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六百个 快递包裹里的独居老人

2022-05-30 10:48林尘
党员生活·中 2022年10期

林尘

大院里的人都知道,刘慧芬是个“怪人”,“性格孤僻”。她原来是某大型化工厂的一名高级工程师,在北京有两套房子,一生未婚,无儿无女。

拥有2188.6万人口的首都,全方位顶端资源配置与活力四射的经济文化生活,成为这座世界一线城市的主色调。而74岁的刘慧芬,是在这座城市里渐渐老去的一员。

9月10日,刘慧芬独自坐在窗边,茶几上堆积着过去两三天吃空的外卖盒子,两根白发落在许久未换的茶水里。一天没有出门,时近傍晚,她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中秋啊”。

一桩传千里的坏事

满打满算,这是刘慧芬独居的第28个年头,她早已习惯一个人生活。“自由,没人管,想干嘛干嘛。”

对刘慧芬来说,少数几个能标志时间的符号,都被疫情抹去了。她没有像往年一样,时隔半月去地坛附近泡一回澡,打破了每周六去二姐家做客的习惯,自然也不再留意时间。她说,“星期几跟我没有关系,我只知道今天要做什么事儿”。

通常,她只有一件事儿,就是取快递。

等到天色发暗,小区里遛弯的人都回家了,刘慧芬带一个小拉车悄悄出门。快递站的杨姐记下刘慧芬的手机尾号,每次提前将快递挑出来放在长椅上。“她平时除了取快递,都不出门的,平均下来一天得有四五件。”

刘慧芬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暮年会被电商热浪触及,一发不可收拾,每月的流量费用高达七百多元,视力也在手机荧光刺激下变得模糊。

像刘慧芬这样无儿无女或子女远在外地的空巢老人,据全国老龄办统计,2020年全国达到1.18亿,预计至2030年将超过2亿。另据艾媒咨询调研数据,有51%的中老年群体日均上网时长超过4小时。

四楼的邻居苏娅楠记得,2021年5月份,刚搬来没多久的刘慧芬,门口陆陆续续出现堆积的快递。有时苏娅楠上下楼,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的包裹堆成一堵墙。

2022年的夏天,闷热蒸人,北京的气温蹿到35摄氏度。单元楼内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楼层越高,臭味越浓烈。很快,臭味源头被锁定为二楼刘慧芬的家。考虑到潜在的安全隐患和居民的反映,几天内,大家轮番敲门,没有回声,打电话也不接,社区的工作人员仰头看着二楼窗户周边的苍蝇嗡嗡乱飞,无可奈何。

7月19日早晨8点多钟,有社区的工作人员经过发现刘慧芬的家门虚掩,清理行动开始了。刘慧芬睡眼惺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门口的手机镜头对焦。她侧躺在堆积如山的包裹里,花花绿绿的袋子和大批棕色的纸盒杂乱无章地占据着空间。一同被记录在镜头里的,还有一窝黑压压的蟑螂和5只在桶里挣扎的老鼠。

这场房屋清理的动静之大,惊动了整座化工厂家属大院。社区物业的工作人员全部上阵,十人负责保洁,同时通知警方做执法记录。源源不断的包裹从二楼搬出来,周围的业主凑过来看热闹,一位街坊笑道:“听说她是高知,学快递专业的吧?”

当晚,物业一直收拾到11点,才腾出一半包裹。另一位参与保洁的工作人员回忆:“进去之后,垃圾混着快递,马桶堵了,打开冰箱全是蛆,乱七八糟的东西臭在里面。”在网上流传的短视频里,物业工作人员称两天共清理出六百多件快递。

“买少了没事儿,买多了反倒成灾。”刘慧芬有些难为情,她说,这是一桩传千里的坏事。但一个月后,8月23日傍晚,刘慧芬又出现在快递站门口。这次,她一口气取了24个包裹。

一个人的家

刘慧芬有时候会想,如果12年前,老房子没有拆迁,自己的暮年生活会不会有所不同。

在那之前,她人生路途顺利。1970年代后,刘慧芬被单位推荐去天津大学学习化工与催化剂专业,成为大学生。毕业后,刘慧芬回到北京的化工厂工作,负责科技情报工作,后期评上高级工程师,单位分了两套房子。

到了成家的年龄,她拒绝了所有相亲。“谈恋爱、结婚都费脑子,我就不会动那个脑子。”

转折是从2009年开始的。这一年,北京地铁六号线开通,刘慧芬名下的老房子拆迁,分到一笔200万元的赔偿。这处19平米的简易房,地处东四,原本是刘慧芬大姐的单位分房,户主写了母亲的名字。母亲去世后,同住的刘慧芬成了新的户主。

她决定用这笔拆迁款,在方庄买一个大房子,等姐姐弟弟们老了,五人住一起互相照顾。但这个想法遭到了兄弟姐妹全员反对,刘慧芬说,弟弟带着姐姐们一纸诉状,将她告上了法庭。

在她的讲述中,自那次拆迁之后,姐弟几人的关系明显有了裂痕,彼此主动减少了往来。而那笔拆迁款,她称经由法院调解,最终分到一百多万元。

她迈入人生最富有的阶段:先买了一个智能手机,又花4000元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专门用于玩蜘蛛扑克和其他单机游戏;此外,加购两台史密斯牌子的热水器,至今还寄存在店里未取;置办上32英寸的液晶电视,每天从早开到晚,不一定看,听个响儿就成。

沉迷于网购之后,钱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几年时间,她上一处居住的房间里包裹堆积如山。最后,刘慧芬也被快递挤出了家门。

为了防止房间再次被快递和垃圾堆满,自2022年8月起,小区物业派一位员工专门帮刘慧芬收拾屋子,这是一个28岁的小伙子,平日见了刘慧芬就叫奶奶。

“我寻思我也不老啊,他怎么管我叫奶奶?”刘慧芬算了一下岁数,她比小伙大四十多岁。“怎么差这么多?这四十年我都干嘛了?”

她翻出几张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黑白照片,其中一张,她穿一件板正的深灰色西服,露出白衬衣的V形领口,自然卷的乌发垂到脖颈,笑得热情洋溢,精神干练。

岁月还是在刘慧芬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如今的她,身高足足缩了10厘米,回家爬过20个台阶,就气喘吁吁。“衰老跟我不挂钩。”她并不愿意承认老去,“我同学说,我活得像个孩子。”

刘慧芬记得,大概在四五年前的一个小型海参论坛上,她遇到一个同样没有结过婚的单身女人,小自己五六岁。两人一起拼单网购,又一同参观北京郊区的养老院,得出一个结论,养老院就是营利的地方。

当时,朋友对她说,“我们现在过好每一天,养老问题到时候再说。”过了几年,朋友也发愁了,问刘慧芬,以后老了,没有人照顾该怎么办。她还是回答,“到時候再说”。