得成行:1950—1956年之历史考察

1949年12月27日成都解放前后,喻绍泽人生的一系列变故纷至沓来。1949年前,喻停止了益州女子中学的工作赋闲在家;胞兄喻绍唐因为破伤风感染去世;成都解放后,喻绍泽的阶级成分被划为地主,在减租退押的政策下,田产和房屋大半收归国家。1950年1月7日,针对国民党统治时期私立中大学校的改造问题,成都军管会文教接管委员会召开大中学教职员学生座谈会,主任委员杜心源明确宣布对教育实行“严格保护,暂维现状,有计划有步骤有重点的逐步改革”的接管方针。1950年1月19日,成都市军管会公布《私立学校登记暂行办法》,对于旧教育人员采取了甄别与改造的方针政策。①虽然喻绍泽在1949年前已失业在家,但也被划归为此类。为纾解家计,1953年喻绍泽尝投书于华北教师招聘团,希望北上工作,但因当时四川文教厅为方便管理失业旧教育人员且解放初定百废待兴,这些旧教育人员留在四川以备不时之需,不允他们出川工作,喻最终未能成行。1950—1956年,以打零工和变卖家财为生的喻绍泽度过了一段颇为艰苦的待业时光。

此6年间,查阜西和常苏民二人对喻绍泽进入音乐学院起到了关键性作用。除开琴界中人,查阜西另一身份是我党地下工作者。1949年12月,查阜西被周恩来任命为中央航空公司理事,但因健康原因不久后即辞任并转到音乐系统中工作。②因为其特殊的经历,查阜西同时被人民政府和琴界所信任;所以在对传统音乐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大背景下,查起到了重要的协调作用。从政府的角度看,由熟悉情况的查阜西牵头进行古琴的保护与改造工作较为适宜;另一方面,因查在琴界显赫的政治地位,对多数出身不好的琴家来说,查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了庇护者的角色。从1949年到“文革”之前,查阜西及其领导的北京古琴研究会以“整理国故”为主题,事实上开启了一项由国家定调、官方音乐机构(音协、民族音乐研究所、北京古琴研究会等)牵头并吸纳民间古琴家参与的“公共事业”。从1953年幽兰打谱到1963年第一届打谱会直至“文革”开始之前,古琴界于查阜西的领导之下在录音采集、古谱发掘、资料集成与音乐学院学科建设方面都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因此,在这个过程中查阜西才有空间在琴家的安置问题上做一些工作。

时任西南音专校长的常苏民则是另一个关键人物。常苏民自幼受到家庭熏陶,对民间音乐造诣颇深。1924年,常苏民在山西国民师范学校艺术科就读期间曾师从蔡元培北大音乐传习所弟子王美岩学习古琴③,是当时文艺系统南下人员中少有的对古琴有了解的干部。1949年11月,为顺利解放成都,党中央依此前接管大城市之例,先行成立了成都军管会。正在晋东南鲁艺音乐系工作的常苏民随军南下并担任了成都军管会第一任文艺处处长统筹解放初期成都的文艺工作,因此,整个50年代常苏民都是成都文化系统的重要主政人员。

由于喻、查、常3人1950—1956年的互动与社会背景涉及的资料较为庞杂,笔者将以时间为序进行梳理与分析。

1950—1952年,喻绍泽以变卖家产和打零工维持生计,这期间查阜西以抄谱费为名,辗转汇予喻绍泽旧币八十万元以资家用。1952年,音乐工作组召集成都琴家和昆曲家成立古典音乐社,并提供文化馆场地供其活动。

1953年春,朝鲜铁道艺术团访蓉,文化系统组织欢迎节目,喻绍泽入选并表演《普安咒》(当时该曲在演出时改名为《和平颂)》,为1949年后第一次登台;1953年秋,第二届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之后,时任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吕骥与查阜西商议希望能够将《幽兰》和《广陵散》发掘复响。10月,查阜西即发函给各地琴家告知工作①,由龙琴舫代表成都琴家接收信函。但因龙年事已高,打谱工作主要由喻绍泽和其他几位成都琴家承担。同年,喻绍泽投书华北招聘团未能成行并继续留川待业;又同年,查阜西分别致函成都琴家卓希钟、吕公亮,了解喻绍泽的出身问题和失业现状,并报告时任中央音乐学院领导的吕骥和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所长李元庆。② 1953年底,常苏民调入西南音专任校长。

1954年2月5日,查阜西致函刚调任西南音专校长的常苏民,希望能够解决喻的工作问题,常苏民未立即回应。③

1956年2月2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和中国音乐家协会联合向全国各省、自治区、直辖市文化局及各地音协发出《举办第一届全国音乐周的联合通知》和举办音乐周的计划(草案),要求各地于5月底之前,将参演作品目录以及乐谱交送“音乐周筹备委员会”,并于6月20日左右确定最后参演作品和代表团人数。

4月,毛泽东在发表《论十大关系》讲话的同时,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作为发展和繁荣社会主义科学文化事业的基本方针;同月25—2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扩大会议,讨论《论十大关系》;27日,中央宣传部部长陆定一在会上发言,提出要把政治思想问题同学术性质的、艺术性质的、技术性质的问题区别开。

4月中旬,“全国第一届音乐周四川省筹备委员会”在成都成立,主任委员彭长登,副主任委员常苏民。筹委会决定在6月15—19日,在成都音协第二届会议期间,举行试唱试奏会或录音,审查赴京节目。④

6月14日,在北京举行的“第一届全国音乐周筹备工作会议”中,筹委会要求各地注意选拔有代表性的“古乐家”、优秀的民族乐器演奏家、民间歌唱家、民间戏曲演员参加演出。6月底,喻绍泽入选第一届全国音乐周四川代表团名单。⑤

7月,已调任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主任的查阜西因全国古琴普查工作来到成都,于8日与喻绍泽见面。这是两人自1949年后第一次晤面。在获得代表资格到启程去北京这段时间,喻绍泽接到西南音专人事处通知,进入西南音专工作。⑥

1957年,西南音专器乐系国乐教研室改组为民乐系,常苏民兼任系主任,喻绍泽正式成为民乐系专职古琴教师。

三、结论与思考

通过对史料的梳理与分析可见,喻绍泽1956年进入西南音专任教这一事件的发生是个人因素,人事因素和宏观政治因素叠加的结果。

首先,喻绍泽是民国时期就开始活跃的琴家,其高超的琴艺在民国时期就给查阜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落后的旧中国,省立外国语专科学校毕业的喻绍泽是具有较高文化水平的知识分子。在活跃于民国时期的几位琴家中,喻绍唐于1949年病逝,裴铁侠1950年去世,龙琴舫彼时已66岁且饱受类风湿病痛困扰,手指变形而无法继续弹琴⑦;所以时年53岁且长期从事教育工作的喻绍泽是进入音乐学院的合适人选。

其次,作为促成喻绍泽进校的关键人物,查阜西与常苏民二人于北京、成都两地居中协调良多。查阜西从1952年即开始接济喻绍泽并为其工作问题上下奔走,而常苏民作为1950年代初期分管文艺工作的主政人员对喻绍泽的情况应有了解,加之1953年底调任西南音专校长并兼任民乐系系主任一职,在人事方面提供了喻绍泽进校任教的一种可能性。

1956年相对宽松的政治氛围也是不可忽视的因素。1949—1956年间,社会主义改造工作基本完成,抗美援朝结束、“三反”“五反”以及1952年所完成的全国院系大调整,使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得以稳步进行;因此才有了毛泽东在4月将“双百”方针作为文化事业的指导思想,也是“第一届全国音乐周”举办的背景。联系喻绍泽进入川音的时間点,可以认为喻绍泽入选代表团进京献艺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大事,于当时政治挂帅的气氛下不啻一种政治上的“安全认可”,并以此为契机,最终解决了喻的安置问题。此外,1956年前后国内几大音乐学院纷纷成立民乐系,正处于师资建设的窗口期,亦可视作喻绍泽进入学校工作的有利因素。王咏认为:“1956年,国家提出的‘百家争鸣’的文艺方针,民间音乐家进入高等音乐专业学校与当时国家‘双百’方针有直接的联系。因为欲在艺术领域上树立民族独立信心,与西方竞争对手较劲,所以国家要构建民族国家的本土艺术。让出身不好的民间古琴家进入国家‘重地’——学院从事教育工作,这一举措可以理解为国家对传统文化艺术的改造决心之大。”①放眼全国,吴景略、杨新伦、刘少椿等琴家皆于1956—1960年间被吸收进入音乐院校工作。

总而言之,喻绍泽得以进入川音工作并非一蹴而就。五十年代初喻虽确有几年时间无正式工作,但与流落民间无人问津的状况不同,其早在1952年即被文化工作组纳入工作对象,同年查阜西给喻绍泽寄送经费,表明查已经开始考虑喻的安置问题。所以,无论是召集喻氏参加古典音乐研究社、参加接待朝鲜铁道艺术团的演出,还是查阜西致信其他琴家侧面了解情况并报告给常苏民、吕骥、李元庆等人,都可视为将喻绍泽召入学校工作的前期考察程序。上述这一系列因素叠加,最终使喻绍泽进入西南音专教授古琴,开启了四川古琴学院教育的新阶段。

关于中国近现代音乐史的研究格局与视野,洛秦教授强调通过历史意识与人类学思维的融合互补以促进对于音乐历史的 “整体性”认识和理解②,

田可文教授提倡建立“音乐政治学”学科,以研究“在一定经济基础之上的社会公共权力下的音乐活动状况、音乐的特殊形式、音乐与权力的关系等问题”③。二位前辈学人的真知灼见皆切中我国近现代音乐史研究之关键。其次,本文虽然以喻绍泽作为考察个体,但是喻所代表的是一大批艺术生涯横跨整个20世纪、人生际遇深刻地被中国大历史进程所塑造的具有转型意义的琴家。因此对于这一转型时期的琴乐、琴人与琴事的考察,必然需要置于一个更加广阔的背景之中进行讨论,方能得到对于历史事件更有深度的理解。

◎本篇责任编辑 钱芳

收稿日期:2021-10-25

作者简介:曾河(1988— ),男,硕士,四川音乐学院民乐系助教(四川成都 610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