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钤山堂书画记》的艺术价值

2022-05-30 10:48沈一维
美与时代·美术学刊 2022年9期
关键词:艺术价值

摘 要:作为明代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当时苏州盛行的私人书画鉴藏、文人之间交游的风气,在艺术史上具有典型意义。而文氏家族作为在整个中国美术史上都十分重要的一个书香世家,在文征明之后亦有很多代表性的人物,这些人物都值得学界探究,而文嘉就是其中之一。文嘉著有《钤山堂书画记》,这本书体现了他评定书画作品的能力。因此,将结合这本书画著录以及他的书画题跋,分析《钤山堂书画记》的艺术价值,对文嘉个人进行多方面、更加立体的审视。

关键词:文嘉;《钤山堂书画记》;艺术价值;文氏家族

明代中晚期的江南地区书画鉴藏之风盛行。苏州到成化、弘治时期已经度过了萧条期,在之后的正德、嘉靖年间,该地区的经济、文化事业蓬勃兴盛,其间,吴门画派在画坛中占据着主流位置。与此同时,苏州地区还有一个以吴门派为主体的文人书画鉴藏群体,这两个群体之间不仅人员存在重合,而且休戚相关,而文嘉就是这两个群体中的重要人物之一。画家群体以地理区域为标准形成自我认同的现象,在16世纪后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文嘉作为文征明的仲子,继承了父亲的书画创作才能以及鉴赏才能,在父亲死后逐渐走到台前,保持住了文氏家族在江南地区的荣耀,但是这时的文氏家族已不像过去那样是画坛的“盟主”,各地的书画鉴藏家纷纷崛起,都想成为江南文化圈中的一代名流。文嘉也像他的父亲一样,经常会在书画作品上留下跋语,以及许多关于书画鉴定的文字。集书画创作与鉴赏评定才能于一身的文嘉,所代表的文化意义已经超越了“吴门画家”身份本身的意义。《钤山堂书画记》是文嘉于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在奉檄抄没明中期权臣严嵩私宅——钤山堂(严嵩斋名)所藏书画时做的笔记。本文试图结合文嘉的题跋以及他的书画著录《钤山堂书画记》,在整理文嘉生平事迹的基础上,探讨他的书画鉴藏观,希望可以对文嘉进行一种客观且多维度的审视。

一、《 钤山堂书画记 》背后的意义

(一)地方意识的树立

元末时期张士诚盘踞苏州,而这也成了朱元璋打下天下之前攻克的最后一个据点。结束了张士诚对苏州长达十一年的统治后,朱元璋对苏州的文人们进行处置,特别是追随过张士诚的人,他们大都有着悲惨的下场,此时对于苏州的管制也达到了一个空前严格的程度。一时之间,苏州整个文化氛围变淡,而之前经济、文化一度繁荣的势头也戛然而止。

到了成化年间,苏州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促使经济完全恢复,这时的苏州“列巷通衢,华区锦肆,坊市棋列,桥梁栉比”。随着政治管控逐渐放松,苏州的文化又一次兴盛蓬勃起来。文艺复兴的开始,使得苏州再一次逐渐成为全国的文化中心。苏州作为文化中心的历史地位培养了当地文人们的自豪感,黄暐在《蓬轩吴记》中这样说道:“近岁天下举人会试礼部者,数逾四千,前此未有也。自成化丙戌至弘治庚戌九科,而南畿会元七人,七人吾苏四人焉。盖当时文运莫盛南畿,而尤盛吾蘇也。”

这种自豪感推动了苏州地区文人整体意识的树立,这种意识是放在全国范围内来说的,所有生活在苏州的文人都需要得到一种来自全国人们的认可。在这种情况下,苏州的文人都追求着一个相同的目标,由此催生出很多的文献理论、书画作品,以及一批吴门画派的追随者。比如王鏊编撰了《姑苏志》,这本书向世人展现了当时苏州的繁华盛况;王穉登撰写了绘画论著《吴郡丹青志》;著名的“吴门画派的代言人”、极其推崇沈周的何良俊,虽说并不是吴门人,但是他却在苏州寓居了十多年之久。这些作品和人物将吴门画派的影响力推向一个新的高度。而这些都来自于苏州文人们强烈的地域文化认同意识。一个画派获得成功的背后,是一个地域文化、经济等的全面兴盛。文嘉的《钤山堂书画记》就诞生于此时,这本小小的画册体现了当时文人之间的友好关系以及文嘉较强的书画鉴赏能力。

(二)文嘉所继承的文氏之风

文征明在沈周去世之后成为吴门画派的精神领袖,并推动吴门画派成为全国画坛的主流。文嘉是文征明的第二个儿子,他继承了父亲的书画创作才能以及鉴赏才能。《吴郡名贤图传赞·文和州》中评价文嘉“能诗,工书,小楷清劲,亦善行书”。其实文嘉的人生轨迹与他的父亲十分相似,也是怀着相同的治世之心,但在仕途上却屡试不第,他担任过的最高职务是和州(今安徽和县)学正。虽然在官场上受到冷落,但他对于生活的热情却不减丝毫,这点也与其父亲极其相似,隐退之后他依然继续过着悠然自得、醉心书画、游戏翰墨的生活。

在这里笔者要强调的是文嘉所继承的鉴古才能,这种才能在他身上由内而外地展现出来,一方面,他继承了文征明的书画品鉴方法,另一方面,他继承了文征明庞大的社交关系。在《先君行略》中,文嘉这样评价自己的父亲:“读书甚精博,家藏亦富。”可见文氏家族的家藏古籍非常多,而这些都为文嘉的书画研习提供了大量的范本。文嘉从小便浸淫在古人的真迹里,看多了,便练就了过人的眼力。因为父亲善于交际,且文氏家族在很长时间里都处于江南文人圈的中心,于是文嘉与很多的收藏家、书画家等保持着良好的往来关系,比如何良俊、王世贞兄弟等,甚至还做了项元汴的艺术顾问。在项氏进行的鉴藏活动中,文嘉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据记载,项元汴“善治产而富,喜蓄古籍,每遇宋刻,即邀文彭昆仲(指文彭、文嘉兄弟)鉴之……又广收法书、名画,海内珍异多归之,极一时之盛”。

文嘉对鉴藏史作出的另一项重要贡献便是撰写了《钤山堂书画记》,即对嘉靖朝的权臣严嵩被籍没的书画藏品所做的著录,该书不仅记录了收藏史上的一个重要事件,而且对许多明代中期的重要名迹的流传经历做了交代,是十分重要的收藏史料。

二、《 钤山堂书画记 》的学术价值

(一)《钤山堂书画记》概述

《钤山堂书画记》中记载的书画基本都是严嵩父子依靠权势暴敛而得的,这样专门为贪官撰写书画著录的做法在整个中国美术史上并不常见。1565年,文嘉应何宾涯征召,清点严嵩父子多处旧宅中的书画作品。文嘉之所以被选中去清点记册而非别人,主要是因为文嘉继承了文征明的书画鉴藏能力。另外,苏州地区鉴藏家的书画鉴定能力当时在全国范围内都是处于领先地位的,而文嘉所代表的文氏家族又是苏州地区鉴藏家的代表之一。

《钤山堂书画记》成书于1568年,分为法书、绘画两部分,按照时代来分章节,以作者为目,品名之下是文嘉对作品所做的注释。该书一共记载了89位艺术家,323幅艺术作品。关于此书的“母本”,目前学界普遍认同的说法为明代所列严嵩、严世蕃父子被抄家产清册《天水冰山录》应是《钤山堂书画记》的“母本”,《天水冰山录》中记载抄出石刻法帖墨迹共计358轴册,古今名画手卷册页共计3201轴卷册,所藏书画在数量上远超《钤山堂书画记》中的记载,且《天水冰山录》只是非常客观地记载了作者与作品的基本信息,并没有对作品进行品鉴。因此可以推断《钤山堂书画记》是文嘉进行过选择之后的产物,而其中所记载的大部分作品是与文家能够产生关系的作品,甚至还有几件是文氏家族原本的家藏,从另一方面来看,这本书的确能够体现出文嘉的审美取向、鉴定方式等。

(二)《钤山堂书画记》中的内容

文嘉在《钤山堂书画记》的序中写道:“历三阅月,始勉毕事。当时漫记数目以呈,不暇详别。今日偶理旧箧得之,重录一过,稍为区分,随笔笺记一二,传诸好事。”可见严氏父子私藏的作品数量之大,且这个序也正好说明了《钤山堂书画记》的确是文嘉根据别本著录而成,其中的内容主观性较大,但也为我们留下了更多思考的空间。

此书记载的多为书画鉴别的内容,其中值得注意的是文嘉在鉴定一幅作品的真伪时有时会从纸张入手。这种方式在明代张应文《清秘藏》卷下《叙赏鉴家》中也有提到,其中有一个子章节是论古纸绢素,讲述的便是通过纸张来评定作品。例如文嘉在评苏轼亲书的《前赤壁赋》时说“纸白如雪,墨迹如新”,在评赵孟頫的《高上大洞玉经》时说“纸高五寸,字大如黍,后有虞伯生题……此用澄心堂纸,精洁滑润,笔精墨妙,毫发无遗恨矣,石刻者字大如黄庭经,与吾家道德经无异”,在鉴定颜真卿楷书作品《朱巨川诰》时说“一真一伪,真本乃陆氏旧物,黄绢缜密,真佳品也,但笔觉差弱,诸法皆补,亦不易得”,等等。文嘉可根据破旧的古纸绢素、墨迹判断真伪,可见他品鉴功力之深。

上文中提到严氏父子有颜真卿的《朱巨川诰》书法作品有一真一伪两本,文嘉对此也能做出精准的判断。比如,关于李思训的《海天落照图》,严氏父子家藏多卷,但“内惟一卷为真,有跋者乃沈文和笔,颇逼真,余二卷乃仇英所临者,不及多矣”。又如,对于李公麟的《龙眠山庄图》注:“真本,大约本辋川图为之,而笔墨清润,神彩焕发,公麟得意笔也,其一,仇实甫所摹,颇能逼真,皆松江顾氏所藏。”在古代,由于时间久远,便会出现很多摹本混淆视听的情况,使得一些作品的鉴别非常困难,所以文嘉的这些关于鉴别的论述十分珍贵。

在《钤山堂书画记》中,文嘉在鉴赏作品时,多次用到了“古雅”“高古”等字眼。比如在品鉴郭忠恕的《钓鳌图》时注释道“真笔,上上,即吴中王氏所藏,图皆界画楼阁,甚古雅”,在评摩诘本《辋川图》时写道“图与旧传辋川不同,乃郭忠恕所摹也。笔法高古,尝在吴中见之”。但是在评价著名传世名作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时说,这幅作品为宋之寻常画耳,无高古气也。这样一幅在中国美术史中具有极大影响力的作品,在文嘉眼里不过是一件寻常画作而已,这也从侧面体现出文嘉偏爱的是具有高古气息的作品。但这种“高古气”具体指的是什么?文嘉在文中多次提到“唐人”“唐意”,且把这些“颇似唐意”的作品列入《钤山堂书画记》中,因此我们是否可以推断文嘉所说的“高古气”指的就是唐代或唐以前的一些绘画作品呢?

上文说过,文嘉挑选的作品都是与苏州地区发生过联系的,特别是与文家发生过联系的,有很多作品曾经的归属者或者创作者都是文嘉交游圈内的人物,其中当然也包括他曾多次提到的自己的父亲“先待诏”(文征明曾担任过翰林院待诏),而对于这位文人的作品他最熟悉也最有发言权。比如,在评夏圭的《溪山无尽图》时说“四织所画,纸长四丈有尺,纸墨皆佳,精神焕发,神物也,图藏石田先生家,后归陈道复氏”。这里不仅提到了石田先生,还提到了文嘉的好友陈淳。又如,评虞鸿《草堂十志图》时说“十图既精妙,而诗词又作书之,乃金陵杨氏物,后归于吾苏袁氏”。这里又提到了文嘉与袁氏家族之间的交情,文嘉在这里略显自豪地用了“吾苏袁氏”,从侧面也能反映出当时这些文人的地域意识。除了这些内容外,在《钤山堂书画记》中文嘉还多次提到“吾家本也”“有先待诏跋者”“即先待诏摹者”等,数次提到自己的父亲与自己的家族,因此也可以从侧面看出文嘉想要保持住文氏家族在江南文人圈中的荣耀。严嵩父子被稽查的物件有很多,文嘉只不过选了十之一二记录在了《钤山堂书画记》中,而文嘉选择记载这些作品到底是心之所至还是“利益驱动”,还有待笔者进一步的思考。

三、结语

明代的苏州地区在艺术史上具有典型意义,不管是在思想潮流、文艺创作方面还是在商业发展方面,当时的苏州都处于一个相对活跃的状态。虽然文嘉在书中没有提到严嵩父子是怎么进行疯狂搜刮的,但是从这么大的藏品数量来看,若不是严氏身处一个文化艺术珍品的荟萃之地,也断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获得这么多的宝贝,可见当时的苏州汇聚了数量非常可观的书法与绘画作品。

文嘉在当时最具文化氛围的城市中成长为一位书画家、鉴藏家、书画理论家,在江南文人圈有很高的声誉,传承了文征明的衣钵,也为后代的书画艺术传承作出了贡献。但文嘉并非圣人,他也会有世俗的一面,所以我们务必用客观的目光来审视他、探讨他。《钤山堂书画记》作为一本书画著录,它或簡或详地鉴定和品鉴了一些书画作品,体现了文嘉作为一名鉴赏家独特的审美视角。虽然这本书中的作品和评述带有一定的选择性和主观性,但不可否认,《钤山堂书画记》在中国古代绘画史上仍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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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文嘉.钤山堂书画记[M].北京:商务印书馆,1937.

作者简介:

沈一维,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美术史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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